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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大全三十一

孟子集注大全卷十二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884–941 段

乎【紾音轸,搂音娄】

紾戾也,搂牵也,处【上声】子处女也。此二者,礼与食色,皆其重者,而以之相较,则礼为尤重也。○此章言义理、事物,其轻重固有大分【去声】然于其中又各自有轻重之别【彼列反】圣贤于此错综【子宋反】斟酌【错综分经纬,斟酌量浅深也】毫髪不差,固不肯枉尺而直寻,亦未尝胶柱而调瑟【史记防颇蔺相如传:赵孝成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使防颇将兵,固壁不战。王信秦之间言,使赵括为将,代防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注:瑟每一▯有一柱,旋移变而取声音之和,今以胶定其柱,不使变移而鼓之,岂能声和】所以断【丁乱反】之一视于理之当然而已矣【朱子曰:礼之大体,固重于食色矣,然其间事之大小缓急不同,则亦或有反轻于食色者。惟理明义精者,为能权之而不失耳。权之不失,是乃所以全礼之重,而深眀食色之轻也。观于寸木岑楼之喻,孟子之意可见矣。○南轩张氏曰:食色虽出于性,而其流则以害性,苟无礼以止之,则将何所极哉?礼之重于食色,固不待较而明矣。惟夫汨于人欲而昧夫天性,于是始有礼与食色孰重之疑矣。○庆源辅氏曰:集注章旨之説,于圣贤处事之权度,固已得其要矣。苟或义理未精,权度未审,则于凡事胶轕难辨之际,巧者必至于枉尺而直寻,拙者必至于胶柱而调瑟,终不得夫时措之宜也。○新安陈氏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则天理所以防闲人欲者也。礼本重,食色本轻,固自有大分也。然亦不可拘拘于礼文之微者,又当随时随事而酌其中焉。圣贤固不肯枉尺直寻以逾夫礼之经,亦未尝胶柱调瑟以时时宜之权也。○东阳许氏曰:敬兄礼也,虽无食而将死,必不可夺兄之食而违敬兄之礼婚娶礼也,虽至于絶嗣,必不可搂人处子而违婚娶之礼。任人盖异端之徒,弃蔑礼法而讥侮之者,故孟子止就其所言食色二者,使之自权其轻重而自思之。盖不屑之教诲也】

译乎【“紾”音轸,“搂”音娄】

“紾”意为扭曲,“搂”意为牵拉,“处”读上声,“处子”指未出嫁的女子。这两件事,与礼和饮食男女相比,都是人生中重要的方面;但若将它们相互比较,则礼更为重要。○本章论述义理与事物,其轻重固然有大的分别,但在其中又各自有轻重的区别。圣贤在此错综权衡、斟酌考量【“错综”指分经纬,“斟酌”指衡量浅深】,毫发不差,固然不肯为了伸直八尺而弯曲一尺,也未尝像固定瑟柱那样来调瑟【《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赵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军在长平对峙,赵国派廉颇领兵,坚守壁垒不战。赵王听信秦国的反间计,派赵括为将,取代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把瑟的柱子粘住再鼓瑟一样。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注:瑟每十个音位有一个柱,旋转移动柱位来取得声音的和谐,现在用胶固定住柱,不让它移动变化而鼓瑟,怎么能声音和谐呢?】所以判断事物,只看是否符合理之当然罢了【朱熹说:礼的大体,固然重于饮食男女,但其中事情的大小缓急不同,那么有时礼反而轻于饮食男女。只有理明义精的人,才能权衡而不失当。权衡不失当,这才是保全礼之重、而深刻明白食色之轻的原因。从“寸木岑楼”的比喻中,孟子的意思可以看出来。○南轩张氏说:饮食男女虽然出于本性,但其流弊则会害本性,如果没有礼来制止,那将没有尽头呢?礼重于饮食男女,本来不用比较就明白了。只有那些沉溺于人欲而蒙蔽天性的人,才开始怀疑礼与饮食男女哪个更重要。○庆源辅氏说:集注对章旨的解释,对于圣贤处事的权衡尺度,已经得其要领了。如果义理不精,权衡尺度不明,那么在凡事纠缠难辨的时候,巧诈的人必定会为了伸直八尺而弯曲一尺,笨拙的人必定会像固定瑟柱那样调瑟,最终得不到因时制宜的适宜。○新安陈氏说:饮食男女,人的大欲存在其中,礼则是天理用来防范人欲的。礼本来重,食色本来轻,固然自有大的分别。但也不可拘泥于礼文的细微之处,又应当随时随事斟酌其中道。圣贤固然不肯为了伸直八尺而弯曲一尺以逾越礼的常道,也未尝像固定瑟柱那样调瑟以违背因时制宜的权变。○东阳许氏说:尊敬兄长是礼,即使没有食物将要饿死,也绝对不能夺取兄长的食物而违背尊敬兄长的礼;婚娶是礼,即使到了断绝后嗣的地步,也绝对不能牵拉别人的处女而违背婚娶的礼。任人是异端之徒,轻视礼法并讥讽侮辱它的人,所以孟子只就他所说的饮食男女这两件事,让他自己权衡轻重而自我思考。这大概是不屑于教诲他的意思】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

赵氏曰:曹交,曹君之弟也。人皆可以为尧舜,疑古语,或孟子所尝言也【朱子曰:孟子道人皆可以为尧舜,何曽道便是尧舜,更不假脩为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句】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曹交问也?”食粟而已。”言无他材能也。”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胜平声】

匹字本作鴄,鸭也,从省作匹。礼记说匹为鹜【音木】是也【记曲礼庶人之挚匹注匹读为鹜,野鸭曰凫,家鸭曰鹜,不能飞腾,如庶人之终守耕稼也】乌获,古之有力人也,能举移千钧【赵氏曰:秦武王好以力戏,力士乌获至大官○新安陈氏曰:为之一字,为此章之要,所谓弗为耳,及下文所不为也,皆与为之而已一句相应,而行尧之行与归而求之行也,求也,皆所以为之也,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以譬能为尧舜之事,是亦为尧舜也】

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后,去声;长,上声;弟,音悌;先,去声;夫,音扶】

陈氏曰:孝弟者,人之良知良能,自然之性也。尧舜人伦之至,亦率是性而已,岂能加毫末于是哉【庆源辅氏曰:尧舜不过率是性而充其量,非有所増益于性分外也】杨氏曰:尧舜之道大矣,而所以为之,乃在夫【音扶】行止疾徐之间,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也,百姓盖日用而不知耳【和靖尹氏曰:尧舜之道,止于孝弟。孝弟非尧舜不能尽。○朱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这是对那不孝不弟底说,孝弟便是尧舜之道,不孝不弟便是桀纣。○南轩张氏曰:人性莫大于仁义,仁莫先于爱亲,义莫先于从兄,此孝弟之所由立也。尽得孝弟,则仁义亦无不尽,是则尧舜之道,岂不可以一言蔽之乎?人孰无是心哉?顾体而充之何如耳。○庆源辅氏曰:陈氏就孝弟上说而极于尧舜之圣,杨氏是就尧舜上説而本于孝弟之近,二说互相发明。所谓百姓盖日用而不知者,其警发于人尤为切至也】

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之行并去声】

言为善为恶,皆在我而已。详曹交之问,浅陋麤【仓胡反】率【庆源辅氏曰:此指其以身之长短与汤文较也。人皆可以为尧舜,岂谓是欤】必其进见之时,礼貌衣冠,言动之间,多不循理,故孟子告之如此两节云【觉轩蔡氏曰:孟子以人皆可为尧舜,所以诱曹氏之进也。然亦岂谓不假脩为而即可为尧舜耶?勉之以孝弟,又勉之以衣服言行之间,固不以难而沮人,亦不以易而许人。惜乎曹交之不足以进此也。○新安陈氏曰:上一节吿以徐行疾行,此一节告以衣服言行,皆是就其病之切处箴教之】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见音现】假馆而后受业,又可见其求道之不笃【庆源辅氏曰:此亦是富贵者之习气,都未知那居无求安之味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夫音扶】

言道不难知,若归而求之事亲敬长【上声下同】之间,则性分【去声】之内万理皆备,随处发见【形甸反】无不可师,不必留此而受业也【问学莫难于知道,故欲脩身者必以致知为先。今曰道岂难知,而特患于不为何哉?朱子曰:道之精微固难知也,然自始学言之,则如是而为孝,如是而为弟,如是而为不孝,如是而为不弟,其大体向背之间,岂不明而易知乎?致知云者,亦曰即其已行之知而推致之耳。○庆源辅氏曰:道若大路然,人所共由者也,初匪难知,但患人蔽于私,役于气,自暴自弃而不肯求耳。诚能即其孝亲弟长之良知良能,而遡其自然之性,则一性之中万理皆备,日用之间随所感处无不发见,而察之而体

译曹交问道:“人们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样的话吗?”孟子说:“是的。”

赵氏说:曹交,是曹国国君的弟弟。“人皆可以为尧舜”,大概是古语,或者是孟子曾经说过的话。【朱熹说:孟子说人们都可以成为尧舜,哪里是说就是尧舜,不再需要修养功夫呢?】

曹交听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身高九尺。如今我曹交身高九尺四寸,只是吃粮食罢了。怎样才可以呢?

曹交问:“只是吃粮食罢了。”意思是说自己没有其他才能。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罢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力气连一只小鸡都提不起来,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了。现在如果说能举起百钧重物,那就是有力气的人了。那么,举起乌获能举起的重量,也就是成为乌获罢了。人们难道是因为做不到而担忧吗?是不去做罢了。【胜,读平声】

“匹”字原本写作“鴄”,指鸭子,后来省写为“匹”。《礼记》说“匹”指野鸭,这是对的。【《礼记·曲礼》中“庶人之挚匹”的注解说:匹读作鹜,野鸭叫凫,家鸭叫鹜,不能高飞,就像庶人终身从事耕种一样。】乌获,是古代的大力士,能举起千钧重物。【赵氏说:秦武王喜好角力,力士乌获因此做到了大官。○新安陈氏说:“为”这个字,是本章的关键,所谓“不做罢了”,以及下文说的“不做”,都与“只要去做罢了”这一句相应,而践行尧的行为与回家去寻求并践行,寻求,都是“做”的体现,举起乌获能举起的重量,也就是成为乌获,用来比喻能做尧舜的事,也就是成为尧舜。】

慢步行走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步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步行走,难道是人们做不到的吗?是不去做罢了。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后,读去声;长,读上声;弟,读悌;先,读去声;夫,读扶】

陈氏说:孝悌,是人的良知良能,是自然的本性。尧舜是人伦的极致,也只是遵循这种本性罢了,哪里能在本性之外增加丝毫呢?【庆源辅氏说:尧舜不过是遵循这种本性而扩充其量,并不是在本性之外有所增益。】杨氏说:尧舜的道理很大,但用来实践它的方法,却在于行走的快慢之间,并不是有什么很高难做的事,百姓大概每天都在使用却不知道。【和靖尹氏说:尧舜的道理,止于孝悌。孝悌不是尧舜不能尽。○朱熹说:尧舜的道理,就是孝悌。这是对那些不孝不悌的人说的,孝悌就是尧舜之道,不孝不悌就是桀纣。○南轩张氏说:人性没有比仁义更大的,仁没有比爱父母更先的,义没有比顺从兄长更先的,这就是孝悌确立的原因。尽到了孝悌,那么仁义也就没有不尽的了,这样尧舜之道,难道不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吗?谁没有这种心呢?只看体现并扩充它如何罢了。○庆源辅氏说:陈氏从孝悌上说起而极于尧舜的圣境,杨氏是从尧舜上说起而本于孝悌的浅近,两种说法互相阐明。所谓百姓每天使用却不知道,这对人的警策启发尤为深切。】

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就是尧罢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就是桀罢了。【之行,都读去声】

意思是说为善为恶,都在于我自己罢了。详看曹交的问题,浅陋粗率。【庆源辅氏说:这是指他拿身高的长短与商汤、周文王比较。人皆可以为尧舜,难道是说的这个吗?】一定是他进见孟子的时候,礼貌衣冠,言谈举止之间,多不遵循道理,所以孟子这样告诫他这两节话。【觉轩蔡氏说:孟子说人皆可为尧舜,是为了诱导曹交进步。但难道是说不用修养就可以成为尧舜吗?勉励他以孝悌,又勉励他在衣服言行之间,固然不因为难而阻止人,也不因为易而许诺人。可惜曹交不足以进步到这个境界。○新安陈氏说:上一节告诫以徐行疾行,这一节告诫以衣服言行,都是针对他切身的毛病进行规劝教导。】

曹交说:“我得以拜见邹君,可以借住馆舍,希望留下来在您的门下受业。”【见,读现】借住馆舍然后才受业,又可以看出他求道不坚定。【庆源辅氏说:这也是富贵者的习气,完全不知道“居无求安”的滋味。】

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人们弊病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寻求它,有充足的老师。”【夫,读扶】

意思是道不难知道,如果回去在事奉父母、尊敬兄长之间寻求,那么本性之中万理皆备,随处显现,没有不可以作为老师的,不必留在这里受业。【问学最难的是知道,所以想要修身的人必须以获取知识为先。现在说道难道难知,而特别担忧的是不做呢?朱熹说:道的精微固然难知,但从初学者来说,像这样就是孝,像这样就是悌,像这样就是不孝,像这样就是不悌,其大体的趋向,难道不明朗容易知道吗?致知所说的,也就是推究已经实践过的知识罢了。○庆源辅氏说:道就像大路一样,是众人共同行走的,起初并不难知,只是担忧人被私欲遮蔽,被气质役使,自暴自弃而不肯寻求罢了。如果能就在孝亲敬长的良知良能上,追溯其自然本性,那么一性之中万理皆备,日常用事之间随所感处无不显现,而察之而体

之,则师不必求于外,而得道不必索于外而存矣】○曹交事长之礼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笃,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业,盖孔子余力学文之意,亦不屑之教诲也【朱子曰:曹交识致凡下,又有挟贵求安之意,故孟子拒之,然所以告之者亦极亲切,非终拒之也。○新安陈氏曰:可为尧舜在性分,不在形体,交以形体似圣人言,陋矣。孟子所答全章之要,在为之而已,中言行尧之行,以躬行言也。末言岂难知与病不求,归求以求知言也,求知以开其为之之端,躬行以尽其为之之实,则所谓可为尧舜者,必真能为之,安有不假脩为而可安坐以至尧舜之理耶?徐行尤易能,故先只言徐行之弟,而后总以孝弟言之,有余师非谓人师也,如先儒所谓学者当以己心为严师之意】

译这样,那么老师就不必向外寻求,而得道也不必向外探求而自然存在了。○曹交侍奉长者的礼节既不到位,求道的心意又不坚定,所以孟子用孝悌之道来教导他,而不允许他正式受业,这大概是孔子“余力则学文”的意思,也是不屑于直接教诲的态度。【朱熹说:曹交见识浅陋低下,又有倚仗富贵、贪图安逸的心意,所以孟子拒绝他,然而孟子告诉他的话也非常亲切,并非最终拒绝他。○新安陈氏说:能够成为尧舜在于本性,不在于形体,曹交因为形体像圣人而这样说,见识太浅陋了。孟子回答的整章要点,在于“去做”而已,中间说践行尧的行为,是从亲身实践来说的。末尾说难道难以知晓吗?只是患在不去追求,归结到追求以求知,是从追求以求知的角度来说的,追求以开启“去做”的门径,亲身实践以穷尽“去做”的实质,那么所谓能够成为尧舜的人,必定真能去做,哪有不经修养而可以安坐就能达到尧舜境界的道理呢?徐行尤其容易做到,所以先只说徐行是弟弟的行为,然后总括以孝悌来说,有余力并非指人师,就像先儒所说的学者应当以自己内心为严厉的老师的意思】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盘】

髙子,齐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后,生太子宜臼,又得褒姒【音似】生伯服,而黜申后,废宜臼。于是宜臼之傅为【去声】作此诗,以叙其哀痛迫切之情也【南轩张氏曰:家国之念深,故其忧苦;父子之情切,故其辞哀】

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关与弯同,射食亦反夫音扶】

固谓执滞不通也。为犹治也。越蛮夷国名道语也。亲亲之心仁之发也【新安陈氏曰:小弁之事,人伦之大变,宗社倾覆系焉。如之何勿怨?是其怨乃所以见亲亲之心。盖爱亲之仁之发见者也】

  曰凯风何以不怨

凯风,邶【蒲昧反】风,篇名。衞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此以自责也【新安陈氏曰:母生七子而寡,不能安其室,七子作诗,不敢非其母,引罪自责,谓子不能慰母心,使母不安,以感动之也】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

矶水激石也不可矶言微激之而遽怒也【朱子曰:亲之过大则伤天地之太和,戾父子之至爱。若此而不怨焉,则是坐视其亲之陷于大恶,恝然不少动其心,而父子之情益薄矣,此之谓愈疏。亲之过小则特以一时之私心而少有亏于父子之天性。若此而遽怨焉,则是水中不可容一激石,一有激石则叫号而遽怒矣,此之谓不可矶。故二者均为不孝也。○南轩张氏曰:小弁、凯风,其事异,故其情、其辞异。当《小弁》之事而怨慕不形,是漠然无亲;当《凯风》之事而怨心遽形,是归过于亲。皆失亲亲之义,而贼夫仁矣。故皆以不孝断之。怨一也,由《小弁》之所存则为天理,由髙子之所见则为人欲,不可不察也】

  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言舜犹怨慕,小弁之怨不为不孝也。○赵氏曰:生之膝下,一体而分喘【尺免反】息,呼吸气通于亲【新安陈氏曰:此由子生之始而推其未生以前,深味之爱亲之心,油然生矣】当亲而疏【疎同】怨慕号【平声】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为愆也【问:说诗者皆以小弁之意与舜怨慕同,窃谓“只我罪伊何”一句与舜“于我何哉”之意同,后面“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君子不恵不舒,究之分明”是怨其亲,与舜怨慕之意似不同。朱子曰:作小弁者自是未到得舜地位,盖亦常人之情耳。“只我罪伊何”上面説“何辜于天”,亦似自以为无罪,未可与舜同日语也○云峯胡氏曰:七情中有哀而无怨,怨出于哀,哀之切故怨之深。虽程子尝论小弁之怨与舜不同,然皆出于人情之至痛,而天理之至真者也】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牼,口茎反】

  宋姓牼名石丘地名

  曰先生将何之

赵氏曰:学士年长【上声】者,故谓之先生。

曰:“吾闻秦、楚搆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恱,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说,音税】

时宋牼方欲见楚王,恐其不恱,则将见秦王也。遇合也。按《庄子》书有宋钘【刑坚二音】者,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上说【音税】下教强【上声】聒【古活反】不舎【上声○见《庄子·天下篇】疏【去声】云:齐宣王时人,以事考之,疑即此人也【搆,古候反,合也】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徐氏曰:“能于战国扰攘之中,而以罢兵息民为说,其志可谓大矣;然以利为名,则不可也【蔡氏曰:宋牼在当时,想亦是年徳之髙者,故孟子以先生呼之,而犹不免溺于利害之私蹊,不知仁义之正道,世俗从可知矣】

先生以利说秦

译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公孙丑说:“因为诗中充满了怨恨。”

孟子说:“高子对诗歌的理解真是固执啊!假设有一个人,越国人弯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越人与他关系疏远;如果是他的哥哥弯弓射他,他就哭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哥哥与他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爱亲人就是仁,高子对诗歌的理解真是固执啊!”

公孙丑问:“《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呢?”

孟子说:“《凯风》中,父母的过错较小;《小弁》中,父母的过错较大。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父母的表现;父母的过错很小却怨恨,这是经不起轻微激惹的表现。更加疏远父母,是不孝;经不起轻微激惹,也是不孝。”

孔子说:“舜是最孝顺的了,他五十岁时仍然依恋父母。”

孟子说:“这说明舜尚且依恋父母,所以《小弁》中的怨恨不算不孝。赵氏说:子女从父母身体中分离出来,呼吸气息与父母相通。当父母与子女关系疏远,子女怨恨、依恋、呼天抢地,因此《小弁》中的怨恨不足以成为过错。”

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了他。

孟子说:“先生将要去哪里?”

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正在交战,我将去见楚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两位君王中,我总会遇到愿意听我劝说的人。”

孟子说:“我不愿询问细节,只想听听您的主旨,您打算如何劝说呢?”宋牼说:“我将陈述战争的不利之处。”孟子说:“先生的志向是宏大的,但先生的名号(主张)却不可取。”

孟子说:“先生以利来劝说秦……”

楚之王,秦楚之王恱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利也。为人臣者,懐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乐音洛,下同】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懐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声】

译楚国的君主,秦国和楚国的君主贪图利益,因此撤回了军队的进攻。这是军队中的将士乐于停战并且贪图利益。作为臣子的人,怀着私利来侍奉君主;作为儿子的人,怀着私利来侍奉父亲;作为弟弟的人,怀着私利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私利来互相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先生用仁义来劝说秦国和楚国的君主,秦国和楚国的君主喜爱仁义,因此撤回了军队的进攻。这是军队中的将士乐于停战并且喜爱仁义。作为臣子的人,怀着仁义来侍奉君主;作为儿子的人,怀着仁义来侍奉父亲;作为弟弟的人,怀着仁义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私利,怀着仁义来互相交往。然而不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何必一定要说利益呢

此章言休兵息民为事则一,然其心有义利之殊,而其效有兴亡之异,学者所当深察而眀辨之也【南轩张氏曰:古之谋国者,以义理不以利害,此天理人欲之所以分,而治忽所由系也。说之以利,使其能从,亦利心耳。罢兵虽息一时之患,而狥利实伤万世之彛。○西山真氏曰:战国交兵之祸烈矣,宋牼一言而罢之,岂非生民之福,而仁人之所甚愿者哉?顾利端一开,君臣父子兄弟,大抵皆见利而动,其祸又有甚于交兵者,是以圣贤不得不严其防也。○新安陈氏曰:以利说二王而罢兵,若足为斯民幸矣,然上下皆懐利以相接,必将有灭亡之祸,是利未得而害已甚矣。以仁义说二王而罢兵,上下皆懐仁义以相接,则仁必爱亲,义必急君,虽不言利,而仁义之利自在其中矣。此章大意与首篇首章相似,利端一开,利心竞炽,而大伦将不暇顾,其祸有甚于交兵者,交兵不过杀人身耳,言利则必蛊害人心。孟子此章于遏人欲、存天理尤严焉】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任平声,相去声,下同】

赵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音潮】会于邻国。季任为【去声】之居守其国也。储子,齐相也。不报者来见,则当报之;但以币交,则不必报也【朱子曰:初不自来,但以币交,未为非礼。但孟子既受之后,便当来见,而又不来,则其诚之不至可知矣。故孟子过而不见,施报之宜也,亦不屑之教诲也。○庆源辅氏曰:来见则礼意重,币交则礼意轻也】

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

屋庐子【连其名也】知孟子之处【上声】此必有义理,故喜得其间隙而问之。

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为其之为,去声,下同;与,平声】

言储子但为齐相,不若季子摄守君位,故轻之邪【俗作耶】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书《周书·洛诰》之篇。“享,奉上也;仪,礼也;物,币也;役,用也。”言虽享而礼意不及其币,则是不享矣。以其不用志于享故也【蔡氏曰:享不在币,而在于礼。币有余而礼不足,亦所谓不享也】

  为其不成享也

孟子释书意如此【新安陈氏曰:币物有余而礼仪不足,是有慢上之心。谓其所贪在物,虽礼意不足,无妨,乃是虽有享之名,而不成享之礼也】

屋庐子恱,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徐氏曰:季子为【去声】君居守,不得往他国以见孟子,则以币交而礼意已备;储子为齐相,可以至齐之境内而不来见,则虽以币交而礼意不及其物也【庆源辅氏曰:不得之邹而不来,则是制于礼者也;得之平陆而不至,则是简于礼者也。制于礼者,欲为而不可;简于礼者,可为而不欲。君子之所为,一视其礼意之轻重而行吾义而已。○觉轩蔡氏曰:此章见孟子于礼意之间是否之际,权衡轻重,各称其宜如此。然皆以币交而皆受之,岂孟子当时亦有币交之礼,而季子、储子皆非恶人,亦有可受之理欤】

○淳于髠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先后为皆去声】

名声誉也,实事功也。言以名实为先而为之者,是有志于救民者也;以名实为后而不为者,是欲独善其身者也【先后并如字】名实未加于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济其民也。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栁下恵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恶趋并去声】

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庆源辅氏曰:无私心以存诸心而言,合天理以行诸外而言。人固有虽无私心而行事不合天理者,唯仁则内外合,天人备矣。○论语于令尹子文、陈文子章注引师说以为: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今

译本章论述休兵息民这件事,虽然目的相同,但内心动机有义与利的区别,其产生的效果也有兴与亡的差异,这是求学的人应当深入考察并明确辨别的。【南轩张氏说:古代谋划国家大事的人,依据义理而不依据利害,这就是天理与人欲分开的地方,也是政治清明或昏乱所依赖的关键。用利益去劝说他们,使他们听从,这也不过是出于利欲之心罢了。罢兵虽然能平息一时的祸患,但顺从利益实际上会伤害万世的常道。○西山真氏说:战国时期交战带来的祸患非常猛烈,宋牼一句话就使战争停止,这难道不是百姓的福气,也是仁人所非常希望的吗?但是,一旦开了追求利益的端头,君臣、父子、兄弟,大体上都是见到利益就行动,这种祸患比交战还要严重,所以圣贤不得不严格防范。○新安陈氏说:用利益去劝说两位君王从而罢兵,似乎足以成为百姓的幸事了,然而上下都怀着私利来交往,必定会有灭亡的祸患,这是利益还没有得到,而祸害已经非常严重了。用仁义去劝说两位君王从而罢兵,上下都怀着仁义来交往,那么仁必然爱护亲人,义必然急于效忠君主,虽然不谈论利益,但仁义所带来的利益自然包含在其中了。本章的大意与首篇第一章相似,一旦开了追求利益的端头,利欲之心就会竞相炽盛,而人伦大道将无暇顾及,其祸患比交战更严重,交战不过是杀伤人的身体,谈论利益则必定会蛊惑伤害人的内心。孟子在这一章对于遏制人欲、保存天理尤其严格】

○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担任任国的代理国君,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礼;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担任齐国的相国,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也没有回礼【“任”读平声,“相”读去声,以下同】

赵氏说:季任是任国国君的弟弟。任国国君到邻国参加朝会。季任为他留守国家。储子是齐国的相国。不回礼的意思是,如果对方亲自前来拜见,就应当回礼;如果只是用礼物交往,就不必回礼【朱子说:起初对方没有亲自前来,只是用礼物交往,这不算违背礼节。但是孟子既然接受了礼物,就应当前去拜见,而他却没有去,由此可知他的诚意不够。所以孟子路过而不拜见,是施与报应当适宜的表现,也是一种不屑于教诲的方式。○庆源辅氏说:亲自拜见则礼意厚重,用礼物交往则礼意轻微】

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拜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却没有拜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找到提问的机会了。”

屋庐子【连是他的名字】知道孟子这样做必定有义理,所以高兴找到了提问的间隙而问他。

屋庐子问道:“先生到任国,拜见季子;到齐国,却不拜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担任相国吗?

意思是说储子只是担任齐国相国,不如季子代理国君之位重要,所以轻视他吗?

孟子说:“不是这样。《尚书》说:‘进献礼物重在礼仪,礼仪不如礼物丰厚,叫做没有进献。’这是因为没有用心在进献上,《周书·洛诰》篇中记载如此。‘享,是奉事上级;仪,是礼仪;物,是礼物;役,是用。’意思是虽然进献了礼物,但礼意不如礼物丰厚,那就是没有进献。因为用心没有用在进献上【蔡氏说:进献不在于礼物,而在于礼仪。礼物有余而礼仪不足,也就是所谓的没有进献】

是因为没有完成进献的礼仪

孟子解释《尚书》的意思就是这样【新安陈氏说:礼物有余而礼仪不足,是有轻慢上级的心思。认为所贪图的是礼物,即使礼意不足也无妨,这乃是虽然有进献的名义,却没有完成进献的礼仪】

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原因。屋庐子说:“季子不能亲自到邹国来,储子能够到平陆来。”

徐氏说:季子为国君留守,不能前往他国去拜见孟子,所以用礼物交往而礼意已经完备;储子作为齐国相国,可以来到齐国境内却不来拜见,所以虽然用礼物交往,但礼意不如礼物丰厚【庆源辅氏说:不能到邹国而不来,这是受礼制约束的;能到平陆而不来,这是轻慢礼制的。受礼制约束的,是想做而不能;轻慢礼制的,是能做而不愿。君子的行为,一概根据礼意的轻重来实行自己的义理。○觉轩蔡氏说:本章显示孟子在礼意的是非之间,权衡轻重,各自适宜如此。然而都用礼物交往且都接受了,难道孟子当时也有接受礼物交往的礼节,而季子、储子都不是坏人,也有可以接受的道理吗】

○淳于髡说:“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前面去做的,是为了别人;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后面去做的,是为了自己。先生处在三卿的地位,名声和实效没有施加给上级和下级,就离开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先”、“后”、“为”都读去声】

名是声誉,实是事功。意思是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前面去做的,是有志于拯救百姓的人;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后面而不做的,是想独自完善自身的人【“先”、“后”都读本音】名声和实效没有施加给上级和下级,意思是上面不能匡正君主,下面不能救济百姓。

孟子说:“处在下位,不凭借贤能去侍奉不贤的人,这是伯夷的做法。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的做法。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小官,这是柳下惠的做法。这三个人,道路不同,他们的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回答说: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可以了,何必相同呢?【“恶”、“趋”都读去声】

仁者是指没有私心而符合天理【庆源辅氏说:没有私心是从内心存养来说,符合天理是从外在行为来说。人固然有虽然无私心但行事不符合天理的,只有仁者才能内外合一,天人具备。○《论语》中关于令尹子文、陈文子的章节注释引用师说认为:符合道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了。现在

又以为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其先后不同者,盖彼就二子之事而言,故以为当理而无私心,此直指夫仁而言,故曰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杨氏曰:伊尹之就汤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汤进之也。汤岂有伐桀之意哉?其进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过迁善而已。伊尹既就汤,则以汤之心为心矣。及其终也,人归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汤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去声】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为心也。以取天下为心,岂圣人之心哉【程子曰:五就汤,五就桀,此伊尹后来事,盖已出了,则当以汤之心为心,所以五就桀,不得不如此。○张子曰:伯夷、伊尹、栁下恵皆称圣人,出于仁之一端,莫非仁也。三子者各以是成性,故得称仁。○云峯胡氏曰:集注于三子之中,引杨氏说独详于伊尹者,如夷、恵不屑就、不屑去,其迹甚易眀,惟伊尹有去又有就,其心未易识,故详之】

译又认为仁者没有私心而符合天理,之所以先后说法不同,是因为前者是针对伯夷、伊尹二人的具体事迹而言,所以认为他们行事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后者是直接针对“仁”这一概念而言,所以说仁者没有私心而符合天理。杨氏说:伊尹之所以投奔商汤,是因为商汤三次聘请的殷勤;他之所以投奔夏桀,是因为商汤推荐他去。商汤难道有讨伐夏桀的意思吗?他推荐伊尹去侍奉夏桀,只是希望夏桀悔过自新、改恶向善罢了。伊尹既然已经投奔商汤,就以商汤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等到最后,百姓归附商汤,天命所归,不得已才去讨伐夏桀。如果商汤当初寻求伊尹时就有讨伐夏桀的念头,而伊尹就辅佐他去讨伐夏桀,那就是以夺取天下为心意了。以夺取天下为心意,难道是圣人的心意吗?程子说: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后来的事,大概他已经出仕了,就应当以商汤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所以五次投奔夏桀,不得不如此。张子说:伯夷、伊尹、柳下惠都被称为圣人,他们都是从仁的某一个方面表现出来,没有不是仁的。这三位各自凭借这一点成就了自己的本性,所以能够被称为仁。云峰胡氏说:朱熹在《集注》中对于这三位圣人,引用杨氏的说法唯独对伊尹最为详细,这是因为伯夷、柳下惠不屑于出仕、不屑于离去,他们的行迹很容易明白,只有伊尹既有离去又有出仕,他的心意不容易识别,所以详细论述他。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栁、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公仪子名休,为鲁相【去声】子栁泄栁也,削地见侵夺也。髠讥孟子,虽不去,亦未必能有为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与,平声】

百里奚事见【形甸反】前篇【新安陈氏曰:亡则何止乎削?故曰削,何可得?鲁之不亡,尚以三贤在也。否则如虞之亡,求削而不可得矣】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髙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髠必识之【华,去声】

王豹,衞人,善讴。淇水名。緜驹,齐人,善歌【讴,声有曲折也;歌,长言也】髙唐,齐西邑。华周、杞梁二人,皆齐臣,战死于莒【音举】其妻哭之哀,国俗化之,皆善哭【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侯袭莒,杞殖、华胡化反还,音旋。载甲夜入,明日先遇莒子。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而伐之,获杞梁。莒人行成,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梁战死,妻行迎丧,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故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刘向《说苑》:齐庄公攻莒,杞梁与莒战,梁遂鬭,杀二十七人而死。妻闻而哭,城为之陁,而隅为之崩】髠以此讥孟子仕齐无功,未足为贤也。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税,音脱,为肉,为无之为,去声】

按《史记》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去声,下同】事。齐人闻而惧,于是以女乐遗【去声】鲁。君季桓子与鲁君往观之,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音烦】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防受齐女乐,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为为肉者,固不足道;以为为无礼,则亦未为深知孔子者。”盖圣人于父母之国,不欲显其君相之失,又不欲为无故而苟去,故不以女乐去,而以燔肉行。其见防【平声】眀决,而用意忠厚,固非众人所能识也。然则孟子之所为,岂髠之所能识哉?○尹氏曰:“淳于髠未尝知仁,亦未尝识贤也,宜乎其言若是【南轩张氏曰:“孔子之去鲁,非孟子发眀于此后世,固亦未知也。”○庆源辅氏曰:“观孟子引孔子之事以答淳于髠,则孟子之去齐,亦必有所为而不欲言之者矣。”○汪氏曰:“‘为肉’‘为无礼’皆非知孔子,盖不能用圣人而耽声色,君之大罪;燔肉不至,君之微罪。若不以微罪行,而着君之罪,则为不仁;苟去则为不义。以微罪行,仁也不为苟去,义也。君子之所为,仁义而已。”○新安陈氏曰:“髠本辩口滑稽之徒,始谓孟子去齐而未仁,孟子答以夷恵、伊尹或去或就皆仁也;又谓有贤则必识之,孟子答以夫子之去鲁,亦岂髠所能识哉?反覆言古人事,未方以君子自拟,以众人指髠。髠虽讥孟子未立功而去,而孟子所以去齐之故,终不自言,以显齐王之失,亦见防眀决而用意忠厚焉。自谓所愿则学孔子,今观其进退语黙,宛然孔氏家法也】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赵氏曰:五霸,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也。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也。丁氏曰【丁氏名公着,唐苏州人】夏昆吾,商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谓之五霸【赵氏曰:丁氏说本杜预《春秋传注》○新安陈氏曰:自王道衰,伯图盛,人惟知五伯之功,岂敢议五伯之罪?惟孟子崇王贱伯,故以三王律五伯,而名其为罪人焉。五伯宜从

译淳于髠说:“鲁缪公在位时,公仪子主持国政,子柳、子思担任臣子。鲁国的领土被削夺,反而更加严重,难道贤人对国家真的没有益处吗?”

公仪子名休,担任鲁国相国。子柳即泄柳。削,指土地被侵夺。淳于髠讥讽孟子,即使他不离开齐国,也未必能有所作为。

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会灭亡;领土被削夺,哪里还谈得上呢?”

百里奚的事迹见前篇。新安陈氏说:灭亡尚且不止于削地,所以说“削地哪里还谈得上呢?”鲁国之所以没有灭亡,还因为有这三位贤人在。否则就像虞国那样灭亡,想保留削地都不可得了。

淳于髠说:“从前,王豹居住在淇水边,河西一带的人就善于唱歌;绵驹居住在高唐,齐国西部地区的人就善于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哭悼她们的丈夫,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内心有才能,必然表现在外。从事某件事却没有成效的,我从未见过。因此,是没有贤人吗?如果有,我淳于髠一定认识。”

王豹是卫国人,善于唱歌。淇是水名。绵驹是齐国人,善于歌唱。讴,指声音有曲折;歌,指长声吟唱。高唐是齐国西部的城邑。华周、杞梁两人,都是齐国臣子,战死在莒国。他们的妻子哭得哀痛,国家的习俗受其感化,都善于哭悼。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齐侯袭击莒国,杞殖、华周还军,载着铠甲夜间进入,第二天先遇到莒子。莒子重重贿赂他们,让他们不要死,说:“请结盟。”华周回答说:“贪图财货抛弃使命,也是您所厌恶的。黄昏接受命令,不到中午就抛弃它,拿什么侍奉君主?”莒子亲自击鼓攻打他们,俘获了杞梁。莒人讲和,齐侯回国,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杞梁战死,妻子出行迎接灵柩,齐侯派人吊唁,她推辞说:“殖如果有罪,何必劳驾您来吊唁?如果免于罪责,还有先人的旧屋在,妾身不能参与郊外的吊唁。”齐侯到她的家中吊唁。刘向《说苑》记载:齐庄公攻打莒国,杞梁与莒国交战,梁奋力战斗,杀死二十七人而死。妻子听说后痛哭,城墙为之倾斜,角落为之崩塌。淳于髠以此讥讽孟子在齐国任职没有功效,不足以称为贤人。

孟子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不被任用,跟随参与祭祀,祭肉没有送给他,他不脱冕就离开了。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知情的人以为他是为了无礼。至于孔子,是想以微小的过错离开,不想无故随便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不理解。”

据《史记》记载,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代理相国事务。齐国人听说后害怕,于是把女乐送给鲁国。季桓子和鲁君前去观看,怠慢政事。子路说:“夫子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将要举行郊祭,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我还可以留下。”桓子接受了齐国女乐,郊祭时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孟子说:“认为他是为了祭肉的人,固然不值一提;认为他是为了无礼,也不是真正了解孔子的人。”大概圣人在父母之国,不想显露君主和相国的过失,又不想无故随便离去,所以不因为女乐而离开,而因为祭肉未至而离开。他见识明决,用意忠厚,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那么孟子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淳于髠所能理解的吗?尹氏说:“淳于髠不曾懂得仁,也不曾识别贤人,他的话这样也就不足为奇了。”南轩张氏说:“孔子离开鲁国,如果不是孟子在此阐明,后世本来也不知道。”庆源辅氏说:“看孟子引用孔子的事来回答淳于髠,那么孟子离开齐国,也一定有原因而不愿明说的。”汪氏说:“‘为了祭肉’‘为了无礼’都不是了解孔子,不能任用圣人而沉溺声色,是君主的大罪;祭肉未至,是君主的微罪。如果不以微罪离开,而彰显君主的罪过,就是不仁;随便离开就是不义。以微罪离开,是仁;不随便离开,是义。君子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仁义罢了。”新安陈氏说:“淳于髠本是辩口滑稽之徒,起初说孟子离开齐国而不仁,孟子回答说夷惠、伊尹或去或留都是仁;又说有贤人则一定认识,孟子回答说夫子离开鲁国,难道是淳于髠所能理解的吗?反复引用古人的事,未曾以君子自比,以众人指斥淳于髠。淳于髠虽然讥讽孟子未立功而离开,但孟子离开齐国的原因,始终不自己说明,以彰显齐王的过失,也可见他见识明决而用意忠厚。自谓所愿则学孔子,现在看他的进退语默,宛然是孔氏家法。”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赵氏说:五霸,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丁氏说:夏昆吾,商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称为五霸。赵氏说:丁氏的说法本于杜预《春秋传注》。新安陈氏说:自从王道衰微,霸业兴盛,人们只知道五霸的功绩,岂敢议论五霸的罪过?只有孟子推崇王道鄙视霸道,所以用三王的标准衡量五霸,而称他们为罪人。五霸应当从

前一说】

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辟与辟同,治去声】

译前一说】

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春天视察耕种情况以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情况以救助匮乏。进入其疆域,看到土地开垦,田野整治,养老尊贤,杰出的人才在位,就给予奖赏。奖赏的方式是增加封地。进入其疆域,看到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才,贪婪苛刻的人在位,就进行责备。一次不朝见就降低其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其封地,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军队去征讨。因此天子只进行讨伐而不进行征伐,诸侯只进行征伐而不进行讨伐。五霸是拉拢诸侯去征伐其他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代圣王的罪人【朝音潮,辟与辟同,治去声】

庆赏也,益其地以赏之也。掊克聚敛【力验反】也让责也,移之者诛其人而变置之也。讨者,出命以讨其罪,而使方伯连帅帅【上所类反,下所律反】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声其罪而伐之也。搂牵也,五霸牵诸侯以伐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新安陈氏曰:无王如此,使居三王之世,岂非罪人】自入其疆至,则有让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师移之,言述职之事【南轩张氏曰:天子入诸侯之国,首察其土田,次询其贤才,盖为国之道,莫先于农桑,莫要于人才也】

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防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徳。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賔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専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防,所洽反;籴,音狄;好,去声】

按《春秋传【去声】僖公九年葵丘之会,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新安陈氏曰:威信服人,无事防血防歠也】壹眀天子之禁,树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时战反】易。初命三事,所以脩身正家之要也【谷梁传僖公九年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桓盟不日,此何以日?日谓记其日,美之也。为见天子之禁,故备之也。葵丘之会,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一明天子之禁曰:毋壅泉専水利,毋讫籴讫止也,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与音预○庆源辅氏曰:一明天子之禁,但一意以明天子之禁而已。不孝是恶之大者,故居首。世子必告于天子而后立,既立则岂可擅自易之?不孝是不子,易树子是不父,以妾为妻则无夫妇之别】賔賔客也,旅行旅也,皆当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禄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贤也,官事无摄,当广求贤才以充之,不可以阙人废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无専杀,大夫有罪则请命于天子而后杀之也。无曲防,不得曲为隄防,壅泉激水以専小利,病邻国也。无遏籴,邻国凶荒不得闭籴也。无有封而不吿者,不得専封国邑而不吿天子也【新安陈氏曰:五命即载书之辞,才者育之,亚于尊贤,所以明贵徳,言归于和好,无构怨也】

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长上声】

君有过不能谏,又顺之者,长君之恶也;君之过未萌而先意导之者,逢君之恶也【南轩张氏曰:君有恶,承顺而长之,固为罪矣;逢君恶者,逆探君意而成之,罪尤大也。其诡秘奸谲为甚,而戕贼蠧害尤深。盖君萌不善之念,其始必有未安于心,未敢遽达也。己迎而安之,则其发也必果。君以为己意未形于事,而彼能先之,则其爱也必笃。故长君恶于外者,其罪易见;逢君恶于内者,其慝难知。易见者害犹浅,难知者害不可言也。自古奸臣之得君,未有不自逆探君意以成其恶。故君臣之相爱不可解防,至于俱亡而后已。逢君之恶云者,可谓极小人之情状矣。○庆源辅氏曰:长君之恶者,无能而巽懦阿谀之人也;逢君之恶者,有才而倾险隂邪之人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则事无统理,而不得圣人之心。《春秋》之间,有功者未有大于五霸,有过者亦未有大于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以上邵子之说】孟子此章之义,其亦若此也与【音余】然五霸得罪于三王,今之诸侯得罪于五霸,皆出于异世,故得以逃其罪。至于今之大夫宜得罪于今之诸侯,则同时矣。而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为良臣而厚礼之,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何其谬【靡幼反】哉【庆源辅氏曰:孟子虽取桓文之五命,而又以五霸为三王之罪人,得《春秋》之大指矣】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

  慎子鲁臣

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

教民者,教之

译庆赏,就是增加他的土地来奖赏他。掊克聚敛,就是斥责他,把他迁移走,诛杀其国人并改变其安置。讨,就是发布命令去讨伐他的罪行,并让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去讨伐他。伐,就是奉天子的命令,声讨他的罪行而去讨伐他。搂牵,就是五霸牵制诸侯去讨伐诸侯,不听从天子的命令。从“入其疆”开始,说的是巡狩的事情;从“一不朝”到“六师移之”,说的是述职的事情。

五霸之中,齐桓公最为兴盛。在葵丘会盟时,诸侯捆绑祭牲,把盟书放在上面,而不杀牲歃血。第一次命令说:诛杀不孝之人,不要更换已立的世子,不要把妾当作妻子。第二次命令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彰显有德行的人。第三次命令说:尊敬老人,慈爱幼童,不要遗忘宾客和旅客。第四次命令说:士人世代享有俸禄但不世代担任官职,官职事务不能兼任,选拔士人必须得到合适的人选,不要擅自诛杀大夫。第五次命令说:不要修筑弯曲的堤防,不要阻止粮食的买卖,不要有封赐而不告知天子的行为。说:“凡是我们盟约之人,在结盟之后,都应当归于友好。”现在的诸侯都违反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

按照《春秋传》记载,僖公九年葵丘会盟,陈列祭牲而不杀,宣读盟书并加在祭牲上。第一次明确天子的禁令,树立法度。已经立了世子,不得擅自更换。第一次命令的三件事,是修身正家的关键。宾客和旅客,都应当有所接待,不可疏忽遗忘。士人世代享有俸禄但不世代担任官职,是担心他们未必贤能;官职事务不能兼任,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来充实职位,不能因为缺人而废弛事务。选拔士人必须得到合适的人选,即必须得到贤能之人。不要擅自诛杀,大夫有罪则需请示天子后再诛杀。不要修筑弯曲的堤防,不得弯曲地修筑堤防,堵塞泉水、激流以独占小利,从而危害邻国。不要阻止粮食买卖,邻国遭遇凶荒不得禁止粮食交易。不要有封赐而不告知天子的行为,不得擅自封赐国邑而不告知天子。

助长君主的恶行,他的罪过较小;逢迎君主的恶行,他的罪过大。现在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君主有过错不能劝谏,反而顺从他的,是助长君主的恶行;君主的过错尚未萌发就先迎合其心意引导他的,是逢迎君主的恶行。林氏说:邵雍有言,研究《春秋》的人如果不先研究五霸的功过,那么事情就没有统绪条理,也就不能理解圣人的心意。《春秋》之中,有功的人没有比五霸更大的,有过的人也没有比五霸更大的。所以五霸是功之首,罪之魁。孟子这一章的意思,大概也是如此吧。然而五霸得罪了三王,现在的诸侯得罪了五霸,都出于不同的时代,所以得以逃避罪责。至于现在的大夫应当得罪现在的诸侯,则是同时代的人了。而诸侯不仅不认为他们有罪,反而认为他们是良臣而厚待他们,不认为他们有罪反而认为他们有功劳,这是多么荒谬啊。

鲁国想要让慎子担任将军。慎子是鲁国的臣子。

孟子说:“不教育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

教育百姓,就是教育他们

礼义,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长【上声】上也。用之使之战也【庆源辅氏曰:能如是而教其民,乃可以即戎,使之敌忾御侮,临战之际,皆如手足之捍头目,子弟之卫父兄矣。不然,则是陷之于死地也,故谓之殃民。在尧舜之仁政,岂容之哉】

译礼义的作用,在于让人懂得在家侍奉父亲兄长,在外尊重长辈和上级。运用这种教化来驱使百姓作战,【庆源辅氏说:能够这样来教导百姓,才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使他们激发同仇敌忾之心以抵御外侮,在临战之时,都像手足保护头目、子弟保卫父兄一样。如果不这样,那就是把百姓推向死地,所以称为祸害百姓。在尧舜那样的仁政中,哪里会容许这样做呢】

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是时鲁盖欲使慎子伐齐,取南阳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战有功,如此且犹不可【新安陈氏曰:就使侥幸克敌,己骄敌怒,祸方深耳,况未必能,且不免败乎】

慎子勃然不恱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滑音骨】

  滑厘慎子名

曰:「吾明吿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待诸侯,谓待其朝【音潮】觐聘问之礼,宗庙典籍,祭祀会同之常制也【庆源辅氏曰:观此二句,则知先王之制封国大小,自有意义,岂私意可得而损益之哉】

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

二公有大勲劳于天下,而其封国不过百里,俭止而不过之意也【问:王制与孟子同,而周礼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诸侯方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郑氏以王制为夏商,制为夏商,中国方三千里,周公斥而大之,中国方七千里,所以不同。朱子曰:郑氏只文字上说得好看,然甚不晓事情。且如百里之国,周人欲増到五百里,须并四个百里国地方做得一国,其所并四国又当别裂地以封之,如此则天下诸侯东迁西移,改立宗庙社稷,皆为之骚动矣。且如此防去不数大国,便无地可容,了许多国,何以处之?恐其不然。窃意其初只方百里,后来吞并,遂渐渐大。如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到周时只千八百国,自非吞并,如何不见了许多国?武王时诸国地已大,武王亦不奈何,只得就而封之。当时封许多功臣之国,縁当初灭国五十,得许多空地可封,不然则周公太公亦自无安顿处。孟子百里之说,亦只是大纲如此说,不是实攷得见古制】

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

鲁地之大,皆并【去声】吞小国而得之。有王者作,则必在所损矣。

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杀人而取之也【庆源辅氏曰:不杀人而取彼与此,仁者犹且不为,以其非所当得故也,况于殃民而求广土地者乎】

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当道谓事合于理,志仁谓心在于仁【华阳范氏曰:君子之事上也,引其君于正;小人之事上也,引其君于邪。君子引其君于仁义,引其君于爱民,引其君于纳谏,引其君于恭俭,引其君于学问,此君子之所以引其君者,志于仁而已矣。小人引其君于好利,引其君于好战,引其君于用刑,引其君于拒谏,引其君于骄侈,此小人之所以引其君者,志于不仁而已矣。伊尹以尧舜之道引成汤,故成汤为尧舜之君;周公以文武之道引成王,故成王为文武之君。此引其君以当道荣夷公以専利引周厉王,故周乱;赵髙以刑法引秦二世,故秦亡。此引君以当非道也。○西山真氏曰:道之与仁,非有二也。以事之理而言,则曰道;以心之徳而言,则曰仁。心存于仁,则其行无不合道矣。○新安陈氏曰:事合理,必不争己所不当有之地;心存仁,必不杀人以争地。二句不特可断此一事,实臣事君之法也。殃民者,仁之反。欲慎子导君以仁,不殃民而为不仁也】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

辟,开垦【口狠反】也【朱子曰:乡道志仁,不可分为二事。中庸曰:脩道以仁。孟子言不志于仁,所以释不乡道之实也。前章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亦言志仁之为当道耳】

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约,要【平声】结也。与国和好【去声】相与之国也【新安陈氏曰:前是为君富国,剥下奉上者;此是为君强兵,战胜攻取者。暴君之良臣,实治世之民贼。不能引君乡道志仁,

译一战胜齐,于是有了南阳之地,然而这仍然不可取。

当时鲁国大概想派慎子去攻打齐国,夺取南阳之地,所以孟子说:“即使慎子善于作战并立下功劳,像这样也还是不可取。”

慎子勃然大怒,不高兴地说:“这就是滑厘所不明白的了。”

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纵横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纵横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接待诸侯,是指接待他们朝见、聘问的礼仪;宗庙典籍,是指祭祀和会盟的常规制度。

周公受封于鲁国,方圆百里。土地并非不足,却节俭地只取百里。太公受封于齐国,也是方圆百里。土地并非不足,却节俭地只取百里。

两位公爵对天下有大功勋,而他们受封的国家不过百里,这是节俭止步而不逾越的意思。

现在鲁国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还是在被增加之列呢?

鲁国土地之大,都是兼并吞并小国而得到的。如果有王者兴起,鲁国必定在被削减之列。

白白地从那里夺取土地给这里,然而仁者尚且不做,何况是通过杀人来求得土地呢?徒,空,意思是说不杀人而夺取土地。

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立志于仁罢了。

走上正道,是指行事合乎道理;立志于仁,是指心意在于仁德。

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为君主开拓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使他富裕,这是使夏桀富裕啊。”

开拓,开垦。

“我能为君主缔结盟国作战,必定获胜。”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为他强力作战,这是辅佐夏桀啊。约,要结,盟国是指和好相与的国家。

而导以不道不仁,助桀为虐者也】

译而用不合正道、不仁义的方式去引导他,是帮助夏桀施行暴虐的人。

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争夺,而至于危亡也【南轩张氏曰:此章大抵与前章意同。战国之臣所以辅君者,徒以能富国强兵为忠,而其君亦固以此为臣之忠于我也。而孟子以为民贼,何哉?盖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但为之富强之计,则君益以骄肆,而民益以憔悴,是上成君之恶,而下絶民之命也。当时诸侯乃以民贼为良臣,岂不痛哉?○新安陈氏曰:自当时观之,孟子此论若迂且激,既而六国吞暴,秦亡,此论岂不深中大验?此章与上章意实相类,其因讥切慎子而继发欤】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平声】税法,二十分【扶问反下司】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按《史记》,白圭能薄饮食,忍嗜【时至反】欲与童仆同苦乐【音洛下同】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以此居积致富,其为此论,盖欲以其术施之国家也【勿轩熊氏曰:按《货殖列传》,白圭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能薄饮食,忍嗜欲,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曰:“吾治生犹孙呉用兵,商鞅行法,智不足以权变,勇不足以断决,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皆不吿也。”盖世言治生者祖白圭】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

  貉北方夷狄之国名也

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孟子设喻以诘【契乙反】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飱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

北方地寒,不生五谷,黍早熟,故生之【得及未寒时生成】饔飱以饮食馈客之礼也。

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

无君臣、祭祀、交际之礼,是去人伦;无百官有司,是无君子。

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

  因其辞以折之

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什一而税,尧舜之道也。多则桀,寡则貉。今欲轻重之,则是小貉、小桀而已【庆源辅氏曰:什一,中正之制也。故以为尧舜之道。三代圣人虽因时损益有所不同,然一本于中正,则无以异也。惟其中正所以行之天下而安,传之万世而无弊。周衰,王制尽废,兼并之俗起,而贫富遂以不均。白圭厪身禁欲,乐观时变,知取知予,以此居积致富。此三代盛时所无有也。其犯先王之禁,大矣。顾乃私忧过计,创为轻赋之说,欲以其术施之国家。故孟子明辨其不可。观其始,则取其事之易辨者以开其智;中则歴陈其不可之实以破其说;末则举尧舜之道不可得而轻重者,使之有所归着。亦可谓委曲详尽矣。○云峯胡氏曰:易曰节以制度,必先言中正以通。盖尧舜之道,中而已。重之轻之,皆非中也。可行于夷狄,不可通行于天下;可行于一时,不可通行于万世。○新安陈氏曰:彼真貉、真桀为大者,此为小者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赵氏曰:「当时诸侯有小水,白圭为【去声】之,筑堤壅【委恐反】而注之他国。」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

  顺水之性也

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

  壑受水处也

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恶去声】

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则与洪水之灾无异矣【勿轩熊氏曰:按白圭自言善治生,有智、仁、强、勇四术。然筑堤壅水不能行,所无事则不智;以邻国为壑,利己害人,则不仁。所谓强勇,亦愚悍自信而已。此战国富强之术,故深抑之。○新安陈氏曰:禹除天下之害,顺水之性而委之于海;圭除一国之害,不顺水之性而但壑之于邻。是禹为天下除害,而圭乃为邻国之害也,不仁甚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恶,平声】

亮信也,与谅同,

译如果沿着现在的道路走,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他也无法安居一天。言语中必定充满争夺,最终导致危亡。【南轩张氏说:这一章大体与前章意思相同。战国时期的臣子用来辅佐君主的方法,只是以能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为忠诚,而他们的君主也本来认为这是臣子对自己的忠诚。但孟子认为他们是残害百姓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德,却只替他们谋划富强的计策,那么君主就会更加骄横放肆,百姓就会更加困苦憔悴,这是在上助长了君主的恶行,在下断绝了百姓的生路。当时的诸侯竟然把残害百姓的人当作好臣子,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新安陈氏说:从当时的情况看,孟子的这番议论似乎迂阔且激烈,后来六国被吞并,秦朝灭亡,孟子的议论难道不是深深中肯且得到验证了吗?这一章与上一章意思确实相似,大概是因讥讽慎子而顺势引发的吧】

○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怎么样?”

白圭名叫丹,是周朝人。想要更改【平声】税法,在二十份中抽取一份。林氏说:根据《史记》记载,白圭能够饮食简薄,克制嗜好欲望,与仆役同甘共苦,善于观察时机的变化,别人抛弃的我就收取,别人收取的我就给予,凭借这种方法积聚财富,他提出这个主张,大概是想要把自己的方法施行于国家【勿轩熊氏说:根据《货殖列传》,白圭在魏文侯时期,李克致力于尽地利,而白圭善于观察时机的变化,所以别人抛弃的我就收取,别人收取的我就给予,能够饮食简薄,克制嗜好欲望,与掌事的仆役同甘共苦,追逐时机像猛兽猛禽发动一样迅速,他说:“我经营生计就像孙武、吴起用兵,商鞅实行法令,智慧不足以权衡变通,勇气不足以决断,仁德不足以取予,刚强不足以坚守,即使想学我的方法,我都不告诉。”大概世间谈论经营生计的人都以白圭为祖师】

孟子说:“你的方法,是貉国的方法【貉,音陌】

貉是北方夷狄国家的名称

拥有万户人口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器具不够使用。

孟子设下比喻来诘问【契乙反】白圭,而白圭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

回答说:“那貉国,五谷不生长,只有黍子生长。没有城墙、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币帛、饮食馈赠的礼节,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夫音扶】

北方土地寒冷,不生长五谷,黍子早熟,所以能生长【能在天寒之前成熟】饔飱是饮食馈赠客人的礼节。

现在居住在中原地区,抛弃人伦,没有君子,怎么能行呢?

没有君臣、祭祀、交际的礼节,就是抛弃人伦;没有百官有司,就是没有君子。

陶器制作得少,尚且不能治理国家,何况没有君子呢?

  根据他的话来驳斥他

想要比尧舜之道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之道更重的,是大桀小桀。

十分抽一的税率,是尧舜之道。多就是桀,少就是貉。现在想要加重或减轻,那就是小貉、小桀罢了【庆源辅氏说:十分抽一,是中正的制度。所以认为是尧舜之道。三代圣人虽然因时损益有所不同,但根本都在于中正,就没有什么不同了。只有中正才能施行于天下而安定,传承万世而没有弊端。周朝衰微,王制完全废弃,兼并的风俗兴起,而贫富于是变得不均。白圭约束自身克制欲望,善于观察时机的变化,知道取予,凭借这些积聚财富。这是三代盛世所没有的。他触犯先王的禁令,太严重了。却还私下忧虑过度,创立轻赋的说法,想要把自己的方法施行于国家。所以孟子明确辨明其不可行。看他的开始,就选取容易辨明的事理来开启他的智慧;中间则详细陈述其不可行的实情来破除他的说法;最后举出尧舜之道不可加重或减轻的道理,使他有所归属。也可以说是委曲详尽的了。○云峯胡氏说:《易经》说节制要有制度,必须先讲中正以通达。大概尧舜之道,就是中正罢了。加重或减轻,都不是中正。可以在夷狄施行,不能通行于天下;可以在一时施行,不能通行于万世。○新安陈氏说:真正的貉、真正的桀是大者,这里说的是小者】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禹更好。”

赵氏说:“当时诸侯有小水患,白圭为【去声】他们,筑堤壅【委恐反】水而注入其他国家。”

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患,是顺着水的规律。”

  顺应水的本性

所以禹以四海为沟壑,现在你却以邻国为沟壑。

  壑是承受水的地方

水逆流而上,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恶去声】

水逆流而上的,是因为下游堵塞,所以水逆流。现在却堵塞水来害人,那就与洪水的灾害没有区别了【勿轩熊氏说:根据白圭自称善于经营生计,有智、仁、强、勇四种方法。然而筑堤壅水不能流通,所无事时就不智;以邻国为沟壑,利己害人,就是不仁。所谓的强勇,也只是愚昧强悍自信罢了。这是战国富强的方法,所以深深压制它。○新安陈氏说:禹消除天下的祸害,顺应水的本性而委之于海;白圭消除一国的祸害,不顺应水的本性而只把水排向邻国。这是禹为天下消除祸害,而白圭却成为邻国的祸害,不仁太严重了】

○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诚信,还能坚持什么呢【恶,平声】

亮就是信,与谅相同,

恶乎执言?凡事苟且,无所执持也【朱子曰:考之说文,古无亮字,以为与谅通者,近之。然谅有二训,止训信者,友谅之类是也;训必信者,贞而不谅是也。○南轩张氏曰:谅对贞而言,则専于谅者,未必贞也。以己之私意为谅,非谅之正也。孟子之言谅,谅之正也。○庆源辅氏曰:此与论语「人而无信」章同意,此以守言,彼以行言也。○汪氏曰:执谅体常也,不谅通变也】

译在何处坚守诚信?凡事苟且敷衍,就没有什么可以坚守的了。【朱熹说:查考《说文解字》,古代没有“亮”字,认为它与“谅”相通,这种说法接近正确。然而“谅”有两种解释,只解释为“信”的,像“友谅”这类就是;解释为“必定守信”的,像“贞而不谅”就是。○南轩张氏说:“谅”是相对于“贞”而言的,那么专执着于“谅”的人,未必能保持“贞”。把自己的私意当作“谅”,这不是“谅”的正道。孟子所说的“谅”,才是“谅”的正道。○庆源辅氏说:这与《论语》中“人而无信”一章的意思相同,这里是从坚守的角度来说,那里是从行为的角度来说。○汪氏说:坚守诚信是遵循常道,不守信则是通权达变】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知去声】

此三者,皆当世之所尚,而乐正子之所短,故丑疑而歴问之。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丑问也

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好,去声,下同】

  丑问也

  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

优有余裕也。言虽治天下,尚有余力也【赵氏曰:善取于己,则有尽;善取于人,则无穷。此其所以虽治天下,犹有余力也】

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吿之以善【夫音扶,下同】

轻易【去声】也言不以千里为难也。

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防之人至矣。与谗谄面防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声】

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庆源辅氏曰:世间此等人亦甚多,然其所谓智者,是乃所以为愚也。然原其始,则起于予既已知之之意萌于中而已,可不畏乎?○新安陈氏曰:距与拒通,前汉汲黯▯智足以距谏,亦用此距字】君子小人迭为消长【上声】直谅多闻之士,逺则谗谄面防之人,至理势然也。○此章言为政不在于用一己之长,而贵于有以来天下之善【南轩张氏曰:好善诚笃,非舍己私者不能,能舎己则中虚,虚则能来天下之善,于为天下何有?盖善者天下之公也,自以为是,则専己而絶天下之公,理蔽孰甚焉】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

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

所谓见行可之仕,若孔子于季桓子是也。受女乐而不朝【音潮】则去之矣。

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

所谓际可之仕,若孔子于卫灵公是也。故与公逰于囿,公仰视蜚【与飞同】鴈,而后去之【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所谓公养之仕也。君之于民,固有周之之义,况此又有悔过之言【新安陈氏曰:所谓大者,以大节论;所谓又者,以其次言也】所以可受,然未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户,则犹不受也。其曰免死而已,则其所受亦有节矣【朱子曰:孟子言所就三,所去三,其上以言之行不行为去,就此仕之正也;其次以礼貌衰未衰为去就;又其次至于不得已而受其赐,则岂君子之本心哉?盖当是时,举天下莫能行吾言矣,则有能接我以礼貌而周我之穷困者,岂不善于彼哉?是以君子以为犹可就也。然孟子盖通上下言之,若君子之自处,则在所择矣。孟子于其受赐之节,又尝究言之曰:饥饿不能出门戸,则周之亦可受也。明未至于如是之贫则不可受,免死而已矣。言受之有限,不求赢余,明不多受也。○庆源辅氏曰: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为道而仕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为礼而仕也。道在我,礼在彼;至于周之亦可受,此君子之不得已也。集注恐后之贪利苟得者以是借口,而全不顾义,遂流于欲而不知也,故言此以防警之。然使上之赐下止周其身,下受其赐止以免其死,则时可知矣。○云峯胡氏曰:本文初言去就各有三,至其目则上两节言去就,末一节独不言。盖饥饿不能出门戸,是欲去而不能去者,故周之不曰可就,而曰亦可受。观「亦」之辞,见其濒死不容不受,而曰「免死而已」,则亦未尝过受也。君子于去就辞受之际,可谓严矣。此孟子答古之君子之问也,今之君子何如哉】

○孟子曰:「舜发于畎畆之中,傅説举于

译○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是因为他的治国之道得以施行。”

公孙丑问:“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公孙丑又问:“有智谋吗?”孟子说:“不。”公孙丑再问:“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知,读去声】

这三者,都是当世所崇尚的,却是乐正子的短处,所以公孙丑疑惑而逐一询问。

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这是公孙丑的疑问。

孟子说:他这个人,喜欢善道。喜欢善道就足够了【好,读去声,下文同】

这是公孙丑的疑问。

孟子回答说:喜欢善道对于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是鲁国呢?

优,是充裕的意思。说即使治理天下,尚且还有余力【赵氏说:善从自己获取,则有穷尽;善从他人获取,则无穷无尽。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治理天下,还显得有余力的原因】

如果真正喜欢善道,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将不远千里而来,把善道告诉他【夫,音扶,下文同】

轻,是轻视【读去声】的意思,说不以千里为艰难。

如果真正不喜欢善道,那么人们将会说:“哼哼,我早就知道了。”哼哼的声音,以及傲慢的脸色,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贤士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谗佞阿谀、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就来了。与谗佞阿谀、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相处,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訑,音移,治,读去声】

訑訑,是自满的样子,其智慧不喜爱善言【庆源辅氏说:世间这种人很多,但他们所谓的智慧,正是他们愚蠢的原因。推究其根源,则是从心中萌生“我早就知道了”的念头开始的,能不畏惧吗?○新安陈氏说:距与拒相通,前汉汲黯〇智足以距谏,也用了这个距字】君子和小人的势力交替消长【上声】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士人远离,谗佞阿谀、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到来,这是事理势态必然如此。○本章说执政不在于运用一己之长,而在于能够招致天下的善【南轩张氏说:喜欢善道真诚笃实,不是舍弃私欲的人不能做到,能舍弃私欲则内心虚空,虚空就能招致天下的善,对于治理天下有什么困难呢?大概善是天下公有的,自以为是,就专断己见而断绝天下的公理,遮蔽道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出仕?孟子说:出仕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具体条目如下。

君主迎接他,恭敬有礼;说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出仕;礼貌没有减退;如果不实行他的主张,就离职。

这就是所说的“见行可之仕”,像孔子在季桓子那里就是这样。季桓子接受齐国赠送的女乐而不朝见,孔子就离职了。

其次,虽然还没有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他恭敬有礼,就出仕;礼貌减退,就离职。

这就是所说的“际可之仕”,像孔子在卫灵公那里就是这样。所以和卫灵公在园林游玩,卫灵公仰头看飞雁,孔子随后就离职了【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回到卫国,住在蘧伯玉家。有一天卫灵公问军事阵法,孔子说:“祭祀礼仪的事曾经听说过,军事的事没有学过。”第二天和孔子说话,看见飞雁,仰头看着,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又去了陈国】

最下等的情况是,早上吃不饱,晚上吃不饱,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听说后说:“我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在我的土地上挨饿,我感到羞耻。”救济他,也可以接受,只是为了免死罢了。

这就是所说的“公养之仕”。君主对于百姓,本来就有救济的道义,何况这里又有悔过的言语【新安陈氏说:所谓大的方面,是从大节来说;所谓又,是从其次来说】所以可以接受,然而如果没有到饥饿得不能出门的地步,还是不接受。他说只是免死罢了,那么他所接受的也有节制了【朱子说:孟子说出仕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最高的是以主张是否被实行作为去留的标准,这是出仕的正道;其次是看礼貌是否减退作为去留标准;又其次是不得已而接受他的赏赐,这难道是君子的本心吗?大概当时,天下没有人能实行我的主张,那么有能以礼貌接待我并救济我穷困的人,难道不比那些人好吗?所以君子认为还是可以出仕的。然而孟子是通上下而言的,如果君子自处,则有所选择。孟子对于接受赏赐的节制,又曾经深入探讨说:饥饿得不能出门,救济他也可以接受。说明没有到如此贫困的地步就不能接受,只是为了免死罢了。说接受有限度,不追求盈余,说明不多接受。○庆源辅氏说:说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出仕,是为了道而出仕;迎接他恭敬有礼,就出仕,是为了礼而出仕。道在我,礼在他;至于救济他也可以接受,这是君子不得已的情况。集注担心后来的贪利苟得者以此为借口,完全不顾道义,从而沉溺于欲望而不知道,所以这样说以防范警示。然而如果上对下的赏赐只够维持身体,下接受赏赐只为了免死,那么时局就可以知道了。○云峰胡氏说:本文起初说去留各有三种,至于具体条目,前两段说去留,最后一段只说接受。大概饥饿得不能出门,是想离职而不能离职,所以救济他不说是可以出仕,而说是也可以接受。看“亦”字的语气,见他濒临死亡不得不接受,而说“只是免死罢了”,那么也没有过度接受。君子在去留辞受之间,可以说是严格了。这是孟子回答关于古代君子的问题,现在的君子又怎样呢】

○孟子说:“舜从田间被起用,傅说从

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说音恱】

译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中被起用,胶鬲从鱼盐的商贩中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释放并任用,孙叔敖从海边隐居之地被举荐,百里奚从集市上的奴隶中被选拔。

舜耕歴山,三十登庸。说筑傅岩,武丁举之。胶鬲遭乱,鬻【余六反】贩【方万反】鱼盐,文王举之。管仲囚于士官,桓公举以相【去声】国。孙叔敖隠处【上声】海濵,楚庄王举之为令尹。百里奚事见【形甸反】前篇【新安陈氏曰:舜圣人且君也,故只曰发。傅说以下五贤皆臣也,故皆曰举】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曾与増同】

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去声】穷也;乏,絶也;拂戾也。言使之所为不遂,多背【音佩】戾也。动心忍性,谓竦【荀勇反】动其心,坚忍其性也。然所谓性,亦指气禀、食色而言耳【朱子曰:动其仁义礼智之心,忍其声色臭味之性。○庆源辅氏曰:竦动其心,则心活;坚忍其性,则性定。心活则不为欲所役,性定则不为气所动。○云峯胡氏曰:或谓孟子尝曰“不动心”、“曰养性”,此曰“动心忍性”,何也?曰:彼言“不动心”,是处富贵而富贵不能变动其心也;此言“动心”,是处贫贱而贫贱有以竦动其心也。譬之水,动心是浚得源头活水,衮衮出来;不动心是水之流,不为沙泥所溷,不为波流所汨也。养性者,养其本然天命之性,不使之有所动于外;忍性者,忍其气禀食色之性,不使之有所动于中。○新安陈氏曰:分配之苦,心志所以动心;动心则善念由此生。劳饿空乏,所以忍性;忍性则物欲由此窒。拂乱所为,所以増益前所不能者而能之,则徳业由此进。舜大圣人,未必尽由此而穷苦之迹,实如此履此,岂无所警省?若傅说以下,所以能当大任,实由于此也】程子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朱子曰:只是要事事经歴过,似一条路,须毎日从上面往来行得熟了,方认得许多险阻去处。若素不曾行,忽然一旦撞行去,少间定堕坑落堑也。○庆源辅氏曰:人不经忧患、困穷、顿挫、摧屈,则心不平,气不易,察理不尽,处事多率,故谓人若要熟,须从这里过。○潜室陈氏曰:更尝变故多,则阅义理之防熟。熟,谓义理与自家相便习,如履吾室中】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衡与横同】

恒【胡登反】常也,犹言大率也。横,不顺也。作,奋起也。征【知盈反】验也,喻晓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过,然后能改【新安陈氏曰:下文所谓作与喻,即是改过之事】盖不能谨于平日,故必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衡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不能烛于防【平声】微,故必事理暴着,以至验于人之色,发于人之声,然后能警悟而通晓也【朱子曰:困心衡虑者,心觉有其过;征色发声者,其过形于外。○庆源辅氏曰:舜大圣人之事,傅说而下皆上智之事;自「人恒过」而下,则中人之事也。才言「恒过」而后能改,便见是中人之性矣。下两句只是改过之事,虽是不能谨于平日,至于事势穷蹙,困心衡虑,始能奋发而兴起,然毕竟是其才尚足以有为;虽是不能烛于防微,至于事理暴着,征色发声,始能警悟而通晓,然毕竟是其智尚足以有察。如此故亦可以进于善,若至是而犹不之觉焉,则下愚而已】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拂与弼同】此言国亦然也【庆源辅氏曰:上既言上智中人之事矣,故此推言在国亦然】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辅弼之贤士也【新安陈氏曰:人主为国内有守法持正者规谏之外,有敌国外患以警惧之,则不敢纵肆而国可保,否则骄纵而国亡矣】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乐,音洛】

以上文观之,则知人之生全出于忧患,而死亡由于安乐矣【新安陈氏曰:忧患未必便生,然忧患则警戒,而其虑深,有生全之理,结章首至而后喻一截。安乐未必便死,然安乐则多怠肆,而其志荒,有死亡之理,结入则无法家至国恒亡一节。自困而亨,上圣且然,诸贤皆然,中人则待有过而后能然,为国者亦莫不然也

译舜在历山耕作,三十岁时被任用。傅说在傅岩筑墙,武丁提拔了他。胶鬲遭遇乱世,贩卖鱼盐,文王提拔了他。管仲被囚禁在士官手中,桓公提拔他担任国相。孙叔敖隐居在海边,楚庄王提拔他担任令尹。百里奚的事迹见前篇。

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样的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以致肌肤消瘦,使他身处贫困之中,使他做事不顺,使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违背他的意愿,通过这些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撼,使他的性格坚忍起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

下达重大使命,就是让他承担重大的责任。像舜等人,就是这样。空,是穷尽;乏,是断绝;拂,是违背。说的是让他所做的事不能顺利,多与他的意愿相违背。动心忍性,是说震撼他的内心,坚忍他的性格。然而所说的性,也是指气质禀赋、饮食声色而言。

程颐说:如果要达到熟练的境界,必须从这里经过。

人常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有所作为;表现于脸色,流露在言语中,然后才能被人了解。

恒,是常常,相当于大抵。横,是不顺。作,是奋起。征,是验证;喻,是明白。这又是说中等资质的人,常常必定会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因为不能在平日谨慎,所以必定等到事态穷困紧迫,以至于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兴起。不能洞察细微,所以必定等到事理明显暴露,以至于表现在人的脸色上,流露在人的言语中,然后才能警觉醒悟而通晓。

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国家的忧患,国家常常会灭亡。这是说国家也是这样。法家,是遵循法度的世臣;拂士,是辅佐的贤士。

这样以后,才知道忧愁祸患能使人生存发展,而安逸享乐能使人死亡。

从以上的文字来看,就知道人的生存完全出于忧患,而死亡是由于安乐。

。大槩此章言处困苦忧患之意多,安乐即忧患之反也】○尹氏曰:言困穷拂郁能坚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云峯胡氏曰:必坚忍其志,然后自至于熟。坚志是入徳路头,熟仁是成徳地歩】以安乐失之者多矣【南轩张氏曰: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生言生之道,死言死之道也。继体之君,公侯之裔,生处安乐,无忧患可歴,则如之,何必也?念安乐之可畏,思天命之无常,戒谨恐惧,不敢有其安乐,是乃困心衡虑之方,生之道也。死于安乐,非安乐能死之,以溺于安乐而自絶焉耳。故在君子则虽处安乐,而生理未尝不遂;在小人则虽处忧患,而死亦恐不免,穷斯滥是也○勉斋黄氏曰:恐惧脩省常生于忧患,骄奢淫泆必起于宴安。当阨穷困踬之余,其操心危,其虑患深,其刻厉奋发以进于善,有不期然者矣○新安陈氏曰:张子西铭云:「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后二句即孟子此章之意,前二句孟子所未言也。人能知此,则处忧患者固可生,处安乐者亦不死矣。尽心上篇有徳慧章意与此合,当参看。动心是充广道心,忍性是节制人心,一是扩天理,一是遏人欲】

译大概这一章所说的,多是关于身处困苦忧患时的意旨,安乐正是忧患的反面。尹氏说:是说困顿穷厄、挫折压抑能够坚定人的意志,而使人仁德纯熟。云峰胡氏说:必须坚忍其意志,然后自然达到纯熟的境界。坚定意志是进入德行的门路,纯熟仁德是成就德行的地步。因安乐而丧失德行的人太多了。南轩张氏说:知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生”说的是生存之道,“死”说的是灭亡之道。继承大统的君主,公侯的后裔,生来处于安乐之中,没有忧患可以经历,那么像这样,何必呢?想到安乐的可畏,思考天命的无常,警戒谨慎、恐惧战兢,不敢拥有安乐,这才是使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的方法,也就是生存之道。死于安乐,并不是安乐能让人死,而是因为沉溺于安乐而自我断绝罢了。所以在君子那里,即使处于安乐之中,生存的道理未曾不顺利;在小人那里,即使处于忧患之中,死亡恐怕也难以避免,这就是“穷困时就会胡作非为”的意思。勉斋黄氏说:恐惧修养反省常常产生于忧患之中,骄奢淫逸必定兴起于宴乐安逸之时。当处于困顿挫折之余,其用心危惧,其思虑深远,其刻苦严厉奋发以向善,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新安陈氏说:张载的《西铭》说:“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后两句就是孟子这一章的意思,前两句是孟子没有说到的。人如果能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处于忧患中的人固然可以生存,处于安乐中的人也不会灭亡。《尽心上》篇中“德慧”一章的意思与此相合,应当参照阅读。动心是扩充推广道心,忍性是节制人心,一个是扩充天理,一个是遏制人欲。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多术言非一端,屑洁也,不以其人为洁而拒絶之,所谓不屑之教诲也。其人若能感此退自脩省【悉井反】则是亦我教诲之也【朱子曰:赵氏注“屑洁也”,考《孟子》“不屑就”与“不屑不洁”之言,“屑”字皆当作“洁”字解,“不屑之教诲”谓不以其人为洁而教诲之,如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之类。○新安陈氏曰:不屑教,非忍而絶之,实将激而进之,是亦多术中教诲之一术也。孔子于孺悲,孟子于滕更,皆是】○尹氏曰:言或抑或▯或与或不与,各因其材而笃之,无非教也。

  孟子集注大全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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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集注大全巻十三

  尽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新安陈氏曰:心者神明之舍,具众理心之体也,应万事心之用也。《大学章句》释「明徳」,或问释「致知」之「知」字,此释「心」字,大槩□处互相发云】性则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去声】故能极其心之全体而无不尽者,必其能穷夫【音扶】理而无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则其所从出亦不外是矣【朱子曰:天者理之自然而人之所由以生者也,性者理之全体,人之所得以生者也,心则人之所以主于身而具是理者也。天大无外,而性禀其全,故人之本心其体廓然,亦无限量。惟其梏于形气之私,滞于闻见之小,是以有所蔽而不尽。人能即事即物穷究其理,至于一日防通贯彻而无所遗焉,则有以全其本然之体,而吾之所以为性与天之所以为天者,皆不外此而一以贯之矣。伊川云:尽心然后知性,此不然,「尽」字大,「知」字零星。性者吾心之实理,若不知得却尽个甚,惟就知上积累将去,自然尽心。人能尽其心者,只为知其性。此句文义与「得其民者得其心也」相似,「者」字不可不仔细看。○人之所以尽其心者,以其知其性故也。盖尽心与存心不同,存心即操存求放之事,是学者初用力处;尽心则穷理之至,廓然贯通之谓。所谓知性即穷理之事也,须是穷理方能知性,知性之尽则能尽其心矣。○性以赋于我之分而言,天以公共道理而言。天便是个大底,人人便是个小底。天吾之仁义礼智,即天之元亨利贞。凡吾之所有者,皆自彼而来也,故知吾性则自然知天矣。○问:如何是「天者理之所出」?曰:天便是那太虗,但能尽心知性,则天便不外是矣。○庆源辅氏曰:知性而尽心者,譬如家主尽识一家所有之物,然后随取。随有随用,随足方尽得家主之职。知性而知天。如家主既识得家中之物,则自然知此物是何从而来也。○陵阳李氏曰:性与心初无闻,而知与尽则有序。性与心无闻,则知性故能尽心。知与尽有序,则谓尽之爲先,而知之为后,是失其先后之伦也】以《大学》之序言之,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知至之谓也【问:尽心,今既定作知至说,则知天一条当何系属?系之知性之下,尽心之前,与知性俱爲一衮事耶?抑系之尽心之下,乃知至又精熟底事邪?朱子曰:知其性则知天矣。据此文势,只合在知性里说。○问: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不惑谓知事物当然之理,知天命谓知事物之所以然,便是知天、知性之说否?曰:然】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存谓操【平声】而不舎【上声】养谓顺而不害。事则奉承而不违也【朱子曰:先存心而后养性,存得父子之心尽,方养得仁之性;存得君臣之心尽,方养得义之性。存之养之,即是事心性,即是天,故曰“所以事天也”。知性是知得性中物事,既知得,须尽知得,方始是尽心。存其心,养其性,方始是做工夫处。如《大学》“物格而后知至”,“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知

译孟子说:“教育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的。我不屑于去教诲他,这也是一种教诲罢了。”

多术,是说方法不止一种。屑,是洁的意思。不认为那个人是洁净的而拒绝他,这就是所谓的不屑于教诲。如果那个人能够因此受到感化,退而自我修养反省,那么这也是我教诲他了。

朱熹说:赵氏注释“屑”为“洁”,考察《孟子》中“不屑就”与“不屑不洁”的说法,“屑”字都应当解释为“洁”。“不屑之教诲”是指不认为那个人是洁净的而不去教诲他,比如坐着说话他不回应,靠着几案睡觉之类。

新安陈氏说:不屑于教诲,并不是忍心断绝他,实在是想激励他进取,这也是多种教育方法中的一种。孔子对待孺悲,孟子对待滕更,都是这样。

尹氏说:说的是有时抑制有时鼓励,有时给予有时不给予,各自根据他的资质来使他敦厚,没有不是教育的。

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本性,就能认识天了。”

心是人精神明察的主宰,用来具备各种天理并应对万事。

新安陈氏说:心是神明居住的地方,具备众理是心的本体,应对万事是心的作用。《大学章句》解释“明德”,《或问》解释“致知”的“知”字,这里解释“心”字,大致各处互相阐发。

性就是心所具备的天理,而天又是天理所从出的根源。人有这个心,没有不是完整的全体,然而如果不穷究天理就会有遮蔽,无法充分扩充这个心的容量。所以能够极其本心的全体而没有不充分的,一定是能够穷究天理而没有不知道的。既然知道了天理,那么天理所从出的根源也就没有超出这个范围了。

朱熹说:天是理的自然状态,是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性是理的全体,是人赖以生存的本质;心是人主宰身体并具备这些理的主体。天广大无外,而性禀受了它的全部,所以人的本心其本体广阔,也没有限量。只是因为被形气之私所束缚,滞留在见闻之小上,所以有所遮蔽而不能充分扩充。人能够在事事物物上穷究其理,直到一天豁然贯通而没有遗漏,就能保全其本然的体性,而我之所以为性与天之所以为天,都不超出这个范围而一以贯之了。

伊川说:充分扩充本心然后认识本性,这种说法不对,“尽”字含义广大,“知”字含义零星。性是吾心的实理,如果不知道却去扩充什么,只有在“知”上积累下去,自然就能充分扩充本心。人之所以能充分扩充本心,是因为他知道了本性。这句话的文义与“得到民众的人得到民心”相似,“者”字不可不仔细看。

人之所以能充分扩充本心,是因为他知道了本性。大概充分扩充本心与存养本心不同,存养本心就是操持存守、求其放失的事情,是初学者用力的地方;充分扩充本心则是穷究天理的极致,广阔贯通的意思。所谓认识本性就是穷究天理的事情,必须穷究天理才能认识本性,认识本性的极致就能充分扩充本心了。

性是从赋予我的分位来说的,天是从公共的道理来说的。天是一个大的整体,人人就是一个小的个体。我的仁义礼智,就是天的元亨利贞。凡是我所具有的,都是从那里来的,所以知道我的本性就自然知道天了。

问:什么是“天是理所从出的根源”?答:天就是那太虚,只要能充分扩充本心认识本性,那么天也就不外是这个了。

庆源辅氏说:认识本性而充分扩充本心,就像家主完全认识一家所有的物品,然后随取随有随用,随足才尽得了家主的职责。认识本性而认识天,就像家主既认识了家中的物品,就自然知道这些物品是从哪里来的。

陵阳李氏说:性与心最初没有区别,而知与尽则有先后顺序。性与心没有区别,所以认识本性就能充分扩充本心。知与尽有先后顺序,如果说充分扩充在先,而认识在后,就失去了先后的伦理。

用《大学》的顺序来说,认识本性就是格物的意思,充分扩充本心就是致知的意思。

问:充分扩充本心,现在既然定为致知来说,那么认识天这一条应当归属哪里?归属在认识本性之下,充分扩充本心之前,与认识本性同为同一件事吗?还是归属在充分扩充本心之下,乃是致知又精熟的事情?朱熹说:认识本性就认识天了。根据这篇文章的气势,只应当在认识本性里说。

问:四十岁不迷惑,五十岁知道天命。不迷惑是说知道事物当然的道理,知道天命是说知道事物之所以然,这就是认识天、认识本性的说法吗?答:是的。

存养本心,培养本性,是用来侍奉天的。

存,是操持而不舍弃;养,是顺应而不伤害。事,是奉承而不违背。

朱熹说:先存养本心而后培养本性,存得父子之心尽,才养得仁之性;存得君臣之心尽,才养得义之性。存养心性,就是侍奉天,心性就是天,所以说“用来侍奉天”。认识本性是认识本性中的事物,既然认识了,必须全部认识,才算是充分扩充本心。存养本心,培养本性,才是做工夫的地方。如《大学》所说“物格而后知至”,“物格”是指物理的极致处无不到,“知

性”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尽心也。至于意诚,则存其心养其性也。圣人说知必说行。○存心者,气不逐物而常守其至正也;养性者,事必循理而不害其本然也。○心性皆天之所以与我者,不能存养而梏亡之,则非所以事天也。夫心具性,敬以存之,则性得其养而无所害矣。此君子之所以奉顺乎天,盖能尽其心而终之之事顔冉,所以请事斯语之意。故敬者,学之终始,所谓彻上彻下之道也。○问:“尽心、存心,尽莫是极至地位?存莫是初?存得这心否?”曰:“尽心也,未说极至,只是凡事便须理防教十分周足,无少阙漏处,方是尽;存也,非独是初工夫,初间固是操守存在这里,到存得熟后也只是存这‘存’字,无始终只存这里。”○庆源辅氏曰:“心是活物,须是操则存,不然便放去矣;性是实理,须当顺之而不害。‘害’谓违悖而戕伤之。性本不可以戕伤,言但为自家违悖了,便是戕伤之也。奉承之而不违,便只是存心养性事。”○问:“尽心、知性,存心、养性,上是知工夫,下是行工夫。然上一莭知性’在先,‘尽心’在后;下一节‘存心’在先,‘养性’在后,何也?”潜室陈氏曰:“知性即穷理格物之学,是工夫最先者;‘尽心’即《大学》‘知至’境界,‘存心’即诚意正心之谓,‘养性’在其中矣。非存心外别有所谓养性工夫,故养性在存心下。”○新安陈氏曰:“人能存心养性,然后能事事合理,顺事乎天,而无愧于天之所以赋予我。”者,此西铭所以曰「存心养性爲匪懈」,又曰「存吾顺事」。存心养性,即所以顺事之本也】

译“性”是天赋的本性;“知至”是指我们心中所知道的没有不穷尽的,这就是尽心。至于意诚,则是存养我们的心性。圣人谈到“知”必定会谈到“行”。存心,是指心气不随外物流转而常守其至正;养性,是指行事必定遵循天理而不损害其本然状态。心与性都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如果不能存养反而使其受困失丧,那就不能算是侍奉上天了。心中具备本性,以恭敬的态度来存养它,那么本性就能得到滋养而不会受到损害。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能够奉顺上天的原因,也就是颜回、冉有请求践行这句话的用意。所以,恭敬是学问的始终,所谓贯通上下的大道。有人问:“尽心、存心,‘尽’是不是极至的地位?‘存’是不是初学阶段?能够存住这颗心吗?”回答说:“尽心,并没有说达到极至,只是凡事都必须防范得十分周全,没有少许缺失遗漏,才算是‘尽’;‘存’也不仅仅是初学的功夫,起初固然要操守使心存在这里,等到存养熟练后,也只是守住这个‘存’字,没有始终之分,只是一直存养在这里。”庆源辅氏说:“心是活泼的,必须操持才能存住,否则就会放逸流失;性是真实的理,应当顺从它而不加损害。‘害’是指违背并戕害它。本性本来不可以被戕害,是说如果因为自己违背了它,那就是对它的戕害。奉承顺从而不违背,这就是存心养性的事。”有人问:“尽心、知性,存心、养性,上面是知的功夫,下面是行的功夫。然而上一节‘知性’在先,‘尽心’在后;下一节‘存心’在先,‘养性’在后,这是为什么呢?”潜室陈氏说:“知性就是穷究事理、格物的学问,是功夫最先开始的;‘尽心’就是《大学》中‘知至’的境界,‘存心’就是诚意正心的意思,‘养性’包含在其中了。并不是在存心之外另有所谓养性的功夫,所以养性排在存心之后。”新安陈氏说:“人能够存心养性,然后才能事事合乎道理,顺从上天,而对上天赋予我的本性没有愧疚。”这就是《西铭》之所以说“存心养性毫不懈怠”,又说“存心顺事”。存心养性,就是顺从事物的根本。

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殀寿,命之短长也。贰疑也。不贰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则事天以终身也。立命,谓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爲害之【朱子曰:殀寿不贰,不以死生爲吾心之欣戚也。不贰,是不疑。若一日未死,一日要是;当百年未死,百年要是。当这便是立命。既不以殀夀贰其心,又须修身以俟,方始能立命。不以殀夀动心,一向乱做,又不可。殀寿不贰,便是知性知天之力;修身以俟,便是存心养性之功。立命一句,更用通下章看。此与西铭都相贯穿。○殀寿之不齐,盖气之所禀有不同者。不以恱戚二其心,而惟修身以俟之,则天之正命自我而立,而气禀之短长非所论矣。○庆源辅氏曰:徇私以贼理,纵欲以伤生,皆所谓以人爲害之也。○新安陈氏曰:命之短长,此命字以气言;立命,此命字兼理与气言】○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谓之天;自禀受而言,谓之性;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朱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此是总説。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此就人上説。四句本只是一个太虚,渐细分说得宻耳。由太虚,有天之名,便是四者之总体,而不杂乎四者之言。由气化,有道之名,气化者,那隂阳造化,金木水火土皆是太虚,便是太极图上面一圆圏。气化便是隂静阳动。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这气便有这理,随在这里。若无此气,这理在甚处安顿。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知觉又是那气之虚处,聪明视听作爲还用,皆是知觉。○有是物,则有是理与气,故有性之名。若无是物,则不见理之所寓。由太虚,有天之名,只是据理而言。由气化,有道之名,由气之化,各有生长消息底道理,故有道之名。既已成物,则物各有理,故曰合虚与气有性之名。○九峯蔡氏曰:横渠四语只是理气二字,而细分。由太虚有天之名,即无极而太极之谓,以理言也。由气化有道之名,即一隂一阳之谓道之谓,以气言也。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即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之谓,以人物禀受而言也。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即人心道心之谓,以心之体而言也。○赵氏曰:集注并举程张二说,正欲学者于三者同处分析得异处,分明于异处体防得同处亲切耳。○新安陈氏曰:天者理而已,惟以理言则几于泛,以形体谓之天,惟以形体言则涉于浅。今曰太虚,则虚空之中有太极之理,此由太虚所以有天之名也。一隂一阳之谓道,所以一隂而又一阳,一阳而又一隂者,气之化也。化云者,所以然之妙也,此由气化所以有道之名也。合太虚之虚与气化之气,理寓于气而具于人,此合虚与气所以有性之名也。性理也,知觉所以知觉,此理也,偏言知觉惟见气之灵耳,必合性与知觉言,之所以有心之名也。以此剖析之,其庶几乎】愚谓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七到反】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则亦无以有诸己矣【庆源辅氏曰:不知其理则防行妄作而已,不履其事则必至于妄想空虚】知天而不以殀夀贰其心智之尽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尽,固不知所以爲仁,然智而不仁则亦将流荡不法,而不足以爲智矣【朱子曰:尽心者,私智不萌,万理洞贯,敛之而无所不具,扩之而无所不通之谓也。学至于此,则知性之爲徳,无所不该,而天之爲天者不外是矣。存者存此而已,养者养此而已,生死不异其心,而修身以俟其正,则不拘乎气禀之偏,而天之正命自我立矣。○大槩此章所谓尽心者,物格知至之事,曾子所以一唯而无疑于一贯之言者,是也。所谓事天者,诚意正心修身之事,曾子所以临深履薄而无日不省其身者,是也。所谓立命者,如是以没身焉,曽子所以启手足而知免得正毙而无求者,是也。以是推之

译夭寿长短没有两样,修养身心来等待天命,这就是确立命运的方法。

夭寿,指寿命的长短。贰,是疑惑。不贰,是指知晓天命的极致,修养身心来等待死亡,从而终身侍奉上天。立命,是指保全上天所赋予的本性,不让人为的因素去损害它【朱熹说:夭寿不贰,不把生死当作内心欢喜或悲伤的原因。不贰,就是不疑惑。如果一天没有死,就一天要尽本分;应当活百年没有死,就百年要尽本分。这就叫做立命。既然不因夭寿而动摇内心,又必须修养身心来等待,才能确立命运。如果不因夭寿而动摇内心,却一味胡乱作为,也是不行的。夭寿不贰,就是知晓本性、知晓天道的力量;修身以俟,就是存养本心、涵养本性的功夫。立命这一句,还要结合下一章来看。这与《西铭》都相互贯通。○夭寿的不齐,大概是因为所禀受的气有所不同。不因喜悦或悲伤而动摇内心,只修养身心来等待,那么上天的正命就由我自己确立,而气禀的长短就不再是议论的了。○庆源辅氏说:顺从私欲而损害天理,放纵欲望而伤害生命,都是所谓让人为的因素去损害它。○新安陈氏说:寿命的长短,这个“命”字是从气来说的;立命,这个“命”字是兼从理和气来说的】○程颐说:心、性、天,只是一个理。从理的角度来说,叫做天;从禀受的角度来说,叫做性;从存在于人的角度来说,叫做心。张载说:从太虚的角度,有天这个名称;从气化的角度,有道这个名称;结合太虚与气,有性这个名称;结合性与知觉,有心这个名称【朱熹说:从太虚,有天这个名称;从气化,有道这个名称。这是总说。结合太虚与气,有性这个名称;结合性与知觉,有心这个名称。这是就人来说的。这四句话本来只是一个太虚,逐渐细分说得更加精密罢了。从太虚,有天这个名称,就是四者的总体,而不混杂于四者之中。从气化,有道这个名称,气化,那阴阳造化,金木水火土都是太虚,就是太极图上面那个圆圈。气化就是阴静阳动。结合太虚与气,有性这个名称,有了这气就有这理,随附在这里。如果没有这气,这理安放在哪里呢?结合性与知觉,有心这个名称,知觉又是那气的虚灵之处,聪明视听作为还用,都是知觉。○有这种事物,就有这种理与气,所以有性这个名称。如果没有这种事物,就看不到理所寄托的地方。从太虚,有天这个名称,只是据理而言。从气化,有道这个名称,从气的变化,各有生长消歇的道理,所以有道这个名称。既然已经形成事物,那么事物各有其理,所以说结合太虚与气有性这个名称。○九峰蔡氏说:横渠这四句话只是理气二字,而加以细分。从太虚有天这个名称,就是无极而太极的意思,是从理来说的。从气化有道这个名称,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意思,是从气来说的。结合太虚与气有性这个名称,就是继之者善、成之者性的意思,是从人物禀受来说的。结合性与知觉有心这个名称,就是人心道心的意思,是从心的本体来说的。○赵氏说:集注并举程张二说,正是想让学者在三者相同的地方分析出不同的地方,在相异的地方体认出相同的地方亲切罢了。○新安陈氏说:天只是理而已,只从理来说就几乎流于空泛,从形体来说天,只从形体来说就涉及浅薄。现在说太虚,那么虚空之中有太极之理,这就是从太虚所以有天这个名称的原因。一阴一阳之谓道,所以一阴而又一阳,一阳而又一阴的,是气的变化。所谓变化,是所以然的奥妙,这就是从气化所以有道这个名称的原因。结合太虚的虚与气化的气,理寄托于气而具足于人,这就是结合太虚与气所以有性这个名称的原因。性是理,知觉之所以能知觉,也是这理,单说知觉只看到气的灵明罢了,必须结合性与知觉来说,所以有心这个名称。以此来剖析,大概差不多了】我认为,尽心知性从而知晓天道,是用来探求其道理的。存心养性从而侍奉上天,是用来践行其事务的。不知道其道理,固然不能践行其事务,然而只探求其道理而不践行其事务,也就无法将其据为己有了【庆源辅氏说:不知道其理就只是盲动妄作而已,不践行其事就必然导致妄想空虚】知晓天道而不因夭寿动摇内心,是智慧的极致。侍奉上天而能修养身心来等待死亡,是仁德的极致。智慧有不尽之处,固然不知道如何做到仁,然而有智慧却不仁,也将流荡无法度,不足以称为智慧了【朱熹说:尽心,是指私智不萌发,万理贯通,收敛起来无所不具,扩展开来无所不通的意思。学问达到这个境界,就知道性作为德,无所不包,而天之所以为天不外乎此了。存,就是存养这个;养,就是涵养这个。生死不改变其心,而修养身心来等待正命,那么就不拘泥于气禀的偏颇,而天的正命就由我自己确立了。○大概这一章所说的尽心,是格物致知的事情,曾子之所以对一贯之言一唯而无疑,就是如此。所说的事天,是诚意正心修身的事情,曾子之所以临深履薄而无日不反省自身,就是如此。所说的立命,是像这样直到终身,曾子之所以启手足而知免于正毙而无求,就是如此。以此推之】

,一章之指略可见矣。○节斋蔡氏曰:孟子此章与《大学》《中庸》相表里,穷其理以知天,即《中庸》所谓智也;履其事以事天,即《中庸》所谓仁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死,所以立命而不渝,即《中庸》所谓勇也,与《大学》合,前屡言矣。○云峯胡氏曰:欲造其理者,用工全在知性上,知性有工夫,尽心无工夫,尽是大段见功,知是积累用功。欲履其事者,用工全在存心上,存心有工夫,养性无大工夫,存者操之而不舍,养不过顺之而不害耳。集注分理与事言,又分智与仁言,何也?盖能知其理,已自是智,然必不以殀寿贰其心,方见其爲智之尽;能践其事,已自是仁,然必修身以俟死,方见其爲仁之至。流荡不法四字,读者多以为指异端之学言,愚见“流荡”与“存养”字相反,“不法”与“修”字相反,能存养则不至于流荡矣,能修身则所爲无不法者矣。流荡不法,则是不能全其天之所与,而以人爲害之者也】

译一章的大意大致可以明白了。○节斋蔡氏说:孟子这一章与《大学》《中庸》互为表里,穷究其理以认识天道,就是《中庸》所说的智;践行其事以侍奉天道,就是《中庸》所说的仁;无论短命长寿都不改变志向,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从而确立命运而不改变,就是《中庸》所说的勇,这与《大学》相合,前面已经多次说过了。○云峯胡氏说:想要探究其理的人,用功完全在于认识本性上,认识本性有具体的功夫,尽心则没有具体的功夫,尽心是大处见功效,认识则是积累用功。想要践行其事的人,用功完全在于存养心志上,存养心志有具体的功夫,涵养本性则没有大的功夫,存养是操持而不舍弃,涵养不过是顺应而不妨害罢了。朱熹的集注将理与事分开来说,又将智与仁分开来说,为什么呢?因为能够认识其理,自然已经是智,但必须不因短命长寿而动摇心志,才能显现出这是智的极致;能够践行其事,自然已经是仁,但必须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才能显现出这是仁的极致。“流荡不法”四个字,读者大多认为是指异端之学而言,我的见解是,“流荡”与“存养”二字相反,“不法”与“修”字相反,能够存养就不会流荡了,能够修身那么所作所为就没有不合法的。“流荡不法”,就是不能保全上天所赋予的本性,而用人力去损害它的人。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

人物之生,吉凶祸福,皆天所命。然惟莫之致而至者,乃爲正命。故君子脩身以俟之,所以顺受乎此也【此字指正命○朱子曰:莫非命也,此一句是活络在这里看他如何来。然在天言之,皆是正命;在人言之,便有正有不正。此命字是指气言。若我无以致之,则命之寿殀皆是合当如此者,如顔子之夭,伯牛之疾是也○云峯胡氏曰:莫非命也,凡有生者之所同。顺受其正,能脩身者之所独○新安陈氏曰:此命字气也,顺受其正理也。立岩墙下,非理也;尽道而死,理也;桎梏死,非理也。君子必以理御气】

  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命谓正命。岩墙,墙之将覆者,知正命则不处【上声】危地,以取覆压之祸【庆源辅氏曰:立乎岩墙之下以致覆压而死,则乃是人所自取耳,非天爲之也。盖岩墙有倾覆之势,自家却去下面立地,便是自取其覆压也。是故君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非礼勿动。○云峯胡氏曰:集注于此“命”字必曰“正命”者,盖上文有“莫非命也”一句,故死于岩墙之下亦命也,但非正命尔。惟知正命者,则不立乎岩墙之下。○新安陈氏曰:岩墙下理不当立,立而压死,人所自取,非正命也】

  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尽其道则所值之吉凶皆莫之致而至者矣【问人或死于干戈,死于患难,如比干之类,亦是正命乎?朱子曰:固是正命。又问:以理论之则谓之正命,以死生论之则非正命,如何?曰:如何恁地说?得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当死而不死,却是失其正命。此处须当活看,古人所以杀身成仁,舎生取义,学者须是于此处见得,临利害时便将自家斫剉了,直须是壁立万仭始得。如今小有利害便生计较,便说道恁地死非正命如何得?○新安陈氏曰:尽其道即上章所谓修身是也】

  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桎梏所以拘罪人者【桎音质,足械也;梏姑沃反,手械也】言犯罪而死【新安陈氏曰:不尽其道而有罪,为犯罪;若在缧绁,非其罪者不谓之犯罪】与立岩墙之下者同,皆人所取,非天所爲也【问:桎梏死者虽非正命,然亦以命言,此乃自取,如何谓之命?朱子曰:亦是自作而天杀之,但非正命耳。使文王死于羑里,孔子死于桓魋,却是正命○新安陈氏曰:天之命于人,吉凶祸福,死生夀殀,虽万变而不齐。人之事乎天,必尽其道,有正无邪,则一定而不易。能尽其道而值其吉且福且夀者,固正命也。此似有以致之,然我惟知自尽其道耳,初非有所觊觎于天而爲之也。尽道而吉福寿自至焉,非天命之正而何?苟尽其道,不幸而值凶祸夭,是我于道理本无愧,不过自值乎凶祸夭耳,非我有以致之而然,是亦命之正也。必不尽其道,自取祸败防亡,则自有以致之,始不得爲正命耳】○此章与上章盖一时之言,所以发其末句未尽之意【潜室陈氏曰:凡死虽均是命,但尽道而无憾者为正。比干虽杀身,正也;盗跖虽永年,非正也。知谓知此道理,立谓尽此道理,不惑于死生夀夭,壹是天理排定,是谓知命。既知得了,不成一向委付于命,须是尽了自家身分上道理,无少亏欠,方是立命。尽此道理了,恁时死才无憾,是谓正命○云峯胡氏曰:前章末句言立命,是全其天之所付,而不以人爲害之者也。此所谓桎梏死及死于岩墙之下,是不知正命,未免流荡不法,而以人爲害之矣。立命是已造圣贤之域,知命是方入圣贤之阶。立在知后,知在立先】

○孟子曰:「求则得之,舎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舎上声】

在我者,谓仁义礼智,凡性之所有者。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有道,言不可妄求;有命则不可必得。在外者,谓富贵利达,凡外物皆是【命字以气言】○赵氏曰:言爲仁由己,富贵在天,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去声○朱子曰:富贵身外之物,求之惟恐不得,纵使得之,于身心无分毫之益,况不可必得乎?若义理求则得之,能不防其所有,可以爲圣

译○孟子说:没有不是命运安排的,顺从地接受其中正当的部分。

人和物的出生,吉凶祸福,都是上天所命定的。然而只有那些并非人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才称为正命。所以君子修养身心来等待它,这就是顺从地接受这正命【此字指正命○朱熹说:莫非命也,这一句是灵活地放在这里,看它如何到来。然而从天来说,都是正命;从人来说,就有正与不正的区别。这个命字是指气而言。如果我没有招致它,那么命中的长寿或短命都是应当如此的,比如颜回早逝,伯牛患病就是这样○云峰胡氏说:莫非命也,是所有有生命者所共有的。顺受其正,是能够修养身心者所独有的○新安陈氏说:这个命字指气,顺受其正指理。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是不合理的;尽道而死,是合理的;戴着手铐脚镣而死,是不合理的。君子必定以理来驾驭气】

因此,懂得正命的人不会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

命指的是正命。岩墙,是指将要倒塌的墙。懂得正命就不会处于【上声】危险的地方,从而招致被压死的祸患【庆源辅氏说: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以致被压死,那是人自己招致的,不是天造成的。因为岩墙有倾覆的趋势,自己却站在下面,就是自取被压之祸。所以君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符合礼的事不做。○云峰胡氏说:集注在这里“命”字必定说是“正命”,是因为上文有“莫非命也”一句,所以死在岩墙之下也是命,但不是正命罢了。只有懂得正命的人,才不会站在岩墙之下。○新安陈氏说:岩墙下按理不该站,站着被压死,是人自己招致的,不是正命】

尽道而死的是正命。

尽道那么所遭遇的吉凶都是并非人为招致而自然到来的了【问:有人死在战乱中,死在患难中,比如比干这类人,也是正命吗?朱熹说:当然是正命。又问:从道理上讲称为正命,从生死上讲不是正命,怎么解释?回答说:怎么能这样说?能够尽道而死的人,是正命。该死而不死,却是失去了正命。这里必须灵活看待,古人之所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学者必须在这里看清楚,面临利害时就会把自己砍削了,必须像万仞高壁一样屹立才行。现在稍有利害就产生计较,就说这样死不是正命,怎么可以呢?○新安陈氏说:尽道就是上一章所说的修身】

戴着手铐脚镣而死不是正命。

桎梏是用来拘禁罪人的【桎音质,是脚上的刑具;梏音姑沃反,是手上的刑具】,说的是犯罪而死【新安陈氏说:不尽道而有罪,称为犯罪;如果在缧绁之中,不是他的罪,就不称为犯罪】,与站在岩墙之下的人相同,都是人自己招致的,不是天造成的【问:戴着手铐脚镣而死虽然不是正命,但也用命来说,这是自取,怎么称为命?朱熹说:也是自己作孽而天杀他,只是不是正命罢了。假使文王死在羑里,孔子死在桓魋手中,却是正命○新安陈氏说:天命给人,吉凶祸福,生死寿夭,虽然变化万千而不齐。人侍奉天,必定尽道,有正无邪,那么一定而不变。能够尽道而遇到吉祥、福气和长寿的,当然是正命。这似乎有招致它的原因,然而我只知道尽自己的道罢了,起初并不是对天有所希求而做的。尽道而吉祥、福气和长寿自然到来,这不是天命之正又是什么?如果尽道,不幸而遭遇凶祸夭折,是我在道理上本来无愧,不过是自然遭遇凶祸夭折罢了,不是我招致它而这样的,这也是命的正。必定不尽道,自取祸败灭亡,那么自有招致它的原因,才开始不能称为正命罢了】○这一章与上一章大概是一时所说的话,用来阐发其末句未尽的意思【潜室陈氏说:凡死虽然都是命,但尽道而无遗憾的是正。比干虽然杀身,是正的;盗跖虽然长寿,是不正的。知是指懂得这个道理,立是指尽这个道理,不迷惑于生死寿夭,完全是天理排定的,这叫做知命。既然知道了,不能一直委付于命,必须尽了自己本分上的道理,没有少许亏欠,才是立命。尽了这个道理了,那时死才无遗憾,这叫做正命○云峰胡氏说:前章末句说立命,是保全天所赋予的,而不以人为害之的。这里所说的戴手铐脚镣死及死在岩墙之下,是不懂正命,未免流荡不法,而以人为害之了。立命是已造圣贤之域,知命是方入圣贤之阶。立在知后,知在立先】

○孟子说:“追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这是追求对得到有益,追求的是在我身上的东西【舍上声】

在我身上的,指的是仁义礼智,凡是本性所具有的。

追求它有方法,得到它有命运,这是追求对得到没有益处。追求的是在外面的东西。有道,是说不可妄求;有命则不可必定得到。在外面的,指的是富贵利达,凡是外物都是【命字以气言】○赵氏说:说行仁由己,富贵在天,如果不可求,就顺从我所好的【去声○朱熹说:富贵是身外之物,追求它惟恐得不到,纵然得到了,对身心没有丝毫益处,何况不可必定得到呢?如果义理追求就能得到,能不防备其所有,可以成为圣

爲贤,利害甚明○南轩张氏曰:言求在我者,有益于得,所以扩天理也;言求在外者,无益于得,所以遏人欲也。富贵利达,众人谓已有求之之道,然不知其有命焉。固有求而得之者矣,是亦有命,而非求之能有益也。盖亦有巧求而不得者多矣,以此可见其无益于得也○新安陈氏曰:此章言仁义礼智根于性,乃所当求;富贵利达制于命,不可必求也】

译成为贤人,利害关系非常明确。南轩张氏说:说追求在于自身的东西,对获得有益,所以能扩充天理;说追求在外面的东西,对获得无益,所以能遏制人欲。富贵利达,众人都认为有追求它的方法,却不知道其中有命运的因素。固然有追求而得到的人,这也是有命运,而不是追求就能带来益处。大概也有巧妙追求却得不到的人很多,由此可以看出追求对外物无益于获得。新安陈氏说:这一章说仁义礼智根植于本性,是应当追求的;富贵利达受制于命运,不可必定追求。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

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其当然之理,无一不具于性分【去声】之内也。

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乐音洛】

诚实也,言反诸身而所备之理,皆如恶【去声】恶臭,好【去声】好色之实,然则其行之不待勉强【上声】而无不利矣【利,顺也】其爲乐,孰大于是【朱子曰:万物不是万物之迹,只是万物之理;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这道理本备于吾身,诚是实有此理。检防自家身上,果无欠缺,事君真个忠,事父真个孝,莫不各尽其当然,而无一毫之不尽,则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自然是快活。然反之于身,有些子不实,则中心愧怍,不能以自安,如何防乐?横渠谓:反身而诚,则不慊于心,此说极有理。○反身而诚,见得本具是理,而今亦不曽亏欠了他底。若不反身而诚,只是天下公共之理,我无与焉。○此乃躬行之至,无一理不实有于吾身,非爲一时见人发也。如仁义忠孝,应接事物之理,皆真有之,而非出于勉强伪爲也。此是见得透,信得及处,到此地位,则推己及人,不待勉强,而仁在我矣。下言强恕而行者,盖言未至于此,则当强恕以去己私之蔽,而求得夫天理之公也。○潜室陈氏曰:反诸身者,既是万理皆实,即浑身是义理流行,何处不顺裕?苟于实理无得,即触处滞碍,无徃而非逆境,何乐之有?○云峯胡氏曰:此一反字,只是自检防过,不是汤武反之之反】

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强,上声】

强勉强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诚,则仁矣。其有未诚,则是犹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纯也。故当凡事勉强,推己及人,庶几【平声】心公理得,而仁不逺也【朱子曰:强恕不言忠,无忠何以爲恕?盖有心爲恕,则忠固在其中矣。所谓无忠做恕,不出两字,不容去一者,正谓此也。若自己心里元自不实不尽,更将何物推以及人?以此见凡说恕字,必有忠字在源头了。今人皆不忠之恕,惟务苟且于一时,不复有己可推,亦无复近仁矣。○反身而诚,则恕从这里流出,不用勉强,未到恁田地,须是勉强。○问:强恕而行,曰:此是元不曾恕在,故当凡事勉强,推己及人。若反而诚,则无待于勉强矣。强恕而行,是要求至于诚。○云峯胡氏曰:强恕求仁,即诚之之事】○此章言万物之理具于吾身,体之而实,则道在我而乐【音洛】有余【圣贤之事】行之以恕,则私不容而仁可得【学者之事。○朱子曰:反身而诚,自然循理,所以乐。强恕而行,且恁地把捉勉强做去。万物皆备于我,下文反身、强恕皆蒙此句为义。强恕者,亦是他见得万物皆备于我了,只争着一个反身而诚,便是要强恕上做工夫,亦只是要去个私意而已。私意既去,则万物自无欠缺处矣。○新安陈氏曰:乐莫大焉,必以无不慊仰不愧俯不怍形容,方见乐之味。集注虽不用此语,然曰如恶恶臭、好好色之实然,则是以大学诚意章自慊之意言之,而此意已在其中矣。诚与仁一理耳,实有此理则曰诚,纯乎此理而无私则曰仁。未有诚而不仁者也,亦未有仁而不诚者也】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著者知之明,察者识之精【庆源辅氏曰:着则明之而已,察则又加精焉】言方行之而不能明其所当然,既习矣而犹不识其所以然【习谓行之积习既久】所以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庆源辅氏曰:所当然是就事上说,所以然是就理上说,凡事皆有所当然,必有理之所以然,人能于方行之时明其事之所当然,既习之后又识其理之所以然,则能知夫道矣○勿轩熊氏曰:此与上章通言有此三等人,反身而诚上也,强恕而行次也,此承上章而言下等人也○新安陈氏曰:天下事物有当然之则,必有所以然之故,行而不明当然之则,习而不察所以然之故,此爲凡人言也。《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于凡人无责也。学者则不当然矣。孟子斯言,其亦悯凡人而不无望于学

译孟子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具备在我身上了。”

这是说天理本来如此。大的方面如君臣父子,小的方面如事物细微之处,那些应当如此的道理,没有一样不具备在人的本性之中。

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诚,就是真实。是说反省自身,那些具备的道理,都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真实,那么实行起来就不需要勉强,而没有不顺利的了。这种快乐,哪有比这更大的呢?

努力按恕道去实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

强,是勉强的意思;恕,是推己及人。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就是仁了。那些还没有达到真诚的,是因为还有私意的阻隔,而天理还没有纯粹。所以应当在凡事上努力,推己及人,或许能使内心公正、天理得以彰显,而仁就不远了。

这一章是说万事万物的道理具备在我身,体认它而使之真实,那么道就在自身,快乐也就无穷无尽了。实行恕道,那么私欲就不能容留,仁德就可以获得了。

孟子说:“实行它却不明白,习惯了却不考察,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是普通人。”

著,是明白的意思;察,是认识精微的意思。是说正在实行时却不能明白它应当如此,已经习惯了却仍然不认识它之所以如此,所以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很多。

者与】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译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把没有羞耻当作羞耻,那就真的没有羞耻了。”

赵氏曰:人能耻己之无所耻,是能改行【去声】从善之人,终身无复【扶又反】有耻辱之累矣【南轩张氏曰:耻者,羞恶之心所推也。耻吾之未能进于善,则善可迁;耻吾之未能逺于过,则过可消。苟惟漠然无所耻,则爲无所忌惮而已矣。故人当以无所耻爲耻也。○庆源辅氏曰:耻者,改过迁善之机也。人能以己之无耻爲耻,则思去其耻,而耻可无;否则安于其耻,而耻终不可免】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

耻者,吾所固有,羞恶【去声】之心也。存之则进于圣贤,失之则入于禽兽。故所系爲甚大【庆源辅氏曰:存之则有所不爲,故可进于圣贤;失之则无所不爲,故至入于禽兽。读之使人凛凛】

  爲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

爲机械【下戒反】变诈之巧者所爲之事,皆人所深耻,而彼方且自以爲得计,故无所用其愧耻之心也【庆源辅氏曰:陷溺其心于机械变诈之巧,则是无所不爲者也,故人虽以为深耻,而己方自以为得计,其愧耻之心虽其固有,亦自窒塞而不复发见矣○云峯胡氏曰:爲机变之巧,此巧字便与耻字相反,耻则守正而有所不爲,巧则行险而无所不爲,虽其本心未尝无耻,而彼方自矜其为之之巧,则无所用其耻矣,周夫子拙赋正是深贬此一巧字】

  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但无耻一事不如人,则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耻其不如人,则何能有如人之事?其义亦通【新安陈氏曰:前说以不耻爲无耻,不如后说之明顺。其意盖曰:耻不如人,则渐能如人;不耻其不如人,则何能如人之有】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耻其不能而爲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庆源辅氏曰:程子是用后说,耻不能而爲之,则终必能,是以贵夫耻也;耻不能而掩藏之,则终不能矣,是不能扩充夫耻也】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犹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好去声,乐音洛,亟去吏反】言君当屈己以下【去声,降也】贤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势若相反【此势字不与本文二势字相关】而实则相成,盖亦各尽其道而已【张子曰:不资其力而利其有,则能忘人之势;若资仰其富贵而欲有所取,则不能矣。○南轩张氏曰:在上者忘其势而惟恐不得天下之善,在下者忘人之势而惟义是从,此爲俱得其道,使二者一旦而相合,则上下交而爲泰矣。故王公不致敬尽礼于贤士,虽欲数见之且不得,况可得而臣之?盖士非以此自髙也,其道固当尔也。○庆源辅氏曰:君好善则不知势之在己,士乐道则不知势之在人,两尽其道则虽若相反而实相成,不然君挟其势而骄夫士,士慑于势而徇乎君,则两失其道矣,尚何足与有爲哉?○云峯胡氏曰:使爲君者有以成贤士乐道之志,而爲士者肯出而成其君好善之美,则上下交而爲泰矣,此集注所谓相成也。○新安陈氏曰:致敬,内致敬也;尽礼,外尽礼也。王公必致敬尽礼于贤,是能好善而忘势,屈己以下贤也;贤士必待君致敬尽礼而后应之,是能乐道忘人之势,不枉道而求利也】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句,音钩;好,语皆去声】宋姓,句践名,游,游说【音税】也。

  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赵氏曰:“嚣嚣【五髙许骄二反】自得无欲之貌【庆源辅氏曰:游说之士大病是不识义理,而惟欲其言之售,故往往以人之知不知爲欣戚,是以孟子语以自得无欲之说。○新安陈氏曰:自得于己,而无所欲于人,非内重而外轻者不能也】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徳乐义则可以嚣嚣矣【乐音洛】

徳谓所得之善,尊之则有以自重,而不慕乎人爵之荣;义谓所守之正,乐之则有以自安,而不徇乎外物之诱矣【庆源辅氏曰:尊如尊徳性之尊,乐如乐天知命之乐。○新安陈氏曰:能如此则自得无欲之气象,自然着见而不可掩矣】

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离,力智反】

言不以贫

译赵氏说:人能够以自己不知羞耻为耻,这就是能够改正行为、趋向善良的人,终身不会再有耻辱的累赘了。(南轩张氏说:羞耻,是羞恶之心所推衍出来的。以未能进于善为耻,那么善就可以增进;以未能远离过错为耻,那么过错就可以消除。如果漠然不知羞耻,那就只是无所忌惮罢了。所以人应当以不知羞耻为耻。○庆源辅氏说:羞耻,是改过迁善的关键。人能够以自己不知羞耻为耻,就会想着去除这种羞耻,那么羞耻就可以消除;否则安于不知羞耻,那么羞耻终究无法避免)

○孟子说:羞耻对于人来说关系重大。

羞耻,是我们内心固有的,是羞恶之心。保持它就能进于圣贤,失去它就会沦为禽兽。所以它所关系到的非常重大。(庆源辅氏说:保持它就有不做之事,所以可以进于圣贤;失去它就没有不做之事,所以至于沦为禽兽。读来使人感到敬畏)

从事机巧变诈的人,没有地方运用羞耻之心。

从事机械变诈之巧的人所做的事,都是人们深感羞耻的,而他们却正自以为得计,所以没有地方运用他们的愧耻之心。(庆源辅氏说:沉溺于机械变诈的机巧之中,就是无所不做的人了,所以别人虽然认为深可羞耻,而他们却正自以为得计,他们的愧耻之心虽然本是固有的,也自己堵塞而不再显现了。○云峰胡氏说:从事机巧变诈,这个“巧”字便与“耻”字相反,耻则守正而有所不做,巧则行险而无所不做,虽然他们本心未曾不知羞耻,但他们正自夸耀所作所为的机巧,就没有地方运用他们的羞耻心了,周子《拙赋》正是深深贬斥这个“巧”字)

不以为不如别人为耻,怎么能赶上别人呢?

只要有一件事不如别人而不以为耻,那么事事都不如别人了。有人说:不以为不如别人为耻,那么怎么能有赶上别人的事呢?这种解释也通顺。(新安陈氏说:前面的说法把“不耻”当作“无耻”,不如后面的说法明白顺当。它的意思大概是说:以不如别人为耻,就能逐渐赶上别人;不以为不如别人为耻,那么怎么能有赶上别人的事呢?)有人问:人有了羞耻心却能力不足怎么办?程子说:以能力不足为耻而努力去做,是可以的;以能力不足为耻而掩盖隐藏,是不可以的。(庆源辅氏说:程子是用后面的说法,以不能为耻而努力去做,最终一定能做到,所以重视羞耻;以不能为耻而掩盖隐藏,最终就不能做到了,这是不能扩充羞耻心)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王,喜好善道而忘记权势;古代的贤士,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如果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屡次见到他们;见到尚且不能屡次,何况能得到他们来臣服呢?(“好”读去声,“乐”读洛音,“亟”读去吏反)

说君王应当委屈自己来礼贤下士,不歪曲正道来求取利益,这两者表面上看似相反(这个“势”字与本文中的两个“势”字不相关),但实际上相互成就,大概也是各自尽到自己的道罢了。(张子曰:不依赖他们的力量而贪图他们的富有,就能忘记别人的权势;如果依赖他们的富贵而想要有所获取,就不能了。○南轩张氏说:在上位的人忘记自己的权势而惟恐得不到天下的善道,在下位的人忘记别人的权势而只追随义理,这就都尽到了道,如果两者一旦相合,那么上下交感而通达了。所以王公不对贤士恭敬尽礼,虽然想多次见到尚且不能,何况能得到他们来臣服呢?大概贤士不是以此自高,他们的道本来应当如此。○庆源辅氏说:君王喜好善道就不知道权势在自己身上,贤士乐于道就不知道权势在别人身上,两者都尽到了道,虽然看似相反但实际上相互成就,不然君王凭借权势而对贤士骄傲,贤士慑服于权势而顺从君王,就都失去了道,还值得和他们有所作为吗?○云峰胡氏说:如果做君王的有办法成就贤士乐于道的志向,而做贤士的肯出仕来成就君王喜好善道的美德,那么上下交感而通达了,这就是集注所说的相互成就。○新安陈氏说:致敬,是内心恭敬;尽礼,是外表尽礼。王公必定对贤士恭敬尽礼,这是能喜好善道而忘记权势,委屈自己来礼贤下士;贤士必定等待君王恭敬尽礼然后应允,这是能乐于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不歪曲正道来求取利益)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吗?我告诉你游说的道理。(“句”读钩音;“好”、“语”都读去声)宋是姓,句践是名,游,是游说(读税音)。

别人了解我也安然自得,别人不了解我也安然自得。

赵氏说:“嚣嚣(读五髙、许骄二反)是自得无欲的样子。(庆源辅氏说:游说之士的大毛病是不识义理,只想要自己的言论被采纳,所以往往以别人了解或不了解为欣悦或悲伤,所以孟子告诉他自得无欲的道理。○新安陈氏说:在自身有所得,而对别人无所求,不是内心重视而外表轻视的人不能做到的)

说:“怎么样才能安然自得呢?”说:“尊重道德、乐于道义就能安然自得了。(“乐”读洛音)

道德是指所获得的善,尊重它就有自重的依据,而不羡慕人爵的荣耀;道义是指所坚守的正道,乐于它就有自安的依据,而不顺从外物的诱惑了。(庆源辅氏说:尊如尊重德性的尊,乐如乐天知命的乐。○新安陈氏说:能这样,自得无欲的气象,自然显现而不可掩盖)

所以士人困窘时不失去道义,显达时不背离正道。(“离”读力智反)

说不因为贫

贱而移,不以富贵而淫,此尊徳乐义,见【形甸反】于行事之实也【新安陈氏曰:尊徳乐义,内存于心,无迹可见,必穷有定守而不失义,所谓贫贱不能移,达有实用而不离道,所谓富贵不能淫,此乃尊徳乐义着见于行事之实迹也】

译身处贫贱而不改变志向,不因富贵而放纵惑乱,这是尊崇道德、喜爱正义,在实际行动中体现出来的真实表现。

穷不失义,故士得已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已,言不失己也【不失己,如云不失其身】民不失望,言人素望其兴道致治【去声】而今果如所望也【庆源辅氏曰:穷不失义,则在我者得其所守;达不离道,则能兴道致治,以慰斯民平日之所望】

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脩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见音现】

见谓名实之显著也【新安陈氏曰:内尽修身之实而名自着见于世盖实之不可掩者非君子愿乎其外而欲以是自见也】此又言士得已民不失望之实【新安陈氏曰:得志兼善此民不失望之实不得志独善此士得己之实也】○此章言内重而外轻则无往而不善【南轩张氏曰:句践徇名而外求者孟子使求之吾身而已夫士达所不离之道即其穷所不失之义也道言体义言用互相明耳穷不失义则无慕乎外故有以自得于己一违于义则失己矣达不离道则凡其注措设施无非道之所在故有以副民望也得志泽加于民其道得行也不得志脩身见于世惟义之安也其曰得志不得志云者盖泽加于民虽所性不存焉而道行固亦君子本志之所欲也○云峯胡氏曰:内重是徳义外轻是穷达严内外轻重之分者既不失其本性之善故穷亦善达亦善但达则能使民皆归于善穷则此身自不失其善耳】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夫音扶】

兴者,感动奋发之意。凡民庸常之人也,豪杰有过人之才智者也。盖降衷秉彛,人所同得。唯上智之资,无物欲之蔽,爲能无待于教,而自能感发以有爲也【南轩张氏曰:兴者,兴起于善道也。文王风化之盛者,必待风化之盛薰陶渐渍,而后兴起,此众民耳。若夫豪杰之士,则卓然自立,无待于人。虽无文王,固自兴起也。此章勉人使自立耳。○庆源辅氏曰:文武兴,则民好善,此中人以下之资也。盖无特立之操,教之善则爲善,否则爲恶矣。唯豪杰之士,无物欲之累以蔽其秉彜之天,有过人之才以致其爲善之力。虽无圣人在上以教率之,自能奋其特立之操以有爲也。孟子此言,盖欲学者不以凡民自弃,而以豪杰自期耳】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逺矣【欿音坎】

附益也,韩魏晋卿,富家也,欿然不自满之意。尹氏曰:言有过人之识,则不以富贵爲事【南轩张氏曰:以外物爲重轻者,不得其欲则不足,得则满矣。其满与不足,系乎外物者也。若益以韩魏之家,而自视欿然,则是不以外物爲重轻,志存乎道义而已。所进又可量乎?其过人也逺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程子曰:「以佚道使民,谓本欲佚之也,播谷乘屋之类是也;以生道杀民,谓本欲生之也,除害去【上声】恶之类是也。」盖不得已而爲其所当爲,则虽咈【符勿反】民之欲,而民不怨;其不然者,反是【朱子曰:「彼有恶罪当死,吾求所以生之者而不得,然后杀之以安众,而厉其余,此以生道杀之也。彼亦何怨之有?」○庆源辅氏曰:「播谷乘屋之类,虽不免于劳,然其本意则乃欲佚之而已,故虽劳而不怨;除害去恶之类,虽不免于杀,然其本意则乃欲生之而已,故虽死而不怨。杀者,○不得已者事也,爲其所当爲者理也。事虽不得已,而吾但爲其理之所当爲,故虽劳之、杀之,可谓咈民之欲矣,而民自不怨。不然,则是私意妄作而已,民之怨怒,其可得而逃乎?君子其亦谨其所谓劳与杀之事哉。」○新安陈氏曰:「事虽不得已,而理实所当爲,则虽咈民之私欲,而实契民之公心,故民虽劳且死,而自不怨也】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皞,胡老反】

驩虞与欢娱同,皞皞广大自得之貌。程子曰:「驩虞有所造爲而然,岂能久也?」耕田凿井,帝力何有于我【帝王通歴:帝尧之时有老人击壤于路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哉?」《风土记》云:「撃壤者以木为之,长三四寸,形

译身处困窘而不丧失道义,所以士人能够保全自我。得志显达而不背离正道,所以百姓不会感到失望。所谓保全自我,是指不丧失自身的节操【不丧失自身,就像说不丧失自己的操守】。百姓不失望,是说人们向来期望他能推行正道、实现大治【“治”读去声】,如今果然符合人们的期望【庆源辅氏说:身处困窘而不丧失道义,那么在自己身上就能坚守所应守的;得志显达而不背离正道,那么就能推行正道、实现大治,以慰抚百姓平日的期望】。

古时候的人,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使美德显扬于世。困窘时就独自修养好自身,显达时就同时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见”音同“现”】。

“见”是指名声和实际都显著【新安陈氏说:内在尽到修养自身的实质,名声自然显扬于世,这是实质不可掩盖的表现,并不是君子希望在外表上炫耀而想要自我表现】。这又说明了士人保全自我、百姓不失望的实际表现【新安陈氏说:得志时兼善天下,这是百姓不失望的实际表现;不得志时独善其身,这是士人保全自我的实际表现】。○本章是说,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那么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不会不善【南轩张氏说:勾践追求名声而在外求取,孟子却让人在自身寻求。士人显达时所不背离的道,就是困窘时所不丧失的义。道说的是本体,义说的是作用,二者互相阐明。困窘时不丧失道义,就不会羡慕外在,所以能在自我身上有所自得;一旦违背道义,就丧失自我了。显达时不背离正道,那么他所有的举措施为,无不是正道所在,所以能符合百姓的期望。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是正道得以施行;不得志时修养自身显扬于世,是只安于道义。所谓得志、不得志,大概恩泽施加于百姓,虽然并非本性所存,但正道施行,固然是君子本志所希望的。○云峯胡氏说:重视内在是指道德道义,轻视外在是指困窘显达。严格区分内外轻重的界限,就不丧失本性之善,所以困窘时也善,显达时也善。只是显达时能使百姓都归于善,困窘时自身不丧失善罢了】。

○孟子说:“等待周文王然后才奋起的人,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能奋起【“夫”音同“扶”】。

“兴”是感动奋发的意思。凡民是庸常之人,豪杰是有过人才能智慧的人。大概上天赋予人的善良本性,是人所共同具有的。只有上等智慧的人,没有物欲的蒙蔽,才能不依赖教化,而自然感发有所作为【南轩张氏说:兴,是兴起于善道。文王教化风气兴盛,必须等待教化风气兴盛,熏陶浸染,然后才兴起,这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则卓然自立,不依赖他人。即使没有文王,也自然兴起。本章是勉励人自立。○庆源辅氏说:周文王、周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行,这是中等以下资质的人。大概没有特立独行的操守,教他们向善就向善,否则就向恶。只有豪杰之士,没有物欲的牵累来蒙蔽其善良的天性,有过人的才能来发挥向善的力量。即使没有圣人在上位教导率领,也能奋起特立独行的操守有所作为。孟子这话,大概是希望学者不要以普通百姓自弃,而以豪杰自期】。

○孟子说:“加上韩、魏那样的家产,如果他还看得谦卑不足,那就远远超过常人【“欿”音同“坎”】。

“附”是增益的意思,韩、魏是晋国的卿大夫,是富有的家族,“欿然”是不自满的样子。尹氏说:这是说有过人的见识,就不把富贵当作追求的事【南轩张氏说:以外物为重轻的人,得不到欲望就不满足,得到了就自满。这种自满与不足,取决于外物。如果增益以韩、魏那样的家产,而自视谦卑不足,这就是不以外物为重轻,志向在于道义罢了。他的进取还可限量吗?他超过常人太远了】。

○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虽然劳累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诛杀百姓,虽然死也不怨恨。所谓‘杀’,”

程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是说本来想让百姓安逸,像播种谷物、修缮房屋之类就是;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诛杀百姓,是说本来想让百姓生存,像铲除祸害、去除邪恶之类就是。”大概是不得已而做应当做的事,那么虽然违背百姓的欲望,百姓也不怨恨;不是这样的,就相反【朱子说:“他有恶罪应当死,我寻求使他生存的方法而得不到,然后杀他以安定众人,并警示其余的人,这就是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杀他。百姓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庆源辅氏说:“播种谷物、修缮房屋之类,虽然不免于劳累,但其本意却是想让百姓安逸,所以虽然劳累也不怨恨;铲除祸害、去除邪恶之类,虽然不免于诛杀,但其本意却是想让百姓生存,所以虽然死也不怨恨。所谓‘杀’,○不得已的是事情,做应当做的是道理。事情虽然不得已,但我只是做道理上应当做的,所以虽然使他们劳累、诛杀他们,可以说是违背百姓的欲望了,但百姓自然不怨恨。不然,那就是私意妄作罢了,百姓的怨怒,难道能逃避吗?君子对于所谓劳累与诛杀的事情,也要谨慎啊。”○新安陈氏说:“事情虽然不得已,但道理上确实应当做,那么虽然违背百姓的私欲,却符合百姓的公心,所以百姓虽然劳累甚至死亡,也自然不怨恨】。

○孟子说:“霸者的百姓,欢乐喜悦的样子;王者的百姓,广大自得的样子【“皞”,音同“胡老”】。

“驩虞”与“欢娱”相同,“皞皞”是广大自得的样子。程子说:“驩虞是因为有所作为才这样,怎么能长久呢?”耕田凿井,帝王的威力对我有什么影响【《帝王通历》:帝尧时有老人在路上击壤,说:‘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王的威力对我有什么呢?’《风土记》说:‘击壤是用木头做的,长三四寸,形状……’】

如履。腊节□少以为戯。将戯先侧一壤于地,□于三四十步,以手中壤擿之。中者以为上】如天之自然,乃王者之政。杨氏曰:「所以致人驩虞,必有违道干誉之事。若王者则如天,亦不令【力呈反,下同】人喜,亦不令人怒【庆源辅氏曰:「霸者亟民之从,防模狭窄。时下虽得民之欢娱,然岂能乆哉?事过意息则忘之矣。至于王者则如天道之自然,当生则生,当杀则杀,而民自忘其喜怒也。」○新安陈氏曰:「二如字,似恂恂如、踧踖如之,如语助辞也。霸者之民感上之惠而驩虞如,霸功浅近易悦故也。王者之民忘上之徳而皞皞如,王道广大深逺而无迹故也】

译如同行走。在腊祭时节,人们常以投掷土块为戏。游戏前先在地面划定一条界线,相距三四十步,用手中的土块投掷。投中者列为上等。如同上天的自然运行,这才是王者所施行的政教。杨氏说:“想要使百姓欢欣喜悦,必定会有违背正道、追求虚名的行为。若是王者,则像上天一样,既不会刻意让人欢喜,也不会刻意让人恼怒。【力呈反,下同】庆源辅氏说:“霸者急于让百姓顺从,格局狭隘。虽然一时能得到百姓的欢娱,但怎能长久呢?事情过去,兴致消退,百姓就会忘记。至于王者,则如同天道般自然,该生养时就生养,该诛杀时就诛杀,百姓自然忘却了个人的喜怒。”○新安陈氏说:“两个‘如’字,类似于‘恂恂如’、‘踧踖如’中的‘如’,是语助词。霸者的百姓因感念君上的恩惠而欢欣喜悦,这是因为霸王的功业浅近,容易让人喜悦。王者的百姓忘却了君上的恩德而和乐自得,这是因为王道广大深远,没有痕迹。”

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爲之者,此所谓皞皞如也。庸功也【周礼曰:民功曰庸】丰氏曰【丰氏名稷,字相之,四明人】因民之所恶【去声】而去【上声】之,非有心于杀之也,何怨之有【新安陈氏曰:即上章以生道杀民之意】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于利之也,何庸之有?辅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迁善,而不知谁之所爲也【庆源辅氏曰:因民之性,辅其自然,使自得夫善,如尧所谓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是也。惟其如是,故民日迁于善,而不知谁之使我如此也。此即程子所谓耕田凿井,帝力何有于我之事】

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夫音扶】

君子,圣人之通称也。所过者,化身;所经歴之处,即人无不化。如舜之耕歴山而田者逊畔,陶河滨而器不苦窳【音喻】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如孔子之立斯立,道【去声】斯行,绥斯来,动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此句释神字】是其徳业之盛【庆源辅氏曰徳以其得于己者而言,业以其见于事者而言】乃与天地之化同运并行。举一世而甄【吉延反】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补塞【先则反】其罅【虚讶反】漏而已。此则王道之所以爲大,而学者所当尽心也【程子曰所存者神在己也,所过者化及物也○朱子曰经歴不必爲经行之地,凡其身之所临,政之所及,风声气俗之所被,皆谓经歴。程子直以所过者化爲及物,盖言所过者化,则凡所经歴物无不化,不必久于此而深治之然后物从其化也。其曰在己者,盖以化者无意而及物,此则诚于此而动于彼,其感应之速如影响形声之召,有不知其所以然者,是则所谓神尔○问所经歴处皆化如此,即是民化之非大而化之之化?曰作大化之化,有病只是所经歴处才霑着些便化,雷一震而万物俱生动,霜一降而万物皆成实,无不化者。书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亦是此意○存是自家主意处,便神妙不测,亦是人见其如此○上下与天地同流,重铸一畨过相似。小补只是逐片逐些子补缀○自王者之民皞皞如也而下至此,皆说王者功用如此○南轩张氏曰霸者之为利小而近目前之利,民欢乐之;王者之化逺而大,涵养斯民富而教之,民安于其化,由于其道而莫知其所以然也○新安陈氏曰过化存神,所存主者其体也,所过者化,以其所存者神也。若此则上下与天地同流矣,言其配化育之流行也。视霸者之区区求以利之者,不亦小。乎,夫以王者功用之大,其本在于过化存神而已。而此二者,又存神爲之主焉。○孟子辨王霸屡矣,此又言王霸之民,其不同如此。首以霸与王对说,中言王而不及霸,末方以小补缴上霸者之事】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

程子曰:「仁言,谓以仁厚之言加于民;仁声,谓仁闻【去声】谓有仁之实而爲众所称道者也。此尤见仁徳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庆源辅氏曰:「仁言,如书所载训诰誓命之类是也;仁声,如邠人闻太王爲仁人,伯夷、太公闻文王善养老之类是也】

  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

政,谓法度禁令,所以制其外也;教,谓道【去声】徳、齐礼,所以格其心也【庆源辅氏曰:善政亦非徒尚夫法度禁令也,固亦有徳行乎其间。但道之以政,齐之以刑,终不若道之以徳,齐之以礼者,得民之心,感而诚服也】

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得民财者,百姓足而君无不足也;得民心者,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也【南轩张氏曰:善政立,而后善教可行,所谓富而教之者也。孟子论得民心,必归之善教者,盖至此而后为得民之至也。○庆源辅氏曰:百姓足而君无不足者,取之有道,用之有节,故民先自足,而君亦无不足也。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使民之于君亲之如父母,爱之如四体,尊而敬之,则得其财与无不足,又有不足道者矣。○云峯胡氏曰:孟子之意,盖谓使民畏,不如使民爱;得民财,不如得

译诛杀他们而百姓不怨恨,施予他们利益而百姓不归功于君主。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这就是所说的“和乐自得”的样子。庸,就是功的意思。【《周礼》说:百姓的功劳叫做庸】丰稷说:顺应百姓所厌恶的而去除它,并不是存心要诛杀他们,百姓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新安陈氏说:这就是上一章所说的“用生道去诛杀百姓”的意思】顺应百姓所利于的而施予他们利益,并不是存心要施予他们利益,百姓有什么可归功于君主的呢?辅助他们本性中的自然倾向,使他们自己获得善,所以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庆源辅氏说:顺应百姓的本性,辅助他们的自然倾向,使他们自己获得善,就像尧所说的“匡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使他们有羽翼,使他们自己获得善”一样。正因为如此,所以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的。这就是程子所说的“耕田凿井,帝力何有于我”的意思】

君子所经过的地方就能感化人,所存主的地方就能产生神妙不测的效果,上与天、下与地一同流行,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夫,音扶】君子,是圣人的通称。所经过的地方,就是感化;所经历的地方,人没有不被感化的。就像舜在历山耕种,种田的人就让出田界;在河滨制陶,陶器就不粗劣。所存主的地方,就是神妙;所存主的地方,便神妙不测。就像孔子“立则立,道则行,绥则来,动则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句解释“神”字】这是他们德业盛大,【庆源辅氏说:德,是从自己所得的角度来说;业,是从见于事物的角度来说】与天地的化育一同运行。使整个时代的人都得到陶冶,不像霸者只是小小地补塞漏洞而已。这就是王道之所以伟大,而学者应当尽心的地方。【程子说:所存主的地方神妙,是在自己;所经过的地方感化,是及于万物。朱子说:经历不一定指经过的地方,凡是身体所临、政令所及、风俗气习所被的地方,都叫经历。程子直接把“所过者化”说成是及于万物,是说所经过的地方就感化,那么凡是所经历的地方万物没有不被感化的,不必长久停留在那里深入治理然后万物才顺从感化。他说“在己”,是说感化是无心而及于万物,这就是诚在这里而感动在那里,感应之快如影随形、声随响,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这就是所谓的神。问:所经历的地方都这样感化,这就是百姓被感化,而不是“大而化之”的化?答:作“大而化之”的化,毛病只是所经历的地方才沾着一些就感化,雷一震万物就都生动,霜一降万物就都成熟,没有不被感化的。《尚书》说“使我顺从欲望来治理四方”,风动也是这个意思。存,是自己主意所在的地方,便神妙不测,也是人们看到它这样。上与天、下与地一同流行,就像重新铸造过一样。小补只是逐片逐些地补缀。从“王者之民皞皞如也”以下到这里,都说王者的功用如此。南轩张氏说:霸者所行的利益小而近于眼前的利益,百姓欢乐它;王者的教化远大,涵养百姓,使他们富裕并教育他们,百姓安于教化,遵循道义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新安陈氏说:过化存神,所存主的是它的本体,所经过的地方感化,是因为所存主的地方神妙。像这样就能上与天、下与地一同流行了,是说它配合化育的流行。看霸者那区区求以利益百姓的做法,不也是小吗?王者的功用如此之大,其根本在于过化存神。而这两者中,又以存神为主。孟子辨别王道和霸道多次了,这里又说王道和霸道的百姓,不同像这样。开头把霸和王对比说,中间说王而不说霸,最后才用小补接上霸者的事】

孟子说:“仁爱的言语不如仁爱的声誉深入人心。”

程子说:“仁言,是说用仁厚的言语加于百姓;仁声,是说仁闻,是说有仁爱的实际而被众人所称道的。这尤其显示仁德的显著,所以它感人尤其深。”【庆源辅氏说:仁言,就像《尚书》所载的训诰誓命之类;仁声,就像邠人听说太王是仁人,伯夷、太公听说文王善于养老之类】

好的政令不如好的教化能得民心。

政,是说法律禁令,用来制约外在行为;教,是说道德、礼仪,用来感化内心。【庆源辅氏说:善政也不是只崇尚法律禁令,固然也有德行在其中。但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终究不如用道德引导,用礼仪整齐,能得民心,感化而诚心服从】

好的政令,百姓畏惧它;好的教化,百姓爱戴它。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物,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心。得到百姓财物,是百姓富足而君主也不缺乏;得到百姓的心,是不遗弃他们的亲人,不怠慢他们的君主。【南轩张氏说:善政建立,然后善教才能实行,这就是所说的富而教之。孟子论得民心,一定归结于善教,因为到这里才算是得民心的极致。庆源辅氏说:百姓富足而君主也不缺乏,是因为取之有道,用之有节,所以百姓先自己富足,而君主也不缺乏。不遗弃亲人,不怠慢君主,使百姓对君主像对父母一样亲近,像对四肢一样爱护,尊敬他,那么得到他们的财物和没有不足,又有不足说的了。云峯胡氏说:孟子的意思,是说使百姓畏惧,不如使百姓爱戴;得到百姓的财物,不如得到

民心。然「善政得民财」一句,集注又恐后世贪君污吏借此以借口,训之曰:「得民财者,百姓足而君无不足也」,意谓无善政,则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矣?然有善政以得民财,孟子犹以爲不如善教之得民心,况后世无善政而取民之财者哉】

译民心。然而“善政得民财”这一句,朱熹在《集注》中又担心后世的贪婪君主和腐败官吏借此作为借口,于是训诫说:“所谓得到民财,是指百姓富足,那么君主也就不会匮乏了”,意思是说,如果没有善政,百姓就会匮乏,君主又怎能富足呢?然而,即使有善政来获取民财,孟子尚且认为不如善教那样能赢得民心,何况后世那些没有善政却强行搜刮民财的人呢?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西山真氏曰:「善出于性,故有本然之能,不待学而能;本然之知,不待学而知也】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长上声,下同】

孩提,二三岁之闲,知孩笑可提抱者也。爱亲敬长,所谓良知良能也【庆源辅氏曰:孩提而下,又所以指其良知良能之在人者。晓之是,岂待学而后能,虑而后知哉?○新安陈氏曰:孩提知爱亲敬兄,与能爱亲敬兄,此盖指良知良能之先见而切近者,以晓人也】

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言亲亲敬长,虽一人之私,然达之天下,无不同者,所以为仁义也【朱子曰:无他,达之天下,只说达之天下无别道理。○问:仁义不止于孝弟,而孟子以为达之天下,还是推孝弟之心以友爱天下,即是仁义否?「潜室陈氏曰:此章无推此及彼之意,所谓达,乃达道达徳之达,言人心所同然也。亲亲,仁之发;敬长,义之发。仁义之道,无他,人心之所同然耳。○新安陈氏曰:亲吾亲,敬吾长,虽一人之私,然推而达之天下,则人人皆亲亲敬长,无不同者,此人心天理之公也。亲亲,仁之实;敬长,义之实。仁义不待外求,不过即人之本心,可通乎天下之人心,而一义不可胜用矣。正以爱亲敬兄出于良知良能者,凡人之性无不同,此本然之善故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行,去声】

居深山谓耕歴山时也。盖圣人之心至虚至明,浑【上声】然之中,万理毕具【新安陈氏曰:此由其感而应之用,而推原其未感未应之体如此】一有感触,则其应甚速而无所不通【新安陈氏曰:善言善行皆是感触我者,闻而急听之,见而急行之,若决江河,沛然莫御,乃其应之甚速而无不通者矣】非孟子造【七到反】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问:舜闻善言见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能御,其未有所闻见时气象如何?朱子曰:湛然而已,其理充塞具备,一有所触便沛然而不可御○南轩张氏曰:所谓善言善行者,岂有外于舜之性哉?惟舜之心纯乎天理,故闻善言见善行,不待勉强而自趋,沛然若决江河之莫御也○新安陈氏曰:孟子又尝曰: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舎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与此章实互相发。盖舜之心万善之感防也,闻见天下之善,因感触吾心之善,即勇于从之,合而爲一人之善,此大舜之所以为大与】

○孟子曰:无爲其所不爲,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李氏曰:有所不爲,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于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礼义制之,则爲所不爲,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则所谓扩充其羞恶【去声】之心者,而义不可胜【平声】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华阳范氏曰:君子所当爲者义也,所不可为者不义也,所可欲者善也,所不可欲者不善也。不为不义,则所为皆义;不欲不善,则所欲皆善。君子之道,止于如此而已矣。○朱子曰:人心至灵,其所不当为、不当欲之事,何尝不知?但初闻自知了,到计较利害,即自以为不妨,便自冒昧为之、欲之耳。今既知其所不当为、不当欲者,便要这里截断,断然不爲、不欲。故曰:如此而已矣。○勿轩熊氏曰:此《大学》诚意章,“事无为,其所不为”,是就躬行上克治,所谓志士厉行,守之于为也;“无欲其所不欲”,是就心之发念处克治,所谓哲人知几,诚之于思也。○云峯胡氏曰:有所不爲,有所不欲,是本来羞恶之心;无为其所不爲,无欲其所不欲,是能扩充其羞恶之心。为是一身之动,欲是一念之动,不惟谨其动,而且谨其动之几,是真能扩充其羞恶之心,而义不可胜用矣。○新安陈氏曰:李氏之说,上言礼义,下独言义者,盖以义制事,则能不为

译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不用思考就知道的,是他的良知。”

良,就是本然具有的善。程子说:“良知、良能,都没有外在的缘由,而是出于天性,不依赖于人为。”【西山真氏说:“善出于本性,所以有本然的能力,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本然的认知,不需要学习就知道。”】

两三岁的幼儿,没有不知道喜爱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长,读上声,下文同】

孩提,指两三岁之间,懂得嬉笑、可以提抱的幼儿。爱亲敬长,就是所说的良知良能。【庆源辅氏说:孩提以下,又用来指明良知良能存在于人身上。明白这一点,难道要等待学习后才能做到,思考后才能知道吗?○新安陈氏说:孩提知道爱亲敬兄,与能够爱亲敬兄,这大概是指良知良能中先显现且切近的例子,用来使人明白。】

爱亲,就是仁;敬长,就是义。没有别的,只是推广到天下罢了。

说爱亲敬长,虽然是个人的私情,但推广到天下,没有不相同的,这就是仁义的原因。【朱子说:无他,达之天下,只是说推广到天下没有别的道理。○问:仁义不止于孝悌,而孟子认为推广到天下,还是推孝悌之心以友爱天下,即是仁义吗?潜室陈氏说:这一章没有推此及彼的意思,所谓的达,是达道达德的达,说的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爱亲,是仁的发端;敬长,是义的发端。仁义之道,没有别的,只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罢了。○新安陈氏说:爱自己的亲人,敬自己的长辈,虽然是个人的私情,但推广到天下,则人人都爱亲敬长,没有不相同的,这是人心天理的公理。爱亲,是仁的实质;敬长,是义的实质。仁义不需要向外寻求,不过是即人的本心,可以通达天下人的心,而一个义理不可胜用。正因为爱亲敬兄出于良知良能,凡人的本性没有不相同的,这是本然之善的缘故。】

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树木石头同住,与鹿猪同游。他不同于深山中的野人,只有很少一点。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行,读去声】

居深山,指在历山耕种的时候。大概圣人的心至虚至明,浑然之中,万理具备。【新安陈氏说:这是由其感而应的作用,推原其未感未应的本体如此。】一有感触,则其反应很快而无所不通。【新安陈氏说:善言善行都是感触我的,听到就急着听,看到就急着做,像决开江河,充沛而无人能阻挡,这就是其反应很快而无所不通的样子。】如果不是孟子对道的造诣极深,不能形容到这种地步。【问:舜听到善言看到善行,像决开江河充沛而无人能阻挡,他未有所闻见时的气象如何?朱子说:湛然而已,其理充塞具备,一有所触便沛然而不可御。○南轩张氏说:所谓的善言善行,难道有超出舜的本性之外吗?只有舜的心纯乎天理,所以听到善言看到善行,不待勉强而自然趋向,充沛得像决开江河那样无人能阻挡。○新安陈氏说:孟子又说: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与此章实互相发明。大概舜的心是万善的感应,闻见天下的善,因感触吾心的善,即勇于从之,合而为一人的善,这是大舜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孟子说:“不做不该做的事,不想要不该想要的东西,这样罢了。”李氏说:有所不为,有所不欲,人都有这种心。至于私意一萌生,而不能以礼义制约它,则做不该做的事,想要不该想要的东西就多了。能反对此心,就是所谓扩充其羞恶之心,而义不可胜用。所以说:这样罢了。【华阳范氏说:君子所当为的是义,所不可为的是不义,所可欲的是善,所不可欲的是不善。不为不义,则所为皆义;不欲不善,则所欲皆善。君子之道,止于这样罢了。○朱子说:人心至灵,其所不当为、不当欲之事,何尝不知?但初闻自知了,到计较利害,即自以为不妨,便自冒昧为之、欲之耳。今既知其所不当为、不当欲者,便要这里截断,断然不为、不欲。故曰:如此而已矣。○勿轩熊氏说:此《大学》诚意章,“事无为,其所不为”,是就躬行上克治,所谓志士厉行,守之于为也;“无欲其所不欲”,是就心之发念处克治,所谓哲人知几,诚之于思也。○云峯胡氏说:有所不为,有所不欲,是本来羞恶之心;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是能扩充其羞恶之心。为是一身之动,欲是一念之动,不惟谨其动,而且谨其动之几,是真能扩充其羞恶之心,而义不可胜用矣。○新安陈氏说:李氏之说,上言礼义,下独言义者,盖以义制事,则能不为

其所不当为;以礼制心,则能不欲其所不当欲。故兼以礼义言之。然义者心之制也,施之断制,义爲尤切。断然不爲其所不当爲,不欲其所不当欲,则在充其羞恶之心,以达夫义之用而已】

译那些他不应当做的事;用礼来节制内心,就能不贪求他不应当贪求的东西。所以同时从礼和义的角度来论述。然而,义是内心的节制,应用在决断和裁制上,义就显得尤为迫切。坚决不做他不应当做的事,不贪求他不应当贪求的东西,就在于扩充他的羞恶之心,从而达到义的作用罢了。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知,去声;疢,丑刃反】徳慧者,徳之慧【慧,聪警也】术知者,术之知。疢疾,犹灾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则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庆源辅氏曰:徳之慧,谓慧徳也,与昏正相反;术之知,谓知术也,与愚正相反。疢疾则非真是病,故曰犹灾患也。人惟有灾患,竦动其仁义礼智之心,坚忍其食色臭味之性,故能増益其所不能,而有夫徳慧术知也】

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孤臣逺臣【独惟也不连孤字】孽子庶子,皆不得于君亲,而常有疢疾者也。达,谓达于事理,即所谓徳慧术知也【南轩张氏曰:人平居无事,漠然不省,唯疢疾加焉,则动心忍性,有所感发,故慧知由此而生。危故専一而不敢肆,深故精审而不敢忽。専精之极,故于事能通达也。处安乐者诵斯言,可不思逸豫之溺人,而深戒惧乎?当忧患者诵斯言,可不念其为进徳之地,而自勉励乎?○新安陈氏曰:此章与舜发畎畆章互相发,故集注及南轩之说皆引动心忍性以释此章。人苟履忧患之境,处孤孽之势,当知天以是玉我于成,勿自沮,而深自力于以进其徳,益其术,庶几操心危而卒无危,虑患深而卒免患,而至于达乎?达则徳必慧,术必知,而疢疾不能爲吾患矣】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爲容悦者也。」

阿徇以爲容,逢迎以爲悦,此鄙夫之事,妾妇之道也【庆源辅氏曰:阿徇爲容,谓长君之恶以求容其身者;逢迎为悦,谓逢君之恶以求君之悦者】

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

言大臣之计安社稷,如小人之务悦其君,眷眷于此而不忘也【庆源辅氏曰:此即所谓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也,其眷眷不忘虽同,而其情则异,一则务为容悦之私,一则务安社稷以爲意也】

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

民者,无位之称,以其全尽天理,乃天之民,故谓之天民。必其道可行于天下,然后行之,不然则宁没世不见知而不悔,不肯小用其道以徇于人也。张子曰:「必功覆【敷救反】斯民,然后出。」如伊吕之徒【云峯胡氏曰:伊尹为天民之先觉,此则曰有天民者,防意不同。盖前所谓天民者,皆禀气于天,均之为天生之民,此则以其全尽天理,乃天之民也。○新安陈氏曰:伊耕莘,吕钓渭之时,可当天民之名,使不遇汤武,则没世不出,必矣。此提天民主,其不轻出而言,非以伊吕等后来出当大任而言也】

  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大人徳盛而上下化之,所谓见【形甸反】龙在田,天下文明者【龟山杨氏曰:物正,物自正也。大人只是正己而已,若物之正,何可必乎?惟能正己,物自然正,此乃笃恭而天下平之意。○庆源辅氏曰:上谓君,下谓民。大人徳盛,故君民无不化。大人一出而天下文明,是圣人之事也。○云峯胡氏曰:易乾卦九二、九五皆称大人。九二「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在下之大人也;九五「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徳,在上之大人也。孟子所言四者,虽人品不同,然皆在下而为臣者也,故以干九二当之】○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悦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则忠矣,然犹一国之士也。天民则非一国之士矣,然犹有意也。无意无必,唯其所在而物无不化,惟圣者能之【朱子曰:天民専指未得位者,大人则其徳已着。○南轩张氏曰:以事是君为容悦者,慕爵禄而从君者也;以安社稷为悦,则志存乎功业者也。与为容悦者固有间矣,然未及乎道义也。盖志存功业,则苟可就其功业而遂其志,则亦所屑为矣。古之人惟守道明义而已,虽有盖世之功业在前,可为而在我者,有一毫未安,则不敢徇也。天民者,必明见夫达而其道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盖其所主在道而非必于行也。谓之天民者,言能全夫天理者也。天之生民也,其理无不具,而人之亏欠者多矣,故程子谓天民为能践形者也。以其在下而未达,故谓之民,若伊尹之在莘野是也。正己而物正之者,

译孟子说:人之所以拥有德行、智慧、方术和知识,往往是因为常处于困厄疾病之中。“知”读去声;“疢”音丑刃。德慧,是指德行的聪慧;术知,是指方术的知识。疢疾,就是灾患的意思。是说人必定要有灾患,才能震动内心、坚韧性情,从而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庆源辅氏说:德行的聪慧,是指聪慧的德行,与昏庸完全相反;方术的知识,是指知晓方术,与愚昧完全相反。疢疾并非真正的疾病,所以说如同灾患。人只有遭遇灾患,才会惊动其仁义礼智之心,坚忍其食色臭味之性,所以能够增加他所不能的,从而拥有德慧术知。

孤独的臣子、庶出的儿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能通达事理。孤臣、远臣,“独”字并不连着“孤”字,孽子、庶子,都不能得到君主和父亲的宠爱,而常常处于困厄之中。达,是指通达事理,也就是所谓的德慧术知。南轩张氏说:人平时安居无事,漠然不觉,只有灾患加身,才会震动内心、坚韧性情,有所感发,所以聪慧知识由此产生。危惧所以专一而不敢放纵,深思所以精审而不敢疏忽。专一精审到了极点,所以在事理上能够通达。身处安乐的人诵读这句话,怎能不思虑安逸享乐会使人沉溺,而深深戒惧呢?身处忧患的人诵读这句话,怎能不念想这是增进德行的地方,而自我勉励呢?新安陈氏说:这一章与舜从田野中被举用的章节互相阐发,所以集注和南轩的说法都引用“动心忍性”来解释这一章。人如果处于忧患的境地,处在孤孽的地位,应当知道上天是用这些来成就我,不要自我沮丧,而要深深自我努力以增进德行,增加方术,或许操心危惧最终却没有危险,考虑祸患深远最终却避免了祸患,从而达到通达呢?通达了,德行必定聪慧,方术必定知晓,而困厄就不能成为我的祸患了。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侍奉这个君主,是为了取容取悦的。”

阿谀顺从以求取容,逢迎讨好以求取悦,这是鄙陋之人的行为,是妾妇之道。庆源辅氏说:阿谀顺从以求取容,是指助长君主的恶行以求保全自身的人;逢迎讨好以求取悦,是指迎合君主的恶行以求君主喜悦的人。

有安定社稷的大臣,以安定社稷为喜悦。

是说大臣谋划安定社稷,就像小人致力于取悦君主一样,对此眷眷不忘。庆源辅氏说:这就是所谓的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他们眷眷不忘虽然相同,但其情却不同,一个致力于取容取悦的私欲,一个致力于安定社稷作为心意。

有天民,其道能通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

民,是没有官位的称呼,因为他们完全尽到了天理,是天下的百姓,所以称为天民。必定其道能通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不然就宁愿终身不被了解也不后悔,不肯稍微施展其道以顺从他人。张载说:“必定功业覆盖百姓,然后才出仕。”像伊尹、吕尚这类人。云峰胡氏说:伊尹是天民中的先觉者,这里说有天民者,用意不同。大概前面所说的天民,都是禀受天之气,同为天生之民,这里则是指完全尽到天理,是天之民。新安陈氏说:伊尹在莘地耕作,吕尚在渭水垂钓的时候,可以当得起天民的名号,如果没遇到商汤和周武王,那么终身不出仕,是必然的。这里提天民为主,是不轻易出仕而言,不是以伊尹吕尚等人后来出仕担当大任而言。

有大人,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

大人德行盛大,上下都受其感化,所谓见龙在田,天下文明。龟山杨氏说:物正,是万物自己端正。大人只是端正自己罢了,如果万物端正,怎么可以必定呢?只有能端正自己,万物自然端正,这就是笃恭而天下平的意思。庆源辅氏说:上指君主,下指百姓。大人德行盛大,所以君民无不感化。大人一出而天下文明,这是圣人的事。云峰胡氏说:《易经》乾卦九二、九五都称大人。九二“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是在下的成人;九五“飞龙在天”,是位居天德,在上的大人。孟子所说的四种人,虽然人品不同,但都是在下而为臣的,所以用乾卦九二来对应。这一章说人品不同,大致有四个等级。取容取悦的佞臣不值得说,安定社稷则是忠臣了,但还只是一国之士。天民就不只是一国之士了,但还有意。无意无必,无论在哪里万物无不感化,只有圣人能做到。朱熹说:天民专指未得位的人,大人则其德行已经显著。南轩张氏说:以侍奉这个君主为取容取悦的人,是羡慕爵禄而跟随君主的人;以安定社稷为喜悦,则是志存功业的人。与取容取悦的人固然有区别了,但还未达到道义。大概志存功业,那么如果可以实现功业而遂其志,那也是所屑于做的。古人只守道明义罢了,虽然有盖世之功业在前,可以做,但在自己方面,有一毫不安,就不敢顺从。天民,必定明见其道能通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大概其所主在道而不是必定要实行。称为天民,是说能完全尽到天理的人。天生百姓,其理无不具备,而人的亏欠者多了,所以程子说天民是能践形的人。因为在下而未达,所以称为民,像伊尹在莘野就是。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的,

正己而物自正也。若规规然有意于正物,则其道狭矣。至正而天下之感无不通焉,固有不言而信,不令而从者矣。秦汉而下,其间号为贤臣者,不过极于以安社稷为恱而已,语夫天民事业则鲜也。○庆源辅氏曰:犹有意,如程子所谓伊尹虽圣人,终是有任底意思在是也。大人则圣人矣,如周公、孔子方能。当之周公在上而能使天下文明者也,孔子在下而能使万世文明者也。至公无私,进退以道,周公之无意无必也,仕止久速,无可不可。孔子之无意无必也。○新安陈氏曰:志于道徳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事君为容悦,志于富贵者也;安社稷为悦,志于功名者也。春秋列国名卿可以当之。若天民者,则志于道徳矣,然犹未能纯乎道徳而无意于功名也。至于大人,则纯乎道徳之自然,而功名不足以累其心矣】

译端正自己,万物自然就会端正。如果拘泥于刻意去端正外物,那么他的境界就狭隘了。达到极致的端正,天下万物之间的感应没有不畅通的,自然会有不用言语就能取信于人、不用命令就能使人顺从的情况。秦朝汉朝以后,其中被称为贤臣的人,不过是以使国家安定为快乐罢了,谈到作为天生之民的事业则很少了。○庆源辅氏说:还存有刻意的意思,就像程子所说的,伊尹虽然是圣人,终究还有承担重任的意念在其中。大人则是圣人,只有像周公、孔子那样才能当得起。周公在上位,能使天下文明;孔子在下位,能使万世文明。至公无私,进退合乎道义,这是周公的无意无必;出仕或隐退、停留或离去,没有不可接受的,这是孔子的无意无必。○新安陈氏说:立志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立志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牵累他的心。侍奉君主是为了取悦,这是立志于富贵的人;使国家安定是为了取悦,这是立志于功名的人。春秋时期各诸侯国的著名卿大夫可以当得起这个评价。如果是天民,那么就是立志于道德了,然而还未能纯粹于道德而完全不在意功名。至于大人,则是纯粹于道德的自然流露,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了。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乐,音洛。王与皆去声,下并同】

【南轩张氏曰:君子之乐,乐其天也。于下文三者,得其乐,则视王天下之事,如太虚中浮云耳。果何与于我,而况其他哉】

  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

此人所深愿而不可必得者,今既得之,其乐可知。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

程子曰:「人能克己,则仰不愧,俯不怍,心广体胖,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新安陈氏曰:本文无克己之意,此程子推原所以能不愧不怍之由,而示人以其要也。人所以俯仰愧怍,累于己私耳。克去己私,则内不愧于心,所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心广体胖之乐,不期其然而然矣】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尽得一世明睿【俞例反】之才,而以所乐乎已者【不愧不怍之乐】教而养之,则斯道之传,得之者众,而天下后世将无不被其泽矣。圣人之心所愿欲者,莫大于此。今既得之,其乐为何如哉【庆源辅氏曰:此乐与朋自逺来之乐同,而有大焉。○新安陈氏曰:朋自逺来,其言平而易,遂得天下英才,其言髙而难。必孟子之门,仅一乐正子,亦恐未足以当此。韩子曰: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是孟子于此一乐,亦终不能得也】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林氏曰:此三乐者,一系于天【一乐】一系于人【三乐】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学者可不勉哉【南轩张氏曰:三乐之中,仰不愧,俯不怍,其本与盖不愧不怍在我,可得而勉者也。使吾胷中多所愧怍,则虽处父母兄弟之间,固亦不得而乐其乐也。所以教育天下之英才者,是吾之不愧不怍者也。自不能无愧怍,则虽得英才,亦何以为教,而有此乐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乐音洛,下同】地辟民聚,泽可逺施【去声】故君子欲之,然未足以为乐也。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其道大行,无一夫不被其泽,故君子乐之。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在是也【朱子曰:此君子是通圣人而言。○庆源辅氏曰:二者皆施仁之事,但有一国与天下之辨,故所欲未足以为乐。至于乐,则博施济众,圣人之事也。所欲极于所乐,固亦非性外事,但于吾性所受之全体,则初无増损也。○云峯胡氏曰:前章君子三乐,所乐在所性之中;此章君子乐之所性,在所乐之外。何也?曰:中天下而立,达而在上者之事,君子之所性,固不以达而在上有所加也。故君子虽乐乎此,而其所得乎天者不在此也。或曰:集注前谓斯道传之者众,而天下后世将无不被其泽;此谓其道大行,无一夫不被其泽。皆曰道、曰泽,而此则所性不存焉。何也?曰:斯道传之者众,万世之泽也;其道大行,一时之泽也。况其道大行,必中天下而立者能之,是道有待于位而后行,不如是则不能行。此君子虽乐乎此,而所性不存焉。若夫尽得一世明睿之才,而以所乐乎己者教而育之,以己之天觉彼之天,圣人之心深乐乎此,而其乐即在性分之内。且孟子于三乐则曰「王天下不与」,存于「中天下而立」则曰「所性不存」。分而言之,固自大有闻哉】

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分,去声】

分者所得于天之全体故不以穷达而有异【朱子曰:此是说生来承受之性君子所性只是这一个道理虽达而为尧舜在上亦不是加添些子若穷而为孔孟在下亦不是减少些子盖这一个道理合下都定了更添减不得○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固是人所欲与其处畎畆之中孰若进而得行其道使天下皆被其泽要得出行其道者亦是人之所欲但其用其舎于我性分之内本不相闗进而大行退而穷居于我性分之内无所加损】

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睟音粹,见音现,盎乌浪反】

上言所性之分与所欲所乐不同,此乃言其蕴【委粉反,又去声】也。仁义礼智,性之四徳也【四徳即性之蕴蓄者】根本也

译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但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其中。”

父母都健在,兄弟平安无事,这是第一种快乐。

这是人们深切盼望却不一定能得到的,如今既然得到了,其中的快乐可想而知。

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这是第二种快乐。

程子说:“人如果能克制私欲,就能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心胸开阔,体态安泰,其中的快乐可想而知。如果有一丝懈怠,就会感到匮乏。”

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来教育培养,这是第三种快乐。

完全得到当世明智睿智的人才,用自己所乐道的(无愧无怍的道理)去教导和养育他们,那么这种道统的传承,得到的人就会众多,天下后世将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了。圣人心中所希望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既然得到了,其中的快乐会怎样呢?

君子有三种快乐,但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其中。

林氏说:“这三种快乐,一种取决于天意,一种取决于人事,其中可以自我努力达成的,只有无愧无怍罢了。求学的人能不努力吗?”

孟子说:“拥有广阔的国土和众多的百姓,是君子所向往的,但其中的快乐并不包含在其中。”

土地开垦,百姓聚集,恩泽可以远播,所以君子向往它,但这不足以成为真正的快乐。

居天下之中而立,安定四海之民,君子以此为乐。但这并不在于君子的本性之中。

大道广泛推行,没有一个人不蒙受其恩泽,所以君子以此为乐。然而君子从天那里得到的本性,并不在于此。

君子所具有的本性,即使大道广泛推行也不会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会减少。这是因为本性已定。

本性是指从天那里得到的完整体现,所以不因境遇的穷困或显达而有差异。

君子所具有的本性,仁义礼智,扎根于内心。它流露出的光泽,润泽于面容;显现于面部,充盈于背部;施行于四肢。四肢的动作,不必言语示意就能自然表达。

,生发见【音现,下同】也。睟然清和润泽之貌,盎丰厚盈溢【音逸】之意,施于四体,谓见于动作威仪之闲也。喻晓也。四体不言而喻,言四体不待吾言而自能晓吾意也。盖气禀清明,无物欲之累,则性之四徳根本于心,其积之盛,则发而着见于外者,不待言而无不顺也【新安陈氏曰:顺谓顺其则也,当玩味根字、生字。其根深则其积盛,其积盛则其生发自不可遏矣】程子曰:睟面盎背,皆积盛致然。四体不言而喻,唯有徳者能之【朱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便见得四端着在心上,相离不得。才有些子私意,便刬断了那根,便无生意。譬如木根着在土上方防生其色也。睟然便从那根上发出来。且性字从心,见得有这心便有许多物在其中。○君子气宇清明,无物欲之累,故合下生时这个根便着土,所以生色形见于外。众人则合下生时便为气禀物欲一重隔了,这个根未着土。盖有残忍底心便没了仁之根,有顽钝底心便没了义之根,有忿狠底心便没了礼之根,有黒暗底心便没了智之根,都各有一重隔了。而今人便只要去其气禀之隔,教四者之根着土而已。○四体不言而喻,是四体不待命令而自如此。如手容恭,不待自家教他恭,而手容自然恭;足容重,不待自家教他重,而足容自然重。○觉轩蔡氏曰:先师云看文字当看大意,又看句语中何字最切要。仁义礼智根于心,根字甚有意。盖根于心者,培养得厚盛,则发于外者自然睟面盎背,到得手足顺便,不觉其所以然】○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以是而有所加损也【新安陈氏曰:道之大行如尧舜,固所乐也,而于性分亦何加?穷居如孔孟,亦非所戚也。其于性分,亦何损?此君子所以惟求尽其性分之在内者,而无所慕于势分之在外者也】

译“生”是显现【音现,以下同】的意思。“睟然”是清和润泽的样子,“盎”是丰厚盈溢【音逸】的意态,施加于四肢,是指显现在动作威仪之间。“喻”是知晓的意思。“四体不言而喻”,是说四肢不等待我说话而自然能明白我的心意。大概是因为气质禀赋清明,没有物欲的牵累,那么仁义礼智这四种德性的根本就扎根于心中,其积累盛大,那么发出来并显著地表现在外部的,不等待言语而没有不顺的【新安陈氏说:顺是指顺从其法则,应当玩味“根”字、“生”字。它的根深厚那么它的积累就盛大,它的积累盛大那么它的生发就不可遏制了】。程子说:面色润泽、背部丰满,都是积累盛大导致的。四肢不等待言语而自然知晓,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朱子说:仁义礼智扎根在心中,就能看见四端端正地存在于心上,相分离不得。才有一点私意,就斩断了那个根,就没有生机了。譬如树木的根扎在土里才能生长出它的色泽。睟然就是从那个根上发出来的。况且“性”字从心,看见有这个心便有许多东西在其中。○君子气宇清明,没有物欲的牵累,所以刚出生时这个根就扎进土里,因此生出色泽形见于外。众人则刚出生时就被气质禀赋和物欲一层隔开了,这个根没有扎进土里。大概有残忍的心就没了仁的根,有顽钝的心就没了义的根,有忿狠的心就没了礼的根,有黑暗的心就没了智的根,都各自有一层隔阂。如今人只要去除气质禀赋的隔阂,使四者的根扎进土里罢了。○四体不言而喻,是四肢不等待命令而自然如此。比如手的仪容恭敬,不等待自己教他恭敬,而手的仪容自然恭敬;脚的仪容稳重,不等待自己教他稳重,而脚的仪容自然稳重。○觉轩蔡氏说:先师说看文字应当看大意,又看语句中哪个字最切要。仁义礼智扎根在心中,“根”字很有意味。大概扎根于心中,培养得厚盛,那么发于外部的自然面色润泽、背部丰满,到了手脚顺从的地步,不知不觉其所以然】○这一章说君子固然希望他的道大行于世,然而他从上天所得到的本性,却不因此而有增加或减少【新安陈氏说:道的大行如尧舜,固然所乐于见的,但对于本性分内又有什么增加?穷困隐居如孔孟,也不是所悲戚的。对于本性分内,又有什么减少?这就是君子只追求尽其在内的本性分内,而不羡慕在外的权势地位的原因】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大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已归矣【辟去声,下同;大,他盖反】

已归,谓已之所归。余见【形甸反,下同】前篇【新安陈氏曰:仁人指伯夷、太公。前篇以爲大老,此以爲仁人。达尊三齿,徳居其二。大老以齿言,仁人以徳言也】

五畆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畆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衣去声】

此文王之政也,一家养母鸡五,母彘二也。余见前篇。

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田谓百畆之田,里谓五畆之宅,树谓耕桑,畜【许六反】谓鸡彘也。赵氏曰:善养老者,教导之,使可以养其老耳,非家赐而人益之也【南轩张氏曰:以伯夷、太公之事观之,则知天下有善养老者,则仁人必归之。盖善养则其仁心之所存,仁政之所行可知矣。仁人见其然是以乐从之。」○「庆源辅氏曰:若无孟子此说,则人将谓文王之养老只如后世尊养三老、五更之礼文而已】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易敛皆去声】易治也。畴,耕治之田也【教民务本】

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胜音升】

  教民节俭则财用足也

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戸,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焉于防反】

水火,民之所急,宜其爱之,而反不爱者多,故也。尹氏曰:「言礼义生于富足,民无常产,则无常心矣【华阳范氏曰:「先王养天下之民,非人人衣食之也,唯不夺农时,则皆得治其田畴,恭俭节用,则可以薄其税敛,此二者使富足之道也。又曰:『圣人之治天下,既庻而后富之,既富而后教之,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所谓菽粟如水火,则民无有不仁。尧舜三王之盛,皆由此道也。」○新安陈氏曰:「礼义常心,即所谓仁也。使菽粟如水火之多,则民皆能推有余以济不足,必不至于悭吝不仁矣。有余则易公其有,所以无不仁;不足则各私其有,乌得仁?夫圣人治天下,政事亦多端矣,然其大本在养民而已。民以食为天,使民足其食之天,不在乎他,在使民务本,以丰财之源,俭约以节财之流而已。孟子言治,凿凿皆实如此】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爲言。」

此言圣人之道大也。「东山」盖鲁城东之髙山,而太山则又髙矣。此言所处【上声】益髙则其视下益小,所见既大,则其小者不足观也。难爲水,难爲言,犹仁不可爲众之意【庆源辅氏曰:观于海,则天下之水皆不足以动吾之视;游于圣人之门,则天下之言皆不足以动吾之听。亦犹仁,则天下之众皆莫能与之敌,故亦曰难为众也。」○「潜室陈氏曰:仁不可爲众,言仁者难为众。看有几多人众来到仁者面前,皆使不得。如太山之前难为山,大海之前难为水】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此言道之有本也。澜水之湍急处也。明者,光之体;光者,明之用也。观水之澜,则知其源之有本矣。观日月于容光之隙【乞逆反】无不照,则知其明之有本矣【新安陈氏曰:二者皆是于其用处知其本,承上文以比圣道之所以大者,以其有本也】

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言学当以渐乃能至也。成章所积者厚,而文章外见【形甸反】也【朱子曰:成章是做得成片段,有文理可观,如孝真个是做得孝,成忠真个是做得忠,成子贡之辩,子路之勇,都是真个做得成了,不是半上落下,今日做得,明日又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商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就说:‘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商纣王,居住在东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就说:‘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天下如果有善于奉养老人的君主,那么仁人就会认为那是自己应当归附的地方。”

五亩大的住宅,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养蚕,那么老年人就足以穿上丝织品了。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老年人就足以不缺少肉食了。百亩大的田地,由一个男子耕种,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

这是周文王的政令,即每家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详见前篇。

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规定他们的田地和住宅,教导他们种植和饲养,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奉养自己的老人。五十岁的人,没有丝织品就不觉得暖和;七十岁的人,没有肉食就不觉得饱足。不暖和、不饱足,叫做受冻挨饿。周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田指百亩的田地,里指五亩的住宅,树指耕种和桑蚕,畜指鸡和猪。赵氏说:善于奉养老人,是教导他们,使他们能够奉养自己的老人,而不是每家都赐予财物来增加他们的收入。

孟子说:“整治他们的田地,减轻他们的赋税,百姓就可以富裕了。”

按时令供给食物,按礼制使用财物,财富就用之不竭了。

教导百姓节俭,那么财用就充足了。

百姓没有水火就无法生存,早晚敲别人的门,求取水火,没有不给的,这是因为水火太充足了。圣人治理天下,使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那么百姓哪里有不仁爱的呢?

水火是百姓急需的,按理应该爱惜,反而不吝惜的人很多,这是因为太充足了。尹氏说:“这是说礼义产生于富足,百姓没有恒定的产业,就没有恒定的心态。”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就很难被别的水所吸引了;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就很难被别的言论所吸引了。”

这是说圣人的道很广大。“东山”大概是鲁国城东的高山,而泰山则更高了。这是说所处的位置越高,看下面的东西就越小,看到的既已广大,那么那些小的就不值得看了。难被水吸引,难被言论吸引,就像仁德不可被众人所动摇的意思。

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光就一定能照进去。

这是说道有根本。澜是水湍急的地方。明是光的本体;光是明的作用。观察水的波澜,就知道它的源头有根本了。观察日月在细微缝隙中无不照耀,就知道它的光明有根本了。

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洼地就不向前流;君子立志于道,不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通达。

这是说学习应当循序渐进才能到达。成章是指所积累的深厚,并且文章显露在外。

休了】达者足于此而通于彼也【庆源辅氏曰:如自有诸己之谓信,至于大而化之之谓圣,自志学至于从心不逾矩,其闲次第皆是足于此而通于彼,须实体之方知其味,非妄想虚空者所能测识也○新安陈氏曰:盈科而后进,已见前篇,盈而行者,溢于此而流于彼也】○此章言圣人之道大而有本,学之者必以其渐乃能至也【朱子曰:此一章如诗之有比兴,比者但比之以他物而不说破其事,如鹤鸣于九臯之类是也,此之观水有术,至容光必照焉,似诗之比兴,则引物以发其意而终说破其事,如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之上引毚兎柔木之类是也,此之以登山观海,兴起逰圣门难为言,以流水不盈科不行,兴起为道不成章不达,似诗之兴也,君子之志于道不成章不达,盖人之为学须是务实乃能有进,若这里工夫欠了分毫,定是要透过那里不得○庆源辅氏曰:圣道之大固有其本矣,然自学者言之则又岂能一蹴而遽至哉,故又以水必盈科而后行,君子之志于道必成章而后达者,晓之以见学者当务实而有渐,不可躐等陵节悬空妄想而卒归于无所得】

译休了】通达的人能够在此处充实,从而贯通到彼处。【庆源辅氏说:比如从“有诸己之谓信”,到“大而化之之谓圣”,从立志求学到从心所欲不越规矩,这中间的次第都是在此处充实而贯通到彼处,必须亲自切实体会才能知晓其中的滋味,不是凭空妄想的人所能推测认识的。○新安陈氏说:水注满洼地而后前进,前面篇章已经说过,水注满而后流动,就是在此处溢出而流向彼处】○这一章是说圣人的道理广大而有根本,学习的人必须循序渐进才能到达。【朱子说:这一章就像诗歌中的比兴手法,比是拿其他事物作比喻而不说破本意,像“鹤鸣于九臯”之类就是如此;这里观察水有方法,直到细微之处必定照亮,似乎像诗歌中的比兴,借物引发意旨而最终说破本意,像“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上面引用狡兔柔木之类就是如此;这里用登山观海,兴起游于圣门难以言说的意思,用流水不注满洼地就不能前进,兴起做学问不成章法就不能通达的意思,似乎像诗歌中的兴。君子立志于道,不成章法就不能通达,大概人做学问必须务实才能有所进步,如果这里的功夫欠缺了分毫,必定是透不过那里去的。○庆源辅氏说:圣道广大固然有其根本,然而从学习者的角度说,又怎能一蹴而就立刻到达呢?所以又用水必须注满洼地而后流动,君子立志于道必须成章法而后通达来晓谕,让学习者明白应当务实而有循序渐进,不可超越等级、逾越节次、凭空妄想,最终归于一无所获】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

孳孳【孳与孜同】勤勉之意。言虽未至于圣人,亦是圣人之徒也。

鸡鸣而起,孳孳爲利者,蹠之徒也。

  蹠盗蹠也【蹠与跖同】

欲知舜与蹠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闲也。

程子曰:「言闲者,谓相去不逺所争毫末耳,善与利、公私而已矣。才出于善,便以利言也【问:这个利,非是有心于为利,只是理不明,才差些便入那邉去。朱子曰:然,才差向利邉去,只见利之为美矣。○闲是两者相并,在这里一条路做这邉去,一条路做那邉去,所以谓之闲】○杨氏曰:「舜蹠之相去逺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闲而已,是岂可以不谨?然讲之不熟,见之不明,未有不以利爲义者,又学者所当深察也【朱子曰:程子尝言,不独财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须寻自家稳便处,皆利心也。如此则善利之闲相去毫髪,苟辨之不明,其不及以利为善者鲜矣。此大学之道所以虽以诚意正心为重,而必以格物致知为先也。○新安陈氏曰:善与利之闲,察之贵乎精,而为善之力,守之贵乎一。察之精致,知之事也;守之一力,行之事也。察之不精,则认利为义,认人欲为天理者有矣;守之不一则今日为善,明日怠焉者有矣。必精以察乎善利之闲而不杂,一以守其为善之力而不移,则庶乎不流为蹠之归,而人皆可为舜者,将真可以为舜矣。此章亦所以遏人欲、扩天理也】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为善【庆源辅氏曰:程子又教人以静时工夫也,动静相涵,敬义两立,孳孳不已,则庶乎可以进于圣人之学矣。○新安陈氏曰:未接物时,敬以直内,以立其本;及接物时,义以方外,以达其用。此动静交养、内外夹持之功,皆所谓为善也。必如是而后为善之功始宻矣,不然则未接物时为无所用其为善之力乎】

○孟子曰:「杨子取爲我,抜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爲我之为去声】

杨子名朱,取者仅足之意,取为我者,仅足于为我而已,不及为【亦去声】人也。列子称其言曰:「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是也【此失之不及者也○列子杨朱篇】杨子曰:「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朱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听。○朱子曰:「庄子数称杨子,吾恐杨氏之学如今道流修炼之士,其保啬神气,虽一句话不妄与人,说只是个逍遥物外,仅足其身,微似义耳,然不似也】

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爲之【放上声】

墨子名翟,兼爱无所不爱也。摩顶摩突其顶也【突陀没反,触也】放至也【此失于太过者也○南轩张氏曰:摩其顶以至踵,一身之间,凡可以利天下者,皆不惜也】

子莫执中。执中爲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子莫鲁之贤人也,知杨墨之失中也,故度【待洛反】于二者之闲而执其中,近近道也。权称【去声,下同】锤【直为反】也,所以称物之轻重而取中也。执中而无权,则胶于一定之中而不知变,是亦执一而已矣【程子曰:中无定体,惟达权然后能执之。○龟山杨氏曰:圣人所谓权者,犹权衡之权,量轻重而取中也。用之无铢两之差,则物得其平矣。今夫物有本重而末轻者,执其中而不知权,则物失其平,非所以用中也】程子曰:中字最难识,须是黙识【如字】心通。且试言一防,则中央为中;一家则防非中,而堂为中;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又曰:中不可执也【新安陈氏曰:不可如子莫之固执耳,非谓尧舜汤之执中为不可也】识得则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直略反】则不中矣【程子曰:杨子抜一毛不为,墨子又摩顶放踵为之,此皆是不得中。至子莫执中,欲执此二者之中,不

译孟子说:“鸡鸣就起床,勤勉地行善的人,是舜的门徒。”

勤勉:勤勉的意思。说虽然未达到圣人的境界,也是圣人的门徒。

鸡鸣就起床,勤勉地谋利的人,是跖的门徒。

跖:盗跖。

想要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利与善之间罢了。

程子说:“说‘之间’,是指相去不远,所争的只是毫末而已,不过是善与利、公与私罢了。才出于善,便从利的角度说了。问:这个利,并非是有心去求利,只是道理不明白,稍微偏差一点就进入那一边去了。朱子说:是的,才偏向利的那一边,只见利是美好的了。闲是两者并列,在这里一条路往这边去,一条路往那边去,所以称为闲。”杨氏说:“舜和跖相差很远,而他们的区别却只在利与善之间罢了,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然而如果不熟习讲习,见识不明,没有不以利为义的,这又是求学的人应当深入体察的。朱子说:程子曾说,不只是财货之利,凡是有利心就不可以,比如做一件事必须寻找自己安稳便利的地方,都是利心。像这样,善与利之间相差毫发,如果分辨不明,那些不至于以利为善的人就很少了。这就是大学之道虽然以诚意正心为重,却必须以格物致知为先的原因。新安陈氏说:善与利之间,体察贵在精密,而为善的努力,坚守贵在专一。体察精密,是知的事情;坚守专一,是行的事情。体察不精密,就会把利当作义,把人欲当作天理的情况就有了;坚守不专一,就会今天行善,明天懈怠的情况就有了。必须精密地体察善与利之间而不混杂,专一地坚守为善的努力而不改变,那么大概就不会流于跖的归宿,而人人都可以成为舜,将真正可以成为舜了。这一章也是用来遏止人欲、扩充天理的。”有人问:“鸡鸣就起床,如果没有接触事物,如何行善?”程子说:“只要主于敬就是行善。庆源辅氏说:程子又教导人们静时的功夫,动静相涵,敬义两立,勤勉不已,那么大概可以进于圣人的学问了。新安陈氏说:未接触事物时,用敬来端正内心,以确立根本;等到接触事物时,用义来规范外在,以通达作用。这种动静交养、内外夹持的功夫,都叫做行善。必须这样,行善的功夫才开始严密,不然的话,未接触事物时,行善的努力就没有用处了吗?”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下一根汗毛来使天下得利,也不做。”

杨子名朱,取是仅足的意思,取为我,是仅满足于为我而已,不及为人。列子称他的话:“伯成子高不用一根毫毛来利人,是对的。”这是做得不够的。列子杨朱篇。杨子说:“伯成子高不用一根毫毛来利人,舍弃国家而隐居;大禹不使自身得利,身体偏枯。古人损一根毫毛利天下,不给予;尽天下奉养自身,不取用。人人不损一根毫毛,人人不利天下,天下就治理好了。”禽子问杨朱:“去掉你身体的一根汗毛来救济一世,你愿意做吗?”杨朱说:“世上一根汗毛本来就不能救济。”禽子说:“假如能救济,你愿意做吗?”杨子不听。朱子说:“庄子多次称道杨子,我担心杨氏的学问像如今道流修炼之士,他们保养神气,虽然一句话不妄与人说,说的只是逍遥物外,仅足其身,略微像义,然而不像。”

墨子主张兼爱,磨破头顶,磨破脚跟,只要对天下有利,就做。

墨子名翟,兼爱是无所不爱。摩顶是磨突其顶。放是至。这是做得太过分的。南轩张氏说:磨其顶以至脚跟,一身之间,凡是可以利天下的,都不吝惜。

子莫坚持中道。坚持中道是接近的。坚持中道而没有权变,就像坚持一端一样。

子莫是鲁国的贤人,知道杨墨偏离中道,所以在两者之间衡量而坚持中道,接近近道。权是秤锤,用来称量物体的轻重而取中。坚持中道而没有权变,就固守一定的中道而不知道变通,这也是坚持一端罢了。程子说:中无定体,只有通达权变然后能坚持它。龟山杨氏说:圣人所说的权,就像权衡的权,衡量轻重而取中。使用它没有铢两的差错,那么物体就得到平衡了。现在有的物体本重而末轻,坚持中道而不知道权变,那么物体就失去平衡,这不是使用中道的方法。程子说: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识心通。姑且试说一点,那么中央为中;一家则点不是中,而堂为中;一国则堂不是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又说:中不可执。新安陈氏说:不可像子莫那样固执,不是说尧舜汤的执中为不可。识得则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则不中。程子说:杨子拔一毛不为,墨子又摩顶放踵为之,这都是不得中。至于子莫执中,欲执此二者之中,不

知怎麽执得。○朱子曰:三圣相授,允执厥中,与子莫执中文同而意异。盖精一之余,无适非中,其曰允执,则非徒然执之也。子莫之执中,其爲我不敢为杨朱之深,其兼爱不敢为墨翟之过,而于二者之中执其一节以为中耳。故由三圣以为中,则其中活;由子莫以为中,则其中死。中之活者,随时随事而无不中;中之死者,非学圣人之学不能有以权之而常适于中也。权者,权衡之权,言其可以称物之轻重而游移前却以适其中,盖所以节量仁义之轻重而时措之者也。程子谓子莫执中比杨墨为近,而中则不可执也。当知子莫之执中与舜禹汤之执中不同,则知此说矣。盖圣人义精仁熟,非有意于执中而自然无过不及,故有执中之名而实未尝有所执也。以其无时不中,故又曰时中。若学未至,理未明而徒欲求夫所谓中者,而执之,则所谓中者,果何形状而可执也?殆见愈执而愈失矣。子莫是也,既不识中,乃慕夫时中者,而欲随时以为中,吾恐其失之弥逺,未必不流而为小人之无忌惮也。中庸但言择善,而不言择中,其曰「择乎中庸」,亦必继之曰「得一善」,岂不以善端可求,而中体难识乎?夫惟明善,则中可得而识矣。○庆源辅氏曰:杨氏资质略偏于刚毅,墨氐资质略偏于寛厚,只縁不知至理所在,而各流于一偏,沦胥不已,遂至各极其偏,一则为我,一则兼爱。至于子莫,又自其末流观之,而知杨墨之皆失中也。乃度于兼爱、为我之闲而执其中,其意固善,而于道亦近矣。然时有万变,事有万殊,物有万类,而中无定体,若但胶于一定之中而执之,不能如称锤之因物轻重而前却以取平,则与二子之执一者亦无异矣。若子莫者,是要安排个中来执之也。○问:书之「允执厥中」与「子莫执中」之说,二者分辨如何?潜室陈氏曰:「允执厥中」乃时中之中,触处是道理活法也;「子莫」乃执一以为中,死法也,霄壤之异。○新安陈氏曰:安排者,以私意揣度之,而不顺其自然也】

译知道怎么把握得住。○朱熹说:三位圣人相继传授,真诚地把握那个中道,与子莫的“执中”字面相同而含义不同。因为精纯专一的修养达到极致后,没有一处不是中道,所以说“允执”,就不是仅仅机械地执着于中道。子莫的“执中”,是他不敢像杨朱那样极端地为我,也不敢像墨翟那样极端地兼爱,而在两者之间取一个固定的折中点当作中道罢了。所以,从三位圣人的角度来看中道,其中的“中”是活的;从子莫的角度来看中道,其中的“中”是死的。活的中道,是随着时势和事务的变化而没有不恰当的;死的中道,如果不学习圣人的学问,就没有办法权衡变通而经常适应中道。权,是权衡的权,是说它可以衡量事物的轻重而前后移动以适合中道,大概是用以调节仁义轻重的标准并适时施行的。程颐说子莫的执中比杨朱、墨翟更接近中道,但中道是不能机械执取的。应当明白子莫的执中与舜、禹、汤的执中不同,就能理解这个说法了。因为圣人义理精熟、仁德纯熟,不是有意去执着中道而自然没有过与不及,所以有“执中”的名称,实际上并没有刻意去执着什么。因为它无时不中,所以又说“时中”。如果学问没有达到境界,道理没有明白,却只想寻求所谓的中道并执着它,那么所谓的中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形状可以执着呢?恐怕越是执着就越偏离中道。子莫就是这样,他既不认识中道,却羡慕那种随时而中的境界,想要随时去把握中道,我担心他偏离得更远,未必不会流变为小人那样肆无忌惮。《中庸》只说选择善道,而不说选择中道,它说“选择中庸”,也必定接着说“得到一个善道”,难道不是因为善的端倪可以寻求,而中道的本体难以认识吗?只有明白了善,中道才可以认识了。○庆源辅广说:杨氏的资质略微偏向刚毅,墨氏的资质略微偏向宽厚,只是因为不知道至理所在,而各自流于一偏,沉沦不止,于是各自达到极端的偏颇,一个是为我,一个是兼爱。到了子莫,又从他们的末流观察,知道杨朱和墨翟都失去了中道。于是他在兼爱与为我之间估量出一个中点并执着它,他的本意固然善良,而且离道也比较近了。然而时势有万变,事务有万殊,万物有万类,而中道没有固定的形体,如果只是胶着于一个固定的中点并执着它,不能像秤锤那样根据物体的轻重前后移动以求平衡,那么他与杨朱、墨翟执着一端的人也没有区别了。像子莫这样的人,是要安排一个固定的中点来执着它。○问:《尚书》中的“允执厥中”与“子莫执中”的说法,两者的区别如何?潜室陈淳说:“允执厥中”是时中的中,处处都是道理活法;“子莫”是执着一端当作中,是死法,二者有天壤之别。○新安陈淳说:安排,是用私意去揣度,而不顺其自然。

所恶执一者,爲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恶为皆去声】贼,害也。爲我,害仁;兼爱,害义【新安陈氏曰:爲我者,惟知有己,不知有人,似义非义,而有害于仁;兼爱者,爱无差等,似仁非仁,而有害于义】执中者,害于时中,皆举一而废百者也【南轩张氏曰:为我、兼爱,皆道也。当为我则为我,当兼爱则兼爱,是乃道也。彼堕于一偏者,固贼夫道;而于其间取中者,是亦举其一而废其百耳○云峰胡氏曰:吾儒亦有所谓中,所谓一。但吾儒之中也,随时以取中;异端之中也,执中而无权。吾儒之一也,一以贯万;异端之一也,一而废百○新安陈氏曰:举一偏而废百端,百者言其多耳】○此章言道之所贵者中【问:中一名而涵二义,这个中要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异,与时中之中同曰然】中之所贵者权。杨氏曰:禹、稷三过其门而不入,苟不当其可,则与墨子无异;顔子在陋巷不改其乐,苟不当其可,则与杨氏无异。子莫执为我、兼爱之中而无权,乡邻有鬭而不知闭戸,同室有鬭而不知救之,是亦犹执一耳。故孟子以为贼道。禹、稷顔回易地则皆然,以其有权也;不然,则是亦杨、墨而已矣【朱子曰:子莫见杨、墨皆偏在一处,要就二者之中而执之,正是安排寻讨也。原其意思固好,只是见得不分明,依旧不是。且如三过其门而不入,在禹、稷之时则可在,顔子则不可;居陋巷在顔子之时则是中,在禹、稷之时则非中矣。居陋巷则似杨氏,三过其门而不入则似墨氏。要之,禹、稷似兼爱而非兼爱,顔子似为我而非为我】

○孟子曰:「饥者甘食,渇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渇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渇之害,人心亦皆有害。口腹为饥渇所害,故于饮食不暇择而失其正味;人心为贫贱所害,故于富贵不暇择而失其正理【朱子曰:「饥渇害其知味之性,则饮食虽不甘亦以为甘;利欲害其仁义之性,则所为虽不可亦以为可】

人能无以饥渇之害爲心害,则不及人不爲忧矣。人能不以贫贱之故而动其心,则过人逺矣【庆源辅氏曰:人若能不以贫贱动其心,而于富贵辨其所当得而受之,其不当得则不受之,则过于常人逺矣。过人之逺则不忧其不及人矣。○新安陈氏曰:富贵有当得不当得之正理,知之在心。如饮食有羙恶之正味,知之在口。口腹因饥渇而失其正味,人易知之;人心因贫贱而失其正理,人多未知也。孟子因举人之易知者以晓人之未知者。夫贫贱不与饥渇期,而饥渇必至,自非有守之君子,必不能忍饥渇,遂厌贫贱而求富贵,以害其心之正理矣。是害口腹者饥渇也,害心者亦饥渇也。饥渇能害口之正味,不当以害心之正理。此君子所以可饥可寒可贫可贱,而不可与为不义也。人能不以贫贱动其心,不以饥渇之害害其心,则必不厌贫贱以脱饥渇,必不▯受富贵以圗甘肥而不患不及人矣。凡此皆孟子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也】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介有分辨之意【庆源辅氏曰:介有分辨意,则与界限之界同。凡事各有界限,甚分明,不可逾越。○新安陈氏曰:介有刚介、介特防介之意。惟其有分辨,所以能如此,亦如亷本训亷隅。惟其亷隅分辨,所以清防防洁也】柳下惠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不怨,阨穷不悯,直道事人,至于三黜,是其介也。○此章言柳下惠和而不流【问:栁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此与圣人之和互相发明邪?乃所以为和邪?龟山杨氏曰:观惠之和,宜若不介,故此特言之。问:何以知其介?曰:只不卑小官之意便自可见。如柳下恵之才以为大官,何所不可,而乐于为小官,则其刚介可知矣。○新安陈氏曰:不以三公之贵移夺其所守之介,和而不流故也】与孔子论夷齐不念旧恶意正相类,皆圣贤微显阐【齿浅反】幽之意也【汪氏曰:伯夷饿于首阳,伊尹禄以天下不顾,皆能不以三公易其介,独称栁下恵何也?以恵之和嫌于不介故也。○云峯胡氏曰:人皆知夷齐之清,而不知夷齐之清而有量;人皆知

译所固执于偏执一端的人,是因为他们损害了大道,只推崇一端而废弃了其他众多方面【“恶”、“为”都读去声】。贼,就是损害的意思。杨朱的“为我”学说,损害了仁爱;墨子的“兼爱”学说,损害了道义【新安陈氏说:主张“为我”的人,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看似有道义实则并非道义,从而损害了仁爱;主张“兼爱”的人,爱没有亲疏差别,看似有仁爱实则并非仁爱,从而损害了道义】。固执于中间立场的人,损害了因时制宜的适中原则,这都是只推崇一端而废弃其他众多方面的表现【南轩张氏说:“为我”和“兼爱”,都是某种道理。应当“为我”时就“为我”,应当“兼爱”时就“兼爱”,这才是大道。那些堕入偏颇的人,固然损害了大道;而在其中取中间立场的人,这也是只推崇其一而废弃其他众多方面罢了。云峰胡氏说:我们儒家也有所谓的“中”,所谓的“一”。但儒家的“中”,是随着时势来取适中;异端的“中”,是固执于中间而没有权变。儒家的“一”,是用一个道理贯通万事;异端的“一”,是只取一端而废弃其他众多方面。新安陈氏说:推崇一种偏颇而废弃众多方面,“百”是说数量多罢了】。这一章说的是大道所珍贵的是适中【问:中这个名称包含两层含义,这个中要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中区别开来,与时中之中相同,回答说:是的】。适中之所以珍贵,在于权变。杨氏说:大禹和后稷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如果不符合当时的情理,那就与墨子没有区别;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如果不符合当时的情理,那就与杨朱没有区别。子莫固执于“为我”和“兼爱”的中间立场而没有权变,邻居打架不知道关门,同室的人打架不知道去救助,这也还是固执一端罢了。所以孟子认为他损害了大道。大禹、后稷和颜回如果互换位置,行为都会一样,因为他们懂得权变;如果不这样,那也就是杨朱、墨子罢了【朱熹说:子莫看到杨朱、墨子都偏执于一端,想要在这两者中间取一个立场,这正是刻意安排、寻找的结果。探究他的本意固然好,只是看得不分明,依旧是不对的。比如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在大禹、后稷的时代是可以的,在颜回那里就不可以;住在简陋巷子里,在颜回的时代是适中的,在大禹、后稷的时代就不是适中了。住在简陋巷子里似乎像杨朱,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似乎像墨子。总之,大禹、后稷似乎像兼爱而非兼爱,颜回似乎像为我而非为我】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甜美,口渴的人觉得饮料甜美,这是因为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是饥饿和口渴损害了他们。难道只有口腹有饥饿口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损害。口腹被饥饿口渴所损害,所以在饮食上来不及选择而失去了正味;人心被贫贱所损害,所以在富贵上来不及选择而失去了正理【朱熹说:饥饿口渴损害了知味的本性,那么饮食虽然不甜美也认为甜美;利欲损害了仁义的本性,那么行为虽然不可取也认为可以】

人能够不把饥饿口渴的损害当作人心的损害,那么赶不上别人就不会成为忧虑了。人能够不因贫贱的缘故而动摇内心,那么就会远远超过别人了【庆源辅氏说:人如果能够不因贫贱而动摇内心,对于富贵辨别应当得到的就接受,不应当得到的就不接受,那么就会远远超过常人。远远超过常人,就不会忧虑赶不上别人了。新安陈氏说:富贵有应当得到和不应当得到的正理,知道这一点在于心。就像饮食有美恶的正味,知道这一点在于口。口腹因为饥饿口渴而失去正味,人们容易知道;人心因为贫贱而失去正理,人们大多不知道。孟子举出人们容易知道的事情来启发人们不知道的事情。贫贱并不与饥饿口渴相约而至,但饥饿口渴必定会到来,如果不是有操守的君子,一定无法忍受饥饿口渴,于是厌恶贫贱而追求富贵,从而损害了人心的正理。这损害口腹的是饥饿口渴,损害人心的也是饥饿口渴。饥饿口渴能损害口的正味,不应当让它损害人心的正理。这就是君子可以忍受饥饿、寒冷、贫穷、低贱,却不可以做不义之事的原因。人能够不因贫贱而动摇内心,不把饥饿口渴的损害当作人心的损害,就一定不会厌恶贫贱以摆脱饥饿口渴,一定不会接受富贵以图谋甘甜肥美而不担忧赶不上别人了。凡此种种,都是孟子用来遏制人欲而保存天理的方法】

孟子说:“柳下惠不会因为三公的高位而改变他的耿介。”

介有分辨的意思【庆源辅氏说:介有分辨的意思,那么与界限的界相同。凡事各有界限,非常分明,不可逾越。新安陈氏说:介有刚介、独特、防备的意思。正因为有分辨,所以能如此,也就像廉本训廉隅。正因为廉隅分辨,所以清高纯洁】。柳下惠出仕不隐藏贤能,一定按照他的道义行事,被遗弃不怨恨,困窘不忧愁,以直道侍奉君主,以至于三次被罢免,这就是他的耿介。这一章说的是柳下惠温和而不随波逐流【问:柳下惠不因三公之位改变他的耿介,这与圣人的温和互相阐发吗?还是因此才称为温和呢?龟山杨氏说:观察柳下惠的温和,应该好像不耿介,所以这里特别提到他。问:怎么知道他是耿介的呢?回答说:只是他不轻视小官的意思便自然可见。像柳下惠的才能,做大官有什么不可以,而他乐于做小官,那么他的刚介就可以知道了。新安陈氏说:不因三公的尊贵而改变他所坚守的耿介,是因为温和而不随波逐流】。这与孔子评论伯夷、叔齐不记旧恶的意思正相类似,都是圣贤阐发幽微深意的方式【汪氏说:伯夷在首阳山饿死,伊尹以天下为俸禄而不顾,都能不因三公之位改变他们的耿介,唯独称道柳下惠为什么呢?因为柳下惠的温和让人怀疑他不耿介。云峰胡氏说:人们都知道伯夷、叔齐的清高,却不知道伯夷、叔齐的清高而有度量;人们都知道

栁下恵之和,而不知恵之和而不流。孔孟之言皆阐幽之意也。微显是帯过説。○新安陈氏曰:微显阐幽四字出杜预《春秋传序》,本以言孔子作《春秋》之意,于显明者则微之,幽昧者则阐之。集注以为孔孟之论夷齐、栁下惠亦得此意。盖夷齐之清、恵之和,此其显而易见者;夷齐之不念旧恶、惠之介,此其幽而难见者。今则微其显而阐其幽,圣贤之至公至明如此】

译柳下惠的温和,却不知道柳下惠的温和而不随波逐流。孔子和孟子的言论,都阐明了这种深奥的含义。所谓“微显”,是说得有些过了。○新安陈氏说:“微显阐幽”这四个字出自杜预的《春秋传序》,原本是用来阐述孔子作《春秋》的用意,对于显明的事物则加以隐微,对于幽深晦暗的事物则加以阐明。朱熹的《集注》认为,孔孟对于伯夷、柳下惠的评论也符合这个用意。大概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温和,这是显而易见的特点;伯夷的不记旧仇、柳下惠的耿介,这是幽深而难以察觉的特点。如今则是隐微其显明之处而阐明其幽深之处,圣贤的公正与明察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握井九轫,而不及泉,犹爲弃井也【辟读作譬,轫音刃,与仭同】

八尺曰仞【新安倪氏曰:集注于语夫子之墙数仞下云七尺曰仞,愚按《周书》爲山九仞,孔安国云八尺曰仞,郑▯云七尺曰仞,集注两存其说欤?蔡氏传从孔説,愚证之《周礼》匠人为沟洫: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浍。盖其为沟洫浍是加一倍之数,寻八尺也,仞亦八尺也。度脩广则计之以寻,度髙深则计之以仞。是浍之广与深各一丈六尺也。以此观之,则孔説爲是,郑说恐非】言凿井虽深,然未及泉而止,犹为自弃其井也。○吕侍讲曰【名希哲,字原明,河南人】仁不如尧,孝不如舜,学不如孔子,终未入于圣人之域,终未至于天道,未免为半涂而废,自弃前功也【庆源辅氏曰:为人而未得为圣人,言治而不及于尧舜,皆为未及夫泉也。○云峯胡氏曰:当与《论语》譬如为山一章通防,学问垂成而不至于成者,可为戒矣】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尧舜天性浑【上声】全,不假修习;汤武修身体道,以复其性。五霸则假借仁义之名,以求济其贪欲之私耳【程子曰:身之是身践履之也,假之者身不行而假借之也。」○张子曰:尧舜固无优劣,及至汤武则有别。孟子言「性之」,「反之」,自古圣人如此言,惟孟子分出,遂知尧舜是生知,汤武学而能之。「○龟山杨氏曰:尧舜性之,由而行者也;汤武身之,体之者也;五覇则假之而已,非己有也。若管仲责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昭王南征不反,非谋伐之本意,假此为説耳。」○朱子曰:性之是合下如此,身之是做到那田地。○问:「性善之善与尧舜性之之性如何?」曰:「性善之性字实,性之之性字虚。性之只是合下禀得,合下便得来受用。」又曰:「反之是先失着了,反之而后得;身之是把来身上做起。」○性是自然有底,身是从身上做得来底。汤武固皆身之,但细观其书,汤身之之功,恐更精宻。汤有慙徳,如武王恐未必有此意。「○新安陈氏曰:孟子论尧舜汤武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与此章为二而互相发明。『反之』即复其性也。论五霸者不一,莫切于假之一辞。『曰以力假仁者霸』,与此章为二,乃是以一字断尽五霸心事。得《春秋》以一字为褒贬与诛心之法者也】

乆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恶,平声】

  归还也有实有也言窃其名以终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庆源辅氏曰其初不过以之欺人而其终遂至以之自欺】或曰盖叹世人莫觉其伪者亦通旧说【赵邠卿注】久假不归即为真有则误矣【朱子曰恶知二字为五霸设如云五霸自不知也五霸久假而不归安知其亦非己有也○汪氏曰旧説之意谓若能久假而不归则固有者将自得之是为假者谋假者之初意全非天理而以人欲之私行之合下已差矣加以久假则私意纒绕以终其身虚伪益甚胶固莫解其得为真有之乎是皆学术心术不正不能辨公私理欲之几者之论宜朱子明辨其误也】○尹氏曰性之者与道一也身之者履之也及其成功则一也五霸则假之而已是以功烈如彼其卑也【问假之之事真所谓幽沉仁义非独为害当时又且流毒后世朱子曰此孟子所以不道桓文而卑管晏也且如兴灭继絶诛残禁暴懐诸侯而尊周室百般好事他都做只是无恻怛之诚心他本欲他事之行又恰有这题目入得故不得不举行此邵子所以有功之首罪之魁之论○云峰胡氏曰性之者自然而然身之者当然而然假之者似然而实不然自然者所性而有当然者能复其有似然者不自知其非真有】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

予不狎于不顺。《太甲》篇文狎习见也。不顺,言《太甲》所为不顺义理也【言不欲习见其如此】余见【形甸反】前篇。

贤者之爲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平声】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

伊尹之志

译孟子说:“有所作为的人,好比挖井。挖井挖了九仞深,却没能挖到泉水,仍然算是废弃的井。”(“辟”读作“譬”,“轫”音同“刃”,与“仭”相同。八尺称为一仞。新安倪氏说:朱熹《集注》在《论语》“夫子之墙数仞”下说七尺为一仞,我认为《周书》说“为山九仞”,孔安国说八尺为一仞,郑玄说七尺为一仞,朱熹《集注》大概是两种说法都保留了吧?蔡氏的传注遵从孔安国的说法,我用《周礼》来验证:匠人修筑沟渠,宽四尺、深四尺,称为沟;宽八尺、深八尺,称为洫;宽两寻、深两仞,称为浍。大概沟、洫、浍的尺度是加倍的,一寻是八尺,一仞也是八尺。测量长度和宽度用寻来计算,测量高度和深度用仞来计算。这样看来,浍的宽度和深度各是一丈六尺。由此看来,孔安国的说法是对的,郑玄的说法恐怕不对。)意思是说,凿井虽然很深,但没挖到泉水就停止了,还是等于自己放弃了这口井。吕侍讲(名希哲,字原明,河南人)说:仁德不如尧,孝顺不如舜,学问不如孔子,终究没有进入圣人的境界,终究没有达到天道的境界,难免是半途而废,自己放弃了之前的功夫。(庆源辅氏说:做人却没有成为圣人,治理国家却达不到尧舜的水平,都算是没有挖到泉水。云峯胡氏说:应当与《论语》中“譬如为山”那一章联系起来理解,学问快要成功却没有最终成功,可以作为警戒。)

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汤武是亲身践行,五霸是假借仁义。尧舜天性浑然完整,不需要借助修养学习;汤武修养身心、践行大道,以恢复他们的本性。五霸则是假借仁义的名义,来谋求满足他们贪婪私欲罢了。”(程子说:“身之”是亲身践履,“假之”是自身不践行而假借名义。张子说:尧舜固然没有优劣之分,到了汤武就有区别了。孟子说“性之”、“反之”,自古以来的圣人都这样讲,只有孟子区分开来,于是知道尧舜是生来就知道,汤武是学习后才能做到。龟山杨氏说:尧舜是出于本性,是顺着本性而行;汤武是亲身践行,是体认本性;五霸只是假借而已,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比如管仲指责楚国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不供奉昭王南征未归的祭祀,这并不是他谋划讨伐的本意,只是假借这个说法罢了。朱子说:“性之”是本来就这样,“身之”是努力达到那种境界。有人问:“‘性善’的‘善’与‘尧舜性之’的‘性’有什么关系?”回答说:“‘性善’的‘性’字是实指,‘性之’的‘性’字是虚指。‘性之’只是本来禀受,本来就能受用。”又说:“‘反之’是先失去了,反过来才得到;‘身之’是把道理放在身上去实践。‘性’是自然具有的,‘身’是从身上实践得来的。汤武固然都是亲身践行,但仔细考察他们的典籍,汤的亲身践行之功,恐怕更加精密。汤有惭愧之德,像武王恐怕未必有这种心意。新安陈氏说:孟子论述尧舜汤武时说:‘尧舜是出于本性,汤武是反过来恢复本性’,这与本章分为两处而互相阐发。‘反之’就是恢复本性。论述五霸的人很多,没有比‘假’这个字更贴切的了。‘以力假仁者霸’,这与本章分为两处,是用一个字断定了五霸的心事。这是得到了《春秋》用一字进行褒贬和诛心的方法。)

长期假借而不归还,怎么知道它不是真正拥有的呢?(“恶”读平声。)归还也有,实有也有。意思是说窃取名义以终身,而自己不知道那不是真正拥有的。(庆源辅氏说:起初不过是用它来欺骗别人,最终竟然用它来欺骗自己。)有人说:大概是感叹世人没有察觉他们的虚伪,这样解释也通顺,这是旧说。(赵邠卿注)如果认为长期假借而不归还就是真正拥有,那就错了。(朱子说:“恶知”两个字是为五霸设想的,比如说是五霸自己不知道。五霸长期假借而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们也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呢?汪氏说:旧说的意思是,如果能长期假借而不归还,那么本来拥有的将会自然得到,这是为假借者谋划。假借者的初衷完全不是天理,而是用私欲去实行,一开始就错了。加上长期假借,私意缠绕终身,虚伪更加严重,胶固不解,怎么能说是真正拥有呢?这都是学术心术不正、不能辨别公私理欲细微差别的人的言论,应当由朱子明确辨别其错误。)尹氏说:出于本性与道合一,亲身践行是履践道,等到成功时是一样的。五霸只是假借而已,所以功业像那样卑微。(有人问:假借仁义的事情,真是所谓隐匿仁义,不仅危害当时,而且流毒后世。朱子说:这就是孟子不称道齐桓公、晋文公而轻视管仲、晏婴的原因。比如兴灭国、继绝世、诛除残暴、禁止暴行、安抚诸侯而尊崇周王室,各种好事他们都做了,只是没有恻隐的诚心。他们本来是想做其他事情,又恰好有这些名义可以进入,所以不得不实行。这就是邵雍所谓“有功之首,罪之魁”的论断。云峰胡氏说:出于本性是自然而然,亲身践行是应当如此,假借是看似如此而实际上不是。自然的是本性所有,应当的是能恢复其所有,看似如此的是自己不知道那不是真正拥有的。)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习惯于不顺从的人,把太甲流放到桐宫。百姓非常高兴,太甲贤德了,又让他复位。百姓非常高兴。’”

我不习惯于不顺从的人。这是《太甲》篇的文字。“狎”是习见的意思。“不顺”,是说太甲的行为不符合义理。(意思是不想习见他这样做。)其余参见前篇。

贤人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那么本来就可以流放他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位。”

伊尹的志向

,公天下以为心,而无一毫之私者也【南轩张氏曰:伊尹之事,志存乎宗祀,变而得其正者也。方是时,太甲在谅隂,故徙之先王墓侧,使之动心忍性而深思焉。是伊尹以冡宰摄政,而太甲居忧于桐耳。太甲克终允徳,则于练除之际,奉而归毫焉。其克终虽由其自怨艾以改过,实亦尹之至诚有以感格之。无尹之志,徒以君不贤而放之,是簒乱之所为耳。后世唯霍光放昌邑王贺而立宣,庶几乎心存宗祀者。然始也建立之不审,而至诚敦笃又不加焉,其于尹之志盖有愧也。是以严延年劾之,以为擅废立,无人臣礼,而识者有取焉。霍光且尔,况他人本为一身利害言者乎?所谓元恶大憝,必诛而无赦者也。○庆源辅氏曰:公天下以为心,岂一朝夕勉强所能为哉?非道全徳备,其素行有以信于人,至诚有以通于天者不能也。○觉轩蔡氏曰:孟子此两语,不惟见伊尹之心如青天白日,而百世之下奸臣乱贼亦无所逃其罪矣。味则可之辞,亦见处变仅可之意,而非正法也】

译以天下为公作为自己的心志,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南轩张氏说:伊尹的事,志向在于保全宗庙祭祀,通过权变而达到了正道。当时,太甲正在守丧,所以把他迁到先王墓旁,让他触动内心、磨炼性格并深入思考。这是伊尹以冢宰的身份摄行朝政,而太甲在桐地居丧罢了。太甲能够最终成就诚信的德行,于是在丧期结束之时,伊尹奉他回到毫都。他能够最终成就德行,虽然是因为他自己悔恨自责而改过,实际上也是伊尹的至诚感动了他。如果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仅仅因为君主不贤就放逐他,那是篡位作乱的人所做的事。后世只有霍光放逐昌邑王刘贺而拥立汉宣帝,差不多算是心存宗庙祭祀的人了。然而起初拥立时考虑不审慎,而且至诚敦厚又不够,比起伊尹的志向确实有愧。因此严延年弹劾他,认为他擅自废立君主,没有臣子的礼节,而有见识的人对此表示赞同。霍光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本来为一己利害说话的人呢?所谓罪恶极大的坏人,必定要诛杀而不赦免。○庆源辅氏说:以天下为公作为自己的心志,难道是一朝一夕勉强就能做到的吗?不是道德完备、平素的行为足以取信于人、至诚足以通达上天的人不能做到。○觉轩蔡氏说:孟子这两句话,不仅显示出伊尹的心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而且百世之后的奸臣乱贼也无法逃脱他们的罪责。体味“可”字的措辞,也显示出处理变故只是权宜之计的意思,而不是正当的法度】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餐,七丹反】

诗《魏国风·伐檀》之篇,素空也,无功而食禄,谓之素餐,此与告陈相彭更之意同【南轩张氏曰:伐檀之诗,非必欲君子稼穑而后食也。公孙丑以君子不耕而食为素餐,其为诗也,亦固矣。其弊将至于为许行之徒之论矣。故孟子告之以不素餐之大者。夫君子,仁义修乎身,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如其未用,子弟从之,则亦薰陶乎孝弟忠信之习,而足以善俗。若夫饰小亷而妨大徳,徇末流而忘正义,非君子之道也。○新安陈氏曰:君子居人国,用则有功于君而功业建,不用亦有功于人子弟而风俗厚,岂为无功而食乎?丑之见何陋也】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垫,丁念反】

垫齐王之子也。上则公卿大夫,下则农工商贾【音古】皆有所事,而士居其间,独无所事,故王子问之也。

  孟子曰尚志

尚髙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士既未得行公卿大夫之道,又不当为农工商贾之业,则髙尚其志而已【朱子曰:此志字与“父在观其志”之志同,未见于所行,方见其所存也】

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恶,平声】

非仁非义之事,虽小不为,而所居所由,无不在于仁义,此士所以尚其志也【庆源辅氏曰:士虽未得位以行其道,而其志则须髙尚,方可志于仁义则髙尚,溺于利欲则卑污】大人谓公卿大夫言,士虽未得大人之位,而其志如此,则大人之事体用已全,若小人之事,则固非所当为也【南轩张氏曰:杀一无罪而非仁,由是而体之,则仁之所以能爱者可得而推矣。非其有而取之为非义,由是而体之,则其义之所以为宜者可得而推矣。居仁由义,居则不违,由则不他。居仁则体立,由义则用行,大人之事亦不越此而已矣。○新安陈氏曰:此章因王子问士何所事,对以士志乎仁义,已备大人之事。盖志者事之本,未为者也;事者志之用,有为者也。志之所向素髙,则事之大本已立,一旦得大人之位,举而措之耳,何必待有事迹可见而后始谓之有所事哉?若农工商贾小人之事,不特非所当为,亦不屑为,且不暇为也】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舎箪食豆羮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舍音舍,食音嗣】

仲子,陈仲子也。言仲子,设若非义而与之齐国,必不肯受。齐人皆信其贤,然此但小亷耳。其辟兄离母,不食君禄,无人道之大伦,罪莫大焉。岂可以小亷信其大节,而遂以为贤哉【南轩张氏曰:仲子饰小亷而废大伦,其不知义已甚矣。○庆源辅氏曰:观前篇所论仲子之事,其介然自守如此,则不义而与之齐国,必不肯受。此待名而强矫者或能之,故孟子以为是特舍箪食豆羹之义而已,盖未以为贤也。若夫安于人伦,使之各尽其道,则非尽性而乐循理者不能,故孟子言此以晓齐人,使之勿迷于小,而必察其大耳。○新安陈氏曰:孟子于陈仲子,其对匡章既深非之,此又申言之,二章当参看】

○桃应问曰:“舜爲天子,臯陶爲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桃应,孟子弟子也。其意以为舜虽爱父,而不可以私害公;臯陶虽执法,而不可以刑天子之父。故设此问,以观圣贤用心之所极,非以为真有此事也。

  孟子曰执之而已矣

言臯陶之心,知有法而已,不知有天子之父也。

  然则舜不禁与【与平声】

  桃应问也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音扶,恶平声】

言臯陶之法,有所传受,非所敢私。虽天子之命,亦不得而废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

  桃应问也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防然乐而

译公孙丑说:“《诗经》说:‘不是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吃饭,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国君任用他,就能使国家安定、富裕、尊贵、荣耀;他的弟子跟从他,就能做到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不是白吃饭啊’,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吗?”

王子垫问:“士人做什么事?”王子垫是齐王的儿子。往上则有公卿大夫,往下则有农工商贾,都有各自的事务,而士人居于其间,唯独没有具体事务,所以王子垫这样问。

孟子说:“崇尚高尚的志向。”崇尚,就是高尚。志,是心所趋向的地方。士人既然未能实行公卿大夫的道,又不应当从事农工商贾的行业,那就只要崇尚高尚的志向罢了。

王子垫问:“什么叫崇尚高尚的志向?”孟子说:“只是仁义罢了。杀害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不是自己所有却去取用,是不义。安居,在哪里?在仁。行路,在哪里?在义。安居于仁,遵循义,大人(公卿大夫)的事就完备了。”

孟子说:“陈仲子,如果不义地给他齐国,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他,这只是舍弃了一竹筐饭、一碗汤的小节之义。人没有比丧失亲戚、君臣、上下伦理更大的过错,用他的小节来相信他的大节,怎么可以呢?”

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瞽瞍杀了人,那该怎么办?”桃应是孟子的弟子。他的意思是认为舜虽然爱父亲,但不能因私害公;皋陶虽然执法,但不能刑罚天子的父亲。所以设此问题,来观察圣贤用心的极致,并不是认为真有此事。

孟子说:“抓起来就是了。”意思是皋陶的心,只知道有法,不知道有天子的父亲。

桃应问:“那么舜不禁止吗?”

孟子说:“舜怎么能禁止呢?皋陶执法,是有所承受于上,不是敢私自决定的。即使天子的命令,也不能废除它。”

桃应问:“那么舜该怎么办?”

孟子说:“舜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鞋一样,偷偷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终身欣然快乐而忘记天下。”

忘天下【蹝音徙,防与欣同,乐音洛】

蹝【韵书音所尔反又所解反】草履也。遵循也。言舜之心知有父而已,不知有天下也。孟子尝言舜视天下犹草芥,而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与此意互相发。○此章言为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为尊;为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为大。盖其所以为心者,莫非天理之极,人伦之至【云峰胡氏曰:臯但知有天子之法,天理也,君臣人伦之至也;舜但知有父,天理也,父子人伦之至也】学者察此而有得焉,则不待较计论量,而天下无难处【上声】之事矣【朱子曰:某尝问李先生以此事,先生曰:蒯聩父子只为无此心,所以为法律所缚,都转动不得。若舜之心,则法律防他不住,终身防然乐而忘天下,求仁得仁,何怨之有。然此亦只是言圣贤之心耳,圣贤之心合下是如此,权制有未服论。然到极不得已处,亦须变而通之。盖法者天下公共,在臯陶亦只得执之而已。若人心不许舜弃天下而去,则便是天也,臯陶亦安能违天?法与理便即是人心底,亦须是合下有如此底心,方能为是权制。今人于事合下无如此底心,其初便从权制去,则不可。○执之而已矣。非洞见臯陶之心者不能言也。此一章之义,见圣贤所处无所不用其极,所谓止于至善者也。○南轩张氏曰:舜之有天下,初不以天下与于己,循天理之当然而已。为瞽瞍杀人而枉其法则失天下之公,若致辟于瞽瞍则废父子之伦,是皆虽有天下不可一朝居者也。舜宁去天下而存此义耳。舜非轻天下也,义所当去,视天下犹敝蹝也。是故在臯陶则使舜得以伸其窃负之义,在舜则以此而可以终身,夫何求哉?循天理而已。善发明舜之心者,其惟孟子乎?若后世以利害之见论之,则谓天下方戴舜而赖其治,舜乃去之,得无废成业而孤众望乎?此不知天命者也。圣人所以为治,奉天命而已。若汨于利害,而失天理之所在,虽舜亦何以治天下哉?或者以为臯既执瞽瞍,舜乌得而窃之?盖未之思也。臯既执瞽瞍于前,而使舜得伸其窃负之义于后,是乃天理时中,全君臣父子之伦者也。微孟子,孰能推之?○汪氏曰:窃负而逃,畏天故也。防然之乐,乐天故也。孟子之对,示后世为人臣子之道而已。以天子之父杀人,且不可舍,况其者乎?以天下之大,且可弃,况其小者乎】卑

译忘天下【蹝音徙,防与欣同,乐音洛】

蹝【韵书音所尔反又所解反】是草鞋。遵循。是说舜的心只知道有父亲,不知道有天下。孟子曾经说舜看待天下如同草芥,只有顺从父母,才可以解除忧愁,这与上述意思互相阐发。○这一章说做士的人只知道有法律,不知道天子父亲更为尊贵;做儿子的人只知道有父亲,不知道天下更为广大。大概他们心中所秉持的,无非是天理的极致,人伦的最高准则【云峰胡氏说:皋陶只知道有天子的法律,这是天理,是君臣人伦的最高准则;舜只知道有父亲,这是天理,是父子人伦的最高准则】。学者体察这些而有所领悟,那么不需要比较计算、权衡衡量,天下就没有难以处理的事了【朱熹说:我曾经拿这件事问李先生,李先生说:蒯聩父子只是因为缺少这种心,所以被法律束缚,完全动弹不得。如果是舜的心,那么法律也防不住他,终身欣然快乐而忘却天下,追求仁德而得到仁德,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然而这也只是说圣贤的心罢了,圣贤的心本来就是这样,权变制度有未能让人信服的地方。然而到了极其不得已的时候,也必须变通它。因为法律是天下公共的,皋陶也只能执行它罢了。如果人心不允许舜抛弃天下而逃走,那就是天意,皋陶又怎么能违背天意呢?法律与天理就是人心中的,也必须本来就有这样的心,才能实行这种权变制度。现在的人对于事情本来没有这样的心,起初就从权变制度入手,那是不行的。○只是执行罢了。不是深刻洞察皋陶内心的人不能说这样的话。这一章的意义,在于显示圣贤所处理的没有不做到极致的,这就是所说的止于至善。○南轩张氏说:舜拥有天下,起初并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只是遵循天理应当如此罢了。因为瞽瞍杀人而枉曲法律就失去了天下的公道,如果把瞽瞍交付法办就废除了父子伦理,这都是虽然拥有天下也不能一天安居的。舜宁愿抛弃天下而保存这个义理。舜不是轻视天下,而是义理应当抛弃,看待天下如同破旧的草鞋。所以在皋陶那里,就让舜得以伸张他背着父亲逃跑的义理,在舜这里,就凭这个可以终身安处,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只是遵循天理罢了。善于阐发舜的心意的,大概只有孟子吧?如果后世用利害的观点来议论,就说天下正拥戴舜而依赖他的治理,舜却抛弃它,难道不是废弃已成的功业而辜负众人的期望吗?这是不知道天命的人。圣人之所以治理天下,只是奉行天命罢了。如果沉溺于利害,而失去天理所在,即使是舜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有人认为皋陶既然逮捕了瞽瞍,舜怎么能偷走他呢?大概是没有深入思考。皋陶在前面逮捕了瞽瞍,而让舜在后面得以伸张他背着父亲逃跑的义理,这才是天理合乎时中,保全君臣父子伦理的。如果没有孟子,谁能推究明白呢?○汪氏说:背着父亲逃跑,是敬畏天命的缘故。欣然快乐,是乐天命的缘故。孟子的回答,只是给后世展示做人臣子之道罢了。天子的父亲杀人,尚且不可以舍弃,何况其他人呢?天下这么大,尚且可以抛弃,何况小的东西呢】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夫音扶,与平声】

范齐邑居,谓所处【上声,下同】之位,养奉养【去声】也。言人之居处,所系甚大。王子亦人子耳,特以所居不同,故所养不同,而其气体有异也。

  孟子曰

张邹【张敬夫邹志完】皆云羡【延面反】文也。

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

广居见【形甸反,下同】前篇【谓仁也】尹氏曰:睟然见于面,盎于背,居天下之广居者然也【新安陈氏曰:居仁宅者之气象,必徳润身而心广体胖,与王子骄贵之气习又不侔矣】

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呼去声】

垤泽,宋城门名也。孟子又引此事为证【问:孟子先言“居移气,养移体”,后却只言“居”。朱子曰:“有是居则有是养,居公卿有公卿底奉养,居贫贱有贫贱底奉养。言居则养在其中。”○南轩张氏曰:“居天下之广居,宅乎天理者也。宅之之久,则其气质变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夫圣贤相去虽有先后,而玩其气象,如出一人者,以其所居之同故也。”○新安陈氏曰:“此章重在‘居广居’一句。势位之居,犹足移气,与贱者异;广居之居,其能充吾正气,而与常人异也,必矣】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食,音嗣;畜,许六反】

  交接也畜养也兽谓犬马之属

  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

将犹奉也。诗曰:「承筐是将【小雅·鹿鸣篇】程子曰:「恭敬虽因威仪、币帛而后发见【形甸反】然币之未将时,已有此恭敬之心,非因币帛而后有也。」

  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此言当时诸侯之待贤者,特以币帛为恭敬,而无其实也。拘留也【赵邠卿曰:实谓爱敬也○庆源辅氏曰:世衰道防,在上者皆不知有恭敬待贤之诚,而惟恃其有币帛之聘;在下者惟知有币帛之可慕,而不知察夫上之人所以待之之诚,上下之情交鹜于利,而不知有义理焉,故孟子发此论以警之】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人之有形有色,无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谓天性也。践如践言之践【礼记曲礼修身践言谓之善行】盖众人有是形而不能尽其理,故无以践其形。惟圣人有是形而又能尽其理,然后可以践其形而无歉【苦忝反】也。○程子曰:此言圣人尽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盖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为人,须尽得人理,然后称【去声】其名。众人有之而不知,贤人践之而未尽,能充其形惟圣人也。杨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物者形色也,则者性也。各尽其则则可以践形矣【龟山杨氏曰:莫非形也。自圣人言之,目之所视,耳之所聴,以至口之所言,身之所动,不待着意,莫不合则所谓动容周旋中礼者也。未至于圣,则未免有克焉。若孔子告顔渊「非礼勿视」等语是也。故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朱子曰:形是耳目口鼻之类。色如一颦一笑皆有至理。○形色上便有天性。视便有视之理,聴便有聴之理。○问:「形色天性下却云践形而不言色,何也?」曰:「有此形便有此色,言形则色在其中矣。」○践犹践言、践约之践。言圣人所为,便踏着个形色之性耳。性即理之谓。伊川说「充其形色」说得好。形是形体,色如临防则有哀色,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之类。天之生人,人之得于天,其具耳目口鼻者,莫不皆有此理。耳便必当无有不聪,目便必当无有不明,口便必能尽别天下之味,鼻便必能尽别天下之臭。圣人与常人都一般,惟众人有气禀之杂物欲之累,虽同是耳也而不足于聴,同是目也而不足于明,同是口而不足以别味,同是鼻而不足以别臭。虽有是形而不能充践此形,惟圣人耳。则十分聪,目则十分明,口鼻莫不皆然,如此方可以践此形。○潜室陈氏曰:圣人尽性地位,方偿得他本来形色

译孟子从范邑前往齐国,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感慨地叹息说:“所处的环境改变人的气质,奉养的条件改变人的体态,所处的环境真是关系重大啊!难道他不像其他人的儿子吗?”

孟子说:

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大多与常人相同,而王子却那样不同,这是他所处的环境造成的。何况是居住在天下最广阔居所(仁)的人呢?

鲁君出使宋国,在垤泽城门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他的声音如此像我们的国君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相似。

孟子说:“只给食物吃而不爱护,那是像对待猪狗一样;爱护而不尊敬,那是像饲养禽兽一样。

恭敬之心,是在奉献礼物之前就存在的。

如果只有恭敬的形式而没有实质,君子是不可以虚受拘礼的。”

孟子说:“人的形体和神色,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现这种本性。”

。学未至于圣人,则于性分道理未免亏欠才。于性分有亏欠,即是空具此形色,不能充践满足也。○问:孟子曰“形色天性也”,告子曰“食色性也”,二者之分如何?曰:形色为性,是引气入道理中来;食色为性,是逐道理出形气外去,霄壤之分。○新安陈氏曰:程子之说,盖自“践”字推广之。众人全不能践者也,贤人虽能践之而未尽者也,圣人则极能践之而无不尽者也。如《洪范》五事,则貌、言、视、聴、思,极于肃、又、哲、谋、圣,皆践形之意也】

译学问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那么在天赋本性所蕴含的道理上,就难免有所欠缺。在天赋本性上有欠缺,就是徒具这副形体容貌,不能充分践行并使之圆满。○有人问: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告子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本性”,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回答说:把形体容貌看作本性,是将气禀引入道理之中;把饮食男女看作本性,是将道理逐出形体气禀之外,二者有着天壤之别。○新安陈氏说:程子的说法,大概是从“践”字推广开来的。普通人完全不能践行,贤人虽然能够践行但未能尽善尽美,圣人则极其能够践行而没有不尽之处。比如《洪范》中的五事,即容貌、言语、视觉、听觉、思维,达到恭敬、诚信、明哲、谋划、圣明的极致,都是践行形体的意思。

○齐宣王欲短防,公孙丑曰:「爲朞之防,犹愈于己乎?己犹止也【新安陈氏曰:丑附其说,谓三年短而为朞,犹胜于止而不为者乎】

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紾之忍反】

紾戾也。教之以孝弟之道,则彼当自知兄之不可戾,而防之不可短矣。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所谓教之以孝弟者如此。盖示之以至情之不能已者,非强【上声】之也。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防。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为去声】

陈氏曰:王子所生之母死,厌【一甲反】于嫡母,而不敢终防。其傅为请于王,欲使得行数月之防也【大功九月,小功五月】时又适有此事,丑问如此者,是非何如?按《仪礼》:公子为【亦去声】其母【所生母】练冠麻衣縓【七绢反,赤黄色】缘【俞绢反】既葬除之。疑当时此礼已废,或既葬而未忍即除,故请之也【仪礼》防服章记:公子为其母,练冠麻衣縓縁;为其妻,縓冠葛绖帯麻衣縓縁,皆既葬除之。公子,君之庶子】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己。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夫音扶】

言王子欲终防而不可得,其傅为请,虽止得加一日,犹胜不加。我前所讥,乃谓夫莫之禁而自不为者耳。○此章言三年通防,天经地义,不容私意有所短长,示之至情【人心天理之真切处】则不肖者有以企【去智反】而及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

下文五者,盖因人品髙下,或相去逺近、先后之不同【庆源辅氏曰:如时雨化,品之髙者,成徳达财,其次也;答问,下者也。私淑艾,有同时而相去或逺,不同时而其生也后,不能及门受业者也】

  有如时雨化之者

时雨,及时之雨也。草木之生,播种封殖【丞职反】人力已至,而未能自化,所少者雨露之滋耳。及此时而雨之,则其化速矣。教人之妙,亦犹是也。若孔子之于顔、曾,是已【程子曰:待物生以时雨润之,使之自化。○朱子曰:时雨化者,不先不后,适当其时而已。○他地位已到,因而发之,如孔子告顔子以四勿,告曾子以一贯,所谓时两化之者。○新安陈氏曰:惟人力已至,而后时雨可化;惟顔、曾力到功深,而后孔子之化可施。使他弟子而遽以是告之,是犹种殖之力未至,虽有时雨,亦不能速行也】

  有成徳者有达财者

财与材同,此各因其所长而教之者也。成徳,如孔子之于冉闵;达财,如孔子之于由、赐【朱子曰:成就其徳,徳则天资纯粹者;通达其材,材是天资明敏者。○云峰胡氏曰:孔门四科,顔、曾、冉闵皆以徳行称。孟子五教集注则以夫子之于冉闵为成徳,而顔、曾为时雨化之,何也?盖自顔、曾以下皆在夫子教之之中,而顔、曾二子独得夫子化之之妙也】

  有答问者

就所问而答之,若孔孟之于樊迟、万章也【南轩张氏曰:成徳达财,答问固在其中,而又有所谓答问者,此则专为凡答其来问者也。虽鄙夫之空空,所以答之者,亦无非竭两端之教也。○庆源辅氏曰:樊迟之粗鄙,万章之浅率,孔孟皆必俟其问而后告教之,是也】

  有私淑艾者【艾音乂】

私窃也,淑善也,艾治也。人或不能及门受业,但闻君子之道于人,而窃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诲之所及。若孔孟之于陈亢、夷之是也。孟子亦曰:“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朱子曰:艾,芟草也。自艾、淑艾皆有斩絶自新之意。惩艾、创艾亦取诸此。○有答问者,未及师承,只是来相答问而已。私淑艾者,未尝亲见靣授,只是或闻其风而师慕之,或私窃传其善言善行,学之以善于其身,是亦君子之教诲也】

  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圣贤施教,各因其材,小以成小,大以成大,无弃人也【赵氏曰:君子之教人,如天地之生物,各因其材而笃焉,天地无弃物,圣贤无弃人】

○公孙丑曰:道则髙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

译齐宣王想要缩短守丧的期限,公孙丑说:“守丧一年,难道比完全不守丧好吗?完全不守丧也就是停止了【新安陈氏说:公孙丑顺着齐宣王的意思说,将三年丧期缩短为一年,难道比完全不做更好吗?】

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了他哥哥的手臂,你对他说‘姑且慢慢来’一样,这也只是教导他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紾’音忍】

‘紾’是扭折的意思。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去教导他,那么他自然知道哥哥的手臂是不可以扭折的,从而明白丧期是不可以缩短的。孔子说:‘孩子出生后三年,然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难道我们对父母没有三年的爱吗?’所谓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去教导,就是这样的。这是展示给他看那至深情感无法遏制的道理,而不是勉强他【‘强’读上声】。

王子有亲生母亲去世的,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丧数月。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为’读去声】

陈氏说:王子所生之母去世,因为忌惮嫡母,而不敢守满丧期。他的师傅向齐王请求,希望让他能够实行数月的丧期【大功丧期九月,小功丧期五月】当时又恰好有这件事,公孙丑问像这样的情况,是非如何?查考《仪礼》:公子为【‘为’读去声】其母【所生之母】戴练冠、穿麻衣、用赤黄色镶边,安葬后就除去了丧服。怀疑当时这种礼制已经废弛,或者安葬后不忍心立即除去丧服,所以请求【《仪礼·丧服章记》:公子为其母,戴练冠、穿麻衣、用赤黄色镶边;为其妻,戴赤黄色冠、系葛绖带、穿麻衣、用赤黄色镶边,都是安葬后除去丧服。公子,指君王的庶子】

孟子说:“这是想要守满丧期却做不到啊。即使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我前面所讥讽的,是指那些没有人禁止却自己不做的人【‘夫’音扶】

意思是说王子想要守满丧期却做不到,他的师傅代为请求,即使只能增加一天,也胜过不增加。我前面所讥讽的,是说那些没有人禁止却自己不做的人罢了。○这一章说三年通丧,是天经地义,不容许凭私意有所增减,展示给他看那至深情感【人心天理真切的地方】,那么不贤的人也有办法企及了。

○孟子说:君子用来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

下文所说的五种,大概是根据人的品格高低,或者相距远近、先后的不同【庆源辅氏说:如时雨教化,品格高的,成就德行、通达才能,是次一等的;回答提问,是下等的。私下学习修养,有的是同时代但相距较远,不同时代而生得较晚,不能登门受业的】

有像及时雨那样教化人的

时雨,是及时的雨。草木的生长,播种培育的人力已经做到,但还不能自然化育,所缺少的只是雨露的滋润罢了。等到这个时候下雨,那么它的化育就快了。教育人的妙处,也是这样。像孔子对于颜回、曾参,就是这样【程子说:等待万物生长,用及时雨滋润它,让它自然化育。○朱子说:时雨化育,不先不后,正好赶上那个时机罢了。○他们地位已经到了,因而启发他们,如孔子告诉颜回‘四勿’,告诉曾子‘一贯’,就是所谓的时雨化育。○新安陈氏说:只有人力已经做到,然后时雨才能化育;只有颜回、曾参努力到功夫深,然后孔子的化育才能施展。假使其他弟子就以此告诉他们,这就好比种植培育的人力未到,即使有时雨,也不能迅速生效】

有成就德行的人,有通达才能的人

‘财’与‘材’同,这是各自根据他们的长处来教育他们的。成就德行,如孔子对于冉雍;通达才能,如孔子对于子路、子贡【朱子说:成就他的德行,德行是天资纯粹的人;通达他的才能,才能是天资明敏的人。○云峰胡氏说:孔门四科,颜回、曾参、冉雍都以德行著称。孟子五教集注则认为孔子对于冉雍是成就德行,而颜回、曾参是时雨化育,为什么呢?大概从颜回、曾参以下都在孔子教育之中,而颜回、曾参二人独自得到了孔子化育的妙处】

有回答提问的人

就所问的问题来回答,像孔子、孟子对于樊迟、万章一样【南轩张氏说:成就德行、通达才能,回答提问本来就在其中,而又有所谓回答提问的,这专门指回答他们来问的问题。即使是鄙陋之人的空乏,所回答的,也无非是竭尽两端的教导。○庆源辅氏说:樊迟的粗鄙,万章的浅率,孔子、孟子都一定要等他们提问然后才告教他们,这是对的】

有私下学习修养的人【‘艾’音乂】

‘私’是私下,‘淑’是善,‘艾’是治理。有的人不能登门受业,只是从别人那里听到君子的道理,而私下用善道来治理自身,这也是君子教诲所达到的。像孔子、孟子对于陈亢、夷之就是这样。孟子也说:“我没有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从别人那里学习孔子的【朱子说:艾,是除草。自艾、淑艾都有斩断旧习、自我更新的意思。惩艾、创艾也取义于此。○有回答提问的,没有师承关系,只是来相问相答罢了。私下学习修养的,未曾亲自见面传授,只是偶尔听到他的风范而师法仰慕他,或者私下窃取传述他的善言善行,学习用来完善自身,这也是君子的教诲】

这五种是君子用来教育人的方法

圣贤施行教育,各自根据人的资质,小的成就小的,大的成就大的,没有抛弃任何人【赵氏说:君子教育人,像天地化生万物,各自根据它的资质而厚待它,天地没有抛弃的物品,圣贤没有抛弃的人】

○公孙丑说:“道虽然高了,美了,适宜像登天一样,似乎不可企及。为什么不

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几音机】

孟子曰:「大匠不爲拙工改废绳墨,羿不爲拙射变其彀率【为去声,彀古候反,率音律】

译假使那人的境界是可以接近的,却仍每天勤勉不懈地追求。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会因为拙劣的工匠而改变或废弃墨线,后羿不会因为拙劣的射手而改变他拉满弓的标准。”

彀率弯弓之限也。言教人者,皆有不可易之法,不容自贬【悲检反】以徇学者之不能也。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引引弓也,发发矢也,跃如,如踊跃而出也。因上文彀率而言,君子教人,但授以学之之法,而不告以得之之妙,如射者之引弓而不发矢然。其所不告者,已如踊跃而见于前矣。中者,无过不及之谓,中道而立,言其非难非易【去声】能者从之,言学者当自勉也【朱子曰:引而不发,谓渐启其端而不竟其说;跃如,谓义理昭著,如有物跃然于心目之闲。○跃如是道理活泼泼地发出在面前,如由中跃出。○引而不发,跃如也。须知得是引个甚麽,是怎生地不发,又是甚麽物事跃在面前,须是耸起这心与他看,教此心精一,无些子夹杂,方见得他那精防妙处。○道理散在天下事物之闲,圣贤也不是不说,然也全说不得,自是那妙处不容説。然虽不説,只才拨动那头了时,那个物事自跌落在面前,如张弓十分满而不发箭,虽不发箭,然已知得其个是中这物事了。○南轩张氏曰:圣人之道,天下之正理,不可过,不可不及也。自卑者视之,以为甚髙,而不知其髙之为中也;自隘者视之,以为甚大,而不知其大之为常也。徇彼而迁就,则非所以为道矣。能与不能,则存乎其人耳。中道而立,能者从之,此正大之体,而天地之情也。学者循绳墨彀率而勿舍焉,及其久也,将自有得,不然蕲获助长,为害祗甚矣】○此章言道有定体,教有成法,卑不可抗,髙不可贬,语不能显,黙不能藏【汪氏曰:君子虽不贬道以徇人,亦未尝离人絶物,而使人不可几及也。○云峯胡氏曰:道有定体,故卑不可抗,髙不可贬,是之谓中道而立;教有成法,故语不能显,黙不能蔵,而在乎人之能者从之。○新安陈氏曰:道有定体,谓中道而立;教有成法,谓绳墨彀率。卑者不可抗之使髙,髙者不可贬之使卑,申言道有定体也。虽语有不能显者,谓引而不发;虽黙有不能蔵者,谓跃如也,熟玩味之,有无穷之妙】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随物之名也【记檀弓下:陈子车死于卫,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谋特杀人以殉葬。定而后,陈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养于下,请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者孰若妻与宰?得已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为之也。’于是弗果用】身出则道在必行,道屈则身在必退,以死相从而不离【去声】也【赵氏曰:道不可离也,虽时有治乱,已有穷达,非道殉身,即身殉道,以死相从,岂可得而离哉】

  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以道从人,妾妇之道【华阳范氏曰:君子遭世之治,则身显而道行,得志泽加于民,故以道从身。遭世之乱,则身隐而道不行,不得志脩身见于世,故以身从道。以道殉乎人者,陈代所谓枉尺而直寻也。古之圣贤以道殉身,伊尹、周公是也。以身殉道,孔子、孟子是也。君子穷达不离乎道,道可以处则处,道可以出则出。故人君用人,不用其身,惟用其道。以道殉人者,虽得之无所用也。○南轩张氏曰:身与道不可离也。以道殉人,则是可离矣,乌有所谓道哉?○新安陈氏曰:妾妇以顺从为道,故亦曰道。孟子见有身徒显而道不行,道不行而身犹不知隐者,故发此论。言当随时之理乱,而酌身之进退,非道殉身则身殉道,身与道不可须臾离也。使道不殉身,身不殉道,即是以道殉乎人矣】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更,平声】

赵氏曰:滕更,滕君之弟来学者也。

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勲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长上声】

赵氏曰:二谓挟贵、挟贤也。尹氏曰:有所挟则受道之心不专,所以不答也【庆源辅氏曰:学者之心须是专一方有受教之地,有所挟则二三也。○新安陈氏曰:挟者,兼有而恃之之

译彀率是拉弓的限度。意思是说,教导别人的人,都有不可改变的法度,不能自己降低标准来迁就学习者的无能。

君子拉满弓却不射出箭,道理却像踊跃而出一样明显。站在不偏不倚的正确道路上,有能力的人就会跟随他。

引是拉弓,发是射箭,跃如,就像踊跃而出的样子。承接上文关于彀率的论述,君子教导别人,只传授学习的方法,而不告知领悟的奥妙,就像射手拉满弓却不射出箭一样。他所不告知的部分,已经像踊跃而出一样显现在面前了。中,是指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中道而立,是说它既不难也不易,能者从之,是说学习者应当自我勉励。朱熹说:引而不发,是指逐渐启发开端而不说完全部道理;跃如,是指义理显著,好像有东西跃然于心目之间。跃如,是道理活泼地呈现在面前,好像从中间跃出。引而不发,跃如也。必须明白拉的是什么,是怎样不发射,又是什么东西跃在面前,必须振奋精神去观察,使心专一,没有夹杂,才能看见那精微奥妙之处。道理散在于天下事物之间,圣贤也不是不说,但也无法完全说尽,自然那奥妙之处是不容言说的。虽然不说,但只要稍微触动那端头,那个东西自然就会跌落在面前,就像拉弓十分满而不射箭,虽然不射箭,但已经知道那正是中的那个东西了。南轩张氏说:圣人之道,是天下的正理,不可过分,不可不足。地位低的人看它,以为很高,却不知那高就是中;心胸狭窄的人看它,以为很大,却不知那大就是常。迁就他们,就不是道了。能与不能,取决于个人罢了。中道而立,能者从之,这是正大之体的表现,也是天地之情。学习者遵循绳墨彀率而不舍弃,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收获,否则想要拔苗助长,危害只会更严重。这一章说道有固定的本体,教有成法,地位低的人不能抗拒它变高,地位高的人不能贬低它变低,言语不能显尽,沉默不能隐藏。汪氏说:君子虽然不贬低道来迁就人,也未曾离开人绝弃物,而使人无法接近。云峰胡氏说:道有定体,所以地位低的人不能抗拒它变高,地位高的人不能贬低它变低,这就叫中道而立;教有成法,所以言语不能显尽,沉默不能隐藏,而在于有能力的人跟随它。新安陈氏说:道有定体,是指中道而立;教有成法,是指绳墨彀率。地位低的人不能抗拒它变高,地位高的人不能贬低它变低,这是申说道有定体。虽然言语有不能显尽的,是指引而不发;虽然沉默有不能隐藏的,是指跃如,仔细玩味,有无穷的奥妙。

孟子说:天下有道,就用道来成就自身;天下无道,就用自身来成就道。殉,像殉葬的殉,是以死随物的意思。《礼记·檀弓下》记载:陈子车死在卫国,他的妻子和家大夫谋划用活人殉葬,打算杀人来殉葬。决定后,陈子亢到了,把这事告诉他说:‘夫子病重,下面没人供养,请用人殉葬。’子亢说:‘用人殉葬,不合礼。’虽然如此,那么他病重,应当供养的人谁比得上妻子和家宰?能停止就我想停止,不能停止就我想用这两个人来做。’于是最终没有实行。自身出仕则道必定实行,道受屈则自身必定退隐,以死相从而不分离。赵氏说:道不可分离,虽然时有治乱,已有穷达,不是道殉身,就是身殉道,以死相从,怎么能分离呢?

没听说过用道来迁就人的。

用道来迁就人,是妾妇之道。华阳范氏说:君子遇到治世,就自身显达而道得以实行,得志时恩泽加于百姓,所以用道从身。遇到乱世,就自身隐退而道不得实行,不得志时修身见于世,所以用身从道。用道迁就人,是陈代所说的枉尺而直寻。古代的圣贤用道殉身,伊尹、周公就是这样。用身殉道,孔子、孟子就是这样。君子穷达不离乎道,道可以处就处,道可以出就出。所以君主用人,不用其身,只用其道。用道迁就人,即使得到也没什么用处。南轩张氏说:身与道不可分离。用道迁就人,那就是可以分离了,哪里还有所谓道呢?新安陈氏说:妾妇以顺从为道,所以也叫道。孟子见到有人自身显达而道不得实行,道不得实行而自身还不知道隐退的人,所以发表这番议论。说应当随时之理乱,而斟酌自身的进退,不是道殉身就是身殉道,身与道不可片刻分离。如果道不殉身,身不殉道,那就是用道迁就人了。

公都子说:“滕更在门下,好像是在所应礼遇的人,却不回答他,为什么呢?”

赵氏说:滕更,是滕君弟弟来求学的人。

孟子说:“倚仗尊贵而问,倚仗贤能而问,倚仗年长而问,倚仗有功勋而问,倚仗旧交而问,都是不回答的。”滕更有其中两项。

赵氏说:两项是指倚仗尊贵、倚仗贤能。尹氏说:有所倚仗则受道之心不专一,所以不回答。庆源辅氏说:学者之心必须是专一才有受教的余地,有所倚仗则心思分散。新安陈氏说:挟,是兼有而恃之

称。勲劳已甞有功劳于师,故谓己与师有旧好,恃此以来学,望师待以异意而教之,皆所不当答】○此言君子虽诲人不倦,又恶【去声】夫【音扶】意之不诚者【南轩张氏曰:受道者以虚心为本,则能受。有所挟则私意先横于中,而不能入矣。故空空之鄙夫,圣人必竭两端之教而滕更挟二,故不答也。使能思所以不答之故,于所挟致力以消之,是亦诲之矣】

译称。勲劳已甞有功劳于师,故谓己与师有旧好,恃此以来学,望师待以异意而教之,皆所不当答】○此言君子虽诲人不倦,又恶【去声】夫【音扶】意之不诚者【南轩张氏曰:受道者以虚心为本,则能受。有所挟则私意先横于中,而不能入矣。故空空之鄙夫,圣人必竭两端之教而滕更挟二,故不答也。使能思所以不答之故,于所挟致力以消之,是亦诲之矣】

称。勲劳已甞有功劳于师,故谓己与师有旧好,恃此以来学,望师待以异意而教之,皆所不当答】○此言君子虽诲人不倦,又恶【去声】夫【音扶】意之不诚者【南轩张氏曰:受道者以虚心为本,则能受。有所挟则私意先横于中,而不能入矣。故空空之鄙夫,圣人必竭两端之教而滕更挟二,故不答也。使能思所以不答之故,于所挟致力以消之,是亦诲之矣】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

已止也,不可止,谓所不得不为者也。所厚,所当厚者也。此言不及者之弊【朱子曰:厚薄,是以家对国言之。又曰:所厚,谓父子兄弟骨肉之恩,理之所当然而人之不能已者】

  其进锐者其退速

进锐者,用心太过,其气易【去声】衰,故退速【觉轩蔡氏曰:进鋭退速,其病正在意气方盛之时,已有易衰之势,不待意气已衰之后,始见其失也】○三者之弊,理势必然,虽过不及之不同,然卒同归于废弛【施纸反○庆源辅氏曰:不及者之弊,则愈见其不及,流于欲者之所为也;过者之弊,则其退也可立而待,役于气者之所为也。欲肆则无极,气过则易衰,循理而行则有则而可继也○勿轩熊氏曰:前二句则见之处事接物之闲,后一句则本于立心讲学之际○云峰胡氏曰:前二者是当用心而不用心之弊,后一者是过用其心之弊。不用其心固宜废弛,过用其心者亦同归于废弛。过犹不及,故也】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物谓禽兽草木,爱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新安陈氏曰:当取则取,当用则用,但有时有节,即爱也。若释氏以不取不用为爱,则非矣】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于民则可,于物则不可。统而言之则皆仁,分而言之则有序【庆源辅氏曰:统而言之则皆自吾一性之仁,分而言之则有轻重之序。然在学者言之,则于此三者之序有由之而不知者,有得于此而失于彼者,又有倒行逆施,杂乱无次者。要当因圣贤之言,反求之心,涵养于未发之前,体察于已发之后,毋惑于异端,毋汨于私欲,然后是圣学工夫】杨氏曰:其分【去声,下同】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楚宜反】等。所谓理一而分殊者也【问:孟子言爱与仁有小大之分。潜室陈氏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所谓一理万殊,称物平施,此仁字是用。待禽兽只有爱心,不可使失所。若夫牛不穿鼻,马不络首,一以人理奉之,则亲民何别?不几于同人类于牛马乎?仁者人心也,有人理存焉,施于人者不可施于物,乃理一分殊处。○新安陈氏曰:理一所以为仁,分殊所以为仁之义】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无伪也【庆源辅氏曰:一本故无伪而有等差,若无等差是伪而二本也。○西山真氏曰:凡生于天地闲者,莫非天地之子,而吾之同气者,也是之谓理一。然亲者吾之同体,民者吾之同类,而物则异类矣,是之谓分殊。故仁爱之施则有差。○朱氏祖义曰:不以待人者施之物,以其有贵贱之分也;不以待亲者施之他人,以其有亲踈之杀也。于无所不爱之中而不失其贵贱亲疎之等差,此圣人之仁所以歴万世而无弊也。○新安陈氏曰:▯殄者固非爱物矣,梁武之宗庙不用牺牲,亦非爱物之宜。盖爱之而仁,是以仁民者仁物也,无怪其于民反不仁也。墨氏之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亦非仁民之宜。盖仁之而亲,是以亲亲者亲民也。无怪其无父而于亲反不亲也。是皆倒行逆施之道,无次序,无等差,非仁矣。○东阳许氏曰:爱之而弗仁之,爱,爱惜之义;不轻用物,不▯殄天物之意。仁民之仁,乃爱之本义。亲又重于仁】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知者之知,并去声】

知者固无不知,然常以所当务者为急,则事无不治【去声】而其为知也大矣。仁者固无不爱,然常急于亲贤,则恩无不洽,而其为仁也博矣【问如舜举臯陶,汤举伊尹,所谓亲贤者乃治天下不易之务,若当务之急,是随其时势之不同,尧之歴象治水,舜之举相去凶,汤之伐夏救民,皆所务之急者。朱子曰:也是如此。然当务之急,如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亦不用于耕耳。又如夫子言务民之义,应系所当

译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么就没有什么事是不该停止的;对于应该厚待的人却薄待了,那么就没有什么人是不被薄待的。”

已,就是停止。不可止,是指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所厚,是指那些应当厚待的人。这是说做得不够的人的弊端。

那些进取迅猛的人,退步也迅速。

进取迅猛的人,用心太过,他的气势容易衰退,所以退步迅速。这三种弊端,是事理和情势必然导致的,虽然有过分和不足的差别,但最终都同样归于废弛。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但不施以仁德;对于百姓,施以仁德但不施以亲情。亲近亲人,然后仁爱百姓;仁爱百姓,然后爱惜万物。”

物,指禽兽草木;爱,指取用它们有时节,使用它们有节制。程颐说:“仁,是推己及人,比如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尊敬别人的长辈,对于百姓可以这样,对于万物则不可以。统而言之,都是仁;分而言之,则有次序。”杨时说:“它们的本分不同,所以施行的仁爱不能没有差别。这就是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尹焞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因为同出一源,所以没有虚伪。”

孟子说:“聪明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把当前该做的事作为急务;仁爱的人没有不爱的,但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急于先做急务;尧舜的仁爱不能遍爱所有人,是因为急于亲近贤人。”

聪明的人固然没有不知道的,但常把应当做的事作为急务,那么事情没有治理不好的,他的智慧也就广大了。仁爱的人固然没有不爱的,但常急于亲近贤人,那么恩泽没有不融洽的,他的仁爱也就广博了。

为者皆是也。又曰: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此圣人之所急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若学圃学稼,则是不急。○新安陈氏曰:上四句言知仁之理,下六句举尧舜之知仁以实之】

译从事这些事务的人都是这样的。又说:尧以得不到舜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和皋陶作为自己的忧虑,这是圣人所急切关注的。在上位者崇尚礼,百姓就没有谁不敢不恭敬;在上位者崇尚义,百姓就没有谁不敢不服从;在上位者崇尚信,百姓就没有谁不敢不真诚。至于学习种菜种庄稼,那就是不紧急的事情。○新安陈氏说:上面四句讲的是懂得仁的道理,下面六句列举尧舜懂得仁的事例来证实它。

不能三年之防,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饭,扶晚反;歠,昌恱反】

三年之防,服之重者也。缌麻三月,小功五月,服之轻者也。察致详也。放饭、大饭、流歠、长歠,不敬之大者也。齿决齧【吾结反】断干【音干】肉,不敬之小者也【记曲礼曰:毋放饭,毋流歠。又曰: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濡滞也,宜齧断之。干肉坚,宜用手】问讲求之意【南轩张氏曰:孟子所譬,特言舍大徇小者为不知务耳,非谓能三年之防则缌小功有不足察,无放饭流歠则齿决有不必问也。先后具举,本末毕贯,此所以为道。○新安陈氏曰:上文言智之知急务,仁之急亲贤为务,乃智仁之大者。此取譬于防服饮食,以讥不能其大而求其细,非知务者也。不知务是并结上文当务亲贤为务二务字】○此章言君子之于道,识其全体则心不狭,知所先后则事有序【云峰胡氏曰:集注之意,以为识智之全体则其用宜无所不知识仁之全体则其用宜无所不爱。然智之用有当务之为急,仁之用当急亲贤之为务。故不识其全体者,知之不周,爱之不广,狭用其心者也。不知所先后则知之虽周而精神弊于无用,爱之欲广而徳泽壅于下流,泛用其心也。辅氏以为识其全体是言仁,知所先后则为智,非集注意矣】丰氏曰:智不急于先务,虽徧知人之所知,徧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无益于天下之治【去声】矣。仁不急于亲贤,虽有仁民爱物之心,小人在位无由下达,聪明日蔽于上,而恶政日加于下,此孟子所谓不知务也【新安陈氏曰:当务为急,与急亲贤为务相对,以臯陶能哲而恵及,樊迟问仁智章之意推之,谓智之所当务者即是急亲贤之为务,仁之所为即智之所知,亦尽可通。南轩即此说也,但孟子朱子之意本不如此,盖知所当务所包甚濶,不可竟以亲贤当知。此章乃平论智仁,非论智仁相为用也】

  孟子集注大全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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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集注大全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所谓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也。

公孙丑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梁惠王以下,孟子答辞也。糜烂其民,使之战鬭,糜烂其血肉也。复【扶又反】之,复战也。子弟谓太子申也【即所谓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者】以土地之故,及其民;以民之故,及其子。皆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此承前篇之末三章之意【云峯胡氏曰:承所厚者薄,亲亲仁民,仁者无不爱而言】言仁人之恩,自内及外;不仁之祸,由防【与踈同】逮亲【南轩张氏曰:仁者推其爱亲者以爱人,不仁者以其忍于他人者忍于其亲。仁与不仁之分,其端甚微,而其流如此○庆源辅氏曰:仁人之恩自内以及外者,自本而推之也。惟其自本而推之,故虽无所不爱,而轻重等差盖不可紊也。不仁之祸由防逮亲者,徇欲而从流者也。惟其徇欲而从流,故横放逆施,莫之纪极也。始也糜烂其民人,而残贼其子弟,终不至杀身覆族不已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

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着其擅【时战反】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但就中彼善于此者,则有之,如召【音邵】陵之师之类是也【春秋僖公四年,齐侯伐楚,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南轩张氏曰:春秋无义战,如齐桓公侵蔡伐楚,如晋文公城濮之战,在当时其事虽若善,至于不禀王命而擅用其师,则均为不义而已矣。○云峯胡氏曰:春秋书战,皆以着诸侯无王之罪,召陵之师,犹知假尊王之义】

  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征所以正人也。诸侯有罪,则天子讨而正之。此《春秋》所

译不能防备三年之丧这样的大事,却去详察缌麻、小功这样轻微的丧服;在吃饭时大口扒饭、大口喝汤,却去询问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这样细微的礼节,这就叫做不知轻重缓急。

三年之丧,是丧服中最重的。缌麻服丧三个月,小功服丧五个月,是丧服中较轻的。察,是详尽详审的意思。放饭,即大口扒饭;流歠,即大口喝汤,这是不恭敬的大节。用牙齿咬断干肉,是不恭敬的小节。《礼记·曲礼》说:不要大口扒饭,不要大口喝汤。又说:湿肉可以用牙齿咬断,干肉不要用牙齿咬断,因为湿肉粘滞,适宜咬断;干肉坚硬,适宜用手掰断。问,是讲求的意思。南轩张氏说:孟子所举的比喻,只是说舍弃大事而追求小事的人,是不知轻重缓急罢了,并不是说能防备三年之丧,缌麻小功就不值得详察;没有放饭流歠的毛病,齿决干肉就不必询问。先后都具备,本末都贯通,这就是道。新安陈氏说:上文说智慧在于知道急务,仁德在于急于亲近贤人,这是智仁的大节。这里用丧服饮食作比喻,来讥讽那些不能做好大事却追求细节的人,是不知轻重缓急的。不知务,是总结上文应当以亲近贤人为急务这两个“务”字。

这一章说,君子对于道,认识了它的整体,心就不会狭隘;知道了先后次序,事情就有条理。云峰胡氏说:集注的意思,认为认识了智慧的全体,那么它的作用就应当无所不知;认识了仁德的全体,那么它的作用就应当无所不爱。然而智慧的作用有应当急于处理的急务,仁德的作用应当急于亲近贤人。所以不认识整体的人,知识不周全,爱戴不广泛,是狭隘地使用自己的心。不知道先后次序,虽然知识周全,但精神耗费在无用的地方;虽然想要广泛地爱戴,但恩德壅塞在下层,是泛泛地使用自己的心。辅氏认为认识整体是说仁,知道先后是说智,这不是集注的本意。丰氏说:智慧不急于处理先务,虽然普遍知道别人所知道的,普遍具备别人所具备的,只是耗费精神而对天下的治理没有益处。仁德不急于亲近贤人,虽然有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但小人在位,恩德无法下达,聪明日益被蒙蔽在上层,而恶政日益加害于下层,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知轻重缓急。新安陈氏说:以急务为急,与急于亲近贤人为务相对,从皋陶能明辨而惠及百姓,以及樊迟问仁智一章的意思推演,可以说智慧所应当急务的就是急于亲近贤人,仁德所作为的就是智慧所知道的,也完全讲得通。南轩就是这种说法,但孟子和朱子的本意并非如此,因为知道应当急务所包含的范围很广,不能最终只归结为亲近贤人。这一章是平论智仁,不是论智仁相互为用。

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爱的人,把他所爱的人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不仁爱的人,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

爱自己的亲人,进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进而爱护万物。这就是所说的把他所爱的人,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

公孙丑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梁惠王为了土地的缘故,使他的百姓像肉泥一样糜烂去作战,结果大败。将要再次作战,恐怕不能取胜,所以驱使他所爱的子弟去殉葬。这就叫做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

梁惠王以下,是孟子的回答。糜烂其民,是使百姓去战斗,糜烂他们的血肉。复,是再次作战。子弟,指的是太子申。因为土地的缘故,殃及百姓;因为百姓的缘故,殃及儿子。都是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这一章承接前篇最后三章的意思,说仁人的恩德,从内部推及外部;不仁的祸害,从疏远波及亲近。南轩张氏说:仁人推及爱亲人的心去爱人,不仁的人把他忍心对待他人的心忍心对待亲人。仁与不仁的区别,开端很细微,而流弊却如此之大。庆源辅氏说:仁人的恩德从内部推及外部,是从根本推演的。正因为从根本推演,所以虽然无所不爱,但轻重等级不可混乱。不仁的祸害从疏远波及亲近,是顺从欲望而随波逐流的。正因为顺从欲望而随波逐流,所以横行逆施,没有止境。起初糜烂百姓,残害子弟,最终不会不止于杀身灭族。

孟子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那一方比这一方好一些,是有的。”

《春秋》每记载诸侯战争的事,必定加以讥讽贬斥,以彰显他们擅自兴兵的罪过。没有认为合乎正义而赞许的,只是其中那一方比这一方好一些,是有的,比如召陵之师之类就是这样。南轩张氏说:春秋无义战,比如齐桓公侵蔡伐楚,比如晋文公城濮之战,在当时事情虽然好像好,至于不禀承王命而擅自用兵,就都是不义罢了。云峰胡氏说:《春秋》记载战争,都是为了彰显诸侯无王的罪过,召陵之师,还知道假借尊王的义理。

征,是上伐下,敌国之间不相互征伐。

征,是用来纠正人的。诸侯有罪,就由天子讨伐并纠正他。这是《春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