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纂笺十一

中庸纂笺卷二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59–93 段

】事,各得其中之名也。盖不偏不倚,犹立而不近四旁,心之体、地之中也;无过不及,犹行而不先不后,理之当【去声】事之中也。故于未▯之大本,则取不偏不倚之名;于己▯而时中,则取无过不及之义,语固各有当也。然方其未▯,虽未有无过不及之可名,而所以为无过不及之本体,实在于是;及其▯而得中也,虽其所主不能不偏于一事,然其所以无过不及者,是乃无偏倚者之所为,而于一事之中,亦未尝有所偏倚也。故程子又曰:「言和则中在其中,言中则含喜怒哀乐在其中。」而吕氏亦云:「当其未▯,此心至虚,无所偏倚,故谓之中;以此心而应万物之变,无往而非中矣。」是则二义虽殊,而实相为体用,此愚于名篇之义,所以不得取此而遗彼也。曰:庸字之义,程子以不易言之,而子以为平常,何也?曰:惟其平常,故可常而不可易。若惊世骇俗之事,则可暂而不得为常矣。二説虽殊,其致一也。但谓之不易,则必要【平声】于乆而后见;不若谓之平常,则直验于今之无所诡【古委反】异,而其常乆而不可易者可兼举也。况中庸之云,上与髙明为对,而下与无忌惮者相反,其曰「庸徳之行,庸言之谨」,又以见【形甸反】夫【音扶】虽细防而不敢忽,则其名篇之义,以不易而为言者,又孰若平常之为切乎?曰:然则所谓平常,将不为浅近苟且之云乎?曰:不然也。所谓平常,亦曰事理之当然而无所诡异云尔。是固非有甚髙难行之事,而亦岂同流合污【音乌】之谓哉?既曰当然,则自君臣父子日用之常,推而至于尧舜之禅【时战反】授、汤武之放伐,其变无穷,亦无适而非平常矣。曰:「此篇首章先明中和之义,次章乃及中庸之説。」

译处理事务,各自获得其中恰当的名称。大概“不偏不倚”,就像站立而不靠近四方,是心的本体、地的中心;“无过无不及”,就像行走而不先不后,是事理应当处于中正的状态。所以在情感未发时的根本,就采用“不偏不倚”这个名称;在情感已发而时时合乎中道时,就采用“无过无不及”的含义,言语本来各自有其恰当之处。然而当情感未发时,虽然还没有“无过无不及”可以命名,但作为“无过无不及”的本体,实际上就在这里;等到情感已发而获得中道时,虽然它所主导的不能不偏向某一件事,但之所以能做到无过无不及,正是没有偏倚者所做到的,而在某一件事之中,也未曾有所偏倚。所以程子又说:“说到和,那么中就在其中;说到中,那么包含喜怒哀乐就在其中。”而吕氏也说:“当情感未发时,这心极其虚空,没有偏倚,所以称为中;用这心来应对万物的变化,没有一处不是中的。”这样看来,两种含义虽然不同,但实际上互为体用,这就是我在解释篇名含义时,之所以不能取此而舍弃彼的原因。问:“‘庸’字的含义,程子用‘不易’来解释,而您认为它是‘平常’,为什么呢?”答:“正因为它是平常的,所以可以恒常而不可改变。如果是惊世骇俗的事情,虽然可以暂时存在,但不能成为恒常。两种说法虽然不同,但其旨趣是一致的。只是如果称为‘不易’,那么一定要经过长久之后才能显现;不如称为‘平常’,则直接验证于当今没有奇异之处,而其恒常且不可改变的特性可以一并体现。况且《中庸》所说的‘庸’,上与‘高明’相对,下与‘无忌惮’相反,它说‘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又显示出即使细微之处也不敢忽视,那么篇名的含义,用‘不易’来解释,又哪里比得上用‘平常’解释更贴切呢?”问:“那么所谓的‘平常’,难道不是浅近苟且的意思吗?”答:“不是这样的。所谓的‘平常’,也就是事理应当如此而没有奇异之处罢了。这固然不是非常高深难行的事情,但难道也是同流合污的意思吗?既然说是应当如此,那么从君臣父子的日常常规,推广到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变化无穷,也没有哪一处不是平常的。”问:“这篇第一章先阐明中和的含义,第二章才谈到中庸的说法。”

至其名篇,乃不曰中和而曰中庸者,何哉?曰:中和之中,其义虽精,而中庸之中,实兼体用。且其所谓庸者,又有平常之意焉,则比之中和,其所该者尤广,而于一篇大指,精粗本末,无所不尽。此其所以不曰中和而曰中庸也。曰:张子之言如何?曰:其曰「须句句理防使其言互相▯明」者,真读书之要法,不但可施于此篇也。曰:吕氏为己为人之説如何?曰:为人者,程子以为「欲见知于人」者是也。吕氏以志于功名言之,而谓今之学者未及乎此,则是以「为人」为及物之事,而渉猎徼幸以求济其私者,又下此一等也。殊不知夫子所谓「为人」者,正指此下等人尔。若曰未能成己而遽欲成物,此特可坐以不能知所先后之罪,原其设心,犹爱而公,视彼欲求人知以济一己之私而后学者,不可同日语矣。至其所谓「立喜怒哀乐未▯之中以为之本,使学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亦曰欲使学者务先存养,以为穷理之地耳。而语之未莹【乌定反】乃似圣人强【上声】立此中以为大本,使人以是为准而取中焉,则中者岂圣人之所强立,而未▯之际,亦岂容学者有所择取于其间哉?但其全章大防则有以切中【去声】今时学者之病,览者诚能三【去声】复而致思焉,亦可以感悟而兴起矣。

或问:「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何也?」曰:「此先明性、道、教之所以名,以见【形甸反】其本皆出乎天,而实不外于我也。天命之谓性,言天之所以命乎人者,是则人之所以为性也。盖天之所以赋与万物而不能自已者,命也;吾之得乎是命以生而莫非全体者,性也。故以命言之,则曰元、亨、利、贞,而四时、五行、庶类、万化莫不由是而出;以性言之,则曰仁、义、礼、智,而四端、五典、万物、万事之理无不统于其间。盖在天在人,虽有性命之分,而其理则未尝不一;在人在物,虽有气禀之异,而其理则未尝不同。此吾之性所以纯粹至善,而非若荀、扬、韩子之所云也【荀扬韩子论性详见《孟子·告子篇》集注】率性之谓道,言循其所得乎天以生者,则事事物物莫不自然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盖天命之性,仁、义、礼、智而已。循其仁之性,则自父子之亲以至于仁民爱物,皆道也;循其义之性,则自君臣之分【扶问反】以至于敬长【上声】尊贤,亦道也;循其礼之性,则恭敬辞让之节文皆道也;循其智之性,则是非邪正之分别亦道也。盖所谓性者,无一理之不具,故所谓道者,不待外求而无所不备;所谓性者,无一物之不得,故所谓道者,不假人为而无所不周。虽鸟兽草木之生,仅得形气之偏而不能有以通贯乎全体,然其知觉运动、荣悴开落,亦皆循其性而各有自然之理焉。至于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牀皆反】獭【他逹反】之报本,雎【七余反】鸠之有别,则其形气之所偏,又反有以存其义理之所得【庄子·天运篇》: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化书》曰:『蜂有君,礼也。蝼蚁之有君也,一拳之宫与众处之,一块之台与众临之,一粒之食与众蓄之,一虫之肉与众咂之。』】」一罪,无疑与众戮之。礼季月令:季秋之月,豺乃祭兽戮禽;孟春之月,鱼上冰,獭祭鱼。诗传云:「雎鸠,水鸟,今江淮间有之。生有定偶而不相乱,偶常并逰而不相狎。故毛传以为摰而有别。摰字与至通,言其情意深至也】尤可以见天命之本然,初无间【去声】隔,而所谓道者,亦未尝不在是也。是岂有待于人为,而亦岂人之所得为哉?修道之谓教,言圣人因是道而品节之以立法垂训于天下,是则所谓教也。盖天命之性、率性之道,皆理之自然,而人物之所同得者也。人虽得其形气之正,然其清浊厚薄之禀,亦有不能不异者。是以贤知【去声】者或失之过,愚不肖者或不能及,而得于此者亦或不能无失于彼。是以私意人欲或生其间,而于所谓性者,不免有所昬蔽错杂,而无

译至于篇名,为什么不叫“中和”而叫“中庸”呢?回答说:“中和”的“中”,其义理虽然精微,但“中庸”的“中”,实际上兼括了本体与作用。况且它所说的“庸”,又有平常的意思,那么与“中和”相比,它所涵盖的范围更加广泛,对于全篇的大旨,精微与粗浅、根本与枝节,没有不详尽的。这就是不叫“中和”而叫“中庸”的原因。问:张载的话怎么样?回答说:他说“必须句句防备,使言语互相阐明”,这确实是读书的要诀,不仅适用于这一篇。问:吕氏关于“为己”和“为人”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为人”,程子认为是“想要被别人了解”的意思。吕氏从志在功名方面来解释,并说现在的学者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这是把“为人”当作惠及他人的事情,而涉猎侥幸以求满足私欲的人,又比这低一等。却不知道孔子所说的“为人”,正是指这等人。如果说未能成就自己就急于成就他人,这只能坐实不知先后次序的罪过,但其初衷,尚且是仁爱而公正的,比起那些想要被人了解以谋取一己私利而后才学习的人,不可同日而语了。至于他说“确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状态作为根本,使学者选择善道并坚定执着”,这也是说想要使学者务必先进行存养,作为穷究事理的基础罢了。但话说得不够透彻,似乎圣人强行确立这个“中”作为大本,让人以此为准则去取中,那么“中”难道是圣人所强行确立的吗?而在未发之际,难道也容许学者在其中有所选择吗?但他全章的大纲,确实切中当今学者的弊病,读者如果能反复思考,也可以感悟而奋起。

有人问:“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先阐明性、道、教命名的原因,以显示它们的本源都出自天,而实际上并不外在于我。天命之谓性,是说天所赋予人的,就是人之所以为性的原因。大概天所赋予万物而不能自己停止的,就是命;我得到这个命以生存而没有不是全体具备的,就是性。所以从命的角度说,就是元、亨、利、贞,而四时、五行、各类生物、万种变化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从性的角度说,就是仁、义、礼、智,而四端、五典、万物、万事的道理没有不统摄在其中的。大概在天在人,虽然有命和性的分别,但其理却未曾不一;在人在物,虽然有气禀的差异,但其理却未曾不同。这就是我的性之所以纯粹至善,而不像荀子、扬雄、韩愈所说的那样。率性之谓道,是说遵循那从上天获得以生存的本性,那么事事物物没有不自然各有应当遵循的路径,这就是所谓的道。大概天命之性,不过是仁、义、礼、智罢了。遵循仁的本性,那么从父子之亲以至于仁爱百姓、爱护万物,都是道;遵循义的本性,那么从君臣之分以至于尊敬长辈、尊重贤人,也都是道;遵循礼的本性,那么恭敬辞让的节文都是道;遵循智的本性,那么是非邪正的分别也都是道。大概所谓的性,没有不具备任何一理的,所以所谓的道,不需要向外寻求而没有不备的;所谓的性,没有不能获得任何一物的,所以所谓的道,不假借人为而没有不周全的。虽然鸟兽草木的生存,仅仅得到形气的偏颇而不能贯通全体,但它们的知觉运动、荣枯开落,也都是遵循其本性而各有自然的道理。至于虎狼的父子之亲,蜂蚁的君臣之序,豺獭的报本反始,雎鸠的男女有别,那么它们形气的偏颇,反而有保存其义理所得的地方,尤其可以看见天命的本来面目,起初没有间隔,而所谓的道,也未曾不在其中。这难道是等待人为的吗?又难道是人力所能做的吗?修道之谓教,是说圣人依据这个道而加以品节,以立法垂训于天下,这就是所谓的教。大概天命之性、率性之道,都是理的自然,而人物所共同得到的。人虽然得到形气的端正,但其清浊厚薄的禀赋,也有不能不不同的。因此贤明的人有时会失之过分,愚笨不肖的人有时不能达到,而在此处得到的人也或许在那里有所缺失。因此私意人欲或许产生其间,而对于所谓的性,不免有所昏蔽错杂,而没有

以全其所受之正。性有不全,则于所谓道者,因亦有所乖戾舛【尺浅反】逆,而无以适乎所行之宜。惟圣人之心清明纯粹,天理浑然,无所亏阙,故能因其道之所在而为之品节防范,以立教于天下,使夫【音扶】过不及者有以取中焉。盖有以辨其亲疎之杀【所戒反】而使之各尽其情,则仁之为教立矣;有以别【彼列反】其贵贱之等而使之各尽其分【扶问反】则义之为教行矣;为之制度文为,使之有以守而不失,则礼之为教得矣;为之开导禁止,使之有以别而不差,则知【去声】之为教明矣。夫如是,是以人无知愚,事无大小,皆得有所持循据守,以去【上声】其人欲之私,而复乎天理之正。推而至于天下之物,则亦顺其所欲,违其所恶【去声】因其材质之宜以致其用,制其取用之节以遂其生,皆有政事之施焉。此则圣人所以财成天地之道,而致其弥缝辅賛之功,然亦未始外乎人之所受乎天者而强【上声】为之也。子思以是三言着于篇首,虽曰姑以释夫三者之名义,然学者能因其所指而反身以验之,则其所知岂独名义之间而已哉!盖有得乎天命之説,则知天之所以与我者,无一理之不备,而释氏之所谓空者非性矣;有以得乎率性之説,则知我之所得乎天者,无一物之不该,而老氏所谓无者非道矣;有以得乎修道之説,则知圣人之所以教我者,莫非因其所固有而去【上声】其所本无,背其所至难而从其所甚易【去声】而凡世儒之训诂词章、管商之权谋功利、老佛之清浄寂灭,与夫百家众技之支离偏曲,皆非所以为教矣。由是以往,因其所固有之不可昧者,而益致其学问思辨之功;因其所甚易之不能已者,而益致其持守推行之力,则夫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岂不昭然日用之间,而修道之教又将由我而后立矣!曰:「率性修道之説不同,孰为是邪?」曰:「程子之论率……」

译以保全人所禀受的正道。如果本性有所不全,那么对于所谓的“道”,也就会有违背错乱之处,而无法适应所行之事的恰当准则。只有圣人心灵清明纯粹,天理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缺失,所以能够根据“道”所在之处来制定品级节度与防范规范,从而在天下确立教化,使那些行为过度或不足的人有所参照以取得中道。通过辨别亲疏关系的递减程度,使人各自尽其情感,那么“仁”的教化就确立了;通过区分贵贱等级,使人各自尽其本分,那么“义”的教化就推行了;制定制度与文饰规范,使人有所遵循而不迷失,那么“礼”的教化就获得了;进行开导与禁止,使人有所辨别而不差错,那么“智”的教化就明确了。像这样,无论人聪明还是愚笨,事情重大还是微小,都能有所持守遵循,以去除人欲的私心,回归天理的正道。推广到天下万物,也是顺应它们所想要的,违背它们所厌恶的,依据其材质的适宜性来发挥其作用,节制其取用的程度以成全其生存,这其中都有政事的施行。这就是圣人所以裁成天地之道,并发挥其弥合辅助功效的原因,然而这也不是脱离人所禀受于天的本性而强行作为的。子思将这三句话写在篇首,虽然说是暂且用来解释这三者的名义,但学者如果能顺着他所指出的方向反身验证,那么他们的认知岂止局限于名义之间呢?如果领悟了“天命”的说法,就知道天所赋予我的,没有一条天理不具备,而佛教所说的“空”就不是本性了;如果领悟了“率性”的说法,就知道我所禀受于天的,没有一物不涵盖,而老子所说的“无”就不是道了;如果领悟了“修道”的说法,就知道圣人用来教导我的,无非是依据人所固有的本性而去除人本没有的东西,背离那最难做到的而顺从那最容易做到的,而凡是世俗儒者的训诂辞章、管仲商鞅的权谋功利、老佛的清静寂灭,以及百家众技的支离偏曲,都不是用来作为教化的了。由此向前推进,依据那不可蒙蔽的固有本性,更加致力于学问思辨的功夫;依据那最容易做到而不能停止的趋向,更加致力于持守推行的力量,那么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岂不就在日常用度之间昭然若揭,而修道的教化又将由我而后确立了吗?问:“率性与修道的说法不同,哪个才是正确的呢?”答:“程子论率……”

性正就私意人欲未萌之处指其自然▯见【形甸反下同】各有条理者而言,以见道之所以得名,非指修为而言也。吕氏良心之▯以下至安能致是一节,亦甚精宻。但谓人虽受天地之中以生,而梏于形体,又为私意小知【去声】所挠,故与天地不相似,而▯不中【去声】节,必有以不失其所受乎天者,然后为道,则所谓道者,又在修为之后,而反由教以得之,非复【扶又反】子思程子所指人欲未萌自然▯见之意矣。游氏所谓无容私焉则道在我,杨氏所谓率之而已者,似亦皆有吕氏之病也。至于修道,则程子养之以福、修而求复【如字】之云,却似未合子思本文之意。独其一条所谓循此修之各得其分【扶问反】而引舜事以通结之者,为得其防。故其门人亦多祖之,但所引舜事,或非论语本文之意耳。吕氏所谓先王制礼逹之天下传之后世者,得之。但其本説率性之道处已失其指,而于此又推本之,以为率性而行虽已中节,而所禀不能无过不及,若能心诚求之,自然不中不逺,但欲逹之天下▯之后世,所以又当修道而立教焉,则为太繁▯【音福】而失本文之意耳。改本又以时位不同为言,似亦不亲切也。曰:「杨氏所论王氏之失如何?」曰:「王氏之言固为多病,然此所云天使我有是者,犹曰上帝降衷云尔,岂真以为有或使之者哉?其曰在天为命、在人为性,则程子亦云,而杨氏又自言之,盖无悖于理者。今乃指为王氏之失,不惟似同浴而讥裸【鲁果反】裎【音呈】亦近于意有不平,而反为至公之累矣。且以率性之道为顺性命之理,文意亦不相似。若游氏以遁天倍【音佩】情为非性,则又不若杨氏人欲非性之云也。」曰:「然则吕、游、杨、侯四子之説孰优?」曰:「此非后学之所敢言也,但以程子之言论」之,则于吕称其深潜缜【止忍反】密,于游称其頴悟温厚,谓杨不及游,而亦毎称其頴悟,谓侯生之言但可隔壁听。今且熟复其言,究覈【下革反】其意,而以此语证之,则其髙下浅深亦可见矣。过此以往,则非后学所敢言也。

或问:「既曰『道也者,不可须防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矣,而又曰『莫见乎隠莫显乎防故君子慎其独也』,何也?」曰:「此因论率性之道,以明由教而入者,其始当如此,盖两事也。其先言道不可离,而君子必戒谨恐惧乎其所不睹不闻者,所以言道之无所不在、无时不然,学者当无须防豪忽之不谨而周防之,以全其本然之体也。又言莫见乎隠莫显乎防而君子必慎其独者,所以言隠防之间,人所不见而己独知之,则其事之纎悉无不显著,又有甚于他人之知者,学者尤当随其念之方萌而致察焉,以谨其善恶之几【平声】也。盖所谓道者,率性而已,性无不有,故道无不在。大而父子君臣,小而动静食息,不假人力之为,而莫不各有当然不易之理,所谓道也。是乃天下人物之所共由,充塞【先则反】天地,贯彻古今,而取诸至近,则常不外乎吾之一心。循之则治,失之则乱,盖无须防之顷可得而暂离也。若其可以暂合暂离,而于事无所损益,则是人力私智之所为者,而非率性之谓矣。圣人之所修以为教者,因其不可离者而品节之也;君子之所由以为学者,因其不可离者而持守之也。是以日用之间、须防之顷,持守工夫一有不至,则所谓不可离者虽未尝不在我,而人欲间【去声】之,则亦判然二物而不相管矣。是则虽曰有人之形,而其违禽兽也何逺哉!是以君子戒慎乎其目之所不及见,恐惧乎其耳之所不及闻,了然心目之间,常若见其不可离者,而不敢有须防之间【去声】以流于人欲之私,而防于禽兽之域。若《书》之言防怨而曰『不见是图』,《礼》之言事亲而曰『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五子之歌》云:『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曲礼》云:『凡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云云,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盖不待其徴于色、▯于声,然后有以用其力也。夫【音扶】既已如

译性正,是从私意人欲尚未萌发的地方,指出其自然呈现、各有条理的状态而言,以此表明“道”之所以得名,并非指修养功夫而言。吕氏从“良心”以下至“安能致是”这一节,论述也非常精密。但他认为人虽然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却被形体所束缚,又被私意和小智所扰乱,因此与天地不相似,行为不能中节,必须有不失所受于天的东西,然后才称为道,那么所谓的道,就在修养功夫之后,反而通过教化而获得,就不再是子思、程子所指的人欲未萌、自然呈现的意思了。游氏所说的“没有私意掺杂,道就在我”,杨氏所说的“顺着本性罢了”,似乎也都患有吕氏同样的毛病。至于修道,程子所说的“用福养它,修养而求恢复”的说法,却似乎不符合子思本文的意思。只有他的一条说法,即“顺着这个修养,各自得到其本分”,并引用舜的事迹来贯通总结,算是抓住了要领。所以他的门人多推崇他,但他所引用的舜的事迹,或许不符合《论语》本文的意思。吕氏所说的“先王制定礼制,使之通达于天下,流传于后世”,是说得对的。但他的根本说法在“率性之道”处已经失去了旨意,而在这里又推究本源,认为率性而行虽然已经中节,但所禀受的气不能没有过与不及,如果能够诚心求索,自然就不会偏离太远,但想要使之通达于天下和后世,所以又应当修道而立教,这就太过繁复而失去了本文的意思。改本又以时位不同来说,似乎也不够贴切。问:“杨氏所论王氏的过失如何?”答:“王氏的话固然毛病很多,但这里所说的‘天使我有这个’,不过是说上帝降下善性罢了,难道真的认为有一个使之如此的主宰吗?他说‘在天为命,在人为性’,程子也这样说,而杨氏自己也这样说,大概没有违背道理的。现在却指为王氏的过失,不仅好像同浴而讥笑裸体,也近乎心中不平,反而损害了至公之心。而且把率性之道解释为顺从性命之理,文意也不相似。如果游氏以违背天性、倍弃真情为非性,那还不如杨氏说人欲非性的说法。”问:“那么吕、游、杨、侯四人的学说谁更优?”答:“这不是后学所敢妄言的,但根据程子的言论来看,对吕氏称赞其深潜缜密,对游氏称赞其颖悟温厚,说杨氏不如游氏,但也常称赞其颖悟,说侯生的话只能隔着墙听。现在且反复研读他们的言论,考究核实他们的意思,用程子的话来验证,那么他们的高下深浅也就可见了。超过这个范围,就不是后学所敢妄言的了。

有人问:“既然说‘道这个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能离开的就不是道。所以君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又说‘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为什么呢?”答:“这是因论述率性之道,以阐明由教化而入的人,开始应当如此,这是两件事。前面说道不可离,而君子必定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是为了说明道无处不在、无时不然,学者应当没有片刻毫忽的不谨慎而周全防范,以保全其本然的体性。又说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而君子必定在独处时谨慎,是为了说明在隐蔽细微之间,别人看不见而自己独自知道,那么那件事的细微之处无不显著,又有甚于他人知道的,学者尤其应当随着念头刚萌发时就加以察识,以谨慎善恶的萌芽。所谓道,就是率性罢了,性无所不有,所以道无所不在。大到父子君臣,小到动静饮食呼吸,不假借人力作为,而没有不各有当然不易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道。这是天下人物所共同遵循的,充满天地,贯通古今,而取之于至近处,则常不超出我们一心。遵循它就治理,失去它就混乱,大概没有片刻可以暂时离开的。如果可以暂时合、暂时离,而对事情没有什么损益,那就是人力私智所为,而不是率性的意思了。圣人所修以为教化的,是因为它不可离而加以品节;君子所由以为学问的,是因为它不可离而加以持守。所以在日用之间、片刻之际,持守功夫一旦不到位,那么所谓不可离的道虽然未曾不在我,但人欲夹杂其中,也就截然成为两样东西而不相干了。这样虽然说是人的形体,但违背禽兽又有多远呢?所以君子在眼睛所不及见的地方戒慎,在耳朵所不及闻的地方恐惧,心中明朗,常好像看见那不可离的道,而不敢有片刻的间隙流入人欲的私意,而陷入禽兽的领域。如果《尚书》说防患怨恨而说‘不见是图’,《礼记》说侍奉父母而说‘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大概不等到它显露于神色、声音,然后才用力。既然已经如

此矣,则又以谓道固无所不在,而幽隠之间,乃他人之所不见、而已所独见;道固无时不然而细防之事,乃他人之所不闻、而已所独闻。是皆常情所忽,以为可以欺天罔人而不必谨者,而不知吾心之灵皎如日月,既已知之,则其豪发之间无所潜遁,又有甚于他人之知矣。又况既有是心,藏伏之乆,则其见【形甸反】于声音容貎之间、▯于行事施为之实,必有暴着而不可揜者,又不止于念虑之差而已也。是以君子既戒惧乎耳目之所不及,则此心常明,不为物蔽,而于此尤不敢不致其谨焉。必使其几防之际,无一豪人欲之萌,而纯乎义理之▯,则下学之功尽善全美,而无须防之间【去声】矣。二者相须,皆反躬为【去声】已、遏人欲、存天理之实事。盖体道之功,莫有先于此者,亦莫有切于此者,故子思于此首以为言,以见君子之学必由此而入也。曰:「诸家之説,皆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即为谨独之意,子乃分之以为两事,无乃破碎支离之甚耶?」曰:「既言道不可离,则是无适而不在矣;而又言莫见乎隠、莫显乎防,则是要切之处,尤在于隠防也。既言戒谨不睹、恐惧不闻,则是无处而不谨矣;又言谨独,则是其所谨者,尤在于独也。是固不容于不异矣。若其同为一事,则其为言,又何必若是之重【平声】复邪?且此书卒章『潜虽伏矣』、『不愧屋漏』亦两言之,正与此相首尾。但诸家皆不之察,独程子尝有『不愧屋漏与谨独是持养气象』之言,其于二者之间特加『与』字,是固已分为两事,而当时听者有未察耳。」曰:「子又安知不睹不闻之不为独乎?」曰:「其所不睹不闻者,己之所不睹不闻也,故上言道不可离,而下言君子自其平常之处,无所不用其戒惧,而极言之。」以至于此也。独者,人之所不睹不闻也,故上言「莫见乎隠,莫显乎防」,而下言君子之所谨者,尤在于此幽隠之地也。是其语势自相倡和【去声】各有血脉,理甚分明。如曰「是两条者皆为谨独之意」,则是持守之功无所施于平常之处,而専在幽隠之间也。且虽免于破碎之讥,而其繁复偏滞而无所当【去声】亦甚矣。曰:「程子所谓隠防之际,若与吕氏改本及防杨氏不同,而子一之,何邪?」曰:「以理言之,则三家不若程子之尽;以心言之,则程子不若三家之密。是固若有不同者矣。然必有是理,然后有是心;有是心,而后有是理,则亦初无异指也。合而言之,亦何不可之有哉?」曰:「他説如何?」曰:「吕氏旧本所论道不可离者,得之。但専以过不及为离道,则似未尽耳。其论天地之间性与天道一节,最其用意深处。然经文所指不睹不闻、隠防之间者,乃欲使人戒惧乎此,而不使人欲之私得以萌动于其间耳,非欲使人虚空其心,反观于此,以求见夫【音扶】所谓中者,而遂执之以为应事之准则也。吕氏既失其指,而所引用不得于言、必有事焉、参前倚衡之语,亦非论孟本文之意。至谓隠防之间有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应者,则固心之谓矣,而又曰『正惟虚心以求,则庶乎见之』,是又别以一心而求此一心、见此一心也,岂不误之甚哉!若杨氏无适非道之云,则善矣。然其言似亦有所未尽。盖衣食作息、视听举履,皆物也;其所以如此之义理准则,乃道也。若曰所谓道者不外乎物,而人在天地之间不能违物而独立,是以无适而不有义理之准则,不可顷刻去之而不由,则是中庸之防也。若便指物以为道,而曰人不能顷刻而离此,百姓特日用而不知耳,则是不惟昧于形而上下之别【必列反】而堕于释氏作用是性之失,且使学者误谓道无」不在,虽欲离之而不可得。吾既知之,则虽猖【音昌】狂妄行,亦无适而不为道,则其为害,将有不可胜【平声】言者,不但文义之失而已也。曰:「吕氏之书,今有二本。子之所谓旧本,则无疑矣;所谓改本,则陈忠肃公所谓程氏明道夫子之言而为之序者。子于石氏《集解》虽尝辨之,而论者犹或以为非程夫子不能及也,奈何?

译此矣,则又认为道本来无所不在,而在幽微隐晦之处,乃是别人所看不见、而自己独自看见的;道本来无时不如此,而在细微防范之事上,乃是别人所听不到、而自己独自听到的。这些都是常情所忽略的,认为可以欺骗上天、蒙蔽他人而不必谨慎对待的,却不知道我们内心的灵明皎洁如同日月,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在毫发之间也没有地方可以潜藏逃避,这比别人的知晓还要厉害。更何况既然有了这样的心,隐藏潜伏久了,那么它在声音容貌之间显现出来、在行事施为的实际中体现出来,必定有暴露明显而无法掩盖的,又不止于念虑的偏差而已。因此君子既然在耳目所不及的地方保持警戒恐惧,那么这颗心常常清明,不被外物遮蔽,而在这里尤其不敢不极其谨慎。一定要使在几微防范之际,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萌生,而纯粹符合义理,那么下学之功就尽善尽美,而没有须臾之间的疏漏了。这两者相互需要,都是反求自身、遏制人欲、保存天理的实事。大概体认道的功夫,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也没有比这更切近的,所以子思在这里首先提出来说,以表明君子的学问必定由此进入。有人问:“各家的说法,都认为戒慎乎不睹、恐惧乎不闻,就是谨独的意思,您却把它分为两件事,岂不是破碎支离得太厉害了吗?”回答说:“既然说道不可离开,那么就是无处不在;而又说没有比隐微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那么紧要切近的地方,尤其在于隐微细微之处。既然说戒慎乎不睹、恐惧乎不闻,那么就是无处不谨慎;又说谨独,那么所谨慎的地方,尤其在于独处之时。这本来就不容许不加以区别。如果它们同为一件事,那么它的言辞,又何必如此重复呢?况且这本书结尾处‘潜虽伏矣’、‘不愧屋漏’也是两句话,正与此前后呼应。只是各家都没有察觉,只有程子曾经有‘不愧屋漏与谨独是持养气象’的话,他在两者之间特别加了‘与’字,这本来就已经分为两件事,而当时听的人有未察觉罢了。”有人问:“您又怎么知道不睹不闻不是指独处呢?”回答说:“那所不睹不闻的,是自己所不睹不闻的,所以上面说道不可离开,下面说君子从平常之处,没有不运用警戒恐惧的,而极而言之,以至于此。独处,是别人所不睹不闻的,所以上面说‘没有比隐微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下面说君子所谨慎的地方,尤其在于这幽微隐晦之地。这是语势自然相互呼应,各有脉络,道理非常分明。如果说‘这两条都是谨独的意思’,那么持守的功夫就没有施加于平常之处,而专门在幽微隐晦之间了。况且虽然避免了破碎的讥讽,但其繁复偏滞而没有恰当之处也很严重了。”有人问:“程子所说的隐微细微之际,如果与吕氏改本及杨氏不同,而您却把它们统一起来,为什么呢?”回答说:“从道理来说,那么三家不如程子详尽;从心来说,那么程子不如三家严密。这本来好像有不同之处。然而必定有这个道理,然后有这颗心;有这颗心,然后有这个道理,那么起初也没有不同的旨意。合起来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有人问:“其他说法如何?”回答说:“吕氏旧本所论述的道不可离开,是得体的。但专门以过和不及为离开道,似乎未尽善。他论述天地之间性与天道一节,是最用心的地方。然而经文所指的不睹不闻、隐微之间,是想要让人在这里保持警戒恐惧,而不让人欲的私念得以在其中萌动,并不是想要让人虚空其心,反观于此,以求见到所谓的中,而把它执持作为应对事物的准则。吕氏既失去了这个旨意,而他所引用的‘不得于言、必有事焉’、‘参前倚衡’的话,也不是《论》《孟》本文的意思。至于说隐微之间有昭昭而不可欺骗、感之而能应的,这本来就是指心了,而又说‘正惟虚心以求,则庶乎见之’,这是又另外用一颗心来寻求这颗心、看见这颗心,岂不是错误得很厉害吗!如果杨氏所说的无往而非道,那是好的。然而他的话似乎也有所未尽。大概衣食作息、视听举步,都是物;其之所以如此的义理准则,才是道。如果说所谓的道不外乎物,而人在天地之间不能违背物而独立,所以无往而没有义理的准则,不可顷刻离开而不遵循,这就是《中庸》的旨趣。如果直接把物指认为道,而说人不能顷刻离开这个,百姓只是日用而不知,那么这不仅混淆了形而上下的区别,而堕入佛教作用是性的错误,而且使学者误以为道无处不在,虽然想要离开它也不可能。我既然知道了,那么即使猖狂妄行,也无往而不为道,那么它的危害,将有不可胜言的,不仅仅是文义的失误而已。”有人问:“吕氏的书,现在有两个版本。您所说的旧本,那是无疑的;所说的改本,是陈忠肃公所说的程氏明道夫子的话而为之作序的。您对石氏《集解》虽然曾经辨析过,但议论的人仍然有人认为不是程夫子不能达到,怎么办?

」曰:「是则愚尝闻之刘、李二先生矣。旧本者,吕氏太学讲堂之初本也;改本者,其后所修之别本也。陈公之序,盖为传者所误而失之。及其兄孙几【平声】叟具以所闻告之,然后自觉其非,则其书已行而不及改矣。近见胡仁仲所记侯师圣语,亦与此合。盖几叟之师杨氏,实与吕氏同出程门,师圣则程子之内弟,而刘、李之于几叟,仁仲之于师圣,又皆亲见而亲闻之,是岂胷臆私见、口舌浮辨所得而夺哉!若更以其言考之,则二书详畧虽或不同,然其语意实相表里,如人之形貎,昔腴【音防】今瘠【音夕】而其部位神采初不异也,岂可不察而遽谓之两人哉?又况改本厌前之详,而有意于畧,故其词虽约,而未免反有刻露峭急之病。至于词义之间,失其本指,则未能改于其旧者,尚多有之。挍【音教】之明道平日之言,平易【去声】从【七容反】容而自然精切者,又不翅【通作啻,施智反】碔砆【音武夫】之与美玉也。于此而犹不辨焉,则其于道之浅深,固不问而可知矣。」

译回答说:“这我曾从刘、李两位先生那里听说过。旧本是吕氏在太学讲堂最初的本子;改本是后来修订的别本。陈公的序言,大概是被传抄的人弄错而弄丢了。等到他的侄子孙几叟(平声)把所听到的情况都告诉了他,然后他自己才发觉不对,但那时书已经刊行,来不及修改了。最近看到胡仁仲所记录的侯师圣的话,也与此相符。大概几叟的老师杨氏,确实与吕氏同出于程门,师圣则是程子的内弟,而刘、李对于几叟,仁仲对于师圣,又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难道是凭主观臆断、口头争辩所能改变的吗!如果再用这些话来考证,那么两本书虽然详略或许不同,但它们的语意实际上互为表里,就像人的容貌,过去丰满现在消瘦,但其部位神采起初并没有不同,怎么可以不考察就急忙说成是两个人呢?更何况改本因为厌烦前本的详尽,而有意于简略,所以它的文辞虽然简约,却难免反而有刻露峭急的毛病。至于在词句意义之间,失去原本旨意的,未能改动旧本的,还很多。对照明道平日所说的话,平易从容而自然精切的,又不止于碔砆(音武夫)与美玉的区别了。在这种情况下还分辨不清,那么他对道的理解深浅,本来不用问就可以知道了。”

或问:「喜怒哀乐之未▯谓之中【至】万物育焉,何也?」曰:「此推本天命之性,以明由教而入者,其始之所▯端,终之所至极,皆不外于吾心也。盖天命之性,万理具焉。喜怒哀乐,各有攸当【去声】方其未▯,浑然在中,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及其▯而皆得其当,无所乖戾,故谓之和。谓之中者,所以状性之徳、道之体也,以其天地万物之理无所不该,故曰天下之大本。谓之和者,所以着情之正、道之用也,以其古今人物之所共由,故曰天下之逹道。盖天命之性,纯粹至善,而具于人心者,其体用之全,本皆如此,不以圣愚而有加损也。然静而不知所以存之,则天理昧而大本有所不立矣;动而不知所以节之,则人欲肆而逹道有所不行矣。惟君子自其不睹不闻之前,而所以戒谨恐惧者,愈严愈敬,以至于无一豪之偏倚,而守之常不失焉,则为有以致其中,而大本之立日以益固矣;尤于隠防幽独之际,而所以谨其善恶之几【平声】者,愈精愈密,以至于无一豪之差谬【靡防反】而行之每不违焉,则为有以致其和,而逹道之行日以益广矣。致者,用力推致而极其至之谓。致焉而极其至,至于静而无一息之不中,则吾心正而天地之心亦正,故隂阳动静各止其所,而天地于此乎位矣;动而无一事之不和,则吾气顺而天地之气亦顺,故充塞无间【去声】驩【与欢通】欣交通,而万物于此乎育矣。此万化之本原、一心之妙用、圣神之能事、学问之极功,固有非始学所当议者。然射者之的、行者之归,亦学者立志之初所当知也。故此章虽为一篇开巻之首,然子思之言亦必至此而后己焉,其指深矣。」曰:「然则中和果二物乎?」曰:「观其一体一用之名,则安得不二?察其一体一用之实,则此为彼体,彼为此用,如耳目之能视听,视听之由耳目。」初非有二物也。曰:「天地位,万物育,诸家皆以其理言,子独以其事论。然则自古衰乱之世,所以病乎中和者多矣,天地之位,万物之育,岂以是而失其常邪?」曰:「三辰失行【防云昭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公羊云大辰者何大火也伐为大辰北辰亦为大辰是三大辰也又记乡饮酒云纪之以日月参之以三光注三光三大辰也】山崩川竭【国语周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竭岐山崩伯阳父曰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徴也】则不必天翻地覆然后为不位矣;兵乱凶荒,胎防卵殈,则不必人消物尽然后为不育矣【乐记曰胎生者不防而卵生者不殈】凡若此者,岂非不中不和之所致,而又安可诬哉!今以事言者,固以为有是理而后有是事;彼以理言者,亦非以为无是事而徒有是理也。但其言之不备,有以啓后学之疑,不若直以事言而理在其中之为尽耳。」曰:「然则当其不位不育之时,岂无圣贤生于其世,而其所以致夫【音扶】中和者,乃不能有以救其一二,何邪?」曰:「善恶感通之理,亦及其力之所至而止耳。彼逹而在上者,既曰有以病之,则夫灾异之变,又岂穷而在下者所能救也哉!但能致中和于一身,则天下虽乱,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为安泰;其不能者,天下虽治【去声】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为乖错。其间一家一国,莫不皆然,此又不可不知耳。」曰:「二者之为实事可也,而分中和以属焉,将不又为破碎之甚邪?」曰:「世固未有能致中而不足于和者,亦未有能致和而不本于中者也;未有天地己位而万物不育者,亦未有天地不位而万物自育者也。特据其效而推本其所以然,则各有所从来而不可紊耳。」曰:「子思之言中和如此,而周子之言则曰:『中者和也,中【去声】节也,天下之逹道也【周子《通书》中语】乃举中而合之于和,然则又将何以为天下之大本也邪?曰:「子思之所谓中,以未▯而言也;周子之所谓中,以时中而言也。愚于篇首已辨之矣,学者涵泳而别【笔列反】识之,见其并行而不相悖焉可也。」曰:「程吕问答如何?」曰:「考之文集,则是其书盖不完。」

矣。然程子初谓凡言心者皆指己▯而言,

译有人问:“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到】万物由此化育,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推究天命之性的根本,用以阐明由教化而入的人,其起始的端倪,最终的极致,都不超出我们的心。因为天命之性,具备万理。喜怒哀乐,各自有应当遵循的准则。当它们尚未发作时,浑然存在于心中,没有偏颇倚斜,所以叫做‘中’。等到它们发作而都合乎应当,没有乖违抵触,所以叫做‘和’。称为‘中’,是用来形容性的德、道的体的,因为它包罗天地万物的道理无所不有,所以说它是天下最大的根本。称为‘和’,是用来彰显情的正、道的用的,因为它是古今人物共同遵循的途径,所以说它是天下通行的道路。天命之性,纯粹至善,具备在人心之中的,其体用的全部,本来都是这样,不会因为圣人与愚人的不同而有所增减。然而,静止时不知道如何存养它,那么天理就会昏暗,大本也就无法确立了;行动时不知道如何节制它,那么人欲就会放纵,达道也就无法实行了。只有君子,从看不见的地方、听不到的时候之前,用来警戒谨慎、恐惧敬畏的功夫,越是严格越是恭敬,以至于没有一丝一毫的偏颇倚斜,并且坚守它常常不失去,这就是有办法达到‘中’,而大本的确立就一天比一天更加稳固了;尤其在隐蔽细微、独处幽暗的时候,用来谨慎善恶萌芽的功夫,越是精密越是细密,以至于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谬误,并且实行它常常不违背,这就是有办法达到‘和’,而达道的实行就一天比一天更加广泛了。‘致’,是用力推究而达到极致的意思。达到极致,以至于静止时没有一息不‘中’,那么我的心端正,天地的心也端正,所以阴阳动静各自停留在它们应有的位置,而天地就在这里安定了;行动时没有一事不‘和’,那么我的气顺畅,天地的气也顺畅,所以充满没有间隙,欢欣交通,而万物就在这里化育了。这是万化的本源、一心的妙用、圣神的能事、学问的极致功效,本来就不是初学的人所应当议论的。然而,就像射箭的目标、行走的归宿,也是学者立志之初所应当知道的。所以这一章虽然是一篇开篇之首,但子思的话也一定要说到这里才停止,它的旨意是很深的。”问:“那么中和果然是两样东西吗?”回答说:“看它一体一用的名称,怎么能说不是两样?考察它一体一用的实质,那么这是彼的体,彼是这的用,就像耳朵眼睛能够视听,视听来源于耳朵眼睛。”起初并不是有两样东西。问:“天地位,万物育,各家都从道理上谈论,您却从事物上论述。那么自古衰乱的时代,妨害中和的情况很多了,天地的定位,万物的化育,难道因此就失去它们的常规吗?”回答说:“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山崩河竭,那么不一定天翻地覆才叫做不定位;战乱饥荒,胎生动物流产、卵生动物孵不出,那么不一定人死物尽才叫做不化育。凡是像这样的,难道不是不中不和所导致的,又怎么可以诬蔑呢!现在从事物上谈论的,本来认为有这个道理而后有这件事;那些从道理上谈论的,也不是认为没有这件事而只有这个道理。只是他们论述得不完备,有引发后学疑惑的地方,不如直接从事物上谈论而道理就在其中那样详尽罢了。”问:“那么当天地不定位、万物不化育的时候,难道没有圣贤生在那个时代,而他们用来达到中和的方法,竟然不能挽救其中的一二,为什么呢?”回答说:“善恶感应贯通的道理,也只达到他们力量所及的范围就停止了。那些通达而在上位的人,既然说有所妨害,那么灾异的变故,又难道是困顿而在下位的人所能挽救的呢!只要能在自身达到中和,那么天下虽然混乱,而我自身的天地万物不妨碍安宁泰定;那些不能做到的人,天下虽然治理得好,而我自身的天地万物不妨碍乖违错乱。其间一家一国,没有不是这样的,这又不可不知道。”问:“两者作为实事可以,但把中和分开来归属于它们,岂不是更加破碎了吗?”回答说:“世上本来没有能达到中而不足于和的人,也没有能达到和而不本于中的人;没有天地已经定位而万物不化育的,也没有天地不定位而万物自己化育的。只是根据它们的功效而推究它们所以这样的原因,那么各自有来源而不可混乱罢了。”问:“子思所说的中和是这样,而周敦颐所说的话则是:‘中就是和,中就是节制,是天下的达道。’于是把中合并到和中,那么又将用什么作为天下的大本呢?”回答说:“子思所说的中,是从未发来说的;周敦颐所说的中,是从时中来说的。我在篇首已经辨析过了,学者涵泳而分别识别它,看到它们并行而不相违背就可以了。”问:“程吕问答如何?”回答说:“考察文集,那么这本书大概不完整了。然而程子起初说凡是说心的都指已发来说,”

而后书乃自以为未当【去声】向非吕氏问之之审,而不完之中又失此书,则此言之未当,学者何自而知之乎?以此又知圣贤之言,固有▯端而未竟者,学者尤当虚心悉意以审其归,未可执其一言而遽以为定也。其説中字,因过不及而立名,又以并指时中之中,而与在中之义少异。盖未▯之时,在中之义谓之无所偏倚则可,谓之无过不及,则方此之时,未有中节不中节之可言也。无过不及之名,亦何自而立乎?又其下文皆以不偏不倚为言,则此语者,亦或未得为定论也。吕氏又引允执厥中以明未▯之防,则程子之説书也,固谓允执厥中所以行之,盖其所谓中者,乃指时中之中,而非未▯之中也。吕氏又谓求之喜怒哀乐未▯之时,则程子所以答苏季明之问,又已有既思即是已▯之説矣。凡此皆其决不以吕説为然者,独不知其于此何故畧无所辨,学者亦当详之,未可见其不辨而遽以为是也。曰:「然则程子卒以赤子之心为已▯,何也?」曰:「众人之心,莫不有未▯之时,亦莫不有已▯之时,不以老稚贤愚而有别【笔列反】也。但孟子所指赤子之心纯一无伪者,乃因其▯而后可见,若未▯,则纯一无伪又不足以名之,而亦非独赤子之心为然矣。是以程子虽改夫【音扶】心皆已▯之一言,而赤子之心为已▯则不可得而改也。」曰:「程子明镜止水之云,固以圣人之心为异乎赤子之心矣。然则此其为未▯者邪?」曰:「圣人之心,未▯则为水镜之体,既▯则为水镜之用,亦非独指未▯而言也。」曰:「诸説如何?」曰:「程子备矣。但其答苏季明之后章,记録多失本真,答问不相对值。如耳无闻目无见之答,以下文若无事时须见须闻之説参之,其误必矣。盖未▯之时,但为未有喜怒哀乐之偏。」耳若其目之有见,耳之有闻,则当愈益精明而不可乱,岂若心不在焉而遂废耳目之用哉!其言静时既有知觉,岂可言静?而引复以见天地之心为説亦不可晓。盖当至静之时,但有能知觉者,而未有所知觉也。故以为静中有物则可,而便以才思即是已▯为比,则未可;以为坤卦纯隂而不为无阳则可,而便以复之一阳已动为比,则未可也。所谓无时不中者,所谓善观者却于已▯之际观之者,则语虽要切,而其文意亦不能无断续。至于动上求静之云,则问者又转而之他矣。其答动字静字之问、答敬何以用功之问、答思虑不定之问,以至若无事时须见须闻之説则皆精当【去声】但其曰当祭祀时无所见闻,则古人之制祭服而设旒纩【杜佑《通典》云:「黄帝作冕,垂旒,目不视邪也;充纩,示不听谗言也。」黈纩者,黄色緜为之】虽曰欲其不得广视杂听而致其精一,然非以是为真足以全蔽其聪明,使之一无见闻也。若曰履之有絇以为行戒【周礼·天官·屦人》注:「屦有絇、有繶、有纯者,饰也。絇谓之拘,绳着舄屦之头,以为行戒】尊之有禁以为酒戒【周礼·春官·司尊彛之职掌六尊、六彛皆有舟,尊皆有罍。注:「舟,尊下台,若今时承槃。舟满则覆,所以戒沈湎也】然初未尝以是而遂不行、不饮也。若使当际之时,真为旒纩所塞【先则反】遂为聋瞽,则是礼容乐节皆不能知,亦将何以致其诚意交于鬼神哉?程子之言,泱不如是之过也。至其答过而不留之问,则又有若不相值而可疑者。大抵此条最多谬误,盖听他人之问,而从旁窃记,非惟未了答者之意,而亦未悉问者之情,是以致此乱道而误人耳。然而犹幸其间纰【篇夷反】漏显然,尚可寻绎【音亦】以别【笔列反】其伪,独防言之湮【音因】没者,遂不复▯为可惜耳。吕氏此……章之説尤多可疑,如引屡空、货殖及心为甚者,其于彼此盖两失之。其曰:「由空而后见夫【音扶】中」,是又前章虚心以求之説也,其不防而入浮屠者几希矣。盖其病根正在欲于未▯之前求见夫所谓中者而执之,是以屡言之而病愈甚。殊不知经文所谓致中和者,亦曰当其未▯,此心至虚,如镜之明,如水之止,则但当敬以存之,而不使其小

译后来朱熹才认为“未当”的“当”字应读去声。假如不是吕氏询问得如此审慎,在《未完》中又遗失了这本书,那么这句话的“未当”之处,学者们从哪里能知道呢?由此又可知,圣贤的话,本来就有开端而未完结的情况,学者尤其应当虚心诚意去审察其归宿,不可以拘泥于一句话就匆忙把它当作定论。关于“中”字的解说,是因为有“过”与“不及”而确立名称,又用来同时指代“时中”的“中”,这与“在中之义”稍有不同。大概在没有情感发动的时候,“在中之义”说它无所偏倚是可以的,说它无过无不及,那么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所谓合乎节度或不合节度的说法。无过无不及的名称,又从哪里确立呢?又下文都以不偏不倚来论述,那么这句话,或许也不能作为定论。吕氏又引用“允执厥中”来阐明“未发”的界限,那么程子解说《尚书》时,本来就说“允执厥中”是用来实行的,大概他所说的“中”,是指“时中”的“中”,而不是“未发”的“中”。吕氏又说在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去探求,那么程子回答苏季明问题时,已经有过“一旦思考就是已发”的说法了。所有这些,都是他决意不认同吕氏说法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他在这里为什么略而不辨,学者也应当详细考察,不能看到他不加辨析就匆忙认为他是正确的。问:“那么程子最终认为赤子之心是已发,为什么呢?”答:“众人的心,没有不有未发的时候,也没有不有已发的时候,并不因为老幼贤愚而有区别。只是孟子所指的赤子之心纯一无伪,是因为因为情感发动之后才可见,如果未发,那么纯一无伪又不足以命名,而且也不仅仅是赤子之心如此。所以程子虽然改动了‘心皆已发’这一句话,但赤子之心为已发则是不可更改的。”问:“程子明镜止水的说法,本来是把圣人之心与赤子之心区分开来的。那么这算是未发吗?”答:“圣人之心,未发时是水镜的本体,已发时是水镜的作用,也不是仅仅指未发而言。”问:“各种说法怎么样?”答:“程子的说法完备了。但他回答苏季明之后的章节,记录大多失去了本真,问答不相匹配。比如‘耳无闻目无见’的回答,用下文‘若无事时须见须闻’的说法来参证,其错误必然无疑。大概未发的时候,只是没有喜怒哀乐之偏。至于眼睛有看见,耳朵有听见,那么应当更加精明而不混乱,难道像心不在焉就废弃耳目的作用吗!他说静时既有知觉,怎么能说是静?而引用‘复’卦来显示天地之心作为解说也不明白。大概当至静的时候,只有能知觉的主体,而没有所知觉的对象。所以说静中有物是可以的,但就把刚起思虑就是已发作为比喻,则不可以;认为坤卦纯阴而不为无阳是可以的,但就把复卦的一阳已动作为比喻,则不可以。所谓无时不中者,所谓善于观察的人却在已发之际去观察,虽然话语要切,但其文意也不能没有断续。至于在动上求静的说法,那么提问者又转而问其他问题了。他回答动字静字的问题、回答敬何以用功的问题、回答思虑不定的问题,以至若无事时须见须闻的说法,则都精当。但他说当祭祀时无所见闻,那么古人制定祭服而设置旒纩,虽然说是想要它不能广视杂听而达到精一,然而并不是认为这真足以完全遮蔽其聪明,使它一无见闻。如果说鞋上有絇作为行走的警戒,尊上有禁作为饮酒的警戒,然而起初并没有因为这样就停止行走、停止饮酒。如果让在祭祀的时候,真被旒纩所堵塞,从而成为聋子瞎子,那么礼仪容貌音乐节奏都不能知晓,又将如何使诚意与鬼神交通呢?程子的言论,决不像这样过分。至于他回答过而不留的问题,则又有好像不相匹配而可疑的地方。大体这条最多谬误,大概是听他人的提问,而从旁偷偷记录,不仅没有理解回答者的意思,而且也没有完全了解提问者的情况,因此导致混乱道理而误导他人。然而幸好其中纰漏显然,还可以推究以辨别其伪,唯独防止言论湮没的,于是不再恢复,可惜啊。吕氏这一章的说法尤其多可疑之处,比如引用屡空、货殖以及心为甚的,对于彼此大概都失去了。他说:“由空而后见夫中”,这又是前章虚心以求的说法,其不落入佛家者几希矣。大概他的病根正在于想在未发之前探求看见所谓中而执守它,所以屡次说而病愈甚。殊不知经文所谓致中和者,也说当其未发,此心至虚,如镜之明,如水之止,则但当敬以存之,而不使其小

有偏倚;至于事物之来,此心▯见【贤遍反】喜怒哀乐各有攸当【去声】则又当敬以察之,而不使其小有差忒【他得反】而已,未有如是之説也。且曰未▯之前,则宜其不待箸【陟略反】意推求,而了【音了】然心目之间矣。一有求之之心,则是便为已▯,固己不得而见之,况欲从而执之,则其为偏倚亦甚矣,又何中之可得乎?且夫未▯已▯,日用之问,固有自然之机,不假人力。方其未▯,本自寂然,固无所事于执;及其当▯,则又当即事即物随感而应,亦安得块【苦怪苦溃二反】然不动,而执此未▯之中邪?此为义理之根本,于此有差,则无所不差矣。此吕氏之説所以条理紊【音问】乱,援引乖剌,而不胜其可疑也。程子讥之,以为不识大本,岂不信哉!杨氏所谓未▯之时以心验之,则中之义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则▯必中节矣。又曰:「须于未▯之际能体所谓中。」其曰验之、体之、执之,则亦吕氏之失也。其曰「其恸【音洞】其喜,中固自若」,疑与程子所云「言和则中在其中」者相似。然细推之,则程子之意,正谓喜怒哀乐已▯之处见得未▯之理,▯见在此一事一物之中,各无偏倚过不及之差,乃时中之中,而非浑然在中之中也。若杨氏之云「中固自若」,而又引庄周出怒不怒之言以明之【庄子·庚桑楚篇》云:「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惟同乎天地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则是以为圣人方当喜怒哀乐之时,其心漠然同于木石,而姑外示如此之形,凡所云为,皆不复出于中心之诚矣。大抵杨氏之言,多杂于佛老,故其失类如此。其曰:「当论其中【去声】否,不当论其有无。」则至论也。

译有偏颇倾斜;至于事物到来,此心显现喜怒哀乐各有其恰当之处,则又应当以恭敬之心去察验,不使其稍有差错罢了,并没有这样的说法。况且说在情感未发之前,就应当不待刻意推求,而在心目之间了然明白。一旦有了推求之心,这就已经是情感已发,本来就不能见到未发之体,何况想要进而把持它,那么其偏颇倾斜也就太严重了,又怎么能得到那个“中”呢?况且那情感未发与已发,在日常用事之中,本来就有自然的机括,不假借人力。当它未发时,本来自然寂静,本来就没有什么把持的必要;当它应当已发时,则又应当就事就物随感而应,又怎么能呆板不动,而把持那个未发之中的状态呢?这是义理的根本,在这里有了差错,就没有不差错的了。这就是吕氏的说法之所以条理混乱,援引违背常理,而令人怀疑不已的原因。程子讥讽他,认为他不识大本,难道不确实吗!杨氏所谓在未发之时以心去验察,那么“中”的意义自然显现,把持它而不丧失,没有私欲的夹杂,那么情感发动必定符合节度。又说:“必须在未发之际能够体认那个所谓的‘中’。”他说验察它、体认它、把持它,这也是吕氏的过失。他说“他的悲痛、他的喜悦,中本来依然如故”,似乎与程子所说的“言语温和,中就在其中”相似。然而仔细推究,程子的意思,正是说在喜怒哀乐已发之处,能够看见未发之理,显现于这一事一物之中,各自没有偏颇、过度或不及的差错,这是“时中”的“中”,而不是浑然处于中间的“中”。如果像杨氏所说“中本来依然如故”,又引用庄周“出怒不怒”的话来阐明它(《庄子·庚桑楚篇》说:“尊敬他而不喜,侮辱他而不怒的,只有与天地相同的人才能做到。发出怒意却不真正发怒,那么怒意就发出了”),如果不怒,发出就是无为,那么怒就是从无为中发出的),这就是认为圣人在正当喜怒哀乐的时候,内心漠然如同木石,只是外表显示这样的形态,凡所说的所做的,都不再出于内心的真诚了。大体上杨氏的言论,多混杂着佛家和老家的思想,所以他的过失大致如此。他说:“应当讨论它是否‘中’,不应当讨论它的有无。”这是极正确的论断。

或问:「此其称仲尼曰,何也?」曰:「首章夫子之意,而子思言之,故此以下又引夫子之言以证之也。」曰:「孙可以字其祖乎?」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諡【神至反,正作諡。二句出《礼记·郊特牲篇】则子孙之于祖考,亦名之而已矣。周人冠【去声】则字而尊其名;死,则諡而讳其名,则固已弥文矣,然未有讳其字者也。故《仪礼》馈食之祝词曰:『适尔皇祖伯某父【音甫】乃直以字而面命之,况孔子爵不应【平声】諡,而子孙又不得称其字以别【笔列反】之,则将谓之何哉?若曰『孔子』,则外之之辞,而又孔姓之通称;若曰『夫子』,则又当时众人相呼之通号也。不曰仲尼而何以哉?」曰:「君子所以中庸,小人之所以反之者,何也?」曰:「中庸者,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盖天命人心之正也。惟君子为能知其在我,而戒谨恐惧以无失其当然,故能随时而得中。小人则不知有此,而无所忌惮,故其心每反乎此,而不中不常也。」曰:「『小人之中庸』,王肃、程子悉加『反』字,盖叠上文之语。然诸説皆谓小人实反中庸,而不自知其为非,乃敢自以为中庸,而居之不疑,如汉之胡广、唐之吕温、柳宗元者,则其所谓中庸,是乃所以为无忌惮也。如此,则不烦増字而理亦通矣【胡广,字伯始,位至太傅。性温厚谨素,常逊言恭色。逹练事体,明解朝章。虽无謇直之风,屡有补阙之益。故京师谚曰:『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吕温,字和叔,一字化光。从陆质治《春秋》。贞元末,擢进士第,后进戸部员外郎。藻翰精富,一时推尚。性险躁谪诡,好利妄言。宰相李吉甫阴事,宪宗贬均州,再贬道州,后徙衡州。柳宗元,字子厚。少精敏絶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后遭贬柳州刺史】曰:「小人之情状,固有若此者矣。但以文艺考之,则恐未然。盖论一篇之」通体则此章乃引夫子所言之首章,且当畧举大端以分别【笔列反】君子小人之趋向,未当遽及此意之隠防也。若论一章之语脉,则上文方言君子中庸而小人反之,其下且当平解两句之义以尽其意,不应偏解上句而不解下句,又遽别生他説也。故疑王肃所▯之本为得其正,而未必肃之所増;程子从之,亦不为无所据而臆决也。诸説皆从郑本,虽非本文之意,然所以▯明小人之情状,则亦曲尽其妙,而足以警乎乡原乱徳之奸矣。今存吕氏以备观考,他不能尽録也。

或问:「民鲜能乆」,或以为民鲜能乆于中庸之徳,而以下文不能朞月守者证之,何如?曰:不然。此章方承上章小人反中庸之意而泛论之,未遽及夫【音扶】不能乆也。下章自能择中庸者言之,乃可责其不能乆耳。两章各是▯明一义,不当遽以彼而证此也。且论语无能字,而所谓矣者,又已然之辞,故程子释之,以为民鲜有此中庸之徳,则其与不能朞月守者不同,文意益明白矣。曰:此书非一时之言也,章之先后又安得有次序乎?曰:言之固无序矣,子思取之而着于此,则其次第行【音杭】列决有意谓,不应杂置而错陈之也。故凡此书之例,皆文断而意属【音烛下同】读者先因其文之所断以求本章之説,徐次其意之所属以考相承之序,则有以各尽其一章之意,而不失夫【音扶】全篇之防矣。然程子亦有乆行之説,则疑出于其门人之所记,盖不能无差缪【与谬同音】而自世教衰之一条乃论语解,而程子之手笔也。诸家之説固皆不察乎此,然吕氏所谓厌常喜新、质薄气弱者,则有以切中【去声】学者不能固守之病,读者合诸朞月之章而自省【悉井反】焉,则亦足以有警矣。侯氏所谓民不识中,故鲜能乆;若识得中,则手动足履无非中者,则其踈阔又益甚矣。如曰若识得中,则手动足履皆有自然之中而不可离,则庶几耳。

或问:「此其言道之不行、不明,何也?」曰:「此亦承上章『民鲜能乆矣』之意也。」曰:「知【去声】愚之过不及,宜若道之所以不明也;贤、不肖之

译有人问:“这里称仲尼,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首章中夫子的心意,由子思陈述出来,所以在此之后又引用夫子的话来证明它。”又问:“孙子可以称呼祖父的字吗?”回答说:“古时候活着没有爵位,死了没有谥号,那么子孙对于祖考,也就只称呼名字罢了。周人成年行冠礼就取字而尊重其名;死后就定谥号而避讳其名,这本来已经是礼制繁复了,然而并没有避讳其字的。所以《仪礼》中馈食礼的祝词说:‘前往你的皇祖伯某父那里’,是直接以字来当面命令他,何况孔子没有爵位不应有谥号,而子孙又不能称呼他的字来区别他,那将叫他什么呢?如果叫‘孔子’,那是疏远的外称,又是孔姓的通称;如果叫‘夫子’,那又是当时众人互相称呼的通号。不叫仲尼又能叫什么呢?”又问:“君子之所以能中庸,小人之所以违背它,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中庸,是没有过度和不及的平常道理,大概是天命人心的正理。只有君子能够知道它在我自身,并且戒慎恐惧而不失其应当如此,所以能够随时而得中。小人则不知道有这个道理,因而无所忌惮,所以他们的心常常违背这个正理,而不中不常。”又问:“‘小人之中庸’,王肃、程子都加上‘反’字,大概是重复上文的话。然而各种说法都认为小人实际上违背中庸,而不知道自己是不对的,却敢自以为中庸,并且安然处之毫不怀疑,像汉代的胡广、唐代的吕温、柳宗元那样,那么他们所谓的‘中庸’,正是他们无所忌惮的表现。这样,就不必增添文字而道理也通顺了。”又问:“小人的情状,确实有像这样的。但仅从文章体制来考察,恐怕未必如此。因为论述一篇的整体,这一章是引用夫子所说的首章,并且应当略举大端来分别君子和小人的趋向,不应当立刻涉及这种隐微的意思。如果论述一章的语脉,那么上文刚说君子中庸而小人违背它,下面应当平直解释两句的意思以穷尽其意,不应当偏解上句而不解下句,又立刻另生他种说法。所以怀疑王肃所删改的本子才是正确的,而未必是王肃所增添的;程子跟随他,也不是没有根据而主观决断。各种说法都跟随郑玄的本子,虽然不是本文的意思,然而用来阐明小人的情状,也曲尽其妙,足以警戒乡愿乱德的奸邪之人。现在保留吕氏的说法以备观考,其他的不能全部记录。”

有人问:“‘民鲜能久’,有人认为是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中庸的德行,而用下文‘不能期月守’来证明,怎么样?”回答说:“不对。这一章正承接上一章小人违背中庸的意思而泛论,没有立刻涉及不能长久的问题。下一章是从能选择中庸的人来说的,才可以责备他们不能长久。两章各自阐明一个意思,不应当立刻用彼章来证明此章。况且《论语》中没有‘能’字,而所谓的‘矣’,又是已然之辞,所以程子解释它,认为百姓很少拥有这种中庸的德行,那么它与‘不能期月守’就不同了,文意更加明白了。”又问:“这本书不是一时所说的话,章节的先后又怎么会有次序呢?”回答说:“言语固然没有次序,但子思选取它们而著录在这里,那么它们的行列次序决然有意蕴,不应当杂乱放置而错乱陈列。所以凡是这本书的体例,都是文句断开而意思相连,读者先因为文句的断开来探求本章的说法,然后依次考察意思的相连以考证相承的次序,那么就能各自穷尽一章的意思,而不失去全篇的旨趣。然而程子也有长久实行的说法,那么怀疑出自他的门人所记录,大概不能没有差错,而‘自世教衰’一条是《论语》的解说,是程子的手笔。各家的说法固然都没有考察到这一点,然而吕氏所说的厌常喜新、资质浅薄气量弱小的人,确实切中学者不能固守的毛病,读者结合‘期月’那一章来自省,也就足以有所警戒了。侯氏所说的百姓不认识中,所以很少能长久;如果认识了中,那么举手投足无非都是中,那么他的疏阔又更加严重了。如果说如果认识了中,那么举手投足都有自然的中而不可离开,那才差不多。”

有人问:“这里说‘道之不行、不明’,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民鲜能久矣’的意思。”又问:“知与愚的过与不及,似乎是道之所以不明的原因;贤与不肖的

过不及,宜若道之所以不行也。今其互言之,何也?」曰:「测度【待洛反】深防,揣【楚委反】摩事变,能知君子之所不必知者,知【去声】者之过乎中也;昬昧蹇浅,不能知君子之所当知者,愚者之不及乎中也。知【去声】之过者,既惟知是务而以道为不足行;愚者,又不知所以行也:此道之所以不行也。刻意尚行【去声】惊世骇俗,能行君子之所不必行者,贤者之过乎中也;卑汚【音乌】苟贱,不能行君子之所当行者,不肖者之不及乎中也。贤之过者,既惟行是务而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又不求所以知也:此道之所以不明也。然道之所谓中者,是乃天命人心之正、当然不易之理,固不外乎人生日用之间,特行而不着、习而不察,是以不知其至而失之耳。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知味之正,则必嗜【时利反】之而不厌矣;知道之中,则必守之而不失矣。」

译“过分与不足,似乎正是道无法推行的原因。如今却将二者并列论述,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深刻防范、揣度推究事物的变化,能够知道君子所不必知道的事情,这是聪明人超过了中道;昏庸浅薄,不能知道君子所应当知道的事情,这是愚笨的人达不到中道。聪明人超过中道的,既然只致力于求知,而认为道不值得去实行;愚笨的人,又不懂得如何实行:这就是道无法推行的原因。刻意标榜、崇尚行为以惊世骇俗,能够实行君子所不必实行的事情,这是贤能的人超过了中道;卑劣苟且、自轻自贱,不能实行君子所应当实行的事情,这是不贤的人达不到中道。贤能的人超过中道的,既然只致力于实行,而认为道不值得去知晓;不贤的人,又不探求如何知晓:这就是道无法彰明的原因。然而道所说的中道,乃是天命人心之正道、当然不易之理,本来就不超出人们日常生活的范围,只是实行时不显著、习以为常而不加省察,因此人们不知道它的极致而偏离了它。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真正懂得滋味。’懂得滋味的纯正,就一定会喜爱它而不厌倦;懂得道的中道,就一定会坚守它而不偏离。”

或问此其称舜之大知【去声】何也?曰:「此亦承上章之意,言如舜之知而不过,则道之所以行也。盖不自恃其聪明,而乐【音洛】取诸人者如此,则非知者之过矣;又能执两端而用其中,则非愚者之不及矣。此舜之知所以为大,而非他人之所及也。两端之説,吕、杨为优。程子以为执持过不及之两端,使民不得行,则恐非文意矣。盖当众论不同之际,未知其孰为过、孰为不及,而孰为中也,故必兼总众説,以执其不同之极处,而求其义理之至当【去声】然后有以知夫【音扶】无过不及之在此,而在所当行。若其未然,则又安能先识彼两端者之为过不及而不可行哉?」

或问《七章》之説曰:「此以上句起下句,如诗之兴【虚应反】耳。」或以二句各为一事言之,则失之也。

或问:「此其称囘之贤,何也?」曰:「承上章不能朞月守者而言,如囘之贤而不过,则道之所以明也。盖能择乎中庸,则无贤者之过矣;服膺不失,则非不肖者之不及矣。然则兹贤也,乃其所以为知【去声】也欤?」曰:「诸説如何?」曰:「程子所引屡空,张子所引未见其止,皆非《论语》之本意。惟吕氏之论顔子有曰:『随其所至,尽其所得,据而守之,则拳拳服膺而不敢失;勉而进之,则既竭吾才而不敢缓。此所以恍惚前后而不可为象,求见圣人之止,欲罢而不能也。』此数言者,乃为亲切确【克角反】实,而足以见其深潜缜【止忍反】密之意,学者所宜讽诵而服行也。但求见圣人之止一句,文义亦末安耳。」侯氏曰:「中庸岂可择?择则二矣。」其务为过髙而不顾经文义理之实也,亦甚矣哉!

或问:「中庸不可能,何也?」曰:「此亦承上章之意,以三者之难,明中庸之尤难也。盖三者之事,亦知仁勇之属,而人之所难,然皆必取于行,而无择于义,且或出于气质之偏、事势之迫,未必从【七恭反】容而中节也。若曰中庸,则虽无难知难行之事,然天理浑然,无过不及,苟一豪之私意有所未尽,则虽欲择而守之,而拟议之间忽已堕于过与不及之偏而不自知矣。此其所以虽若甚易【去声】而实不可能也。故程子以克己最难言之,其防深矣。游氏以舜为絶学无为,而杨氏亦谓有能斯有为之者,其违道逺矣。循天下固然之理而行其所无事焉,夫【音扶】何能之有?」则皆佛老之余绪,而杨氏下章所论不知不能为道逺人之意,亦非儒者之言也。二公学于程氏之门,号称髙弟,而其言乃如此,殊不可晓也已。

或问:「此其记子路之问强,何也?」曰:「亦承上章之意,以明择中庸而守之,非强不能,而所谓强者,又非世俗之所谓强也。盖强者,力有以胜人之名也。凡人和而无节,则必至于流;中立而无依,则必至于倚;国有道而富贵,或不能不改其平素;国无道而贫贱,或不能乆处【上声】乎穷约。非持守之力有以胜人者,其孰能及之?故此四者,汝子路之所当强也。南方之强,不及强者也;北方之强,过乎强者也;四者之强,强之中也。子路好勇,故圣人之言,所以长【上声】其善而救其失者,类如此。」曰:「和与物同,故疑于流,而以不流为强;中立本无所依,又何疑于倚,而以不倚为强哉?」曰:「中立固无所依也,然凡物之情,惟强者为能无所依而独立,弱而无所依,则其不倾侧而偃仆【音赴】者几希矣。此中立之所以疑于必倚,而不倚之所以为强也。」曰:「诸説如何?」曰:「大意则皆得之,惟以矫为矫揉之矫,以南方之强为矫哉之强与顔子之强,以抑而强者为子路之强与北方之强者,为未然耳。」

或问十一章素隠之説曰:「吕氏从郑注以素为愫【音素】固有未安。惟其旧説有谓无徳而隠为素隠者,于义畧通。又以遯世不见知之语反之,似亦有据。但素字之义与后章素其位之素不应顿异,则又若有可疑者。独《汉书·艺文志》刘歆【虚今反】论神仙家流引此而以素为索,顔氏又释之以为求索隠暗之事【笺见章句】则二字之义既明,而与下文行怪二

译有人问:“这里称赞舜的大智慧,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说像舜那样有智慧而不过分,就是道之所以能够推行的原因。大概因为不倚仗自己的聪明,而乐于向别人学习,像这样,就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容易犯过的错误了;又能把握两个极端而采用其中道,就不是愚笨的人所达不到的了。这就是舜的智慧之所以伟大,而不是其他人所能赶上的原因。关于‘两端’的解释,吕氏和杨氏的说法较为优长。程子认为‘执持过与不及的两个极端,使百姓不能实行’,恐怕不符合文意。因为当众人议论不同时,还不知道哪个是过分、哪个是不及,哪个才是中道,所以必须兼总各种说法,把握它们不同的极端之处,从而探求义理的最恰当处,然后才能知道那无过无不及的中道就在这里,并且应当实行。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预先识别那两个极端是过分和不及而不可实行呢?”

有人问关于第七章的解释,回答说:“这是以上句引起下句,就像《诗经》中的‘兴’一样。”如果把两句各自当作一件事来解释,那就错了。

有人问:“这里称赞颜回的贤德,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承接上一章所说的不能坚持一个月的人而言,像颜回那样贤德而不过分,就是道之所以能够彰明的原因。大概因为能选择中庸,就没有贤者容易犯过的错误了;铭记在心而不丢失,就不是不贤的人所达不到的了。那么这种贤德,难道就是他的智慧吗?”又问:“各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程子所引用的‘屡空’,张子所引用的‘未见其止’,都不是《论语》的本意。只有吕氏论述颜子时说:‘随着他所达到的境界,竭尽他的所得,依据并坚守它,就诚恳地铭记在心而不敢丢失;努力进取,就竭尽我的才能而不敢懈怠。这就是为什么恍惚前后而不可捉摸,想要看到圣人的止境,想停止而不能的原因。’这几句话,才亲切确切,足以体现他深沉缜密的意思,是学者应当诵读并践行的。只是‘求见圣人之止’这一句,文义也不太妥当。”侯氏说:“中庸难道可以‘选择’吗?选择了就变成两样了。”他刻意追求过高而不顾经文义理的实际,也太过分了!

有人问:“中庸不可能做到,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用三者的困难,来说明中庸尤其困难。大概这三者的事情,也属于知、仁、勇之类,是人们所难以做到的,但都必须付诸行动,而不在于选择义理,而且有时出于气质的偏颇、事势的紧迫,未必从容而符合节度。如果说中庸,虽然没有难以知道、难以实行的事情,但天理浑然一体,无过无不及,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没有完全去除,那么即使想要选择并坚守它,在揣度议论之间,忽然已经堕入过分或不及的偏颇而不自知了。这就是它虽然看似很容易,但实际上不可能做到的原因。所以程子用克己最难来论述,其防备很深。游氏认为舜是绝学无为,而杨氏也说有才能就有作为,他们违背道义太远了。遵循天下本来如此的理而行所无事,有什么才能可言呢?”这些都是佛家和道家的余绪,而杨氏下一章所论述的不知不能为道、远离人的意思,也不是儒者的言论。两位先生师从程氏门下,号称高弟,而他们的言论却如此,实在令人不可理解。

有人问:“这里记载子路问强,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来说明选择中庸并坚守它,不坚强就不能做到,而所谓的坚强,又不是世俗所说的坚强。大概坚强,是有力量胜过别人的名声。凡是和顺而没有节制,就一定会流于放纵;中立而没有依靠,就一定会偏倚;国家有道而富贵,有时不能不改变平素的操守;国家无道而贫贱,有时不能长久处于困穷简约之中。如果不是有胜过别人的持守之力,谁能做到呢?所以这四点,是你子路所应当坚强的。南方的坚强,是不及坚强的人;北方的坚强,是超过坚强的人;这四点的坚强,是坚强的中道。子路喜好勇武,所以圣人的话,用来发扬他的善而补救他的过失,大抵都是这样。”又问:“和顺与万物相同,所以怀疑会流于放纵,而以不流为强;中立本来无所依靠,又怎么会怀疑会偏倚,而以不倚为强呢?”回答说:“中立固然无所依靠,但大凡事物的情理,只有强者才能无所依靠而独立,弱者无所依靠,那么不倾斜倒下的就很少了。这就是中立之所以怀疑必然偏倚,而不倚之所以为强的原因。”又问:“各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大意都掌握了,只是把‘矫’当作矫揉的‘矫’,把南方的强当作矫强的强和颜子的强,把压抑而强当作子路的强和北方的强,这是不对的。”

有人问第十一章关于“素隐”的解释,回答说:“吕氏跟随郑注把‘素’当作‘愫’,本来就不妥当。只有旧说认为没有德行而隐居叫素隐,在义理上略微相通。又用遁世不见知的话来反证,似乎也有依据。但‘素’字的意义与后章‘素其位’的‘素’不应突然不同,就又有所可疑。只有《汉书·艺文志》刘歆论述神仙家流引用这里而把‘素’当作‘索’,颜氏又解释为求索隐暗之事,那么这两个字的意义就明确了,而与下文行怪二

字语势亦相类,其説近是。盖当时所传本犹未误,至郑氏时乃失之耳。游氏所谓离人而立于独,与夫未免有念之云,皆非儒者之语也。」

译字句的气势也大致相似,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大概当时流传的版本还没有错误,到了郑玄的时代才出现失误罢了。游氏所说的“脱离众人而独自站立”,以及“难免还有念头”之类的说法,都不是儒家学者应有的言论。」

或问十二章之説曰:「道之用广,而其体则防宻而不可见,所谓费而隠也。即其近而言之,男女居室,人道之常,虽愚不肖亦能知而行之;极其逺而言之,则天下之大,事物之多,圣人亦容有不尽知尽能者也。然非独圣人有所不知不能也,天能生覆【敷救反】而不能形载,地能形载而不能生覆,至于气化流行,则隂阳寒暑、吉凶灾祥不能尽得其正者尤多,此所以虽以天地之大,而人犹有憾也。夫【音扶】自夫妇之愚不肖所能知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道盖无所不在也。故君子之语道也,其大至于圣人天地所不能尽,而道无不包,则天下莫能载矣;其小至于愚夫愚妇之所能知能行,而道无不体,则天下莫能破矣。道之在天下,其用之广如此,可谓费矣;而其所用之体,则不离【去声】乎此,而有非视听之所及者,此所以为费而隠也。子思之言至此极矣,然犹以为不足以尽其意也,故又引《诗》以明之,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所以言道之体用上下昭著而无所不在也。造端乎夫妇,极其近小而言也;察乎天地,极其逺大而言也。盖夫妇之际,隠防之间,尤见道之不可离处,知其造端乎此,则其所以戒谨恐惧之实无不至矣。《易》首乾坤而重咸恒【胡登反】诗》首《闗雎》而戒淫泆,《书》记厘【陵之反】降,《礼》谨大昬【记哀公问篇注大昬国君娶妻礼也】皆此意也。」曰:「诸説如何?」曰:「程子至矣。张子以圣人为夷惠之徒,既已失之,又曰:『君子之道,逹诸天,故圣人有所不知;夫妇之智,淆【音肴】诸物,故圣人有所不与【去声】则又析其不知不能而两之,皆不可晓也已。」曰:「诸家皆以夫妇之能知能行者为道之费,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而天地有憾者为道之隠,其于文义协矣。若从程子之説,则使章内専言费而不及隠,恐其有」未安也。曰:「谓不知不能为隠,似矣。若天地有憾,鸢飞鱼跃,察乎天地,而欲亦谓之隠,则恐未然。且隠之为言,正以其非言语指陈之可及耳,故独举费而隠常黙具乎其中。若于费外别有隠而可言,则已不得为隠矣,程子之云又何疑邪?」曰:「然则程子所谓『鸢飞鱼跃,子思吃紧为人处【紧居忍反为去声】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者,何也?」曰:「道之流行▯见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在上则鸢之飞而戾于天者,此也;在下则鱼之跃而出于渊者,此也;其在人则日用之间、人伦之际,夫妇之所知所能,而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者,亦此也。此其流行▯见于上下之间者,可谓着矣。子思于此指而言之,惟欲学者于此黙而识之,则为有以洞见道体之妙而无疑,而程子以为子思吃▯为人处者,正以示人之意为莫切于此也。其曰『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则又以明道之体用流行▯见,充塞天地,亘【居邓反】古亘今,虽未尝有一豪之空【去声】阙、一息之间断,然其在人而见【贤遍反】诸日用之间者,则初不外乎此心,故必此心之存而后有以自觉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活泼泼地』,亦曰此心之存,而全体呈露、妙用显行,无所滞碍【牛代反】云尔,非必仰而视乎鸢之飞,俯而观乎鱼之跃,然后可以得之也。抑孟子此言固为精宻,然但为【去声】学者集义气而▯耳;至于程子借以为言,则又以▯明学者洞见道体之妙,非但如孟子之意而已也。盖此一言虽若二事,然其实则必有事焉半词之间已尽其意,善用力者苟能于此超然黙防,则道体之妙已跃如矣,何待下句而后足于言邪?圣贤特恐学者用力之过而反为所累,故更以下句解之,欲其虽有所事而不为所累耳,非谓必有事焉之外又当别设此念。」以为正心之防也。曰:「然则其所谓活泼泼地者,毋乃释氏之遗意邪?」曰:「此但俚【音里】俗之常谈,释氏盖尝言之,而吾亦言之耳,彼故不得而専之也。况吾之所言,虽与彼同,而所形容,实与彼异。若出于吾之所谓,则夫【音扶】道之体用,固无不在;然鸢而必戾于天

译有人问关于《中庸》十二章的解说,说:“道的功用广大,而其本体则精微细密而不可见,这就是所说的‘费而隐’。就近处来说,男女婚配居住,是人道的常理,即使是愚笨不贤的人也能知道并实行;就远处来说,那么天下之大,事物之多,圣人也可能有不能全知全能的地方。然而,不仅仅是圣人有所不知不能,天能生成覆盖万物,却不能形成承载;地能形成承载万物,却不能生成覆盖;至于气化流行,那么阴阳寒暑、吉凶灾祥不能完全得其正道的尤其多,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天地如此广大,人们还是会有遗憾的原因。从愚笨不贤的夫妇所能知能行的,到圣人和天地所不能穷尽的,道大概无所不在。所以君子谈论道,其大到了圣人和天地所不能穷尽的地步,而道无不包容,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能承载的了;其小到了愚夫愚妇所能知能行的地步,而道无不体现,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能破坏的了。道在天下,其功用的广大如此,可以说是‘费’了;而它所运用的本体,却不离开这里,却有不是视听所能达到的,这就是之所以称为‘费而隐’的原因。子思的话到这里已经极尽了,然而还认为不足以穷尽其意,所以又引用《诗经》来阐明它,说:‘鸢飞至天,鱼跃于渊。’这是用来表明道的本体和功用上下显著而无所不在。从夫妇开始,是就其近小而言;观察天地,是就其远大而言。大概夫妇之间,隐微细微之处,尤其能看见道不可离开的地方,知道它从这里开始,那么那些戒慎恐惧的实质就没有不做到了。《易经》以乾坤为首而重视咸卦和恒卦,《诗经》以《关雎》为首而警戒淫逸,《尚书》记载厘降,《礼记》谨慎大婚,都是这个意思。”问:“各种说法怎么样?”答:“程子的说法至极。张子把圣人当作伯夷、柳下惠之类的人,已经失之偏颇,又说:‘君子之道,通达于天,所以圣人有所不知;夫妇的智慧,混杂于万物,所以圣人有所不参与’,这又把不知不能分开为两样,都让人无法理解。”问:“各家都把夫妇能知能行的当作道的‘费’,把圣人不知不能而天地有憾的当作道的‘隐’,这在文义上是协调的。如果按照程子的说法,那么使得章节内专门讲‘费’而不及‘隐’,恐怕会有不安妥的地方。”答:“把不知不能当作‘隐’,似乎可以。如果把天地有憾、鸢飞鱼跃、观察天地,也想要称为‘隐’,那么恐怕不对。况且‘隐’这个词,正是因为它不是言语指陈所能达到的,所以只举出‘费而隐’,‘隐’常常默然包含在其中。如果在‘费’之外另有‘隐’而可以言说,那么就已经不能称为‘隐’了,程子的话又有什么可疑的呢?”问:“那么程子所说的‘鸢飞鱼跃,是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是什么意思呢?”答:“道的流行,显现在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在上面,那么鸢飞至天的,就是这个;在下面,那么鱼跃出深渊的,就是这个;在人间,那么日常之间、人伦之际,夫妇所知所能,而圣人所不知不能的,也是这个。这流行显现在上下之间的,可以说是显著了。子思在这里指出来说,只是想让学者在这里默然认识它,那么就能洞见道体的奥妙而没有疑惑,而程子认为子思吃紧为人处,正是为了显示人心的意思没有比这更切近的。他说‘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这是为了阐明道的本体和功用流行显现,充满天地,自古至今,虽然不曾有一毫的空缺、一息的间断,然而它在人间而显现在日常之间的,则最初不离开这个心,所以必须这个心存在而后才能自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活泼泼地’,也是说这个心的存在,而全体呈现、妙用显行,没有滞碍罢了,并不是必须仰头看鸢的飞翔,低头看鱼的跳跃,然后才能得到它。况且孟子这话固然精密,但只是为学者集义气而言;至于程子借用来谈论,则又为了阐明学者洞见道体的奥妙,不仅仅像孟子的意思而已。大概这话虽然好像两件事,但实际上在‘必有事焉’半句话之间已经穷尽了它的意思,善于用力的人如果能在这里超然默会,那么道体的奥妙已经跃然呈现了,何必等到下句而后言语才充足呢?圣贤特别担心学者用力过度反而被其所累,所以再用下句解释它,想要他们虽然有所事而不被其所累,并不是说在‘必有事焉’之外又应当另设这个念头,作为正心的方法。”问:“那么他所说的‘活泼泼地’,莫非是佛教的遗意吗?”答:“这只是世俗的常谈,佛教曾经说过,而我也说过罢了,他们就不能独占它了。况且我所说的,虽然与他们相同,而所形容的,实际上与他们不同。如果出于我所谓的,那么道的本体和功用,固然无所不在;然而鸢而必须至天

,鱼而必跃于渊,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止其所而不可乱也。若如释氏之云,则鸢可以跃渊,而鱼可以戾天矣,是安可同日而语哉!且子思以夫妇言之,所以明人事之至近,而天理在焉;释氏则举此而絶之矣,又安可同年而语哉!」曰:「吕氏以下如何?」曰:「吕氏分此以上论中、以下论庸,又谓费则常道、隠则至道,恐皆未安。谢氏既曰非是极其上下而言矣,又曰非指鸢鱼而言。盖曰:『子思之引此诗,姑借二物以明道体无所不在之实,非以是为穷其上下之极,而形其无所不包之量【去声】也;又非以是二物,専为形其无所不在之体,而欲学者之必观乎此也。』此其▯明程子之意,盖有非一时同门之士所得闻者,而又别以夫子与防之意明之,则其为説益以精矣。但所谓察见天理者,恐非本文之训,而于程子之意,亦未免小失之耳。游氏之説,其不可晓者尤多。如以良知良能之所自出为道之费,则良知良能者,不得为道,而在道之外矣;又以不可知、不可能者为道之隠,则所谓道者,乃无用之长【去声】物,而人亦无所頼于道矣。所引天地明察,似于彼此文意两皆失之。至于所谓七圣皆迷之地,则庄生邪遁荒唐之语,尤非所以论中庸也【庄子徐无鬼篇黄帝将见大隗乎其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闯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途】杨氏以大而化之,非智力所及,为圣人不知不能;以祁寒暑雨,虽天地不能易其节,为道之不可能。」而人所以有憾于天地,则于文义既有所不通;而又曰「人虽有憾,而道固自若」,则其失愈逺矣。其曰「非体物而不遗者,其孰能察之」,其用体字、察字,又皆非经文之正意也。大扺此章若从诸家以圣人不知不能为隠,则其为説之▯必至于此而后已。尝试循其説而体验之,若有以使人神识飞▯,▯【音县】瞀【茂务二音】迷惑而无所底止【底音防】子思之意其不出此也必矣。惟侯氏不知不能之説最为明白,但所引圣而不可知者,孟子本谓人所不能测耳,非此文之意也。其他又有大不可晓者,亦不足深论也。

译鱼必定跃于深渊,这正如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各自安守本分而不可混乱。如果像佛教所说的那样,那么老鹰也可以跃入深渊,而鱼也可以飞上天空了,这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况且子思用夫妇来论述,是为了阐明人事中最为切近的道理,而天理就在其中;佛教却将这种联系断绝了,又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有人问:「吕氏以下的解释如何?」回答说:「吕氏将上文解释为论‘中’,下文解释为论‘庸’,又说‘费’是常道,‘隐’是至道,恐怕都不妥当。谢氏既然说不是极言其上下,又说不是专指鸢鱼而言。他说:『子思引用这首诗,不过是借这两种事物来说明道体无所不在的真实情况,并不是用它们来穷尽上下的极致,从而彰显其无所不包容的度量;也不是用这两种事物,专门用来彰显其无所不在的本体,而要求学者一定要观察这些。』这确实阐明了程子的意旨,大概有一些不是一时同门之士所能听闻的道理,又另外用夫子与樊迟问答的意思来阐明,那么他的学说就更加精妙了。但是所谓‘察见天理’,恐怕不是本文的原意,对于程子的意旨,也难免稍有偏差。游氏的说法,其中难以理解的地方尤其多。比如把良知良能的来源作为道的‘费’,那么良知良能就不能称为道,而在道之外了;又把不可知、不可能作为道的‘隐’,那么所谓的道,就成了无用的长物,而人也就无所依赖道了。所引用的‘天地明察’,似乎对彼此的文意都失去了把握。至于所谓‘七圣皆迷之地’,那是庄子邪僻荒诞的话语,尤其不适合用来讨论《中庸》。杨氏把‘大而化之’、非智力所能达到的,作为圣人不知不能;把祁寒暑雨,即使天地也不能改变其节律,作为道之不可能。而人因此对天地有所遗憾,这在文义上就已经不通了;又说‘人虽然有遗憾,而道本来依然如故’,那么他的错误就更远了。他说‘不是体察万物而不遗漏的人,谁能察知它呢’,他使用的‘体’字、‘察’字,也都不是经文的正意。大致这一章如果跟随各家以圣人不知不能为‘隐’,那么他们的学说必定会到此为止。试着顺着他们的说法去体验,好像使人神识飞扬,昏乱迷惑而没有尽头。子思的意思一定不出于此。只有侯氏关于不知不能的说法最为明白,但他所引用的‘圣而不可知者’,孟子原本是说人不能测度罢了,并不是本文的意思。其他还有大大不可理解的,也不值得深入讨论了。」

或问十三章之説,子以为以人治人,为以彼人之道还治彼人,善矣。又谓责其所能知能行,而引张子之説以实之,则无乃流于姑息之论,而所谓人之道者,不得为道之全也邪?曰:「上章固言之矣,夫妇之所能知能行者,道也;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而天地犹有憾者,亦道也。然自人而言,则夫妇之所能知能行者,人之所切于身而不可须防离者也。至于天地圣人所不能及,则其求之当有渐次,而或非日用之所急矣。然则责人而先其切于身之不可离者,后其有渐而不急者,是乃行逺自迩、升髙自卑之序。使其由是而不已焉,则人道之全亦将可以驯致。今必以是为姑息,而遽欲尽道以责于人,吾见其失先后之序,违缓急之宜,人之受责者将至于有所不堪,而道之无穷,则终非一人一日之所能尽也,是亦两失之而已焉尔。」曰:「子臣弟友之絶句,何也?」曰:「夫子之意,盖曰我之」

所责乎子之事己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事父,则未能如此也。所责乎臣之事己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事君,则未能如此也。所责乎弟之事己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事兄,则未能如此也。所责乎朋友之施己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先施于彼者,则未能如此也。于是以其所以责彼者,自责于庸言庸行之间,盖不待求之于他,而吾之所以自修之则具于此矣。今或不得其读【音豆】而以「父君兄友」四字为絶句,则于文意有所不通,而其义亦何所当【去声】哉?曰:「诸説如何?」曰:「诸家説《论语》者,多引此章以明一以贯之之义;説此章者,又引《论语》以释违道不逺之意。一矛【莫侯反】一盾【食尹反】终不相谋,而牵合不置,学者盖深病之。及深考乎程子之言,有所谓动以天者,然后知二者之为忠恕,其迹虽同,而所以为忠恕者,其心实异。非其知徳之深、知言之至,其孰能判然如此而无疑哉!然尽已推己,乃忠恕之所以名,而正为此章违道不逺之事;若动以天而一以贯之,则不待尽已而至诚者自无息;不待推己,而万物已各得其所矣。曽子之言,盖指其不可名之妙,而借其可名之粗以明之。学者黙识于言意之表,则亦足以互相▯明,而不害其为同也。余説虽多,大防放【上声】此。推此意以观之,则其为得失自可见矣。违道不逺,如齐师违谷七里之违,非背【音佩】而去之之谓,愚固己言之矣。诸説于此多所未合,则不察文义而强【上声】为之説之过也。夫【音扶】齐师违谷七里,而谷人不知,则非昔已在谷而今始去之也。盖曰自此而去以至于谷,才七里耳。孟子所云:『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逺矣。』非谓昔本禽兽而今始违之也,亦曰自此而去以入于禽兽不逺耳。盖所谓道者,当然之理而……」已根于人心而见【贤遍反】诸行【去声】事,不待勉而能也。然惟尽己之心而推以及人,可以得其当然之实而施无不当【去声】不然,则求之愈逺而愈不近矣。此所以自是忠恕而往以至于道,独为不逺。其曰违者,非背而去之之谓也。程子又谓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此则不可晓者。若姑以所重言之,则似亦不为无理;若究其极,则忠之与恕初不相离【去声】程子所谓要除一个除不得,而谢氏以为犹形影者,意可见矣。今析为二事而两用之,则是果有无恕之忠、无忠之恕,而所以事上接下者,皆出于强【上声】为而不由乎中矣,岂忠恕之谓哉?是于程子他説殊不相似,意其记録之或误,不然则一时有为【去声】言之而非正为忠恕▯也。张子二説皆深得之,但虚者仁之原、忠恕与仁俱生之语,若未莹【萦定反】耳。吕氏改本太畧,不尽经意,旧本乃推张子之言而详实有味,但柯犹在外以下为未尽善。若易之曰:「所谓则者,犹在所执之柯而不在所伐之柯,故执柯者必有睨视之劳而犹以为逺也。若夫以人治人,则异于是。盖众人之道止在众人之身,若以其所及知者责其知,以其所能行者责其行,人改即止,不厚望焉,则不必睨视之劳,而所以

译有人问起《中庸》第十三章的解说,你认为“以人治人”是用别人的方法去治理别人,这很好。又说要求别人做到他能知道、能做到的事,并引用张载的话来证实它,这恐怕会流于姑息养奸的议论,而所谓“人之道”,也就不能成为道的全部了吧?回答说:“上一章已经说过了,夫妇都能知道、都能做到的,是道;圣人不知道、做不到,而天地尚且感到遗憾的,也是道。但是从人的角度来说,夫妇都能知道、都能做到的,是人切身相关、片刻也不能离开的。至于天地和圣人都不能达到的境界,那么追求它应当有循序渐进的过程,或许不是日常急迫需要的。那么,要求别人时,先要求那些切身相关、不可离开的,后要求那些循序渐进、不急迫的,这就是‘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的顺序。如果由此而不间断地努力,那么人道的全部也就可以逐渐达到。现在如果一定把这看作是姑息,而立刻想要用尽善尽美的道来要求别人,我只看到他们失去了先后的顺序,违背了缓急的适宜,被要求的人将会感到难以承受,而道是无穷无尽的,终究不是一个人一天所能穷尽的,这样也是两败俱伤罢了。”又问:“‘子臣弟友’这几个字为什么是断句?”回答说:“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所要求儿子侍奉我的,是这样,而反过来要求自己侍奉父亲,却没能做到这样;我所要求臣子侍奉我的,是这样,而反过来要求自己侍奉君主,却没能做到这样;我所要求弟弟侍奉我的,是这样,而反过来要求自己侍奉兄长,却没能做到这样;我所要求朋友施予我的,是这样,而反过来要求自己先施予对方,却没能做到这样。于是用那些用来要求别人的标准,在平常的言行中责备自己,大概不需要向外寻求,而我自我修养的方法就具备在这里了。现在有人不懂得句读,把‘父君兄友’四个字当作断句,那么在文意上就不通顺,其义理又该怎样理解呢?”又问:“其他的解说怎么样?”回答说:“各家解说《论语》的人,大多引用这一章来阐明‘一以贯之’的意义;解说这一章的人,又引用《论语》来解释‘道不远人’的意思。像矛和盾一样,始终不能相合,却强行牵合不停,学者对此深感痛苦。等到深入考察程子的言论,有所谓‘动以天’的说法,然后才知道这两者都是忠恕,它们的迹象虽然相同,但作为忠恕的内心实质却不同。如果不是对道德有深刻的认识、对言辞有极致的理解,谁能如此分明地判断而没有疑惑呢!然而,尽己之心、推己及人,是忠恕得名的原因,而这正是本章‘道不远人’的内容;如果是‘动以天’而‘一以贯之’,那么不需要尽己,至诚的人自然没有停息;不需要推己,万物已经各得其所了。曾子的话,大概是指那不可名状的妙处,而借用那可以名状的粗浅之处来阐明它。学者在言语和意旨之外默默领会,也就足以互相阐明,而不妨碍它们本质上是相同的。我的解说虽然很多,大体都仿照这个意思。推究这个意思来观察,那么其中的得失自然就可以看到了。‘道不远人’,就像齐国的军队离开谷地七里那样,‘违’是‘离’的意思,不是背离而去的意思,我本来就已经说过了。其他的解说在这里大多没有契合,这是不考察文义而强行解释的过错。齐国的军队离开谷地七里,而谷地的人不知道,那么就不是以前已经在谷地而现在才离开它。大概是说从这里离开以至于到达谷地,才七里罢了。孟子所说的:‘夜气不足以保存,那么他背离禽兽就不远了。’不是说以前本来是禽兽而现在才背离它,也是说从这里离开以至于陷入禽兽的境界就不远了。大概所谓道,是应当如此的理,已经根植于人心并在行事中显现,不需要勉强就能做到。然而只有尽己之心而推己及人,才能得到应当如此的实质而施行没有不当;不然的话,追求得越远反而越不接近。这就是为什么从忠恕出发以至于达到道,唯独是不远的。这里所说的‘违’,不是背离而去的意思。程子又说侍奉上级的道没有比忠更好的,对待下级的道没有比恕更好的,这就不容易理解了。如果暂且从所重视的角度来说,似乎也不无道理;如果探究其极致,那么忠和恕最初是不相分离的,程子所谓‘要除去一个却除不掉’,而谢氏认为它们就像形影一样,意思可以明白了。现在把它们分析为两件事而分别使用,那么这果然有无恕的忠、无忠的恕,而用来侍奉上级、对待下级的,都出于勉强而为而不是发自内心,这难道是忠恕的意思吗?这与程子其他的说法很不相似,大概是记录的错误,不然就是一时有所为而言而不是正式谈论忠恕的。张载的两个说法都深得其中精髓,只是‘虚者仁之原、忠恕与仁俱生’的话,似乎还不够透彻。吕氏的改本太简略,不能完全表达经文的意旨,旧本则是推演张载的话而详细实在有味道,只是柯犹在外以下被认为未尽善。如果改成:‘所谓准则,就像在所持的斧柄上而不在所砍伐的斧柄上,所以持斧柄的人必定有斜视的劳累而还认为远。至于以人治人,则不同于此。大概众人的道只存在于众人的身上,如果用他们所能知道的责求他们知道,用他们所能做到的责求他们做到,人改正就停止,不抱过高的期望,那么就不需要斜视的劳累,而所以……’

治之之则不逺于彼而得之矣。」忠者,诚有是心而不自欺也;恕者,推待己之心以及人也。推其诚心以及于人,则其所以爱人之道不逺于我而得之矣。至于事父、事君、事兄、交友,皆以所求乎人者责乎己之所未能,则其所以治己之道亦不逺于心而得之矣。夫四者固皆众人之所能,而圣人乃自谓未能者,亦曰未能如其所以责人者耳。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而道之体用,其大天下莫能载,其小天下莫能破。舜之所以尽事亲之道必至乎瞽瞍底豫者,盖为【去声】此也。如此,然后属【音烛】乎庸者,常道之云,则庶乎其无病矣。且其曰「有余而尽之,则道难继而不行」,又不若游氏所引「耻躬不逮」为得其文意也。谢氏、侯氏所论【去声】论语》之忠恕,独得程子之意。但程子所谓「天地之不恕」,亦曰天地之化生生不穷,特以气机阖【戸腊反】辟【毗亦反】有通有塞,故当其通也,天地变化,草木蕃【音烦】则有似于恕;当其塞也,天地闭而贤人隠,则有似于不恕耳。其曰「不恕」非若人之闭于私欲而实有忮【支义反】害之心也。谢氏推明其説,乃谓天地之有不恕,乃因人而然,则其説有未究者。盖若以为人不致中,则天地有时而不位;人不致和,则万物有时而不育。是谓天地之气,因人之不恕而有似于不恕,则可;若曰天地因人之不恕而实有不恕之心,则是彼为人者,既以忮心失恕而自絶于天矣,为天地者反效其所为,以自己其于【音乌】穆之命也,岂不误哉!游氏之説,其病尤多,至谓道无物我之间【去声】而忠恕将以至于忘己忘物,则为己违道而犹未逺也,是则老庄之遗意,而逺人甚矣,岂《中庸》之防哉!杨氏又谓「以人为道,则与道二而逺于道」,故戒人不可以为道,如执柯以伐柯,则与柯二,故睨而视之,犹以为逺,则其违经背理,又有甚焉。使经而曰「人而为道则逺人,故君子不可以为道」,则其説信矣;今经文如此,而其説乃如彼,既于文义有所不通,而推其意,又将使道为无用之物,人无入道之门,而圣人之教人以为道者,反为误人而有害于道,是安有此理哉!既又曰:「自道言之,则不可为;自求仁言之,则忠恕者莫近焉。」则已自知其有所不通,而复为是説以救之,然终亦矛盾而无所合,是皆流于异端之説,不但豪厘【陵之反】之差而已也。侯氏固多踈阔,其引顔子乐【音洛】道之説,愚于《论语》已辨之矣。至于四者未能之説,独以为若止谓恕己以及人,则是圣人将使天下皆无父子君臣矣。此则诸家皆所不及。盖近世果有不得其读【音豆】而辄为之説曰:「此君子以一己之难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也。」呜呼!此非所谓将使天下皆无父子君臣者乎?侯氏之言于是乎验矣。

译治理的方法,不远离那些原则就能获得它了。所谓忠,是内心真诚地拥有这种意念而不自我欺骗;所谓恕,是将对待自己的心意推广到他人身上。将这种诚心推广到他人,那么爱人的方法就不远离自身而能获得它了。至于侍奉父亲、侍奉君主、侍奉兄长、结交朋友,都是用要求别人的标准来责备自己尚未做到的地方,那么修养自己的方法也就不远离内心而能获得它了。这四项本来都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而圣人却说未能做到,也只是说未能完全达到像责备别人那样的程度罢了。这显示出圣人的心纯一而不间断,道的体用,其大天下没有谁能承载,其小天下没有谁能分割。舜之所以穷尽侍奉双亲的道理,必定要达到使瞽瞍喜悦的地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像这样,然后归属于平常之道所说的,大概就没有弊病了。况且他说“有余而尽之,则道难继而不行”,不如游氏所引“耻躬不逮”更能符合文意。谢氏、侯氏所论述的《论语》中的忠恕,独自契合了程子的意思。但程子所说的“天地之不恕”,也是说天地的化育生生不息,只是气机的开合有通有塞,所以当它通畅时,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就类似于恕;当它闭塞时,天地闭藏而贤人隐退,就类似于不恕罢了。他说“不恕”,并不是像人那样被私欲遮蔽而实在有嫉妒伤害之心。谢氏推究阐明他的学说,却说天地有不恕,是因为人而这样的,那么他的学说就有未究尽的地方。大概如果认为人不能达到中,那么天地有时就不能正位;人不能达到和,那么万物有时就不能养育。这是说天地之气,因为人的不恕而类似于不恕,是可以的;如果说天地因为人的不恕而实在有不恕之心,那么作为人,已经以嫉妒之心失去恕道而自我断绝于天了,作为天地反而效法他的行为,以违背那穆穆之天命,岂不错误吗!游氏的学说,弊病更多,甚至说道没有物我之间,而忠恕将以至于忘记自己忘记外物,那么为自我而违背道却还不算遥远,这是老庄的遗意,而远离人甚远,岂是《中庸》的宗旨呢!杨氏又说“以人为道,则与道二而远离道”,所以告诫人不可以为道,就像拿着斧柄去砍斧柄,那么与斧柄成为二,所以斜着眼看它,还认为遥远,那么他违背经义背离事理,又有更严重的了。如果经文说“人而为道则远离人,所以君子不可以为道”,那么他的学说就可信了;现在经文如此,而他的学说却那样,既在文义上有所不通,而推究他的意思,又将使道成为无用的东西,人没有入道的门径,而圣人教人以为道的,反而成为误导人而有害于道,这哪里有这个道理呢!接着又说:“从道的角度说,则不可为;从求仁的角度说,则忠恕没有比这更近的了。”那么他已经知道自己有所不通,又发表这种说法来补救它,然而终究矛盾而不能吻合,这都是流于异端的学说,不只是毫厘之差而已。侯氏本来多有疏漏,他引用颜子乐道的说法,我在《论语》中已经辨明了。至于四者未能的说法,唯独他认为如果只说恕己以及人,那么圣人将使天下都没有父子君臣了。这是各家都赶不上的。大概近世果然有读不懂的人就随意发表学说,说:“这是君子因为一己难以克制,而知道天下都是可以宽恕的人。”唉!这难道不是所谓将使天下都没有父子君臣吗?侯氏的话在这里得到验证了。

或问十四章之説曰:「此章文义无可疑者,而张子所谓当知无天下国家皆非之理者,尤为切至。吕氏説虽不免时有小失,然其大体则皆平正慤【克角反】实而有余味也。游氏説亦条畅,而存亡得丧【去声】穷通好丑之説尤善。但杨氏以反身而诚为不愿乎外,则本文之意初未及此,而诡遇得禽亦非行险徼幸之谓也。侯氏所辨常总黙识自得之説甚当【去声】近世佛者妄以吾言傅【音义与附同】着其説,而指意乖剌【郎葛反】如此类者多矣,甚可笑也。但侯氏所以自为説者,却有未善。若曰识者知其理之如此而已,得者无所不足于吾心而已,则岂不明白真实而足以服其心乎?」

或问十五章之説曰:「章首二句承上章而言,道虽无所不在,而其进之则有序也。其下引诗与夫子之言,乃指一事以明之,非以二句之义为止于此也。诸説惟吕氏为详实,然亦不察此,而反以章首二言▯明引诗之意,则失之矣。」

或问鬼神之説,其详奈何?曰:鬼神之义,孔子所以告宰予者,见于《祭义》之篇,其説已详,而郑氏释之亦已明矣。其以口鼻之嘘吸者为魂,耳目之精明者为魄,盖指血气之类以明之。程子、张子更以隂阳造化为説,则其意又广,而天地万物之屈伸往来皆在其中矣。盖阳魂为神,隂魄为鬼。是以其在人也,隂阳合则魄凝魂聚而有生,隂阳判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易》大▯【去声】所谓「精气为物,逰魂为变,故知鬼神之情状」者,正以明此。而《书》所谓徂【业胡反】落者,亦以其升降为言耳。若又以其往来者言之,则来者方伸而为神,往者既屈而为鬼。盖二气之分,实一气之运,故阳主伸,隂主屈,而错综【子宋反】以言,亦各得其义焉。学者熟玩而精察之,如谢氏所谓「做题目入思议」者,则庶乎有以识之矣。曰:诸説如何?曰:吕氏推本张子之説,尤为详备。但改本「有所屈者不亡」一句,乃形溃反原之意,张子他书亦有是説,而程子数【音朔】辨其非,《东见録》中所谓「不必以既反之气复为方伸之气」者,其类可考也。谢氏説则善矣,但归根之云,似亦防有反原之累耳。游、杨之説皆有不可晓者,惟「妙万物而无不在」一语近是,而以其他语考之,不知其于是理之实果何如也。侯氏曰:「鬼神,形而下者,非诚也;鬼神之徳,则诚也。」按经文本賛鬼神之徳之盛,如下文所云,而结之曰「诚之不可揜如此」,则是以为鬼神之徳所以盛者,盖以其诚耳,非以诚自为一物,而别为鬼神之徳也。今侯氏乃析鬼神与其徳为二物,而以形而上下言之,乍读如可喜者,而细以经文事理求之,则失之逺矣。程子所谓「只好隔壁听」者,其谓此类也夫。曰:子之以干事明体物,何也?曰:天下之物,莫非鬼神之所为也。故鬼神为物之体,而物无不待是而有者。然曰为物之体,则物先乎气,必曰体物,然后见其气先乎物而言顺耳。干犹木之有干,必先有此,而后枝叶有所附而生焉,贞之干事亦犹是也。

或问十七章之説曰:「程子、张子、吕氏之説备矣。杨氏所辨孔子不受命之意,则亦程子所谓非常理者尽之。而侯氏所推,以谓舜得其常,而孔子不得其常者,尤明白也。至于顔、跖夀夭之不齐,则亦不得其常而已【史记·伯夷传》:「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顔渊为好学。然囘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早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夀终。是遵何徳哉】杨氏乃忘其所以论孔子之意,而更援老聃【他谈反】之言,以为顔子虽夭而不亡者存,则反为衍【廷面反】説,而非吾儒之所宜言矣。且其所谓不亡者,果何物哉?若曰天命之性,则是古今圣愚公共之物,而非顔子所能専。若曰气散而其精神魂魄犹有存者,则是物而不化之意,犹有滞于冥漠之间,尤非所以语顔子也。侯氏所谓孔子不得其常者,善矣。然又以为天于孔子固已培之,则不免有自相矛盾处。盖徳为圣人者,固孔子之所以为栽

译有人问第十四章的解说,回答说:“这一章的文义没有什么可疑的,而张载所说的应当知道‘无天下国家皆非’的道理,尤其切中要害。吕氏的解说虽然不免有时有小失误,但其大体都是平正笃实而有余味的。游氏的解说也条理通畅,而关于存亡得丧、穷通好丑的解说尤其好。只是杨氏把‘反身而诚’解释为不愿向外求,那么本文的意思起初并未涉及这一点,而且‘诡遇得禽’也不是行险侥幸的意思。侯氏所辨析的‘常总默识自得’的说法很恰当,近世佛家妄图把我们的言论附会到他们的学说上,而指意乖谬像这类情况很多,很可笑。只是侯氏自己立论的地方,却有不够好的。如果说‘识者’只是知道理是这样的罢了,‘得者’只是心中无所不足罢了,那么难道不清晰真实而足以让人信服吗?”

有人问第十五章的解说,回答说:“章首两句承接上一章而言,道虽然无所不在,但它的进阶是有次序的。下面引用《诗经》和孔子的话,是指一件事来说明它,并不是说章首两句的意思就止于此。各种解说只有吕氏最为详实,然而也不考察这一点,反而用章首两句话来阐明引用《诗经》的意思,那就错了。”

有人问关于鬼神的解说,详细情况是怎样的?回答说:“鬼神的含义,孔子用来告诉宰予的,见于《祭义》篇,其解说已经详细,而郑玄的解释也已经明白了。他把口鼻的嘘吸之气称为魂,耳目的精明之气称为魄,大概是借血气之类来说明。程子、张子更用阴阳造化来解说,那么其意思又更广,而天地万物的屈伸往来都包含在其中了。大概阳魂为神,阴魄为鬼。所以它在人身上,阴阳结合则魄凝魂聚而有生命,阴阳分离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易经》大传所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故知鬼神之情状’,正是为了说明这个。而《尚书》所谓‘徂落’,也是以其升降来说的。如果又以其往来来说,那么来者正伸展而为神,往者已屈曲而为鬼。大概二气的分别,实是一气的运行,所以阳主伸展,阴主屈曲,而错综来说,也各自得其义。学者熟读玩味而精细考察,如谢氏所谓‘做题目入思议’那样,那么或许有办法认识它了。问:各种解说怎么样?回答说:吕氏推究张载的学说,尤其详备。只是改本中‘有所屈者不亡’一句,是形体溃散而返回本源的意思,张载其他书中也有这种说法,而程子多次辩驳其错误,《东见录》中所谓‘不必以既返之气复为方伸之气’,这类情况可以考证。谢氏的解说则很好,只是‘归根’的说法,似乎也有返回本源的牵累。游氏、杨氏的解说都有不可理解的地方,只有‘妙万物而无不在’一语接近正确,而用其他话语来考察,不知道他们对于此理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侯氏说:‘鬼神,是形而下的,不是诚;鬼神的德,则是诚。’考察经文原本赞美鬼神之德的盛大,如下文所说,而总结说‘诚之不可掩如此’,那么这是认为鬼神之德之所以盛大,是因为其诚,而不是把诚当作一个独立的物体,而另外作为鬼神之德。现在侯氏却把鬼神与其德分为两物,而用形而上下来说,乍读好像可喜,而仔细用经文事理来求索,那就错得远了。程子所谓‘只好隔壁听’,大概就是指这类情况吧。问:你用‘干事’来阐明‘体物’,为什么呢?回答说: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鬼神所造的。所以鬼神是事物的本体,而事物没有不依赖它而存在的。然而说‘为物之体’,那么事物就先于气,必定说‘体物’,然后才见其气先于事物而言顺耳。‘干’就像树木有主干,必须先有这个,而后枝叶有所依附而生长,‘贞’的干事也是这样。”

有人问第十七章的解说,回答说:“程子、张子、吕氏的解说完备了。杨氏所辨析的孔子不受命的意义,也就是程子所谓非常理者尽之。而侯氏所推论的,认为舜得其常,而孔子不得其常,尤其明白。至于颜回、盗跖寿命长短的不齐,也就是不得其常而已。杨氏却忘了他用来论述孔子的意思,而更援引老聃的话,认为颜回虽然夭折而不亡者存在,那就反而成为衍说,而不是我们儒家所应该说的。况且他所谓不亡者,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果说天命之性,那么这是古今圣愚公共的东西,而不是颜回所能独占的。如果说气散而其精神魂魄犹有存在的,那么就是物而不化的意思,还有滞留在冥漠之间,尤其不是用来谈论颜回的。侯氏所谓孔子不得其常,很好。然而又认为天对孔子本来已经栽培他,那么不免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大概德为圣人者,固然是孔子之所以为栽

者也。至于禄也、位也、夀也,则天之所当以培乎孔子者,而以适丁气数之衰,是以虽欲培之,而有所不能及尔。是亦所谓不得其常者,何假复为异説以汩【音骨】之哉?」

译罢了。至于俸禄、地位、寿命,本是上天应当用来培养孔子的,却恰好碰上气数衰微之时,因此虽然想要培养他,却有所达不到罢了。这也是所谓不能得到常态的情况,何必再另立异说来混淆它呢?

或问十八章、十九章之説,曰:「吕氏、杨氏之説,于礼之节文度数详矣。其间有不同者,读者详之可也。游氏引《泰誓》、《武成》以为文王未尝称王之证,深有补于名教。然欧阳、苏氏之书亦已有是説矣。郊、禘,吕、游不同,然合而观之,亦表里之説也。」曰:「昭穆之『昭』,世读为韶,今从本字可也。」曰:「昭之为言明也,以其南面而向明也。其读为韶,先儒以为晋避讳而改之【晋避司马昭讳】然礼书亦有作佋【与韶同音】字者,则假借而通用耳。」曰:「其为向明何也?」曰:「此不可以空言晓也。今且假设诸侯之庙以明之。盖周礼建国之神位,左宗庙,则五庙皆在公宫之东南矣。其制,则孙毓【余六反】以为外为都宫,太祖在北,二昭二穆以次而南,是也。盖太祖之庙,始封之君居之;昭之北庙,二世之君居之;穆之北庙,三世之君居之;昭之南庙,四世之君居之;穆之南庙,五世之君居之。庙皆南向,各有门堂寝室,而墙宇四周焉。太祖之庙百世不迁。自余四庙,则六世之后,毎一易世而一迁。其迁之也,新主祔于其班之南庙,南庙之主迁于北庙,北庙亲尽,则迁其主于太庙之西夹室,而谓之祧【音挑】凡庙主在本庙之室中,皆东向。及其祫于太庙之室中,则惟太祖东向自如,而为最尊之位。羣昭之入乎此者,皆列于北牖下而南向;羣穆之入乎此者,皆列于南牖下而北向。南向者,取其向明,故谓之昭;北向者,取其深逺,故谓之穆。盖羣庙之列,则左为昭而右为穆;祫祭之位【祫音洽】则北为昭而南为穆也。」曰:「六世之后,二世之主既祧,则三世为昭,而四世为穆,五世为昭,而六世为穆乎?」曰:「不然也。昭常为昭,穆常为穆,礼家之説有明文矣。盖二世祧,则四世迁昭之北庙,六世祔【音附】昭之南庙矣;三世祧,则五世迁穆之北庙,七世祔穆之南庙矣。昭者祔则穆者不迁,穆者祔则昭者不动,此所以祔必以班,尸必以孙,而子孙之列亦以为序【礼记·祭统篇》云:「夫祭之道,孙为王父尸,所使为尸者,于祭者子行也。父北面而事之,所以明子事父之道也】若武王谓文王为穆考,成王称武王为昭考,则自其始祔而已然而《春秋传【去声】以管、蔡、郕【音成】霍为文之昭,邘【音于】晋、应【平声】韩为武之穆【见《左僖二十四年】则虽其既逺而犹不易也,岂其交错彼此若是之纷纷哉!曰:「庙之始立也,二世昭而三世穆,四世昭而五世穆,则固当以左为尊而右为卑矣。今乃三世穆而四世昭,五世穆而六世昭,是则右反为尊而左反为卑矣,而可乎?」曰:「不然也。宗庙之制,但以左右为昭穆,而不以昭穆为尊卑。故五庙同为都宫,则昭常在左,穆常在右,而外有以不失其序;一世自为一庙,则昭不见穆,穆不见昭,而内有以各全其尊。必大祫而防于一室,然后序其尊卑之次,则凡已毁未毁之主,又毕陈而无所易。惟四时之祫,不陈毁庙之主,则髙祖有时而在穆,其礼未有考焉,意或如此,则髙之上无昭,而特设位于祖之西;祢【乃礼反】之下无穆,而特设位于曽之东也与【羊诸反】曰:「然则毁庙云者,何也?」曰:「《春秋传》曰:『壊【音怪】庙之道,易檐【余亷反】可也,改涂可也。』説者以为将纳新主,示有所加耳,非尽彻而悉去【上声】之也【所引《春秋传》见《谷粱文二年】曰:「然则天子之庙,其制若何?」曰:「唐之文祖,虞之神宗,商之七世三宗,其详今不可考【书·舜典》云:『受终于文祖。』《大禹谟》云:『受命于神宗。』《商书·咸有一徳》云:『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三宗谓太甲庙号太宗,太戊号中宗,武丁号髙宗是也】独周制犹有可言,然而汉儒之记又已有不同矣,谓后稷始封,文、武受命而王【去声】故三庙不毁。」与亲庙四而七者,诸儒之説也;谓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文、武为宗不在数中者,刘歆【虚今反】之説也。虽其数之不同,然其位置迁次,宜亦与

译有人问起《论语》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的解说,回答说:“吕氏、杨氏的解说,对于礼仪的节度、文饰、数量、尺度等细节已经非常详细了。其中有些不同的地方,读者仔细推敲即可。游氏引用《泰誓》、《武成》作为周文王未曾称王的证据,对名分教化很有补益。然而欧阳修、苏轼的书里也已经有这种说法了。关于郊祭和禘祭,吕氏和游氏的观点不同,但合起来看,也是互为表里的说法。”又问:“昭穆中的‘昭’字,世人读作‘韶’,现在按照本字来读可以吗?”回答说:“‘昭’的意思是明亮,因为它是面向南方朝向光明。它被读作‘韶’,先儒认为是因为晋朝避讳司马昭而改的,但礼书中也有写成‘佋’字的,那就是通假通用罢了。”又问:“为什么说是朝向光明呢?”回答说:“这不能用空话来解释。现在暂且假设诸侯的宗庙来阐明它。按照周礼建立国家的神位,左边是宗庙,那么五座庙都在公宫的东南方。它的规制,孙毓认为外面是都宫,太祖在北边,两个昭位、两个穆位依次向南排列,这是对的。太祖的庙,由始封的君主居住;昭位的北庙,由第二代君主居住;穆位的北庙,由第三代君主居住;昭位的南庙,由第四代君主居住;穆位的南庙,由第五代君主居住。庙都坐北朝南,各有门、堂、寝室,四周有墙宇。太祖的庙百代不迁。其余四座庙,在第六代之后,每过一代就迁移一次。迁移时,新神主附祭在班列的南庙,南庙的神主迁到北庙,北庙的亲缘关系尽了,就把神主迁到太庙的西夹室,称为‘祧’。凡是神主在本庙的室中,都面向东。等到在太庙的室中合祭时,只有太祖像往常一样面向东,是最尊贵的位次。群昭进入这里的,都排列在北窗下而面向南;群穆进入这里的,都排列在南窗下而面向北。面向南的,取它朝向光明的意思,所以称为昭;面向北的,取它深远的意思,所以称为穆。群庙的排列,左边是昭而右边是穆;合祭的位次,则是北边为昭而南边为穆。”又问:“第六代之后,第二代的神主已经祧迁,那么第三代就是昭,而第四代就是穆,第五代就是昭,而第六代就是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昭永远是昭,穆永远是穆,礼家的说法有明确的记载。第二代祧迁,那么第四代迁到昭的北庙,第六代附祭在昭的南庙;第三代祧迁,那么第五代迁到穆的北庙,第七代附祭在穆的南庙。昭位附祭则穆位不迁,穆位附祭则昭位不动,这就是为什么附祭必须按班列,主祭者必须由孙子担任,而子孙的排列也以此为依据。如果武王称文王为穆考,成王称武王为昭考,那么从他们开始附祭时就是这样。而《春秋传》以管、蔡、郕、霍为文王的昭,邘、晋、应、韩为武王的穆,那么即使年代久远也不改变,哪里会像这样彼此交错纷纷呢!”又问:“庙刚建立时,第二代是昭而第三代是穆,第四代是昭而第五代是穆,那么本来应当以左边为尊而右边为卑。现在却是第三代穆而第四代昭,第五代穆而第六代昭,这样右边反而为尊而左边反而为卑,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宗庙的制度,只以左右区分昭穆,而不以昭穆区分尊卑。所以五座庙同在都宫,那么昭常在左,穆常在右,外面有办法不失去次序;每一代各自为一座庙,那么昭不见穆,穆不见昭,里面有办法各自保全其尊贵。必须在大合祭时聚集在一室,然后排列尊卑的次序,那么凡是已毁未毁的神主,又全部陈列而没有变动。只有四季的合祭,不陈列已毁庙的神主,那么高祖有时在穆位,其礼制没有考证,大概是这样,那么高祖之上没有昭位,而特别在祖的西边设位;父亲之下没有穆位,而特别在曾祖的东边设位吗?”又问:“那么所谓毁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春秋传》说:‘毁庙的方法,更换屋檐是可以的,改变涂抹是可以的。’解说者认为这是将要纳入新神主,表示有所增加,而不是全部拆除完全去掉。”又问:“那么天子的庙,它的规制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唐尧的文祖,虞舜的神宗,商朝的七世三宗,其详情现在无法考证。只有周朝的制度还可以谈论,然而汉儒的记载又已经不同了。有人说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称王,所以三座庙不毁,加上亲庙四座共七座,这是诸儒的说法;有人说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庙共七座,文王、武王作为宗不在数中,这是刘歆的说法。虽然数量不同,然而它们的位置迁移次序,大概也……”

诸侯之庙无甚异者。但如诸儒之説,则武王初有天下之时,后稷为太祖,而组【音祖】绀【古暗反】居昭之北庙,太王居穆之北庙,王季居昭之南庙,文王居穆之南庙,犹为五庙而已。至成王时,则组绀祧,王季迁,而武王祔。至康王时,则太王祧,文王迁,而成王祔。至昭王时,则王季祧,武王迁,而康王祔。自此以上【上声】亦皆且为五庙,而祧者藏于太祖之庙。至穆王时,则文王亲尽当祧,而以有功当宗,故别立一庙于西北,而谓之文世室,于是成王迁,昭王祔,而为六庙矣。至共【音恭】王时,则武王亲尽当祧,而亦以有功当宗,故别立一庙于东北,谓之武世室,于是康王迁,穆王祔,而为七庙矣【文世室、武世室见《礼·明堂位】自是之后,则穆之祧者藏于文世室,昭之祧者藏于武世室,而不复藏于太庙矣。如刘歆之説,则周自武王克商,即増立二庙于二昭二穆之上,以祀髙圉【音语】亚圉,如前递迁,至于懿王,而始立文世室于三穆之上;至孝王时,始立武世室于三昭之上,此为少不同耳。曰:「然则诸儒与刘歆之説,孰为是?」曰:「前代説者多是刘歆,愚亦意其或然也。」曰:「祖功宗徳之説尚矣,而程子独以为如此,则是为子孙者得择其先祖而祭之也,子亦尝考之乎?」曰:「商之三宗,周之世室,见【贤遍反】于经典,皆有明文,而功徳有无之实,天下后世自有公论。若必以此为嫌,则秦政之恶【去声】夫【音扶】子议父、臣议君而除諡法者,不为过矣【史记·始皇纪》二十六年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諡。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其除諡法】且程子晚年尝论本……朝【音潮】庙制,亦谓太祖、太宗皆当为百世不迁之庙。以此而推,则知前説若非记者之误,则或出于一时之言,而未必其终身之定论也。曰:「然则大夫士之制奈何?」曰:「大夫三庙,则视诸侯而杀【色界反,下同】其二,然其太祖、昭穆之位,犹诸侯也。适【音的】士二庙,则视大夫而杀其一。官师一庙,则视大夫而杀其二,然其门堂寝室之备,犹大夫也。」曰:「庙之为数降杀以两,而其制不降,何也?」曰:「降也。天子之山节、藻棁、复【音福】庙、重【平声】檐【与檐同】诸侯固有所不得为者矣;诸侯之黝【于九反】垩【音恶】斲【竹角反】砻,大夫有不得为者矣;大夫之仓楹【音盈】斲桷【音角】士又不得为矣。曷为而不降哉【记《明堂位》:『山节、藻棁、复庙、重檐、刮楹、逹乡,夫子之庙饰也。』又《谷梁》庄二十四年云:『礼,天子、诸侯黝垩,大夫仓,士黈。』注:『士黈者,士则以黄饰之也。』丹桓宫楹、刻桷,非礼也。礼,天子之桷,斲之砻之,加密石焉;诸侯之桷,斲之砻之;大夫斲之;士斲本。刻桷,非正也】独门堂寝室之合,然后可名于宫,则其制有不得而杀耳。盖由命士以上【上声】父子皆异宫。生也异宫,而死不得异庙,则有不得尽其事生事存之心者,是以不得而降也。」曰:「然则后世公私之庙,皆为同堂异室而以西为上者,何也?」曰:「由汉明帝始也。夫【音扶】汉之为礼畧矣,然其始也,诸帝之庙皆自营之,各为一处,虽其都宫之制、昭穆之位不复如古,然犹不失其独専一庙之尊也。至于明帝,不知礼义之正,而务为抑损之私,遗诏藏主于光烈皇后更【平声】衣别室,而其臣子不敢有加焉。魏晋循之,遂不能革,而先王宗庙之礼始尽废矣【魏明帝青龙四年,髙堂隆上疏云:『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之制未为礼。』晋武泰始二年春正月丁亥,即用魏庙祭征西府君以下汉征西将军司马钧并景帝七室】降及近世,诸侯无国,大夫无邑,则虽同堂异室之制犹不能备。独天子之尊,可以无所不致,顾乃梏【姑沃反】于汉明非礼之礼,而不得以致其备物之孝。盖其别为一室,则深广之度或不足以陈鼎俎;而其合为一庙,则所以尊其太祖者既防而不严,所

译诸侯宗庙的规制没有很大的差异。但按照诸儒的说法,那么武王刚取得天下时,后稷作为太祖,而组绀位于昭位北庙,太王位于穆位北庙,王季位于昭位南庙,文王位于穆位南庙,仍然只是五座宗庙而已。到了成王时,组绀因亲尽而祧迁,王季迁升,而武王附祭。到了康王时,太王因亲尽而祧迁,文王迁升,而成王附祭。到了昭王时,王季因亲尽而祧迁,武王迁升,而康王附祭。从此往上,也都暂且维持五座宗庙,而祧迁的祖先神主藏于太祖庙中。到了穆王时,文王亲尽应当祧迁,但因为他有功应当作为宗,所以另外在西北建立一座庙,称为文世室,于是成王迁升,昭王附祭,从而成为六座宗庙了。到了共王时,武王亲尽应当祧迁,也因为他有功应当作为宗,所以另外在东北建立一座庙,称为武世室,于是康王迁升,穆王附祭,从而成为七座宗庙了(文世室、武世室见于《礼记·明堂位》)。从此以后,穆位祧迁的神主藏于文世室,昭位祧迁的神主藏于武世室,而不再藏于太庙了。按照刘歆的说法,那么周朝自武王灭商起,就在二昭二穆之上增立两座庙,用来祭祀高圉和亚圉,像以前那样依次迁升,到了懿王时,才在三穆之上建立文世室;到了孝王时,才在三昭之上建立武世室,这稍微有所不同罢了。问:“那么诸儒与刘歆的说法,哪个是正确的?”答:“前代解说的人多认同刘歆,我也猜测或许是这样。”问:“祖功宗德的说法已经很古老了,而程子唯独认为如此,那么作为子孙的就可以选择他们的先祖来祭祀了,你也曾考证过吗?”答:“商朝的三宗,周朝的世室,在经典中都有明文记载,而功德有无的真实情况,天下后世自有公论。如果一定以此作为嫌疑,那么秦始皇厌恶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而废除谥法,也不算过分了(《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六年制书说:“我听说太古有号,死后根据行为定谥号。这样,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非常没有意义,我不采纳。废除谥法”)。况且程子晚年曾经论述本朝宗庙制度,也说太祖、太宗都应当作为百世不迁的庙。由此推论,就知道前面的说法如果不是记录者的错误,那么或许是一时的言论,而不一定是他终身的定论。”问:“那么大夫和士的宗庙制度是怎样的?”答:“大夫三座庙,就比照诸侯减少两座,但其太祖、昭穆的位置,还和诸侯一样。适士两座庙,就比照大夫减少一座。官师一座庙,就比照大夫减少两座,但其门、堂、寝室等完备程度,还和大夫一样。”问:“宗庙的数量按两数递减,但其规制不递减,为什么呢?”答:“是递减的。天子的山节、藻棁、复庙、重檐,诸侯本来就不能做的;诸侯的黝垩、斲砻,大夫有不能做的;大夫的苍楹、斲桷,士又有不能做的。为什么说不递减呢(《礼记·明堂位》记载:“山节、藻棁、复庙、重檐、刮楹、达乡,是孔夫子宗庙的装饰。”又《谷梁传》庄公二十四年说:“礼,天子、诸侯用黑白色粉刷墙壁,大夫用苍色,士用黄色。”注:“士用黄色,是士用黄色装饰墙壁。”丹桓宫楹、刻桷,不符合礼制。礼,天子的椽子,砍削打磨,加上细石;诸侯的椽子,砍削打磨;大夫的椽子,砍削;士的椽子,砍削根部。雕刻椽子,不是正礼”)只有门、堂、寝室的组合,然后才能称为宫,所以其规制有不能递减的地方。大概从命士以上,父子都居住在不同的宫室。活着时居住不同的宫室,而死时不能在不同的宗庙,那么就有不能尽到事奉生者、事奉存者心意的人,所以不能递减。”问:“那么后世公私的宗庙,都采用同堂异室而以西为上的制度,为什么呢?”答:“从汉明帝开始的。汉朝的礼制虽然简略,但起初,各位皇帝的宗庙都自己营造,各自为一处,虽然其都城宫室的制度、昭穆的位置不再像古代,但还不失独自专享一座宗庙的尊贵。到了汉明帝,不知道礼义的正道,而致力于压抑减损的私心,遗诏将神主藏在光烈皇后更衣的别室,而他的臣子不敢有所增加。魏晋沿袭它,于是不能改革,而先王宗庙的礼制开始完全废除了(魏明帝青龙四年,高堂隆上疏说:“现在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的制度未符合礼制。”晋武帝泰始二年春正月丁亥,就使用魏庙祭祀征西府君以下汉征西将军司马钧以及景帝七室)。降及近世,诸侯没有封国,大夫没有封邑,那么即使是同堂异室的制度也不能完备。只有天子的尊贵,可以无所不至,却拘泥于汉明帝不符合礼制的礼,而不能尽到备物尽孝的心。大概因为另外设立一间室,那么深广的程度或许不足以陈列鼎俎;而合为一座庙,那么用来尊崇太祖的地方既狭隘又不严肃,所

以事其亲庙者又厌【于甲反】而不尊。是皆无以尽其事生事存之心,而当世宗庙之礼亦为虚文矣。宗庙之礼既为虚文,而事生事存之心有终不能以自己者,于是原庙之仪不得不盛。然亦至于我朝【音潮下同】而后,都宫别殿,前门后寝,始畧如古者宗庙之制。是其沿袭【音习】之变,不惟穷乡贱士有不得闻,而自南渡之后,故都沦没,权宜草创,无复旧章,则虽朝廷之上,礼官愽士、老师宿儒,亦莫有能知其原者。幸而或有一二知经学古之人,乃能私议而窃叹之。然于前世,则徒知讥孝惠之饰非,责叔孙通之舞礼,而于孝明之乱命与其臣子之苟从,则未有正其罪者【前汉叔孙通传: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羣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又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问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髙寝?衣冠月出游髙庙,子孙奈何乗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壊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后汉明帝纪:十八年秋八月壬子,帝崩于东宫前殿,年四十八。遗诏无起寝庙,藏主于光烈皇后更衣别室,扫地而祭,杆水脯糒而已。过百日,惟四时设奠,置吏卒数人供给洒扫,勿开修道。敢有所兴作者,以擅议宗庙法从事。前书曰:「擅」】议宗庙者弃市】于今之世,则又徒知论其惑异端、狥流俗之为陋,而不知本其事生事存之心,有不得伸于宗庙者,是以不能不自致于此也。抑尝观于陆佃之议,而知神祖之尝有意于此,然而考于史籍,则未见其有纪焉。若曰未及营表,故不得书,则后日之秉史笔者,即前日承诏讨论之臣也,所宜深探遗防,特书总序,以昭示来世,而畧无一词以及之,岂天未欲使斯人者复见二帝三王制作之盛,故尼【女一反】其事而啬【音色正作□】其▯邪?呜呼!惜哉!然陆氏所定昭穆之次,又与前説不同,而张琥之议庶几近之,读者更详考之,则当知所择矣。

译祭祀祖先宗庙的礼仪又因压抑而不显尊贵。这都是无法充分表达侍奉生者、侍奉在位君主的心意,而当世的宗庙礼仪也就成了虚设的形式。宗庙礼仪既然成了虚文,而侍奉生者、侍奉在位君主的心意终究不能自我实现,于是原庙的仪制不得不兴盛。然而直到我朝之后,都城宫室与别殿,前门后寝,才大致如同古代宗庙的制度。这种沿袭演变的情况,不仅穷乡僻壤的贫贱士人无法听闻,而且自南宋南渡之后,旧都沦陷,权宜之计草创,不再恢复旧制,那么即使在朝廷之上,礼官、博土、老师宿儒,也没有人能知道其本源。幸而有一两位通晓经学古义的人,能够私下议论并暗中感叹。然而对于前代,只知道讥讽汉惠帝掩饰过错,责备叔孙通玩弄礼制,而对于汉明帝扰乱遗命及其臣子苟且顺从,却没有纠正其罪行的。在当今之世,又只知道议论他们惑于异端、顺从流俗的浅陋,却不知道根本在于侍奉生者、侍奉在位君主的心意,在宗庙中无法伸展,因此不能不导致这种结果。我曾经观察陆佃的议论,知道神宗曾有意于此,然而考察史籍,却没有见到记载。如果说是因为来不及营建表彰,所以没有记载,那么后来执笔修史的,就是先前奉诏讨论的臣子,他们应当深入探究遗留的防微杜渐之意,特别书写总序,以昭示后世,却略无一词提及,难道是天不想让这些人再见到二帝三王制作的盛况,所以阻止此事并吝惜其记载吗?唉!可惜啊!然而陆氏所定的昭穆次序,又与前说不同,而张琥的议论大致接近,读者再详细考证,就应当知道如何选择。

或问二十章蒲卢之説,何以废旧説而从沈氏也?曰:「蒲卢之为果臝【鲁果反,果臝,细腰蜂也】他无所考,且于上下文义亦不甚通。惟沈氏之説,乃与地道敏树之云者相应,故不得而不从耳。」曰:「沈説固为善矣,然夏小正十月▯雉入于淮为蜃【时忍反,大蛤也】而其▯【去声】曰:『蜃者,蒲卢也。』则似亦以蒲卢为变化之意,而旧说未为无所据也。」曰:「此亦彼书之▯文耳,其他盖多穿鉴,不足据信,疑亦出于后世迂儒之笔,或反取诸此而附合之,决非孔子所见夏时之本文也。且又以蜃为蒲卢,则不应二物而一名;若以蒲卢为变化,则又不必解为果臝矣。况此等琐碎,既非大义所系,又无明文可证,则姑阙之,其亦可也,何必详考而深辨之邪?」曰:「逹道逹徳,有三知三行之不同,而其至则一,何也?」曰:「此气质之异,而性则同也。生而知者,生而神灵,不待教而于此无不知也;安而行者,安于义理,不待习而于此无所咈【音佛】也。此人之气禀清明,赋质纯粹,天理浑然,无所亏丧【去声】者也。学而知者,有所不知则学以知之,虽非生知而不待困也;利而行者,真知其利而必行之,虽有未安而不待勉也。此得清之多而未能无蔽,得粹之多而未能无杂,天理小失而能亟反之者也。困而知者,生而不明,学而未逹,困心衡【与横同】虑而后知之者也;勉强而行者,不获所安,未知其利,勉力强矫而行之者也。此则昬蔽駮【音剥】杂,天理几【平声】亡,乆而后能反之者也。此三等者,其气质之禀亦不同矣,然其性之本则善而已。故及其知之而成功也,则其所知所至,无少异焉,亦复其初而已矣。」曰:「张子吕杨侯氏皆以生知安行为仁,学知利行为知【去声】困知勉行为勇,其説善矣,子之不从,何也?」曰:「安行可以为仁矣,然生而知之则」知之大而非仁之属也,利行可以为知矣。然学而知之,则知之次而非知之大也。且上文三者之目,固有次序,而篇首诸章以舜明知,以囘明仁,以子路明勇,其语知也不卑矣,夫【音扶】岂专以学知利行者为足以当之乎?故今以其分【去声】而言,则三知为智,三行为仁,所以勉而不息,至于知之成功之一为勇;以其等而言,则以生知安行者主于知而为智,学知利行者主于行而为仁,困知勉行者主于强而为勇;又通三近而言,则又以三知为智,三行为仁,而三近为勇之次,则亦庶乎其曲尽也欤?曰:「九经之説奈何?」曰:「不一其内,则无以制其外;不齐其外,则无以养其内。静而不存,则无以立其本;动而不察,则无以胜其私。故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则内外交养而动静不违,所以为修身之要也。信谗邪,则任贤不専;徇货色,则好【去声】贤不笃。贾捐之所谓『后宫盛色,则贤者隠;防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见前汉贾捐之传】盖持衡之势,此重则彼轻,理固然矣。故去谗逺色,贱货而一于贵徳,所以为劝贤之道也。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兄弟婚姻,欲其无相逺,故尊位重禄,同其好恶,所以为劝亲亲之道也。大臣不亲细事,则以道事君者得以自尽,故官属众盛,足任使令【平声】所以为劝大臣之道也。尽其诚而恤其私,则士无仰事俯育之累,而乐【音洛】趋事功,故忠信重禄,所以为劝士之道也。人情莫不欲逸,亦莫不欲富,故时使薄敛,所以为劝百姓之道也。日省月试,以程其能;既禀称事,以偿其劳,则不信度作淫巧者无所容,惰者勉而能者劝矣。为【平声】之授节以送其往,待以委【去声】积【子赐反】以迎其来,因能授任以嘉其善,不强【上声】其所不欲以矜其不能,则天下之旅皆恱而愿出于其涂矣。无后者续」之己灭者封之,治其乱使上下相安,持其危使大小相恤,朝聘有节而不劳其力,贡赐有度而不匮【求位反】其财,则天下诸侯皆竭其忠力以蕃【方烦反亦作藩】卫王室,而无倍畔之心矣。凡此九经,其事不同,然总其实,不出乎修身、尊贤、亲亲三者而

译有人问:关于第二十章“蒲卢”的解释,为什么废弃旧说而采纳沈氏的说法呢?回答说:“蒲卢作为果臝(细腰蜂),其他方面没有考证,而且在上下文义中也不甚通顺。只有沈氏的说法,才与‘地道敏树’的说法相应,所以不得不采纳。”又问:“沈氏的说法固然很好,然而《夏小正》十月‘雉入于淮为蜃’,而其注解说:‘蜃,就是蒲卢。’这似乎也是把蒲卢当作变化的意思,那么旧说并非没有依据。”回答说:“这也是那本书的注疏文字罢了,其他大多穿凿附会,不足以据信,怀疑也是出于后世迂腐儒生的笔端,或者是反过来取用这个说法来附会,决不是孔子所见的《夏时》原文。况且如果把蜃当作蒲卢,就不应该两样东西共用一个名字;如果把蒲卢当作变化,那就不必解释为果臝了。何况这些琐碎之处,既不涉及大义,又没有明文可以证明,那么暂且存疑,也是可以的,何必详细考证而深入辨析呢?”

又问:“通达的道理和通达的德行,有‘三知’和‘三行’的不同,但它们达到极致时是一样的,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气质的差异,而本性则是相同的。生来就知道的人,生来就神灵聪慧,不需要教导而对这方面没有不知道的;安于义理而行的人,安于义理,不需要学习而对这方面没有违背的。这是人的气质禀赋清明,赋予的质地纯粹,天理浑然一体,没有任何亏损丧失的人。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人,有所不知道就通过学习来知道,虽然不是生来就知道,但不需要陷入困境;认为有利而行的人,真正知道有利就必定去做,虽然内心未必完全安适,但不需要勉强。这是得到清明之气较多但未能没有遮蔽,得到纯粹之气较多但未能没有杂驳,天理稍有丧失但能迅速反省回来的人。因困境才知道的人,生来就不明达,学习而未通达,内心困惑、反复思考之后才知道的;勉强而行的人,内心不安适,不知道其中的利益,勉强矫正自己而去做。这是气质昏蔽驳杂,天理几乎丧失,很久之后才能反省回来的人。这三等的人,他们的气质禀赋也不同,然而他们本性的根本都是善的。所以等到他们知道并成功时,他们所知道和达到的境界,没有多少差异,不过是恢复他们最初的本来面目罢了。”

又问:“张载、吕大临、杨时、侯仲良都认为‘生知安行’是仁,‘学知利行’是智,‘困知勉行’是勇,他们的说法很好,您不采纳,为什么呢?”回答说:“安于义理而行可以算是仁了,然而生来就知道,则是智的大者,而不是仁的范畴;认为有利而行可以算是智了,然而通过学习才知道,则是智的次一等,而不是智的大者。况且上文三者的名目,本来就有次序,而篇首各章用舜来阐明智,用颜回来阐明仁,用子路来阐明勇,说到智的时候并不轻视,难道专门用‘学知利行’的人就足以担当吗?所以现在从分类来说,那么‘三知’属于智,‘三行’属于仁,所以勉励而不停息,直到达到‘知之成功’这一境界的是勇;从等级来说,那么以‘生知安行’的人主于知而为智,‘学知利行’的人主于行而为仁,‘困知勉行’的人主于强而为勇;又通观‘三近’来说,那么又以‘三知’为智,‘三行’为仁,而‘三近’为勇的次一等,这样也就差不多能周全地尽述了吧?”

又问:“九经的说法是怎样的?”回答说:“内心不专一,就无法制约外在的行为;外在行为不整齐,就无法涵养内在的德行。静止时不存养,就无法确立根本;行动时不省察,就无法战胜私欲。所以衣冠整齐、容貌恭敬,不合礼法就不行动,这样内外交互涵养而动静不违背,这就是修身的要领。听信谗言邪说,那么任用贤人就不专一;贪图财货美色,那么喜爱贤人就不笃厚。贾捐之所说的‘后宫美色盛行,那么贤者就隐居;奸佞小人当权,那么谏诤之臣就闭口’,大概持衡的天平,这边重那边就轻,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远离谗言美色,轻视财货而专一于崇尚德行,这就是劝勉贤人的道理。亲近的人希望他们尊贵,爱护的人希望他们富有,兄弟姻亲希望他们不相疏远,所以给予尊贵的地位和丰厚的俸禄,统一他们的喜好厌恶,这就是劝勉亲爱亲人的道理。大臣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那么以道事奉君主的人就能尽到自己的职责,所以官员属吏众多,足以任使差遣,这就是劝勉大臣的道理。尽到诚意而体恤他们的私事,那么士人就没有奉养父母和养育子女的负担,而乐于趋向事功,所以给予忠信之人丰厚的俸禄,这就是劝勉士人的道理。人情没有不想要安逸的,也没有不想要富足的,所以适时役使、减轻赋税,这就是劝勉百姓的道理。每日省察、每月考核,来衡量他们的能力;已经领取俸禄就称量事务,来偿还他们的劳苦,那么不诚信、度越法度、制作淫巧的人就没有容身之地,懒惰的人勉励而能者受到鼓励。对于出使的人授予符节以送他们前往,用积蓄来迎接他们归来,根据能力授予任务以嘉奖他们的善行,不强迫他们做不愿意的事以怜悯他们的无能,那么天下的旅人都喜悦而愿意走这条道路。没有后嗣的为他们延续,已灭绝的封给他们土地,治理混乱使上下相安,扶持危局使大小相恤,朝见聘问有节制而不劳累他们的体力,贡品赏赐有法度而不匮乏他们的财物,那么天下的诸侯都竭尽忠力来捍卫王室,而没有背叛之心了。这九条常道,事情不同,但总括其实质,不出修身、尊贤、亲亲这三者,而

已。敬大臣、体羣臣,则自尊贤之等而推之也;子庶民、来百工、柔逺人、懐诸侯,则自亲亲之杀而推之也。至于所以尊贤而亲亲,则又岂无所自而推之哉?亦曰修身之至,然后有以各当【去声】其理而无所悖耳。曰:「亲亲而不言任之以事者,何也?」曰:「此亲亲、尊贤并行不悖之道也。苟以亲亲之故,不问贤否而轻属【音烛】任之,不幸而或不胜【平声】焉,治之则伤恩,不治则废法,是以富之、贵之、亲之、厚之,而不曰任之以事,是乃所以亲爱而保全之也。若亲而贤,则自当置之大臣之位,而尊之敬之矣,岂但富贵之而已哉?观于管蔡监【古衘反】商,而周公不免于有过,及其致辟【毗亦反】之后,则惟康叔、聃【他谈反】季相与夹辅王室,而五叔者有土而无官焉【书蔡仲之命篇云乃致辟管叔于商左定四年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冦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岂尚年哉五叔谓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毛叔聃也】则圣人之意亦可见矣。」曰:「子谓信任大臣而无以间【去声】之,故临事而不▯,使大臣而贤也则可,其或不幸而有赵髙、朱异【音异】虞世基、李林甫之徒焉【赵髙秦始皇时人二世时官至丞相恃思専恣以私怨杀人指鹿为马杀二世望夷宫子婴杀之朱异字彦和梁武帝时官至中领军贪财冒贿欺罔视听蔑弄朝权轻作威福死赠尚书左仆射虞世基字茂世隋炀帝朝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参掌朝政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宇文化及弑逆,世基亦见害。李林甫唐▯宗朝官至中书令,封晋国公,性隂宻忍,诛杀排搆大臣,荡覆天下,固宠市权,蔽欺天子耳目,死赠太尉、扬州大都督】则邹阳所谓「偏听生奸,独任成乱」,范睢【许规反】所谓妬【都故反】贤嫉【音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而主不觉悟者【见《史记》邹阳及范雎传】亦安得而不虑邪?曰:不然也。彼其所以至此,正坐不知《九经》之义而然耳。使其明于此义,而能以修身为本,则固视明听聪,而不可欺以贤否矣;能以尊贤为先,则其所置以为大臣者,必不杂以如是之人矣。不幸而或失之,则亦亟求其人以易之而已,岂有知其必能为奸以败国,顾犹置之大臣之位,使之姑以奉行文书为职业,而又恃小臣之察以防之哉?夫【音扶】劳于求贤而逸于得人,任则不疑,而疑则不任,此古之圣君贤相【去声】所以诚意交孚,两尽其道,而有以共成正大光明之业也。如其不然,吾恐上之所以猜【仓才反】防畏备者愈宻,而其为▯愈甚;下之所以欺罔蒙蔽者愈巧,而其为害愈深。不幸而臣之奸遂,则其祸固有不可胜【平声】言者;幸而主之威胜,则夫所谓偏听独任、御下蔽上之奸,将不在于大臣,而移于左右,其为国家之祸,尤有不可胜言者矣。呜呼,危哉!曰:子以何言柔逺人之为无忘宾旅也?曰:以其列于懐诸侯之上也。旧説以为蕃【方烦反】国之诸侯,则以逺先近而非其序。《书》言「柔逺能迩」,而又言「蛮夷率服」,则所谓柔逺,亦不止谓服四夷也。况愚所谓授节委积者,比【毗至反】长【上声】遗【维季反】人、懐方氏之官掌之于经,有明文邪?曰:杨氏之説有「虚器」之云者二,而其指意所出,若有不同者焉,何也?曰:固也。是其前段主于诚意,故以为有法度而无诚意,则法度为虚器,正言以▯。之也。其后段主于格物,故以为若但知诚意,而不知治天下国家之道,则是直以先王之典章文物为虚器,而不之讲,反语以诘【吃吉反】之也。此其不同审矣。但其下文所引明道先生之言,则又若主于诚意,而与前段相应。其于本段上文之意,则虽亦可以宛转而説合之,然终不免于迂囘而难通也。岂记者之误邪?然杨氏他书首尾相衡【与横同】决,亦多有类此者,殊不可晓也。曰:「所谓前定何也?」曰:「先立乎诚也。先立乎诚,则言有物而不踬【音致】矣,事有实而不困矣,行有常而不疚矣,道有本而不穷矣。」诸説惟游氏「诚定」之云得其要。张子以「精义入神」为言,是则

译罢了。尊敬大臣、体恤群臣,这是从尊重贤者的等级次序推演出来的;爱护百姓、招徕百工、安抚远方之人、怀柔诸侯,这是从亲爱亲属的差等推演出来的。至于之所以尊重贤者而亲爱亲属,难道又没有推演的本源吗?也只是说修养自身达到极致,然后才能各自符合其理而没有违背罢了。问:“亲近亲属却不提及任用他们处理事务,为什么呢?”答:“这是亲爱亲属与尊重贤者并行不悖的道理。如果因为亲爱亲属的缘故,不问贤与不贤就轻易委任他们,不幸有人不能胜任,惩罚他则伤害恩情,不惩罚他则废弃法度,因此使他们富有、尊贵、亲近、优厚,而不说任用他们处理事务,这正是为了亲爱并保全他们。如果亲属贤能,自然应当安置在大臣的位置上,尊重并敬重他们,难道仅仅是使他们富贵而已吗?观察管叔、蔡叔监管商地,周公不免有过失,等到他们被定罪之后,就只有康叔、聃季相互辅佐王室,而五位叔父有封地却没有官职(《尚书·蔡仲之命》篇说‘乃致辟管叔于商’,《左传·定公四年》说‘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难道是因为年长吗?五叔是指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毛叔聃)那么圣人的心意也可以看出来了。”问:“您说信任大臣而不从中离间,所以面临事务时不犹豫,如果大臣贤能固然可以,如果不幸有赵高、朱异、虞世基、李林甫这类人(赵高是秦始皇时人,二世时官至丞相,依仗恩宠专断恣意,因私怨杀人,指鹿为马,杀二世于望夷宫,子婴杀了他;朱异字彦和,梁武帝时官至中领军,贪财受贿,欺骗蒙蔽视听,蔑视玩弄朝政大权,轻率作威作福,死后追赠尚书左仆射;虞世基字茂世,隋炀帝朝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参掌朝政,卖官鬻狱,贿赂公行,宇文化及弑君叛逆,世基也被杀害。李林甫唐玄宗朝官至中书令,封晋国公,性格阴险狠毒,诛杀排挤构陷大臣,颠覆天下,固宠市权,遮蔽欺骗天子耳目,死后追赠太尉、扬州大都督)那么邹阳所说的‘偏听生奸,独任成乱’,范睢所说的妒贤嫉能,控制下属蒙蔽上级,以成就其私欲,而君主不觉悟的(见《史记》邹阳及范雎传)又怎能不忧虑呢?”答:不是这样。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正是由于不懂得《九经》的意义才这样的。假使他们明白这个意义,并且能以修身为根本,那么本来就能目光敏锐、听觉灵敏,而不会被贤与不贤所欺骗;能以尊重贤者为优先,那么他所安置作为大臣的人,一定不会混杂进像这样的人。不幸偶尔用人失误,也就赶快寻求合适的人来替换他罢了,哪有知道他们必定会作奸犯科以败坏国家,却仍然安置他们在大臣的位置上,让他们姑且以奉行文书为职业,而又依靠小臣的监察来防备他们呢?在求贤上辛劳而在得人心上安逸,任用就不怀疑,怀疑就不任用,这是古代圣君贤相所以诚意相交、两尽其道,而能够共同成就正大光明事业的原因。如果不是这样,我担心上面用来猜忌防备的措施越严密,而造成的危害越严重;下面用来欺骗蒙蔽的手段越巧妙,而造成的祸害越深重。不幸臣下的奸谋得逞,那么其祸患本来就有不可尽言的;侥幸君主的威势占上风,那么所谓偏听独任、控制下属蒙蔽上级的奸邪,将不在大臣,而转移到左右近臣,其作为国家的祸患,尤其有不可尽言的了。唉,危险啊!问:“您用什么话解释柔远人就是不忘宾客旅人呢?”答:因为柔远人列在怀柔诸侯之上。旧说认为藩国的诸侯,是以远先近而不是其顺序。《尚书》说“柔远能迩”,又说“蛮夷率服”,那么所谓柔远,也不止是说使四夷臣服。况且我所说的授予符节、储备物资,比照《周礼》中掌客、怀方氏的官职,在经文中是有明确记载的。问:“杨氏的说法中有两处提到‘虚器’,而其指意出处,似乎有所不同,为什么呢?”答:确实如此。前一段主要在于诚意,所以认为有法度而没有诚意,那么法度就是虚器,正是直言以驳斥他。后一段主要在于格物,所以认为如果只知道诚意,而不知道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那么就是直接把先王的典章文物当作虚器,而不加讲求,反语以诘问他。这不同之处是明确的。但其下文所引明道先生的话,却又似乎主要在于诚意,而与前段相应。对于本段上文的意思,虽然也可以委婉曲折地解释使之相合,但终究不免迂回而难以贯通。难道是记录者的错误吗?然而杨氏其他书籍首尾相衡决,也多有类似的情况,实在不可理解。问:“所谓前定是什么?”答:“先确立诚意。先确立诚意,那么言语就有内容而不颠倒了,事情就有实质而不困顿了,行为就有常规而不内疚了,道义就有根本而不穷尽了。”各种说法中只有游氏“诚定”的说法得其要领。张子以“精义入神”为言,这是

所谓明善者也。曰:「在下获上,明善诚身之説奈何?」曰:「夫【音扶】在下位而不获乎上,则无以安其位而行其志,故民不可治。然欲获乎上,又不可以谀【音臾】説【音悦】取容也,其道在信乎友而已。盖不信乎友,则志行【去声】不孚而名誉不闻,故上不见知。然欲信乎友,又不可以便【平声】佞苟合也,其道在悦乎亲而已。盖不悦乎亲,则所厚者薄而无所不薄,故友不见信。然欲顺乎亲,又不可以阿意曲从也,其道在诚乎身而已。盖反身不诚,则外有事亲之礼,而内无爱敬之实,故亲不见悦。然欲诚乎身,又不可以袭取强【上声】为也,其道在明乎善而已。盖不能格物致知以真知至善之所在,则好【去声】善必不能如好好色,恶【去声】恶必不能如恶恶臭。虽欲勉焉以诚其身,而身不可得而诚矣。此必然之理也。故夫子言此,而其下文即以天道、人道、择善、固执者继之。盖择善所以明善,固执所以诚身。择之之明,则《大学》所谓物格而知至也;执之之固,则《大学》所谓意诚而心正身修也。知至,则反诸身者将无一豪之不实;意诚心正而身修,则顺亲信反获上治民,将无所施而不利,而逹道、逹徳、九经凡事,亦一以贯之而无遗矣。曰:「诸説如何?」曰:「此章之説虽多,然亦无大得失,惟杨氏反身之説为未安耳。盖反身而诚者,物格知至而反之于身,则所明之善无不实有,如前所谓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者,而其所行自无内外隠显之殊耳。若知有未至,则反之而不诚者多矣,安得直谓但能反求诸身,则不待求之于外,而万物之理皆备于我而无不诚哉?况格物之功,正在即事即物而各求其理,今乃反欲离去事物而専务求之于身,尤非《大学》之本意矣。」曰:「诚之为义,其详可得而闻乎?」曰:「难言也。姑以其名义言之,则真实无妄之云也。若事理之得此名,则亦随其所指之大小,而皆有取乎真实无妄之意耳。盖以自然之理言之,则天地之间惟天理为至实而无妄,故天理得诚之名,若所谓天地之道、鬼神之徳是也。以徳言之,则有生之类惟圣人之心为至实而无妄,故圣人得诚之名,若所谓不勉而中【去声】不思而得者是也。至于随事而言,则一念之实亦诚也,一言之实亦诚也,一行【去声】之实亦诚也。是以大小虽有不同,然其义之所归,则未始不在于实也。」曰:「然则天理、圣人之所以若是其实者何也?」曰:「一则纯,二则杂,纯则诚,杂则妄,此常物之大情也。夫【音扶】天之所以为天也,冲漠无朕【直忍反】而万理兼该无所不具,然其为体则一而已矣,未始有物以杂之也。是以无声无臭,无思无为,而一元之气,春秋冬夏、昼夜昬明,百千万年未尝有一息之缪【靡防反】天下之物,洪纎巨细、飞潜动植,亦莫不各得其性命之正以生,而未尝有一毫之差,此天理之所以为实而不妄者也。若夫人物之生,性命之正,固亦莫非天理之实,但以气质之偏,口鼻耳目四肢之好【去声】得以蔽」之,而私欲生焉。是以当其恻隠之▯而忮【去义反】害杂之,则所以为仁者有不实矣;当其羞恶【去声】之发,而贪昩杂之,则所以为义者有不实矣。此常人之心,所以虽欲勉于为善,而内外隠显常不免于二致。其甚致于诈伪欺罔,而卒堕于小人之归,则以其二者杂之故也。惟圣人气质清纯,浑然天理,初无人欲之私以病之,是以仁则表里皆仁,而无一豪之不仁;义则表里皆义,而无一豪之不义。其为徳也,固举天下之善而无一事之或遗;而其为善也,又极天下之实而无一豪之不满。此其所以不勉不思,从【七容反】容中【去声】道,而动容周旋莫不中礼也。曰:「然则常人未免于私欲而无以实其徳者,奈何?」曰:「圣人固己言之,亦曰择善而固执之耳。夫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如是为善而不能不为,知其如是为恶而不能不去【上声】则其为善去恶之心,固己笃矣。于是而又加以固执之功,虽其不睹不闻之间,亦必戒谨恐惧而不

译这就是所谓明辨善道的人。问:“在下位的人获得上位者的信任,明辨善道、使自身真诚的学说究竟是怎样的?”答:“在下位的人如果不能获得上位者的信任,就无法安守自己的职位并推行自己的志向,因此百姓无法得到治理。然而想要获得上位者的信任,又不能通过阿谀奉承、取悦讨好来求得容身,其方法在于让朋友信任自己罢了。大概如果不被朋友信任,那么志向和行事就无法使人信服,名声也无法传扬,所以上位者就不会了解你。然而想要让朋友信任自己,又不能通过谄媚巧言、苟且迎合来达成,其方法在于让亲人喜悦罢了。大概如果不能让亲人喜悦,那么对最亲近的人态度淡薄,对其他人也就没有不淡薄的,所以朋友就不会信任你。然而想要顺从亲人,又不能通过迎合心意、曲意顺从来达成,其方法在于使自身真诚罢了。大概反省自身如果不真诚,那么外表虽有侍奉亲人的礼节,内心却没有爱戴敬重的实情,所以亲人就不会喜悦。然而想要使自身真诚,又不能通过抄袭取巧、勉强造作来达成,其方法在于明辨善道罢了。大概如果不能推究事物原理来获得知识,以真正知道至善所在,那么喜好善道就一定不能像喜好美色那样真切,厌恶恶行就一定不能像厌恶恶臭那样坚决。虽然想要努力使自身真诚,但自身却无法达到真诚。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孔子说这话,下文紧接着就用天道、人道、择善、固执来承接。大概选择善道是为了明辨善道,固执善道是为了使自身真诚。选择得明辨,就是《大学》所说的格物而知识达到极致;坚持得牢固,就是《大学》所说的意念真诚而心正身修。知识达到极致,那么反省自身时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真实;意念真诚、心正而身修,那么顺从亲人、取信朋友、获得上位者信任、治理百姓,将没有哪件事施行而不利的,而达道、达德、九经等所有事务,也都能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了。”问:“各种学说怎么样?”答:“这一章的解说虽然很多,但也没有大的得失,只有杨氏关于‘反身’的解说不够妥当罢了。大概所谓反身而真诚,是指格物致知后反求诸身,那么所明辨的善道无不真实拥有,就像前面所说的像厌恶恶臭、像喜好美色那样,而所行的自然没有内外、隐显的区别。如果知识没有达到极致,那么反求诸身而不真诚的情况就多了,怎么能直接说只要能够反求诸身,就不必向外探求,而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且无不真诚呢?况且格物的功夫,正在于就事就物各自探求其理,现在反而想要离开事物专门在自身上探求,尤其不符合《大学》的本意了。”问:“真诚的含义,其详细情况可以听听吗?”答:“难以说清。暂且从它的名称含义来说,就是真实无妄的意思。如果事理得到这个名称,那么也随着所指范围的大小,都含有真实无妄的意思罢了。大概从自然之理来说,天地之间只有天理是最真实而无妄的,所以天理得到‘诚’的名称,就像所说的天地之道、鬼神之德那样。从德行来说,有生命的类中只有圣人的心是最真实而无妄的,所以圣人得到‘诚’的名称,就像所说的不勉强而合乎中道、不思考而获得那样。至于就具体事情来说,一个念头的真实也是诚,一句话的真实也是诚,一个行为的真实也是诚。因此大小虽然不同,但其含义所归,却没有不在真实上的。”问:“那么天理、圣人之所以如此真实的原因是什么?”答:“一是纯粹,二是混杂,纯粹则真诚,混杂则虚妄,这是常情的大概情况。天之所以为天,冲淡虚漠没有迹象而万理兼包无所不具,然而它的本体只是纯粹而已,从来没有其他事物来混杂它。所以无声无臭,无思无为,而一元之气,春夏秋冬、昼夜昏明,百千万年不曾有一息的差错;天下的万物,宏大细微、飞潜动植,也都无不各自得其性命之正以生存,而未曾有一毫的偏差,这就是天理之所以真实而不虚妄的原因。至于人和物的生成,性命的正理,固然也都是天理的真实,但因为气质的偏颇,口鼻耳目四肢的喜好得以遮蔽它,而私欲就产生了。所以当恻隐之心发动时,如果嫉妒伤害之心混杂其中,那么作为仁的部分就不真实了;当羞恶之心发动时,如果贪婪昏暗之心混杂其中,那么作为义的部分就不真实了。这就是常人的心,之所以虽然想要勉力为善,而内外隐显常常不免于两样的原因。其甚者导致诈伪欺瞒,最终堕落到小人的归宿,就是因为这两种因素混杂的缘故。只有圣人,气质清纯,浑然天理,起初没有人欲的私心来妨害他,所以仁就表里皆仁,而没有一丝一毫不仁;义就表里皆义,而没有一丝一毫不义。他的德行,固然举天下之善而没有一件事遗漏;他的为善,又极尽天下之真实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这就是他之所以不勉强不思考,从容合乎中道,而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仪的原因。”问:“那么常人难免有私欲而无法充实其德行,该怎么办?”答:“圣人已经说过了,也就是选择善道而固执它罢了。对于天下的事情,都知道这样是善而不能不为,知道这样是恶而不能不去,那么他为善去恶的心,本来就已经坚定笃厚了。于是又加上固执的功夫,即使在不看不听的时候,也必定戒慎恐惧而不

敢懈【居隘反】则凡所谓私欲者,出而无所施于外,入而无所藏于中,自将消磨泯【弭尽反】灭,不得以为吾之病,而吾之徳又何患于不实哉!是则所谓诚之者也。」曰:「然则《大学》论小人之隂恶阳善,而以诚于中者目之,何也?」曰:「若是者,自其天理之大体观之,则其为善也诚虚矣;自其人欲之私分【扶问反】观之,则其为恶也何实如之,而安得不谓之诚哉!但非天理真实无妄之本然,则其诚也,适所以虚其本然之善,而反为不诚耳。」曰:「诸説如何?」曰:「周子至矣,其上章以天道言,其下章以人道言,愚于《通书》之説亦既畧言之矣。程子无妄之云至矣,其他説亦各有所▯明,读者深玩而黙识焉,则诸家之是非得失不能出乎此矣。」曰:「学问思辨亦有序乎?」曰:「学之博,然后有以备事物之理,故能参」伍之以得所疑而有问,问之审,然后有以尽师友之情,故能反复【芳服反】之以▯其端而可思;思之谨,则精而不杂,故能有所自得而可以施其辨;辨之明,则断【都唤反】而不差,故能无所疑惑而可以见于行;行之笃,则凡所学问思辨而得之者,又皆必践其实而不为空言矣,此五者之序也。曰:「吕氏之説之详,不亦善乎?」曰:「吕氏此章最为详实,然深考之,则亦未免乎有病。盖君子之于天下,必欲无一理之不通,无一事之不能,故不可以不学,而其学不可以不博。及其积累【鲁水反】而贯通焉,然后有以深造【七到反】手约而一以贯之,非其博学之初,已有造约之心,而姑从事于博以为之地也。至于学而不能无疑,则不可以不问,而其问也,或粗畧而不审,则其疑不能尽决,而与不问无以异矣,故其问之不可以不审。若曰成心亡而后可进,则是疑之説也,非疑而问、问而审之説也。学也,问也,得于外者也。若専恃此而不反之心以验其实,则察之不精,信之不笃,而守之不固矣。故必思索【山客反】以精之,然后心与理熟,而彼此为一。然使其思也,或太多而不専,则亦泛滥而无益;或太深而不止,则又过苦而有伤,皆非思之善也。故其思也,又必贵于能谨,非独为反之于身,知其为何事何物而已也。其余则皆得之,而所论变化气质者,尤有功也。」曰:「何以言诚为此篇之枢纽也?」曰:「诚者,实而已矣。」

译如果敢于懈怠,那么凡是被称作私欲的东西,向外无处施展,向内无处藏匿,自然就会消磨泯灭,不能成为我的弊病,而我的德行又何必担心不真实呢!这就是所谓的‘诚之’的道理。」问:「那么《大学》论述小人表面行善、内心作恶,却用‘内心真诚’来指称他们,这是为什么呢?」答:「像这样的人,从天理的大体来看,他们的善是虚假的;从人欲的私利来看,他们的恶又哪有比这更真实的呢,怎么能不称之为‘诚’呢!但这并不是天理真实无妄的本然状态,所以他们的‘诚’,恰恰使本然的善变得空虚,反而成了不诚。」问:「其他的说法怎么样?」答:「周敦颐的说法最为精妙,他上一章从天道来说,下一章从人道来说,我在《通书》的解说中也已经大致说过了。程颐关于‘无妄’的说法最为精妙,其他的说法也各自有所阐明,读者深入玩味并默默领会,那么各家的对错得失就不能超出这个范围了。」问:「学、问、思、辨也有次序吗?」答:「学习要广博,然后才能具备事物之理,所以能够参验比较从而产生疑问并提出问题;提问要审慎,然后才能穷尽师友的情意,所以能够反复推敲其头绪从而可以思考;思考要严谨,那么精微而不杂乱,所以能够有所自得从而可以施行辨析;辨析要明澈,那么判断准确而不差错,所以能够没有疑惑从而可以付诸行动;行动要笃实,那么凡是通过学、问、思、辨所获得的,又都必定践行其实而不流于空谈,这就是这五者的次序。」问:「吕氏的说法很详细,不也很好吗?」答:「吕氏这一章最为详实,然而深入考察,也难免有毛病。大概君子对于天下,必定想要没有不通晓的道理,没有不能做的事,所以不能不学习,而他的学习不能不广博。等到积累贯通之后,然后才能深入简约而用一贯之道贯穿,并不是在博学的初期,就已经有了追求简约的心,而暂且从事于博学来作为基础。至于学习而不能没有疑问,就不能不提问,而他的提问如果粗略而不审慎,那么他的疑问就不能完全解决,与不提问没有什么区别了,所以他的提问不能不审慎。如果说成见消除之后才可以进步,这是关于‘疑’的说法,不是关于‘有疑问而提问、提问而审慎’的说法。学、问,是从外部获得的。如果专门依赖这些而不反求内心来验证其实质,那么考察就不精微,信念就不笃定,坚守就不牢固。所以必须通过思索来使其精微,然后心与理熟悉,而彼此合为一体。然而如果他的思考,有时太多而不专一,那么就会泛滥而没有益处;有时太深而不停止,那么又会过于痛苦而有伤害,都不是思考的善道。所以他的思考,又必定贵在能够严谨,不仅仅是反求自身,知道是什么事什么物而已。其余的都得到了,而他所论述的变化气质的,尤其有功。」问:「为什么说‘诚’是这一篇的枢纽呢?」答:「诚,就是真实罢了。」

天命云者,实理之原也。性,其在物之实体;道,其当然之实用;而教也者,又因其体用之实而品节之也。不可离者,此理之实也。隠之见,防之显,实之存亡而不可揜者也。戒谨恐惧而谨其独焉,所以实乎此理之实也。中和云者,所以状此实理之体用也。天地位,万物育,则所以极此实理之功效也。中庸云者,实理之适可而平常者也。过与不及,不见实理而妄行者也。费而隠者,言实理之用广而体防也。鸢飞鱼跃,流动充满,夫【音扶】岂无实而有是哉!道不逺人以下,至于大舜、文、武、周公之事,孔子之言,皆实理应用之当然;而鬼神之不可揜,则又其▯见之所以然也。圣人于此,固以其无一豪之不实而至于此之盛,其示人也,亦欲其必以其实而无一豪之伪也。盖自然而实者,天也;必期于实者,人而天也。诚明以下累章之意,皆所以反复乎此,而语其所以至于正大经而立大本、参天地而賛化育,则亦真实无妄之极功也。卒章尚防之云,又本其务实之初心而言也。内省者,谨独克已之功;不愧屋漏者,戒谨恐惧而无已可克之事,皆所以实乎此之序也。时靡有争,变也;百辟刑之,化也;无声无臭,又极乎天命之性、实理之原而言也。盖此篇大指,専以▯明实理之本然,欲人之实此理而无妄,故其言虽多,而其枢纽不越乎诚之一言也。呜呼,深哉!

或问诚明之説,曰:「程子诸説皆学者所▯録,其以内外道行为诚明,似不亲切。惟『先明诸心』一条,以知语明,以行语诚,为得其训,乃《顔子好【去声】学论》中语,而程子之手笔也,亦可以见彼记録者之不能无失矣。张子盖以性教分为学之两涂,而不以论圣贤之品第,故有由诚至明之语。程子之辨,虽己得之,然未究其立言本意之所以失也。其曰『诚即明也』,恐亦不能无误。吕氏性教二字得之,而于诚字以至简至易【去声】行其所无事为説,则似未得其本防也。且于性教皆以至于实然不易之地为言,则至于云者,非所以言性之之事,而不易云者,亦非所以申实然之説也。然其过于游、杨,则逺矣。」

或问「至诚尽性诸説」如何?曰:程子以尽已之忠、尽物之信为尽其性,盖因其事而极言之,非正解此文之意,令不得而録也。其论賛天地之化育,而曰不可以賛助;言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曰只穷理便是至于命,则亦若有可疑者。盖尝窃论之:天下之理未尝不一,而语其分【扶问及】则未尝不殊,此自然之势也。盖人生天地之间,禀天地之气,其体即天地之体,其心即天地之心,以理而言,是岂有二物哉?故凡天下之事,虽若人之所为,而其所以为之者,莫非天地之所为也。又况圣人纯于义理而无人欲之私,则其所以代天而理物者,乃以天地之心而賛天地之化,尤不见其有彼此之间【去声】也。若以其分言之,则天之所为,固非人之所及;而人之所为,又有天地之所不及者,其事固不同也。但分殊之状,人莫不知;而理之一致,多或未察。故程子之言▯明理一之意多,而及于分殊者少,盖抑扬之势不得不然,然亦不无小失其平矣。惟其所谓「只是一理,而天人所为各自有分」,乃为全备而不偏,而读者亦莫之省【悉井反】也。至于穷理至命、尽人尽物之説,则程、张之论虽有不同,然亦以此而推之,则其説初亦未尝甚异也。盖以理言之,则精粗本末初无二致,固不容有渐次,当如程子之论;若以其事而言,则其亲疎逺近、浅深先后,又不容于无别【笔列反】当如张子之言也。吕、游、杨説皆善,而吕尤确【克角反】实。杨氏「万物皆备」云者,又前章格物诚身之意;然于此论之,则反求于身,又有所不足言也。胥失之矣。

或问致曲之説,曰:「又性虽同,而气禀或异。自其性而言之,则人自孩提,圣人之质悉已完具;以其气而言之,则惟圣人为能举其全体而无所不尽,上章所言至诚尽性是也。若其次,则善端所▯随其所禀之厚薄,或仁或义或孝或弟,而不能同矣。自非各因其

译所谓天命,是实理的本原。性,是事物内在的实体;道,是事物应当遵循的实际功用;而教化,则是依据这实体与功用的真实情况,加以品级和节制的规范。不可分离的,正是这实理的真实存在。隐微处显现,细微处彰显,实理的存亡是无法掩盖的。在独处时保持戒慎恐惧,谨守内心的独知,是为了充实这实理的真实存在。所谓中和,是用来描述这实理实体与功用的状态。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发育,则是这实理功效的极致体现。所谓中庸,是实理恰到好处且平常的状态。过分与不足,都是不见实理而妄自行动的表现。广大而隐微,是说实理的功用广泛而实体细微。鸢飞鱼跃,流动充满,难道没有实理而能有这些现象吗!道不离人,下至大舜、文王、武王、周公的事迹,孔子的言论,都是实理应用的当然准则;而鬼神不可掩盖,则是其显现的必然原因。圣人在这方面,正因为毫无虚假而达到如此盛大的境界,他启示世人,也是希望人们务必以真实无妄的态度,毫无虚假。大概自然而真实的是天;务必追求真实的是人,而人能达到天的境界。从“诚明”以下各章的意思,都是为了反复阐明这一点,并论述如何达到确立常道、建立根本、参赞天地、辅助化育的境界,这也是真实无妄的极致功效。最后一章说“尚微”,又是本着务实的初心而言。内省,是谨守独知、克制私欲的功夫;在屋漏之处也不惭愧,是戒慎恐惧而没有私欲可克的状态,这些都是为了充实这实理的秩序。时靡有争,是变化;百辟刑之,是教化;无声无臭,则是极言天命之性、实理本原的境界。大概这篇的大旨,专门在于阐明实理的本然状态,希望人们真实地体认这实理而无妄,所以虽然言辞很多,但其关键不超过“诚”这一个字。唉,多么深刻啊!

有人问关于“诚明”的学说,回答说:“程子的各种说法都是学者所记录的,其中将内外道行解释为诚明,似乎不够贴切。只有‘先明诸心’这一条,以知来解释明,以行来解释诚,才符合训诂,这是《颜子好学论》中的话,也是程子的手笔,由此也可以看出那些记录者难免有失误。张载大概是将性与教分为为学的两条途径,而不是用来论述圣贤的品级,所以有由诚至明的说法。程子的辨析,虽然已经有所得,但没有探究他立言本意之所以失误的原因。他说‘诚即明也’,恐怕也不能没有错误。吕大临对‘性教’二字有所得,但他以‘至简至易,行其所无事’来解释诚字,似乎没有抓住根本。而且他对性和教都以达到实然不易的境界来论述,那么‘至于’这个词,并不是用来论述性的事情,而‘不易’这个词,也不是用来申述实然的说法。然而他比游酢、杨时的说法,要好得远了。”

有人问“至诚尽性”的各种说法如何?回答说:程子以尽己之忠、尽物之信来解释尽其性,大概是就具体事情极而言之,并非正确解释本文的意思,所以不能记录。他论述赞天地之化育,说不能以赞助来解释;论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说只要穷理就是至于命,这也有可疑之处。我曾经私下议论:天下的理未曾不一,但说到它们的分殊,则未曾不殊,这是自然的趋势。人生在天地之间,禀受天地之气,其本体就是天地的本体,其心就是天地的心,从理来说,这难道有两种事物吗?所以天下所有的事,虽然看似人所为,但其所以为之的原因,无不是天地之所为。何况圣人纯于义理而没有私欲,那么他代天治理万物,是以天地之心来赞天地之化,尤其看不出有彼此的区别。如果从分殊的角度来说,天之所为,固然不是人所能及;而人之所为,又有天地所不及的地方,事情本来不同。但分殊的状况,没有人不知道;而理的一致,大多人却没有察觉。所以程子的话阐明理一的意思多,而涉及分殊的少,大概是抑扬之势不得不然,但也难免稍有失平。只有他所说的‘只是一理,而天人所为各自有分’,才是完备而不偏颇,但读者也没有人省察。至于穷理至命、尽人尽物的说法,程、张的论述虽然不同,但以此推之,他们的说法起初也没有很大差异。从理来说,精粗本末本来没有两样,固然不容有渐次,应当如程子所说;如果从事物来说,其亲疏远近、浅深先后,又不容没有区别,应当如张子所说。吕、游、杨的说法都好,而吕大临尤其确切。杨氏‘万物皆备’的说法,又是前一章格物诚身的意思;但在此处论述,则反求于身,又有所不足言了。他们都失之偏颇。

有人问关于“致曲”的说法,回答说:“性虽然相同,但气禀或许不同。从性来说,人从孩提时代,圣人的资质就已经完全具备;从气来说,只有圣人能够举其全体而无所不尽,上一章所说的至诚尽性就是如此。如果次一等的人,则善端所显现,随着所禀气的厚薄,或仁或义或孝或悌,而不能相同了。如果不是各自因其……”

▯见之偏,一一推之以至乎其极,使其薄者厚而异者同,则不能有以贯通乎全体而复其初,即此章所谓致曲,而孟子所谓扩充其四端者是也。程子之言大意如此,但其所论不详,且以由基之射为説,故有疑于専务推致其气质之所偏厚,而无随事用力悉有众善之意;又以形为参前倚衡所立卓尔之意,则亦若以为己之所自见,而无与【音预】于人也。岂其记者之畧而失之与【羊诸反】至于明动变化之説,则无以易矣。若张子之説,以明为兼照,动为徙义,变为通,变化为无滞,则皆以其进乎内者言之,失其防矣。盖进徳之序,由中逹外,乃理之自然,如上章之説,亦自己而人,自人而物,各有次序,不应専于内而遗其外也。且夫进乎内之节目,亦安得如是之繁促哉!游氏説亦得之,但説致曲二字不同,非本意耳。杨氏既以光辉▯外为明矣,而又引『明则诚矣』,则似以明为通明之明;既以鹤鸣子和【去声】为动矣,而又曰化非学问笃行所及,则似以化为大而化之之化。此其文意不相承续,且于明动之间,本文之外别生无物不诚一节,以就至诚动物之意,尤不可晓。今固不能尽録然亦不可不辨也。」

译〇看见偏颇之处,一一推究直至其极致,使浅薄的变得深厚,不同的变得相同,那么就无法贯通整体而恢复本初,这就是本章所说的“致曲”,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扩充其四端。程子的言论大意如此,但他论述得不详细,而且用由基射箭来解释,所以让人怀疑他专门致力于推究气质中偏厚的一面,而没有随着具体事情用力、具备各种善意的意思;又把“形”解释为“参前倚衡”所确立的卓然之意,这就好像认为这只是自己内心的体悟,而不涉及他人。难道是记录者简略而有所失误吗?至于关于明、动、变化的说法,则是无可替代的。如果按照张子的说法,把明解释为兼照,动解释为徙义,变解释为通,变化解释为无滞,那么都是从内在修养的角度来说的,这就失之偏颇了。因为道德修养的次序,是由内通达于外,这是理的自然规律,就像上一章所说的,也是从自己到他人,从他人到万物,各有次序,不应该只专注于内在而忽略外在。况且内在修养的条目,哪里会如此繁多急促呢!游氏的说法也抓住了要点,只是对“致曲”二字的解释不同,并非本意罢了。杨氏既然已经把光辉外显解释为“明”了,却又引用“明则诚矣”,这就好像把“明”解释为通明的“明”;既然已经把鹤鸣子和解释为“动”了,却又说“化”不是学问笃行所能达到的,这就好像把“化”解释为“大而化之”的“化”。这其中的文意前后不连贯,而且在“明”和“动”之间,在本文之外另外生出“无物不诚”一节,以迎合至诚感通万物的意思,尤其令人费解。现在固然不能全部收录,但也不可不予以辨析。」

或问「至诚如神」之説,曰:「吕氏得之矣。其论『动乎四体』为威仪之则者,尤为确实。游氏『心合于气,气合于神』之云,非儒者之言也。且心无形而气有物,若之何而反以是为妙哉?程子『用便近二』之论,盖因异端之説,如蜀山人董五经之徒亦有能前知者,故就之而论其优劣,非以其不用而不知者为真可贵,而贤于至诚之前知也。至诚前知,乃因其事理朕【直忍反】兆之已形而得之,如所谓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者,非有术数推验之烦、意想测度【待洛反】之私也,亦何害其为一哉?」

或问二十五章之説,曰:「自成自道,如程子説,乃与下文相应。游、杨皆以无待而然论之,其説虽髙,然于此为无所当【去声】且又老、庄之遗意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之义,亦惟程子之言为至当。然其言太畧,故读者或不能晓,请得而推言之。盖诚之为言,实而已矣。然此篇之言,有以理之实而言者,如曰诚不可揜之类是也;有以心之实而言者,如曰反身不诚之类是也。读者各随真文意之所指而寻之,则其义各得矣。所谓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者,以理言之,则天地之理至实而无一息之妄,故自古至今,无一物之不实,而一物之中,自始至终,皆实理之所为也;以心言之,则圣人之心亦至实而无一息之妄,故从生至死,无一事之不实,而一事之中,自始至终,皆实心之所为也。此所谓诚者物之终始者然也。苟未至于圣人,而其本心之实者犹未免于间断【间去声断徒玩反】则自其实有是心之初,以至未有间断之前,所为无不实者;及其间断,则自其间断之后,以至未相接续之前,凡所云为,皆无实之可言,虽有其事,亦无以异于无有矣。如曰三月不违,则三月之间所为皆实,而三月之后未免于无实,盖不违之终始,即其事之终始也;日月至焉,则至此之时所为皆实,而去此之后未免于无实,盖至焉之终始,即其物之终始也。是则所谓不诚无物者然也。以是言之,则在天者本无不实之理,故凡物之生于理者,必有是理,方有是物,未有无其理而徒有不实之物者也;在人者或有不实之心,故凡物之出于心者,必有是心之实,乃有是物之实,未有无其心之实而能有其物之实者也。程子所谓彻头彻尾者,盖如此。其余诸説,大抵皆知诚之在天为实理,而不知其在人为实心,是以为説太髙,而往往至于交互差错,以失经。」文之本意,正犹知爱之不足以尽仁,而凡言仁者遂至于无字之可训,其亦误矣。吕氏所论子贡、子思所言之异亦善,而犹有未尽者。盖子贡之言主于知,子思之言主于行,故各就其所重而有实主之分,亦不但为成徳、入徳之殊而已也。杨氏説物之终始,直以天行二字为解,盖本于《易》「终则有始,天行也」之説,假借依托,无所▯明,杨氏之言盖多类此,最説经之大病也。又谓诚则有形而有物,不诚则辍【陟劣反】而无物,亦未安。诚之有物,盖不待形而有;不诚之无物,亦不待其辍而后无也。其曰「由四时之运已,则成物之功废」,盖亦辍而后无之意,而又直以天无不实之理喻夫【音扶】人有不实之心,其取譬也亦不亲切矣。彼四时之运,夫岂有时而已者哉!

或问二十六章之説,曰:「此章之説最为繁杂。如游、杨无息、不息之辨,恐未然。若如其言,则不息则乆以下至何地位,然后为无息邪?游氏又以得一形容不二之意,亦假借之类也,字虽宻而意则踈矣。吕氏所谓不已其命、不已其徳,意虽无爽,而语亦有病。盖天道、圣人之所以不息,皆实理之自然,虽欲已之而不可得。今曰不已其命、不已其徳,则是有意于不已,而非所以明圣人天道之自然矣。又以积天之昭昭以至于无穷,譬夫【音扶】人之充其良心以至于与天地合徳,意则甚善,而此章所谓至诚无息,以至于博厚、髙明,乃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之事,其所积而成者,乃其气象功效之谓,若郑氏所谓至诚之德着于四方者是已,非谓在已之徳亦待积而后成也。

译有人问关于“至诚如神”的说法,回答说:“吕氏的说法是正确的。他论述‘动乎四体’作为威仪的准则,尤其确切。游氏所说的‘心合于气,气合于神’,不是儒者的言论。况且心没有形体而气有物质,怎么能反而认为这是精妙的呢?程子关于‘用便近二’的论述,大概是因为异端的说法,比如蜀地山人董五经之流也有能够预先知晓的,所以就此来论述他们的优劣,并不是认为那些不运用(术数)而不知晓的人才是真正可贵的,并且优于至诚的预先知晓。至诚的预先知晓,是因为事情的道理、迹象已经显现而得知的,就像所说的不预先猜疑欺诈、不凭空推测不信,却常常先觉察到,并没有术数推演验证的繁琐、意念猜测度量的私心,这又有什么妨碍它成为一体呢?”

有人问第二十五章的说法,回答说:“‘自成自道’,像程子所说的那样,才与下文相契合。游氏、杨氏都以不依赖外物而自然如此来论述,他们的说法虽然高深,但在这里却不恰当,而且又是老子、庄子的遗意。‘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的含义,也只有程子的话最为恰当。然而他的话说得太简略,所以读者有时不能明白,请让我来推演阐述它。所谓‘诚’这个词,就是真实罢了。然而这一篇的话,有从理的真实来说的,比如‘诚不可揜’之类就是这样;有从心的真实来说的,比如‘反身不诚’之类就是这样。读者各自随着文字意思所指向的去探寻,那么它们的含义就各自明白了。所谓‘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从理来说,那么天地的理极其真实而没有一息的虚妄,所以从古至今,没有一物是不真实的,而在一物之中,从开始到结束,都是真实理所作为的;从心来说,那么圣人的心也极其真实而没有一息的虚妄,所以从生到死,没有一事是不真实的,而在一事之中,从开始到结束,都是真实心所作为的。这就是所谓‘诚者物之终始’的样子。如果没达到圣人的境界,而他本心的真实还难免有间断,那么从他有真实心的开始,直到没有间断之前,所做的事无不真实;等到有了间断,那么从间断之后,直到没有接续之前,凡是所说的行为,都没有真实可言,即使有那件事,也与没有没有什么区别。比如说不违背仁义三个月,那么三个月之间所做的事都真实,而三个月之后难免有不真实,大概不违背的始终,就是那件事的始终;日月至到,那么到达的时候所做的事都真实,而离开之后难免有不真实,大概至到的始终,就是那物的始终。这就是所谓‘不诚无物’的样子。由此来说,那么在天的本来就没有不真实的理,所以凡是生于理的事物,必定有这理,才有这物,没有没有那理而只有不真实的事物的;在人有的有不真实的心,所以凡是出于心的事物,必定有这心的真实,才有这物的真实,没有没有这心的真实而能有这物的真实的。程子所说的彻头彻尾,大概就是这样。其余各种说法,大抵都知道诚在天是实理,而不知道它在人是实心,所以说法太高,而往往导致交互差错,从而失去经文的本意,正像知道爱不足以尽仁,而凡是说仁的以至于没有字可以解释,这也是错误的。吕氏所论述的子贡、子思所说的差异也好,但还有未尽之处。因为子贡的话侧重于知,子思的话侧重于行,所以各自就其所重视的而有实质主体的分别,也不仅仅是成德、入德的差异而已。杨氏解释物的终始,直接用‘天行’两个字来解释,大概本于《易经》‘终则有始,天行也’的说法,假借依托,没有明白,杨氏的话大多像这样,是解说经书的大毛病。又说诚就有形有物,不诚就停止而没有物,也不妥当。诚有物,大概不等待有形就有;不诚无物,也不等待它停止后才没有。他说‘由四时之运已,则成物之功废’,大概也是停止后才没有的意思,而又直接用天无不实之理来比喻人有不实之心,他的比喻也不亲切。那四时的运行,难道有时停止的吗!”

有人问第二十六章的说法,回答说:“这一章的说法最为繁杂。比如游氏、杨氏关于无息、不息的辨析,恐怕不对。如果像他们所说,那么不息则久以下,到什么地步,然后才是无息呢?游氏又用‘得一’来形容‘不二’的意思,也是假借之类,字虽然密而意却疏了。吕氏所说的不已其命、不已其德,意思虽然没有差错,但话语也有毛病。因为天道、圣人之所以不息,都是实理的自然,虽然想停止也不可能。现在说不已其命、不已其德,那就是有意于不已,而不是用来阐明圣人天道的自然了。又用积累天的昭昭以至于无穷,来比喻人充实其良心以至于与天地合德,意思很好,但这一章所说的至诚无息,以至于博厚、高明,是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教化的事,所积累而成的,是其气象功效的意思,就像郑氏所说的至诚之德显著于四方那样,不是说在己之德也等待积累后才成。”

故章末引文王之诗以证之,夫岂积累渐次之谓哉!若如吕氏之説,则是因无息然后至于诚,由不已然后纯于天道也,失其防矣。扬氏动以天故无息之语甚善。其曰天地之道、圣人之徳无二致焉,顾方论圣人之事,而又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盖未觉其语之更【平声】端耳。至谓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所以为文,皆原于不己,则亦犹吕氏之失也。大抵圣贤之言,内外精粗,各有攸当【去声】而无非极致。近世诸儒乃或不察乎此,而于其外者皆欲引而纳之于内,于其粗者皆欲推而致之于精,若致曲之明、动、变化,此章之博厚、髙明,盖不胜【平声】其烦碎穿凿,而于其本指失之愈逺,学者不可以不察也。」

译所以章末引用文王的诗句来证明这一点,这难道是说的积累渐进的意思吗!如果像吕氏所说的那样,那就是因为无息才达到诚,因为不停息才纯粹于天道,这就失去了界限了。扬氏用“天故无息”来解释“动”,这话很好。他说天地之道、圣人的德行没有两样,但刚在论述圣人的事,又说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大概是没有察觉这话更加端正罢了。至于说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所以为文,都源于不停息,那也和吕氏的错误一样。大致圣贤的话,内外精粗,各有其恰当之处,而没有不是极致的。近世各位儒者有的却不明白这一点,对于外在的都想要引导纳入内在,对于粗浅的都想要推演达到精微,像致曲的明、动、变化,本章的博厚、高明,实在不胜其烦碎穿凿,而对其本意却偏离得越来越远,求学的人不可以不仔细考察啊。」

或问二十七章之説曰:「程张备矣。张子所论逐句为义一条,甚为切于文义,故吕氏因之。然须更以游、杨二説足之,则其义始备耳。游氏分别【笔列反】至道、至徳为得之,惟优优大哉之説为未善。而以无方无体、离【去声】形去智为极髙明之意,又以人徳、地徳、天徳为徳性、广大、髙明之分,则其失愈逺矣。杨氏之説亦不可晓。盖道者,自然之路;徳者,人之所得。故礼者,道体之节文,必其人之有徳,然后乃能行之也。今乃以礼为徳,而欲以疑夫【音扶】道,则既误矣。而又曰:『道非礼则荡而无止,礼非道则梏于仪章器数之末而有所不行。』则是所谓道者,乃为虚无恍惚元无准则之物;所谓徳者,又不足以凝道,而反有所待于道也。其诸老氏之言乎?误益甚矣!温故知新、敦厚崇礼诸説,但以二句相对,明其不可偏废,大意固然。然细分之,则温故然后有以知新,而温故又不可不知新;敦厚然后有以崇礼,而敦厚又不可不崇礼。此则诸説之所遗也。大抵此五句,承章首道体大小而言,故一句之内皆具大小二意。如徳性也、广大也、髙明也、故也、厚也,道之大也;问学也、精防也、中庸也、新也、礼也,道之小也。尊之、道之、致之、尽之、极之、道之、温之、知之、敦之、崇之,所以修是徳而凝是道也。以其于道之大小无所不体,故居上、居下、在治【去声】在乱,无所不宜。此又一章之通防也。」

或问:「子思之时,周室衰防,礼乐失官,制度不行于天下乆矣。其曰『同轨、同文』,何邪?」曰:「当是之时,周室虽衰,而人犹以为天下之共主;诸侯虽有不臣之心,然方彼此争雄,不能相尚。下及六国之未亡,犹未有能更【平声】姓改物而定天下于一者也,则周之文轨,孰得而变之哉?」曰:「周之车轨、书文,何以能若是其必同也?」曰:「古之有天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以新天下之耳目,而一其心志。若三代之异尚,其见于书▯【去声】者详矣。轨者,车之辙迹也。周人尚舆,而制作之法领于冬官【周礼》:冬官有虞氏上陶,夏后氏上匠,殷人上梓,周人上舆,故一器而百工聚焉者,车为多】其舆之广六尺六寸,故其辙迹之在地者,相距之间,广狭如一,无有逺迩,莫不齐同。凡为车者,必合乎此,而后可以行乎方内而无不通;不合乎此,则不惟有司得以讨之,而其行于道路,自将偏倚杌【音兀】陧【倪结反】而跬【大委反】歩不前,亦不待禁而自不为矣。古语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盖言其法之同;而《春秋传》所谓『同轨毕至』者,则以言其四海之内政令所及者无不来也。文者,书之防画、形象也。《周礼》:司徒教民道艺,而书居其一;又有外史掌逹书名于四方;而大行人之法则又每九歳而一谕焉。其制度之详如此,是以虽其末流海内分裂,而犹不得变也【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賔兴之,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春官》:外史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掌逹书名于四方,若以书使【去声】于四方,则书其令。大行人:王之所以抚邦国诸侯者,嵗徧存,三嵗徧规,五嵗徧省,七嵗属象胥谕言语、协辞命,九歳属瞽史谕书名】必至于秦灭六国,而其号令法制有以同于天下,然后车以六只为度【史记·始皇纪》:始皇因齐人奏上邹衍着五徳之运,以周得火徳,秦代周,从所不胜水。六数、服色皆上黒,数以六为纪,舆六尺,乘六马】书以小篆▯书为法【按《书断》云:「周宣王时,太史史籕作大篆,与古文小异,后人名籕文。秦丞相李斯増损大篆异同,而为小篆。▯书者,下邳人程邈所作也。邈得罪云阳狱中,覃思十年,益小篆方图,而为▯书三千卷,奏之始皇,用以为▯人佐书,故曰▯书】而周制始改尔,孰谓子思之时,而遽然哉!

或问二十九章之説曰:「三重诸説不同,虽程子亦因郑注,然于文义皆不通,帷吕氏一説为得之耳。至于上下焉者

译有人问第二十七章的解说,回答说:“程颐和张载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张载逐句解释义理的一条,非常切合文义,所以吕氏沿用了它。但必须再用游酢、杨时的说法来补充它,那么它的义理才算完备。游氏分别‘至道’、‘至德’是得当的,只有‘优优大哉’的说法不太完善。而把‘无方无体、离形去智’作为极高明的意思,又把‘人德、地德、天德’作为‘德性、广大、高明’的区分,那么他的错误就更远了。杨氏的说法也不明白。大概‘道’是自然的道路;‘德’是人所获得的。所以‘礼’是道体的节文,必定是人有了德,然后才能实行它。现在却把礼当作德,而想要用礼来怀疑道,这就已经错了。却又说:‘道如果没有礼就会放荡而没有止境,礼如果没有道就会拘泥于仪章器数的末节而有所不能实行。’那么所谓的道,就成了虚无恍惚、原本没有准则的东西;所谓的德,又不足以凝聚道,反而要依赖于道。这大概是老子的话吧?错误更加严重了!‘温故知新、敦厚崇礼’等说法,只是把两句相对,说明它们不可偏废,大旨固然如此。但仔细分析,那么温习旧知然后才能了解新知,而温习旧知又不可不了解新知;敦厚然后才能崇尚礼,而敦厚又不可不崇尚礼。这是各种说法所遗漏的。大致这五句话,承接章首道体大小的意思来说,所以一句之内都具备大小两层意思。如‘德性也、广大也、高明也、故也、厚也’,是道的大;‘问学也、精微也、中庸也、新也、礼也’,是道的小。‘尊之、道之、致之、尽之、极之、道之、温之、知之、敦之、崇之’,是用来修养这种德而凝聚这种道的。因为它们对于道的大小无所不体现,所以居上位、居下位,在治世、在乱世,没有不适宜的。这又是这一章的贯通大意。”

有人问:“子思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失去掌管,制度在天下不行已经很久了。他说‘同轨、同文’,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在那个时候,周王室虽然衰微,但人们还认为它是天下的共主;诸侯虽然有不臣服的心,但正彼此争雄,不能互相超越。下到六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还没有能够改朝换代、改变事物而统一天下的人,那么周的文化和车轨,谁能改变它呢?”说:“周的车轨、书写文字,为什么能如此必定相同呢?”回答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必定改正历法,改变服色,区别徽号,来刷新天下人的耳目,而统一他们的心志。像三代崇尚的不同,记载在书籍上的很详细了。轨,是车辙的痕迹。周人崇尚车舆,而制作的法则由冬官统领【《周礼》:冬官有虞氏崇尚陶器,夏后氏崇尚工匠,殷人崇尚梓匠,周人崇尚车舆,所以一种器物而百工聚集的,车最多】,它的车舆宽度六尺六寸,所以它在地上的车辙痕迹,相距的间距,宽窄一样,没有远近,没有不齐同的。凡是造车的人,必定符合这个标准,然后才能在天下通行而没有不通的;不符合这个标准,那么不仅有司可以讨伐他,而且他在道路上行驶,自然会偏斜不稳而半步不能前进,也不必禁止就自己不会做了。古语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大概是说它的法度相同;而《春秋传》所谓‘同轨毕至’,则是说四海之内政令所及的地方没有不来的。文,是书写的笔画、形象。《周礼》:司徒教导民众道艺,而书写是其中之一;又有外史掌管传达书名到四方;而大行人的法则又每九年一次告诫。它的制度如此详细,所以虽然末流海内分裂,但还是不能改变【《周礼·地官》:大司徒用乡三物教导万民而举荐他们,第三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春官》:外史掌管书外令,掌管四方的志,掌管三皇五帝的书,掌管传达书名到四方,如果用书信出使四方,就书写他的命令。大行人:王用来安抚邦国诸侯的,每年遍存,三年遍规,五年遍省,七年属象胥谕言语、协辞命,九年属瞽史谕书名】必定等到秦灭六国,而他的号令法制有办法统一天下,然后车以六尺为度【《史记·始皇纪》:始皇因为齐人奏上邹衍著五德之运,以周得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水。六数、服色都崇尚黑色,数以六为纪,车舆六尺,乘六马】,书以小篆为法【按《书断》说:‘周宣王时,太史史籀作大篆,与古文小异,后人名籀文。秦丞相李斯增减大篆异同,而为小篆。隶书者,下邳人程邈所作也。邈得罪云阳狱中,覃思十年,益小篆方图,而为隶书三千卷,奏之始皇,用以为隶人佐书,故曰隶书’】而周制才开始改变,谁说子思的时代,就突然这样了呢!

有人问第二十九章的解说,说:“三重各种说法不同,虽然程子也沿用郑玄的注,但在文义上都不通,只有吕氏一种说法是得当的。至于上下焉者”

,则吕氏亦失之,惜乎其不因上句以推之,而为是矛盾【食允反】也。」曰:「然则上焉者以时言,下焉者以位言,宜不得为一説,且又安知下焉者之不为霸者事邪?」曰:「以王天下者而言,则位不可以复上矣;以霸者之事而言,则其善又不足称也,亦何疑哉?」曰:「此章文义多近似,而若可以相易者,其有辨乎?」曰:「有三王,以迹言者也,故曰不谬,言与其已行者无所差也;天地,以道言者也,故曰不悖,言与其自然者无所拂也;鬼神无形而难知,故曰无疑,谓幽有以验乎明也;后圣未至而难料,故曰不惑,谓逺有以验乎近也。动,举一身兼行与言而言之也。道者,人所共由,兼法与则而言之也。法,谓法度,人之所当守也;则,谓准则,人之所取正也。逺者,悦其徳之广被,故企而慕之;近者,习其行【去声】之有常,故乆而安之也。」

译那么吕氏也失之,可惜他不根据上句来推究,却做出这样矛盾的解释。」问:「那么上面说的是从时间角度而言,下面说的是从地位角度而言,本来就不宜合为一种说法,况且又怎么知道下面说的不是霸者的事业呢?」答:「从称王天下的人来说,地位不能再往上提升了;从霸者的事业来说,他们的善行又不足以称道,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问:「这一章的文义大多相近,似乎可以互相替换,它们之间有区别吗?」答:「三王,是从事迹方面来说的,所以说‘不谬’,意思是与他们已经施行的事迹没有差错;天地,是从大道方面来说的,所以说‘不悖’,意思是与自然的规律没有违背;鬼神无形而难以知晓,所以说‘无疑’,意思是幽暗之处可以通过显明之处来验证;后世的圣人尚未到来而难以预料,所以说‘不惑’,意思是遥远之事可以通过近处之事来验证。‘动’,是举一身兼行为与言论而言的。‘道’,是人们共同遵循的,兼法度与准则而言的。‘法’,指法度,是人们应当遵守的;‘则’,指准则,是人们取法端正的。远方的人,喜悦其德行广泛覆盖,所以踮起脚来仰慕他;近处的人,习惯于其行为有常度,所以长久地安于其治。」

或问小徳大徳之説,曰:「以天地言之,则髙下防殊者,小徳之川流;于【音乌】穆不己者,大徳之敦化。以圣人言之,则物各付物者,小徳之川流;纯亦不已者,大徳之敦化。以此推之,可见诸説之得失矣。」曰:「子之所谓兼内外、该本末而言者,何也?」曰:「是不可以一事言也。姑以夫子已行之迹言之,则由其书之有得夏时、賛周易也,由其行【去声】之有不时不食也、迅雷风烈必变也,以至于仕止乆速之皆当其可也,而其所以律天时之意可见矣【得夏时出记礼运笺见论语八佾篇】由其书之有序禹贡、述职方也,由其行之有居鲁而逢掖【音亦】也、居宋而章甫也,以至于用舍【上声】行藏之所遇而安也,而其袭水土之意可见矣【述职方以除九丘见尚书序职方即周礼职方氏也记儒行篇孔子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逢掖即深衣也章甫商之冠名】若因是以推之,则古先圣王之所以迎日推防【与防同】颁朔授民【史记黄帝本纪云迎日推防注防数也迎数之也日月朔望未来而推之故曰迎日颁朔见论语第三篇告朔注】而其大至于禅【善去声】授放伐各以其时者,皆律天时之事也;其所以体国经野、方设居方【周礼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注体犹分也经谓为之里数亡虞书序云帝厘下土方设居方言帝舜理四方诸侯随方别其居方之法也】而其广至于昆虫草木各遂其性者,皆袭水土之事也。使夫子而得邦家也,则亦何慊【口防反】于是哉!」

或问至圣至诚之説,曰:「杨氏以聪明睿知为君徳者,得之而未尽;其寛裕以下,则失之。盖聪明睿知者,生知安行而首出庶物之资也;容执敬别,则仁义礼智之事也。经纶以下诸家之説,亦或得其文义,但不知经纶之为致和,立本之为致中,知化之为穷理以至于命,且上于至诚者无所繋,下于焉有所倚者无所属【音烛】则为不得其纲领耳。游氏以上章为言至圣之徳,下章为言至诚之道者,得之。其説自『徳者其用』以下皆善。」

或问卒章之説,曰:「承上三章既言圣人之徳,而极其盛矣。子思惧夫【音扶】学者求之于髙逺▯妙之域,轻自大而反失之也,故反于其至近者而言之,以示入徳之方,欲学者先知用心于内,不求人知,然后可以谨独诚身,而驯致乎其极也。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而其所以平者,无声臭之可寻,此至诚盛徳自然之效,而中庸之极功也,故以是而终篇焉。盖以一篇而论之,则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与夫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者,于此可见其实徳;以此章论之,则所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防之显者,于此可见其成功,皆非空言也。然其所以入乎此者,则无他焉,亦曰反身以谨独而已矣。故首章以▯其意,此章又申明而极言之,其防深哉!其曰不显,亦充尚防之心以至其极耳,与诗之训义不同,盖亦假借而言,若《大学》敬止之例也。」诸説如何?曰:「程子至矣。吕氏既失其章防,又不得其纲领条贯,而于文义尤多未当【去声】如此章上文圣诚之极致,而反之以本乎下学之初心,遂推言之以至其极而后已也,而以为皆言徳成反本之事,则既失其章防矣。此章凡八引《诗》,自『衣锦尚防』以至『不显维徳』凡五条,始学成徳踈密浅深之序也;自『不大声色』以至『无声无臭』凡三条,皆所以賛夫不显之徳也。今以『不显维徳』通前三义而并言之,又以后三条者亦通为进徳工夫浅深次第,则又失其条理矣。至以知风之自为知见闻动作皆由心出,以知防之显为知心之精防明逹暴着,以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为人敬信之,以货色亲长【上声】逹诸天下为笃恭而天下平,以徳为诚之之事,而犹有声色,至于无声无臭然后诚一于天,则又文义之未当者然也。然近世説者乃有深取其知风之自之説,而以为非。」程夫子不能言者,盖习于佛氏作用是性之谈,而不察乎了翁序文之误耳。学之不讲,其陋至此,亦可怜也。游氏所谓「无藏于中,无交于

译有人问关于小德与大德的学说,回答说:“以天地来说,高低界限分明、各循其流的,是小德的川流;渊默深远、运行不息的,是大德的敦化。以圣人来说,让万物各自安于其位的,是小德的川流;纯粹精一、永不停息的,是大德的敦化。由此推演,就可以看出各种学说的得失了。”又问:“您所说的兼括内外、统摄本末,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不能用一件具体的事来说明。暂且以孔子已经践行的事迹来说,从他在著述上有所得,如获得夏历、赞述《周易》,从他的行为上有所得,如不时不食、遇到迅雷狂风必定改变神色,以至于出仕、隐退、久任、速去都合乎时宜,由此可以看出他顺应天时的意图了;从他在著述上有序述《禹贡》、职方,从他的行为上有所得,如住在鲁国穿逢掖之衣、住在宋国戴章甫之冠,以至于任用或舍弃、出仕或隐退都能随遇而安,由此可以看出他顺应水土的意图了。如果据此推演,那么古代圣王之所以迎日推历、颁朔授民,进而大到禅让、放逐、征伐都合乎时宜,这些都是顺应天时的事情;他们之所以规划国家、治理田野、设立方位,进而广及昆虫草木都能顺遂其本性,这些都是顺应水土的事情。假使孔子得以治理邦国,那么在这些方面又有什么欠缺呢!”

有人问关于至圣与至诚的学说,回答说:“杨氏认为聪明睿智是君子的德行,这一观点有所得但未尽善;至于他所说的宽裕以下的内容,则有所失。因为聪明睿智,是生而知之、安而行之并高出万物的资质;宽容、执持、恭敬、辨别,则是仁义礼智的事情。经纶以下各家学说,或许得到了文辞义理,但不知道经纶是致和,立本是致中,知化是穷理以至于命,而且对于上承至诚无所牵系、下承有所依托无所归属,未能把握其纲领。游氏认为上一章是讲至圣的德行,下一章是讲至诚的道理,这一观点是正确的。他的说法从‘德者其用’以下都很好。”

有人问关于末章的学说,回答说:“承接上面三章已经讲了圣人的德行,并且推究到了极致。子思担心学者追求高远玄妙的境界,轻率自大反而有所缺失,所以反过来从最近处谈起,以显示入德的途径,想要学者先知道用心于内,不追求被人知晓,然后才能慎独诚身,从而逐渐达到极致。君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而它之所以能太平,没有声音气味可以追寻,这是至诚盛德自然的效果,也是中庸的最高功效,所以用这一章来结束全篇。大概从整篇文章来看,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以及天地之所以定位、万物之所以化育,在这里可以看到其实际的德行;从这一章来看,所谓平淡而不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从近处开始、知道风从哪里来、知道隐微显现,在这里可以看到其成功,都不是空话。然而进入这种境界的方法,没有别的,也只是反求自身以慎独罢了。所以首章暗示其意,这一章又申明并极力阐述,其意旨多么深远啊!所说的‘不显’,也是充实发扬隐微之心以至于极致,与《诗经》的训义不同,大概是假借而言,如同《大学》中‘敬止’的例子。”各种说法怎么样呢?回答说:“程子的说法达到了极致。吕氏既失去了章节的条理,又没得到纲领条贯,而在文义上尤其多有不当。这一章上文说圣诚的极致,反而以本乎下学的初心来推演,以至于达到极致而后止,他却认为都是讲德成反本的事情,这就失去了章节的条理。这一章共引用《诗经》八次,从‘衣锦尚絅’到‘不显维德’共五条,是始学成德由疏至密、由浅入深的次序;从‘不大声色’到‘无声无臭’共三条,都是用来赞颂不显之德的。现在他把‘不显维德’贯通前三义一并论述,又把后三条也贯通为进德工夫的浅深次第,这就又失去了条理。至于把知风之自理解为知道见闻动作都由心发出,把知微之显理解为知道心的精微明达暴著,把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理解为被人敬信,把货色亲长达于天下理解为笃恭而天下平,把德理解为诚之之事,而认为还有声色,直到无声无臭然后诚一于天,这些都是文义上的不当。然而近世的解说者却深深赞同他关于知风之自的说法,并认为不是程夫子所能言说的,大概是习惯了佛教‘作用是性’的言论,而没有察觉了翁序文的错误罢了。学问不讲求,其浅陋竟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可怜啊。游氏所说的‘无藏于中,无交于

物,泊然纯素,独与神明居」,所谓「离人而立于独」者,皆非儒者之言。「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则又审于接物之事,而非简之谓也。其论三知,未免牵合之病;其论徳輶如毛以下,则其失与吕氏同。杨氏知风之自,与吕氏旧本之説畧同,而其取证又皆太逺。要【去声】当参取吕氏改本,去【上声】其所谓见闻者,而益以言语之得失、动作之是非,皆知其有所从来而不可不谨,则庶乎其可耳。以徳輶如毛为有徳而未化,则又吕、游之失也。侯氏説多踈阔,惟以此章为再叙入徳、成徳之序者,独为得之也。

译“物,泊然纯素,独与神明居”,所谓“离人而立于独”的,都不是儒家的言论。“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则是审慎于待人接物的事情,而不是简约的意思。他论述“三知”,难免有牵强附会的毛病;他论述“德輶如毛”以下的内容,则他的错误与吕氏相同。杨氏知道风的来源,与吕氏旧本的说法大致相同,但他的取证又都太遥远。应当参考吕氏的改本,去掉他所说的见闻,而增加言语的得失、动作的是非,都知道它们有所由来而不可不谨慎,那就差不多可以了。把“德輶如毛”理解为有德而未化,这又是吕氏、游氏的错误。侯氏的解说大多疏漏空泛,只有认为这一章是再次叙述入德、成德的次序,才算是正确的。

中庸纂笺卷二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笺__论语纂笺》>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笺卷一

  元 詹道▯ 撰

  学而第一

此为《书》之首篇,故所记多务本之意,乃入道之门、积徳之基,学者之先务也。凡十六章。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説乎【説、悦同】

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音朔,下同】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説文》「习」字从羽从白,于六书属谐声,谓形声合也。又《月令》:「鹰乃学习】説,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説,其进自不能已矣。程子曰:「习,重【平声】习也。时复【扶又反】思绎,浃洽于中,则説也。」又曰:「学者,将以行之也。时习之,则所学者在我,故説。」谢氏【名良佐,字显道,上蔡人】曰:「时习者,无时而不习。坐如尸,坐时习也;立如齐【庄皆反】立时习也【坐如尸,立如齐」,出《记·曲礼》。「如尸」,注曰:「视貌正。」「如齐」,注曰:「磬且听,谓祭祀时。」古者祭必有尸,祭男用男尸,祭女则女尸,皆服卒者之上服,不用贱者。祭成防者必有尸,尸必用孙,孙防则使人抱之,无孙则取同姓。成防者,谓成人有子孙,如祭神、祭山川皆有尸】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音洛】

朋,同类也。自逺方来,则近者可知。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又曰:「説在心,乐主发防在外。」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愠,纡问反】

愠,含怒意。君子,成徳之名。尹氏曰【尹氏名焞,字彦明,河南人,程门髙弟】学在已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程子曰:「虽乐于及人,不见是而无闷,乃所谓君子【不见是而无闷,出《易·干文言】愚谓及人而乐者,顺而易【去声】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难,故惟成徳者能之。然徳之所以成,亦曰学之正、习之熟、説之深而不已焉耳。程子曰:「乐由説而后得,非乐不足以语君子。」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弟、好,皆去声。鲜,上声。下同】

有子,孔子弟子,名若【鲁人】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上声】为弟。犯上,谓干犯在上之人。鲜,少也。作乱,则为悖逆争鬬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则其心和顺,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乱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与平声】务,专力也。本,犹根也。仁者,爱之理,心之徳也。为仁,犹曰行仁。与者,疑辞,谦退不敢质言也。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谓孝弟,乃是为仁之本,学者务此,则仁道自此而生也。程子曰:「孝弟,顺徳也,故不好犯上,岂复【扶又反】有逆理乱常之事?徳有本,本立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也。故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或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谓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曷尝有孝弟来?然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徳亡矣。圣人辞不迫切,専言鲜,则絶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

○曽子曰:「吾曰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不习乎【省,悉井反;为,去声;▯平声】

曽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南武城人】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已。曽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自治诚切如此,可谓得为学之本矣。而三者之

译中庸纂笺卷二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笺__论语纂笺)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笺卷一

元 詹道 撰

学而第一

这是《论语》的首篇,所以记载的多是致力于根本的道理,乃是进入大道的门径、积累德行的基础,是求学者的首要任务。全篇共十六章。

孔子说:“学习并且按时温习,不也很快乐吗?【“说”与“悦”同义】

“学”的意思是效仿。人性本来都是善的,但觉悟有先后之分,后觉悟的人必须效仿先觉悟的人所做的事,这样才能明晓善道并恢复本初的善性。“习”,是鸟儿多次飞翔的意思。学习不停止,就像鸟儿多次飞翔一样。【《说文解字》中“习”字由“羽”和“白”组成,在六书中属于谐声,意思是形声结合。另外《礼记·月令》中说:“鹰乃学习”。“说”,是喜悦的意思。既然学习了又时常温习,那么所学的知识就熟练了,内心感到喜悦,进步自然不能停止。程子说:“习,是反复练习的意思。时常思考推演,使道理在心中融会贯通,就会感到喜悦。”又说:“求学的人,是为了实践。时常温习,那么所学的东西就真正属于自己了,所以感到喜悦。”谢氏【名良佐,字显道,上蔡人】说:“时习,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温习。坐着像祭祀时的尸一样端正,是坐着的时候在温习;站着像斋戒时一样恭敬,是站着的时候在温习。【“坐如尸,立如齐”,出自《礼记·曲礼》。“如尸”,注解说:“视貌端正。”“如齐”,注解说:“像磬石一样挺直且专注倾听,指祭祀时的状态。”古代祭祀必定有代表受祭者的“尸”,祭祀男性用男性做尸,祭祀女性则用女性做尸,都穿着逝者生前的上等衣服,不用地位低下的人。祭祀成年且有子孙的人必定有尸,尸必定用孙子担任,孙子年幼就让人抱着,没有孙子就选取同姓的人。成年且有子孙的人,是指成人有后代,如祭神、祭山川等都有尸】

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乐”音洛】

“朋”,是同类的人。从远方来,那么近处的人可想而知。程子说:“用善道去影响别人而相信跟从的人很多,所以值得快乐。”又说:“悦是内心的感受,乐主要表现于外在。”

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的表现吗?【“愠”,音纡问】

“愠”,是含有怒意的样子。“君子”,是德行成就者的称谓。尹氏说【尹氏名焞,字彦明,河南人,程门高弟】:“学习在于自己已知,别人是否了解在于他人,有什么可生气的呢?”程子说:“虽然乐于影响别人,但不见得被认可也没有烦闷,这才叫君子。【“不见是而无闷”,出自《易经·乾卦·文言》】我认为,乐于影响别人是顺理成章且容易的,别人不了解却不生气是逆情且困难的,所以只有德行成就的人才能做到。然而德行之所以能成就,也不过是因为学习的方向正确、温习得熟练、喜悦深刻且不停止罢了。程子说:“乐是由悦而后获得的,没有乐不足以谈论君子。”

○有子说:“他的为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冒犯上级的人,很少见;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作乱的人,从来没有过。【“弟”、“好”,都读去声。“鲜”,读上声。下同】

有子,孔子的弟子,名若【鲁国人】。善于侍奉父母叫孝,善于侍奉兄长叫弟。“犯上”,指冒犯在上位的人。“鲜”,少的意思。“作乱”,就是悖逆争斗的事情。这是说人如果能孝悌,那么他的心和顺,很少喜欢冒犯上级,必定不喜欢作乱。

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会产生。孝悌,可以说是仁的根本啊。【“与”读平声】“务”,是专力的意思。“本”,就像根一样。“仁”,是爱的道理,心的德行。“为仁”,就是说实行仁。“与”,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表示谦虚退让不敢肯定地说。意思是君子凡事都专门用力于根本,根本既已确立,那么道自然产生。像上文所说的孝悌,就是实行仁的根本,求学的人致力于此,那么仁道就从此产生了。程子说:“孝悌,是顺从的德行,所以不喜欢冒犯上级,怎么还会有违背常理扰乱秩序的事呢?德行有根本,根本确立那么道就充实广大。孝悌在家中实行,然后仁爱推广到万物,这就是所说的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所以实行仁以孝悌为根本。论本性则以仁为孝悌的根本。”有人问:“孝悌是仁的根本,这是说由孝悌可以达到仁吗?”回答说:“不是的。是说实行仁从孝悌开始,孝悌是仁的一件事。说它是实行仁的根本可以,说它是仁的根本则不可以。因为仁是本性,孝悌是作用,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这四者罢了,何曾有孝悌呢?然而仁以爱为主,爱没有比爱亲人更大的。所以说:‘孝悌,可以说是仁的根本啊。’”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这种人很少有仁德。”

“巧”,是巧妙的意思;“好”,是好的意思;“令”,是善的意思。使言语好听,使脸色和善,在外表上极力修饰,务求取悦于人,那么私欲就会放纵而本心的德行就丧失了。圣人的言辞不迫切,只说“鲜”,那么完全没有仁德就可想而知了,这是求学的人应当深深警戒的。程子说:“知道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不是仁,就知道什么是仁了。”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是否不忠诚?与朋友交往是否不守信?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没有温习?【“省”,音悉井;“为”,读去声;“传”,读平声】

曾子,孔子的弟子,名参,字子舆【南武城人】。竭尽自己的心力叫忠,以诚实对待叫信。“传”,指从老师那里接受知识;“习”,指在自己身上熟练。曾子用这三点每天反省自己,有错就改正,没有就加以勉励,他自我修养的诚恳深切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掌握了为学的根本。而这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