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笺卷九
孟子推舜之心如此,以解上文之意。极天下之欲,不足以解忧,而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孟子真知舜之心哉!
译孟子推想舜的心意是这样的,以此来解释上文的意思。穷尽天下的欲望,不足以解除忧愁,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孟子真是了解舜的心意啊!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少、好皆去声】
言常人之情,因物有迁,惟圣人爲能不失其本心也。艾,美好也。《楚辞》、《战国策》所谓防艾,义与此同【楚辞》《九歌》《大司命》篇:「怂长剑兮拥防艾,荪独宜兮爲民正。」《战国策》《赵孝成王》篇:「公子魏牟过赵,赵王迎之,顾反至坐,前有尺帛,且令工人以爲冠。工见客来也,因避。赵王曰:『愿闻所以爲天下。』魏牟曰:『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帛,则国大治矣。』赵王不悦,曰:『寡人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请爲王説之。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爲冠?』王曰:『郎中不知爲冠。』魏牟曰:『爲冠而败之,奚亏于王之国,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今爲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爲虚器,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防艾】不得,失意也。热中,躁急心热也。言五十者,舜摄政时年五十也。五十而慕,则其终身慕可知矣。此章言舜不以得众人之所欲爲已乐【音洛】而以不顺乎亲之心爲己忧。非圣人之尽性,其孰能之?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怼,直防反】
诗·齐·国风·南山》之篇也。信,诚也。诚如此诗之言也。怼,雠怨也。舜父顽母嚚【音银】常欲害舜。告则不听其娶,是废人之大伦,以雠怨于父母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旣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妻去声】
以女爲人妻【如字】曰妻【去声下同】程子曰:「尧妻舜而不告者,」
以君治之而已,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徃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已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弤,都礼反;忸,女六反;怩,音尼;与,平声】
完治也,捐去【上声】也,阶梯也,揜盖也。按《史记》曰:「使舜上【时掌反】涂廪,瞽瞍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音汗】而下,去得不死。后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旣入深,瞽瞍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中出去,即其事也【笺空音孔。括地志云:「舜井在嬀州临武县西城中,其西又有一井。」耆旧传云:「并舜井也。」帝王世纪云:「河东有舜井。」未详。列女传:「二女敎舜上廪,曰:『鹊女衣裳,鸟工徃。』敎舜穿井,曰:『去汝裳衣,龙工徃。』故谓鸟工、龙裳救井、廪之难】象,舜异母弟也。谟,谋也。盖,盖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谓之都君。咸,皆也。绩,功也。舜旣入井,象不知舜已出,欲以杀舜爲己功也。干,盾【树尹反】也。戈,防也【周礼掌五兵五楯,郑云:「五楯,干鲁之属。」礼图云:「戈,今之勾戟。」又云:「今之三锋防,缺内长四寸半,胡长六寸。」以其与戈相防,故云戈防也】琴,舜所弹五▯琴也。弤,雕【丁聊反】弓也【通鉴外纪云:「舜弹五▯之琴,歌南风之诗。」雕弓,漆赤弓。《尚书》彤弓是也】象欲以舜之牛羊仓廪与父母,而自取此物也。二嫂,尧二女也。栖,牀也。象欲使爲己妻也。象徃舜宫,欲分取所有,见舜生在牀弹琴,盖旣出即潜归其宫也。郁陶,思之甚而气不得伸也。象言己思君之甚,故来见尔。忸怩,惭色也。臣庶,谓其百官也。象素僧舜,不至其宫,故舜见其来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将杀己,但见其忧则忧,见其喜则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
译人年少时,就爱慕父母;懂得喜好美色后,就爱慕年轻美貌的女子;有了妻子儿女,就爱慕妻子儿女;做官后,就爱慕君主;如果得不到君主的赏识,就会内心焦灼不安。只有大孝之人,才能终身爱慕父母。到了五十岁仍然爱慕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少”、“好”都读去声】。
这是说常人的情感,会因外物而改变,只有圣人才能不丧失他的本心。艾,美好。《楚辞》、《战国策》所说的“防艾”,意义与此相同【《楚辞·九歌·大司命》篇:“怂长剑兮拥防艾,荪独宜兮为民正。”《战国策·赵孝成王》篇:“公子魏牟过赵,赵王迎之,顾反至坐,前有尺帛,且令工人以为冠。工见客来也,因避。赵王曰:‘愿闻所以为天下。’魏牟曰:‘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帛,则国大治矣。’赵王不悦,曰:‘寡人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请为王说之。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王曰:‘郎中不知为冠。’魏牟曰:‘为冠而败之,奚亏于王之国,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今为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为虚器,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防艾”】不得,失意。热中,内心焦躁发热。说五十岁,是指舜摄政时年龄五十岁。五十岁还爱慕父母,那么他终身爱慕父母就可以知道了。这一章是说舜不以得到众人所想要的作为自己的快乐,而以不顺从父母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忧虑。如果不是圣人能够充分实现本性,谁能做到这样呢?
万章问道:“《诗经》说:‘娶妻要怎么做?一定要禀告父母。’如果相信这话,应该没有比舜更合适的了。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禀告了,就娶不到妻。男女共同生活,是人伦的大道理。如果禀告了,就会废弃人伦的大道理,从而怨恨父母,所以不禀告【“怼”,读直防反】。
这是《诗经·齐风·南山》篇的内容。信,确实。确实像这首诗所说的话。怼,仇恨怨恨。舜的父亲顽劣,母亲愚昧【“嚚”,读银】,常常想害死舜。如果禀告了,他们就不会允许他娶妻,这样就是废弃人伦的大道理,从而对父母产生怨恨。
万章说:“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我已经听明白了。尧帝把女儿嫁给舜却不禀告舜的父母,为什么呢?”孟子说:“尧帝也知道如果禀告了,就嫁不成女儿【“妻”读去声】。
把女子给人做妻子【按原字读音】叫妻【读去声,以下同】。程子说:“尧帝把女儿嫁给舜却不禀告,”
只是由君主来治理罢了,就像现在官府处理百姓的私事也有很多。
万章说:“父母让舜去修葺粮仓,撤去梯子,瞽瞍放火烧粮仓。让舜去疏通水井,舜刚出来,就跟着用土掩盖井口。象说:‘谋划掩盖井口,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粮仓,归父母。盾和戈,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个嫂子,让她们服侍我。’象前往舜的宫室,舜在床上弹琴。象说:‘我思念你得很,所以来见你。’神色惭愧。舜说:‘这些臣民,你替我治理吧。’不知道舜是否不知道象将要杀自己?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舜也忧愁;象欢喜,舜也欢喜【“弤”,读都礼反;“忸”,读女六反;“怩”,读尼;“与”,读平声】。
完,修治;捐,撤去【读上声】;阶,梯子;揜,掩盖。据《史记》记载:“让舜上粮仓涂泥,瞽瞍从下面放火烧粮仓,舜用两个斗笠遮挡【“捍”,读汗】跳下来,得以不死。后来又让舜挖井,舜挖井时做了暗道旁出。舜已经进入深处,瞽瞍和象一起用土填井,舜从暗道出去,就是这件事【“空”读孔。《括地志》说:‘舜井在嬀州临武县西城中,其西又有一井。’《耆旧传》说:‘并舜井也。’《帝王世纪》说:‘河东有舜井。’不详。《列女传》:‘二女教舜上粮仓,说:‘鹊女衣裳,鸟工往。’教舜挖井,说:‘去汝裳衣,龙工往。’所以说鸟工、龙裳救了井、粮仓的难”】象,是舜同父异母的弟弟。谟,谋划;盖,掩盖井口。舜所居住的地方三年成为都城,所以称为都君。咸,都;绩,功劳。舜已经进入井中,象不知道舜已经出来,想以杀舜作为自己的功劳。干,盾【“盾”,读树尹反】;戈,戟【《周礼》掌五兵五楯,郑玄说:‘五楯,干鲁之属。’《礼图》说:‘戈,今之勾戟。’又说:‘今之三锋防,缺内长四寸半,胡长六寸。’因为它与戈相配,所以说戈防】;琴,是舜所弹的五弦琴;弤,雕弓【《通鉴外纪》说:‘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雕弓,漆成红色的弓。《尚书》中的彤弓就是这种】象想把舜的牛羊粮仓给父母,而自己占有这些物品。二嫂,是尧的两个女儿。栖,床。象想让她们服侍自己。象前往舜的宫室,想分取所有财物,看见舜活着在床上弹琴,大概舜出来后就已经悄悄回到自己的宫室了。郁陶,思念很深而气息不得舒展。象说自己非常思念你,所以来见你。忸怩,惭愧的神色。臣庶,指他的百官。象向来嫉妒舜,不到他的宫室,所以舜看见他来了很高兴,让他治理自己的臣民。孟子说舜并非不知道象将要杀自己,只是看见象忧愁就忧愁,看见象欢喜就欢喜,兄弟之间的情分自然有所不能停止罢了。
万章所言其有无不可知,然舜之心则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辩也。程子曰:「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人情天理于是爲至。」
译万章所说的(舜是否真的杀了象)有无不可知,然而舜的心意孟子已经有所了解了,其他也就无需争辩了。程子说:“象忧愁他也忧愁,象喜悦他也喜悦,人情与天理在这里达到了极致。”
曰:「然则舜僞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旣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僞焉【与平声,校音效,又音敎,畜许六反】
校人,主池沼小吏也。圉圉,困而未纾【音舒】之貌;洋洋,则稍纵矣;攸然而逝者,自得而逺去也。方,亦道也。罔,蒙蔽也。欺以其方,谓诳【古况反】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谓昧之以理之所无。象以爱兄之道来,所谓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僞故实喜之,何僞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伦之变,而不失天理之常也。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爲事,立爲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放,犹置也,置之于此,使不得去也。万章疑舜何不诛之,孟子言舜实封之,而或者误以爲放也。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谓亲爱之乎【庳音鼻】
流徙也。共【音恭】工,官名;驩兜,人名。二人比【毗至反】周,相与爲党【如《书》「尧咨畴若予采,驩兜举共工」,可见爲党】三苗,国名,负固不服。杀,杀其君也。殛,诛也。鲧,禹父名,方命圯【部鄙反】族,治水无功【见《书·尧典】皆不仁之人也。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皆地名也【赵氏曰:「幽州,北裔之地,舜分冀北爲幽州。崇山,南裔之山,在今澧州慈利县。三危,西裔之地,《禹贡》在雍州,或以爲炖煌,未详。羽山,东裔之山,在今海州朐山县】或曰:「今道州鼻亭,即有庳之地也【汉书》顔师古注云:「有庳在零陵,今鼻亭是也】未知是否。万章疑舜不当封象,使彼有庳之民无罪而遭象之虐,非仁人之心也。藏怒,谓藏匿其怒;宿怨,谓留蓄其怨。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爲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孟子言:象虽封爲有庳之君,然不得治其国,天子使吏代之治,而纳其所收之贡税于象,有似于放,故或者以爲放也。盖象至不仁,处【上声】之如此,则旣不失吾亲爱之心,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源源,若水之相继也。来,谓来朝【音潮下同】觐也。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谓不待及诸侯朝贡之期,而以政事接见有庳之君,盖古书之辞,而孟子引以证源源而来之意,见【形甸反】其亲爱之无已如此也。呉氏曰:言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义。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也。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徳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旣爲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爲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朝音潮,岌鱼及反,丧如字】
咸丘蒙,孟子弟子也。语者,古语也。蹙,颦蹙不自安也。岌岌,不安貌也。言人伦乖乱,天下将危也。齐东,齐国之东鄙也。孟子言尧但老不治事,而舜摄天子之事耳,尧在时舜未尝即天子位,尧何由北面而朝乎?又引《书》及孔子之言以明之。
译咸丘蒙问:“听说:‘德行盛大的人,国君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舜面向南而立,尧率领诸侯面向北去朝见他,瞽瞍也面向北去朝见他。舜见到瞽瞍,他的神色显得局促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啊,岌岌可危!’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吗?”孟子说:“不是的。这不是君子说的话,而是齐国东部乡下人的传闻。尧年老时,舜代理天子的事务。《尧典》说:‘过了二十八年,尧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舜既然已经是天子了,又率领天下的诸侯为尧守三年的丧,这就等于有两个天子了。”
《尧典》,《虞书》篇名,今此文乃见【形甸反】于《舜典》,盖古书二篇或合爲一耳。言舜摄位二十八年而尧死也。徂,升也。落,降也。人死则魂升而魄降,故古者谓死爲徂落。遏,止也。密,静也。八音,金石丝竹匏【蒲交反】土革木,乐器之音也【笺见《论语》第八篇】
译《尧典》是《虞书》的篇名,如今这段文字却出现在《舜典》中,大概是古代书籍这两篇有时合并为一篇的缘故。这是说舜摄政二十八年之后尧去世。徂,是上升的意思;落,是下降的意思。人死后灵魂上升而魄体下降,所以古人把死亡称为徂落。遏,是停止的意思;密,是安静的意思。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是乐器发出的声音。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旣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而舜旣爲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不臣尧,不以尧爲臣,使北面而朝也。诗小雅北山之篇也。普,徧也;率,循也。此诗今毛氏序云:「役使不均,已劳于王事,而不得养【去声】其父母焉。」其诗下文亦云:「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乃作诗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爲独使我以贤才而劳苦乎?非谓天子可臣其父也。文,字也;辞,语也;逆,迎也。云汉,大雅篇名也。孑,独立之貌;遗,脱也。言説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辞而已,则如云汉所言,是周之民真无遗种【上声】矣。惟以意逆之,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而非真无遗民也。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养去声】
言瞽瞍旣爲天子之父,则当享天下之养,此舜之所以爲尊亲养亲之至也,岂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诗·大雅·下武》之篇言:「人能长言孝思而不忘,则可以爲天下法则也。」
书》曰:「只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瞍亦允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见音现,齐侧皆反】
书·大禹谟》篇也,只「敬」也。载,事也。防防齐栗,敬谨恐惧之貌。允,信也。若,顺也。言舜敬事瞽瞍,徃而见之,敬谨如此,瞽瞍亦信而顺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见化于其子,则是所谓父不得而子者,而非如咸丘蒙之説也。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万章问而孟子答也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谆之淳反】
万章问也谆谆详语之貌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行去声,下同】
行【如字】之于身,谓之行;措诸天下,谓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与之之意耳。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暴歩卜反,下同】
暴显也,言下能荐人于上,不能令【力呈反】上必用之。舜爲天人所受,是因舜之行与事,而示之以与之之意也。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治,去声】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簒也,非天与也【相,去声。朝,音潮。夫,音扶】
南河在冀州之南,其南即豫州也。讼狱,谓狱不决而讼之也。
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此之谓也。自,从也。天无形,其视聴皆从于民之视聴。民之归舜如此,则天与之可知矣。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徳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
译咸丘蒙说:“舜不把尧当作臣子对待,我已经听明白了。《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既然舜已经做了天子,请问他的父亲瞽瞍不是臣子,这是怎么回事呢?”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因为忙于王事而不能奉养父母。意思是说:‘这些都是王事,唯独我辛勤劳苦。’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能因为字面意思而损害词句的含义,不能因为词句的含义而损害作者的志向,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测作者的志向,这样才能真正理解。如果只从字面上理解,那么《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如果相信这话,那就是周朝没有遗留的百姓了。”
不臣尧,就是不把尧当作臣子,让他面北朝拜。这是《诗经·小雅·北山》中的篇章。普,是普遍的意思;率,是沿着的意思。这首诗现在的毛诗序说:“役使不均,自己为王事辛劳,却不能奉养父母。”诗的下文也说:“大夫分配不均,我独自辛勤劳苦。”这是作诗的人自己说,天下都是王的臣民,为什么偏偏让我这个贤才如此劳苦呢?并不是说天子可以把父亲当作臣子。文,是指字;辞,是指语句;逆,是迎取的意思。《云汉》,是《大雅》中的篇名。孑,是独自站立的样子;遗,是遗留的意思。意思是说解诗的方法,不可以因为一个字而损害一句话的意义,不可以因为一句话而损害设辞的志向,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迎取作者的志向,才能得以理解。如果仅仅根据字面意思,那么就像《云汉》所说,周朝的百姓真的没有遗民了。只有用心意去推测,才知道作诗者的志向在于忧虑旱灾,而不是真的没有遗民。
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了;尊敬父母的极致,没有比用天下资源来奉养父母更大的了。作为天子的父亲,是尊敬的极致;用天下资源来奉养,是奉养的极致。《诗经》说:“永远想着孝顺,孝顺就是法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意思是说瞽瞍既然已经是天子的父亲,就应当享受天下的奉养,这就是舜之所以做到尊敬父母、奉养父母的极致,怎么会有让他面北朝拜的道理呢?《诗经·大雅·下武》中说:“人如果能长久地想着孝顺而不忘记,就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
《尚书》说:“恭敬地侍奉瞽瞍,恭敬谨慎且敬畏,瞽瞍也信服顺从。”这就是父亲不能把儿子当作不善的人看待。
这是《尚书·大禹谟》中的篇章,只,是恭敬的意思。载,是侍奉的意思。防防齐栗,是恭敬谨慎恐惧的样子。允,是信服的意思。若,是顺从的意思。意思是说舜恭敬地侍奉瞽瞍,前往拜见他,恭敬谨慎到了这种地步,瞽瞍也信服并顺从了他。孟子引用这段话来说明瞽瞍不能把不善加在他的儿子身上,反而被他的儿子感化,这就是所说的父亲不能把儿子当作不善的人看待,而不是像咸丘蒙所说的那样。
万章问:“尧把天下禅让给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私有财产。
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呢?孟子说:“是上天给他的。”
万章问,孟子回答。
上天给他,是谆谆地命令他吗?
万章问,谆谆是详细教导的样子。
孟子说:“不是,上天不说话,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
行为体现在自身,叫做行;施行于天下,叫做事。意思是说只通过舜的行为和事情,来显示上天给予他的意思罢了。
万章说:“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是怎样的呢?”孟子说:“天子能够向天推荐人,但不能使天把天下给他;诸侯能够向天子推荐人,但不能使天子把诸侯之位给他;大夫能够向诸侯推荐人,但不能使诸侯把大夫之位给他。从前,尧向天推荐舜,天接受了;向百姓展示,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说:上天不说话,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
暴,是显扬的意思。意思是说下级能够向上级推荐人,但不能让上级一定任用他。舜被天和百姓所接受,是因为通过舜的行为和事情,显示了上天给予他的意思。
万章说:“请问向天推荐而天接受,向百姓展示而百姓接受,是怎样的呢?”孟子说:“让他主持祭祀,百神享用祭品,这就是天接受了他;让他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好,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百姓接受了他。上天给予他,百姓给予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的安排。尧去世后,守丧三年结束,舜躲避尧的儿子到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见的人,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人,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人,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上天的安排。然后他才进入中原,登上天子的位置。如果他占据尧的宫殿,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是篡位,不是上天给予的。”
南河在冀州的南面,其南面就是豫州。讼狱,是指案件没有判决而上诉。
《太誓》说:“上天看,是从百姓那里看;上天听,是从百姓那里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自,是从的意思。上天没有形体,它的视听都来自于百姓的视听。百姓归附舜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上天给予他就可以知道了。
万章问:“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就衰落了,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不是这样的。上天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给儿子,就给儿子。从前舜向天推荐禹,十七年后,舜去世。守丧三年结束,禹……”
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朝音潮】
译益躲避舜的儿子,逃到阳城。天下的百姓都跟随他,就像尧去世之后,百姓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禹向天推荐益,过了七年,禹去世了。三年的丧期结束后,益躲避禹的儿子,逃到箕山的北面。前来朝见、诉讼的人,不去找益而去找启,说:“这是我们的国君的儿子啊。”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的国君的儿子啊。”
阳城、箕山之隂,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处。启,禹之子也。杨氏曰:「此语孟子必有所受,然不可考矣。但云『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可以见尧舜禹之心皆无一毫私意也。」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歴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歴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逺,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之相之相去声相去之相如字】
尧舜之子皆不肖,而舜、禹之爲相久,此尧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而舜、禹有天下也。禹之子贤,而益相不久,此启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然此皆非人力所爲而自爲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盖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则一而已。
匹夫而有天下者,徳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
孟子因禹益之事,歴举此下两条以推明之,言仲尼之徳虽无愧于舜禹,而无天子荐之者,故不有天下。
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
继世而有天下者,其先世皆有大功徳于民,故必有大恶如桀、纣,则天乃废之。如启及太甲、成王,虽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贤圣,但能嗣守先业,则天亦不废之。故益、伊尹、周公虽有舜、禹之徳,而亦不有天下。
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聴伊尹之训已也,复归于亳【相王皆去声,艾音乂】
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赵氏曰:「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子曰:「古人谓嵗爲年。汤崩时,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惟太甲差【初加反】长【上声】故立之也。」二説未知孰是。颠覆,坏乱也。典刑,常法也。桐,汤墓所在。艾,治也。説文云:「芟【师衔反】草也。」盖斩絶自新之意。亳,商所都也。
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
此复【扶又反】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
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禅音擅】
禅授也,或禅或继,皆天命也,圣人岂有私意于其间哉!尹氏曰:「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知前圣之心者,无如孔子;继孔子者,孟子而已矣。」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要平声】要求也。案《史记》,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无由,乃爲有莘氏之媵【以证反】臣,负鼎俎,以滋味説【音税】汤,致于王道。盖战国时有爲此説者。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乐音洛】
莘国名【莘国即今同州郃阳县】乐尧舜之道者,诵其诗、读其书,而欣慕爱乐之也。驷,四匹也。介与草芥之芥同,言其辞受取与,无大无细,一以道义而不苟也。
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爲哉?我岂若处畎畆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嚣,五髙反,又戸骄反】嚣嚣,无欲自得之貌。
汤三使徃聘之,旣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畆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爲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爲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幡然,变动之貌。于吾身亲见之,言于我之身亲见其道之行,不徒诵説向慕之而已也。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
此亦伊尹之言也。知谓识其事之所当然,觉谓悟其理之所以然。觉后知、后觉,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言天使者,天理当然,若使之也。程子曰:「予天民
译阳城、箕山的北面,都是嵩山下深谷中可以藏身之处。启是禹的儿子。杨氏说:“孟子这话必定有所依据,但已无法考证了。只说‘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给儿子就给儿子’,由此可以看出尧、舜、禹的心中都毫无一丝私意。”
丹朱不成器,舜的儿子也不成器。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时间长,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久。启贤能,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益辅佐禹,经历的时间短,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不久。舜、禹、益相隔久远,他们儿子的贤与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没有谁去做却自然做成的,是天;没有谁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相”字读去声,“相去”的“相”读如字】
尧、舜的儿子都不成器,而舜、禹做辅臣的时间长,这就是尧、舜的儿子不能拥有天下,而舜、禹拥有天下的原因。禹的儿子贤能,而益辅佐的时间不长,这就是启拥有天下,而益不能拥有天下的原因。然而这些都不是人力所为而自然形成,不是人力所招致而自然到来的,从理的角度来说叫做天,从人的角度来说叫做命,其实是一样的。
平民而拥有天下的人,德行必定像舜、禹那样,而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
孟子借禹和益的事,列举下面两条来推究阐明,说孔子的德行虽然无愧于舜、禹,但没有天子推荐他,所以没有拥有天下。
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的人,上天所废弃的,必定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
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的人,他们的祖先都对百姓有大功德,所以必定有像桀、纣那样的大恶,上天才会废弃他们。像启以及太甲、成王,虽然不及益、伊尹、周公那样贤圣,但能继承守成先人的基业,上天也不会废弃他们。所以益、伊尹、周公虽然有舜、禹的德行,也没有拥有天下。
伊尹辅佐汤,使汤称王于天下。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败坏汤的常法,伊尹把他放逐到桐。三年,太甲悔过,在桐自怨自艾,处于仁德,迁向义理,三年听从伊尹的训导,然后回到亳。【“相”、“王”都读去声,“艾”音义】
这是承接上文说伊尹没有拥有天下的事。赵氏说:“太丁是汤的太子,没有即位就死了。外丙即位二年,仲壬即位四年,都是太丁的弟弟。太甲是太丁的儿子。”程子说:“古人把岁称为年。汤去世时,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只有太甲稍大,所以立他。”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正确。颠覆,是败坏扰乱的意思。典刑,是常法的意思。桐,是汤墓所在的地方。艾,是治理的意思。《说文》说:“芟草。”大概是斩断旧习、自我更新的意思。亳,是商朝的都城。
周公没有拥有天下,就像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一样。
这是再次说周公没有拥有天下的原因。
孔子说:“唐、虞禅让,夏后、殷、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禅”音擅】
禅让,或者禅让或者世袭,都是天命,圣人难道在其中有私意吗?尹氏说:“孔子说:‘唐虞禅让,夏后殷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孟子说:‘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给儿子就给儿子。’了解前代圣人之心的人,没有比得上孔子的;继承孔子的人,只有孟子罢了。”
万章问道:“有人说,伊尹以割烹要挟汤,有这回事吗?”【“要”读平声,要求的意思。据《史记》,伊尹想行道以辅佐君主却没有途径,于是成为有莘氏的陪嫁臣子,背着鼎俎,用美味劝说汤,引导他走向王道。大概是战国时期有人这样说。】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不符合义,不符合道,把天下作为俸禄给他,他都不顾;拴着千辆马车,他都不看。不符合义,不符合道,一根草芥也不给别人,一根草芥也不从别人那里拿。”【“乐”音洛】
莘是国名。【莘国就是现在的同州郃阳县】以尧舜之道为乐,是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而欣慕爱乐的意思。驷,是四匹马。介与草芥的芥同,说他的辞受取与,无论大小,都以道义为准而不苟且。
汤派人带着礼物聘请他,他悠然自得地说:“我为什么要汤的聘礼呢?我难道不像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吗?”【“嚣”,五髙反,又戸骄反】嚣嚣,是无欲自得的样子。
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随后幡然改变说:“与我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我难道不如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吗?我难道不如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吗?我难道不如在我身上亲眼见到吗?”幡然,是变动的样子。于吾身亲见之,是说在我身上亲眼见到道的实行,不只是诵读向往而已。
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我,是天下的先觉者,我将用这个道唤醒这些百姓。不是我唤醒他们,还有谁呢?
这也是伊尹的话。知是指知道事情应当怎样,觉是指领悟道理为什么这样。唤醒后知、后觉,就像叫醒睡着的人使他醒来一样。说上天让这样做,是天理当然,就像上天让他这样做一样。程子说:“我天民
之先觉,谓我乃天生此民中尽得民道而先觉者也。旣爲先觉之民,岂可不觉其未觉者?及彼之觉,亦非分我所有以予【通作与】之也,皆彼自有此理,我但能觉之而已。」
译所谓先觉,是说我在天生这些百姓之中,完全体悟了百姓的道理而率先觉悟的人。既然身为先觉的百姓,怎么可以不唤醒那些尚未觉悟的人呢?等到他们觉悟了,也不是把我所拥有的一部分道理给予他们,而是他们自身本来就有这个理,我只是能够使他们觉悟罢了。」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説之以伐夏救民【推,吐囬反;内,音纳;説,音税】
书》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曰:『予弗克俾厥后爲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见《説命》下】孟子之言,盖取诸此。是时夏桀无道,暴虐其民,故欲使汤伐夏以救之。徐氏曰:「伊尹乐尧舜之道,尧舜揖逊,而伊尹说汤以伐夏者,时之不同,义则一也。」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行去声】
辱己甚于枉己,正天下难于正人。若伊尹以割烹要汤,辱己甚矣,何以正天下乎?逺谓隠遁【与遯同】也,近谓仕近君也。言圣人之行虽不必同,然其要【如字】归在洁其身而已。伊尹岂肯以割烹要汤哉!
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林氏曰:「以尧舜之道要汤者,非实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汤之聘自来耳。犹子贡言夫子之求之,异乎人之求之也。」愚谓此语亦犹前章所论父不得而子之意。
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伊训》,《商书》篇名。孟子引以证伐夏救民之事也。今书牧宫作鸣条。造、载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无道,由我始其事于亳也。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爲之也【痈于容反,疽七余反,好去声】
主谓舍于其家,以之爲主人也。痈疽、疡【音羊】医也【周礼·天官》下:疡医注:疡,疮、痈也】侍人,奄【与阉同】人也。瘠,姓;环,名,皆时君所近狎之人也。好事,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
于卫,主顔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雠如字,又音犫】
顔雠由卫之贤大夫也,史记作顔浊邹【孔子世家:孔子尝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顔浊邹家。据此则不但浊邹之名异,言子路妻兄亦异矣】弥子,卫灵公幸臣弥子瑕也【见史、韩非传】徐氏曰:「礼主于辞逊,故进以礼;义主于防【丁乱反】制,故退以义。难进而易【去声】退者也,在我者有礼义而已,得之不得,则有命存焉。」
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爲陈侯周臣【要平声】不悦,不乐【音洛】居其国也。桓司马,宋大夫向【式亮反】魋也。司城贞子,亦宋大夫之贤者也【宋以武公讳改司空爲司城】陈侯名周。按《史记》,孔子爲鲁司寇,齐人餽女乐以闲【去声】之,孔子遂行。适卫,月余去卫,适宋,司马魋欲杀孔子,孔子去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孟子言孔子虽当阨难【去声】然犹择所主,况在齐卫无事之时,岂有主痈疽侍人之事乎?
吾闻观近臣以其所爲主,观逺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爲孔子?
近臣,在朝【音潮】之臣;逺臣,逺方来仕者。君子、小人各从其防,故观其所爲主与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爲之也【食音嗣,好去声,下同】
百里奚,虞之贤臣。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爲【去声】之食牛,因以干秦穆公也。
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谏【屈求勿反,乘去声】
虞、虢皆国名。垂棘之璧,垂棘之地所出之璧也;屈产之乗,屈地所生之良马也。乘,四匹也。晋欲伐虢,道经于虞,故以此物借道,其实欲并【去声】取虞。宫之竒,亦虞之贤臣,谏虞公令【力呈反】勿许。虞公不用,遂爲晋所灭。百里奚知其不可谏,故不谏而去之秦【左僖二年晋使荀息以屈
译想到天下的百姓,如果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一样。他这样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所以去投奔商汤,并劝说商汤讨伐夏桀来拯救百姓。
《尚书》说:“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们先王,说:‘我不能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我心里就感到羞愧耻辱,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鞭打一样。如果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顿,就说:这是我的罪过。’”孟子的话,大概是从这里取义的。当时夏桀无道,残暴虐待百姓,所以(伊尹)想要让商汤讨伐夏桀来拯救他们。徐氏说:“伊尹乐于推行尧舜之道,尧舜实行禅让,而伊尹却劝说商汤讨伐夏桀,这是因为时势不同,但道义原则是一致的。”
我没听说过歪曲自己却能端正别人的,何况是辱没自己来端正天下的人呢?圣人的行为方式有所不同,有的远离尘世,有的接近君主,有的离去,有的不去,归结起来只是为了保持自身的纯洁罢了。
辱没自己比歪曲自己更严重,端正天下比端正别人更困难。如果伊尹用割肉做饭的方式要挟商汤,那辱没自己就太严重了,怎么能端正天下呢?“远”是指隐居,“近”是指出仕接近君主。意思是说圣人的行为虽然不必相同,但关键都在于保持自身的纯洁。伊尹怎么会肯用割肉做饭的方式来要挟商汤呢!
我听说他用尧舜之道来要挟商汤,没听说过他用割肉做饭的方式。
林氏说:“用尧舜之道要挟商汤,并不是真的用这个去要挟他。道就在这里,商汤的聘请自然会来。就像子贡说孔夫子的求取,与别人的求取不同。”我认为这话也如同前一章所论述的父亲不能强迫儿子的意思。
《伊训》说:“上天的惩罚,开始于进攻牧宫,我也从亳地开始行动。”
《伊训》是《商书》中的一篇。孟子引用它来证明讨伐夏桀拯救百姓的事情。现在的《尚书》中“牧宫”写作“鸣条”。“造”、“载”都是开始的意思。伊尹说开始进攻无道的夏桀,是由我在亳地开始这件事的。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时寄住在痈疽家里,在齐国时寄住在侍人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的人编造的。”
“主”是指寄住在别人家里,把他当作主人。痈疽,是医治疮疡的医生。侍人,是阉人。瘠,是姓;环,是名,都是当时国君所亲近狎昵的人。好事,是指喜欢造谣生事的人。
在卫国,寄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对子路说:“孔子寄住在我家,就可以得到卫国的卿位。”子路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有天命。”孔子前进遵循礼,后退遵循义,得到或得不到都说“有天命”,如果寄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那就是无义无命了。
颜雠由是卫国的贤大夫,《史记》写作颜浊邹。弥子,是卫灵公的宠臣弥子瑕。徐氏说:“礼主要在于辞让谦逊,所以前进遵循礼;义主要在于防范制约,所以后退遵循义。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守的人,在我自身只有礼义而已,得到或得不到,则有天命存在。”
孔子在鲁国、卫国不被喜爱,遭遇宋国桓司马设伏想要杀害他,便改换服装悄悄经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在困厄之中,寄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陈侯周的臣子。“不悦”,是不乐意在那个国家居住。桓司马,是宋国大夫向魋。司城贞子,也是宋国贤良的大夫。陈侯名叫周。根据《史记》,孔子担任鲁国司寇,齐国人赠送女乐来离间他,孔子于是离开。到了卫国,一个多月后离开卫国,到了宋国,司马魋想要杀害孔子,孔子离开宋国到了陈国,寄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孟子说孔子虽然处在困厄之中,尚且选择寄住的对象,何况在齐国、卫国平安无事的时候,怎么会有寄住在痈疽、侍人家里的事呢?
我听说观察近臣看他所寄住的人,观察远臣看他所寄住的人。如果孔子寄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怎么能算是孔子呢?
近臣,是在朝廷做官的臣子;远臣,是从远方来任职的人。君子、小人各自跟随他们的类别,所以观察他所寄住的人和寄住他的人,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品行了。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价值五张羊皮,通过喂牛来要挟秦穆公,是真的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的人编造的。”
百里奚,是虞国的贤臣。人们说他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家,得到五张羊皮而为他们喂牛,借此去求见秦穆公。
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璧玉和屈地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不劝谏。
虞、虢都是国名。垂棘的璧玉,是垂棘地方出产的璧玉;屈地产的良马,是屈地生长的良马。乘,指四匹马。晋国想要讨伐虢国,道路经过虞国,所以用这些物品借路,实际上是想要一并吞并虞国。宫之奇,也是虞国的贤臣,劝谏虞公不要答应。虞公不采纳,于是被晋国灭亡。百里奚知道不可劝谏,所以不劝谏而离开虞国去了秦国。
产之乗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虞公许之宫之竒谏不聴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翫一之爲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弗聴宫之竒以其族行十二月晋灭虢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译晋献公带着垂棘之璧,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虞公答应了。宫之奇劝谏,虞公不听。五年后,晋侯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必定会跟着灭亡。对晋国不能开启贪欲,对敌人不能轻视玩忽。借路一次已经过分了,难道还能有第二次吗?谚语所说的‘面颊与牙床互相依靠,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啊。”虞公不听。宫之奇带领他的族人离开了。十二月,晋国灭掉了虢国,在虞国驻扎军队,随即袭击虞国,灭掉了它。
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曽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爲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爲,而谓贤者爲之乎【相去声】自好,自爱其身之人也。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干主之爲污;其贤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然此事当孟子时已无所据,孟子直以事理反覆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范氏曰:「古之圣贤未遇之时,鄙贱之事不耻爲之,如百里奚爲【去声】人养牛,无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尽礼,则不可得而见,岂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庄周曰:「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扶晚反】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亦可谓知百里奚矣【见《庄子》《田子方篇】伊尹、百里奚之事,皆圣贤出处【上声】之大节,故孟子不得不辩。尹氏曰:「当时好事者之论大率防此,盖以其不正之心度【待洛反】圣贤也。」
孟子纂笺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十
元 詹道传 撰
万章下
凡九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聴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濵,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治去声下同横去声朝音潮】
横谓不循法度,顽者无知觉,亷者有分辨,懦柔弱也,余并见前篇。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与音预】
何事非君?言所事即君;何使非民?言所使即民。无不可事之君,无不可使之民也。余见前篇。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隠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爲尔,我爲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
鄙狭陋也敦厚也余见前篇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淅,先历反】
接,犹承也。淅,渍【疾智反】米水也。渍米将炊而欲去之速,故以手承水取米而行,不及炊也。举此一端,以见【形甸反】其久速仕止,各当【如字,下同】其可也。或曰:「孔子去鲁,不税【与脱同】冕而行,岂得爲迟?」杨氏曰:「孔子欲去之意久矣,不欲苟去,故迟迟其行也。膰肉不至,则得以微罪行矣,故不税冕而行,非速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恵,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
张子曰:「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勉而清,非圣人之清;勉而和,非圣人之和。所谓圣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孔氏曰:「任者,以天下爲己责也。」愚谓孔子仕、止、久、速,各当其可,盖兼三子之所以圣者而时出之,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徳名也。或疑伊尹出处【上声】合乎孔子,而不得爲圣之时,何也?程子曰:「终是任底意思在。」
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此言孔子集三圣之事,而爲一大圣之事,犹作乐者集众音之小成,而爲一大成也。成者,乐之一终,《书》所谓「箫韶九成」是也【见《虞书·益稷篇】金,钟属;声,宣也,如声罪致讨之声。玉,磬也;振,收也,如振河海而不泄【私列反】之振。始,始之也;终,终之也。条理,犹言脉络
译知道虞公不可劝谏,便离开他前往秦国,当时已经七十岁了,却不知以喂牛来干求秦穆公是污辱自己的行为,这能说是明智吗?知道不可劝谏而不劝谏,这能说不明智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他,不能说不明智。当时被秦国举用,知道秦穆公可以有所作为而辅佐他,这能说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他的君主显扬于天下,可以传颂于后世,不贤德的人能做到吗?出卖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中洁身自好的人尚且不做,难道贤德的人会做吗?【相读去声】自好,就是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孟子说百里奚的智慧像这样,必定知道以喂牛来干求君主是污辱的行为;他的贤德又像这样,必定不肯出卖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然而这件事在孟子时代已经没有什么依据了,孟子只是根据事理反复推究,知道它必定不是这样的。范氏说:“古代的圣贤在未得遇时,卑贱的事情不以为耻,像百里奚替人养牛,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如果君主不恭敬尽礼,就不能见到他,哪有先自污辱来要挟君主的呢?”庄子说:“百里奚爵位俸禄不放在心上,所以喂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记他的卑贱而把政事交给他,也可以说是了解百里奚了。”【见《庄子》《田子方篇》】伊尹、百里奚的事迹,都是圣贤出处的大节,所以孟子不得不辩驳。尹氏说:“当时好事者的议论大体都像这样,大概是用他们不正的心去揣度圣贤。”
孟子纂笺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十
元 詹道传 撰
万章下
共九章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丑恶的颜色,耳朵不听丑恶的声音,不是他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的百姓不役使。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暴政产生的地方,暴民居住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想到与乡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上一样。在商纣王的时候,居住在北海边,以等待天下的清明。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固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治读去声,以下相同;横读去声;朝音潮】
横,指不遵循法度;顽,指无知觉;廉,指有分辨;懦,指柔弱;其余都见前篇。
伊尹说:“什么君主不能侍奉?什么百姓不能役使?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又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我,是天下的百姓中先觉的人。我将用这个道来唤醒这些百姓。想到天下的百姓,如果有匹夫匹妇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他把自己承担天下的重任啊。”【与音预】
何事非君?意思是所侍奉的就是君主;何使非民?意思是所役使的就是百姓。没有不可侍奉的君主,没有不可役使的百姓。其余见前篇。
柳下惠不认为侍奉污浊的君主是羞耻,不推辞小官,出仕不隐藏自己的贤能,必定按照自己的道,被遗弃而不怨恨,困窘而不忧愁。与乡人相处,快乐的样子不忍心离开。“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怎么能使我受辱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
鄙,狭陋;敦,厚道;其余见前篇。
孔子离开齐国,淘米就上路。离开鲁国,说:“我慢慢地走,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道理。”可以快就快,可以久就久,可以处就处,可以仕就仕,这是孔子。【淅,先历反】
接,犹承也。淅,渍米水也。渍米将炊而欲去之速,故以手承水取米而行,不及炊也。举此一端,以见其久速仕止,各当其可也。或曰:“孔子去鲁,不税冕而行,岂得为迟?”杨氏曰:“孔子欲去之意久矣,不欲苟去,故迟迟其行也。膰肉不至,则得以微罪行矣,故不税冕而行,非速也。”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中担当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中和的人;孔子,是圣人中时宜的人。”
张载说:“没有杂念的,是清高的极致;没有差异的,是和的极致。勉强做到清高,不是圣人的清高;勉强做到和,不是圣人的和。所谓圣人,是不勉强不思考就达到的。”孔氏说:“任,是以天下为己任。”我认为孔子出仕、退隐、久留、速去,都恰如其分,大概是兼有三位圣人的所以为圣之处而随时表现,不像三位圣人可以用一种德行来命名。有人怀疑伊尹的出处合乎孔子,而不能称为圣之时,为什么呢?程颐说:“终究是担当的意思在。”
孔子被称为集大成。集大成,就是金声而玉振。金声,是开始的条理;玉振,是结束的条理。开始的条理,是智慧的事;结束的条理,是圣人的事。
这是说孔子集合三位圣人的事迹,而成为一位大圣的事迹,就像作乐者集合众音的小成,而成为一大成。成,是乐的一终,《尚书》所说的“箫韶九成”就是【见《虞书·益稷篇》】金,钟类;声,宣也,如声罪致讨之声。玉,磬也;振,收也,如振河海而不泄之振。始,开始;终,结束。条理,犹言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