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笺卷一
子见梁惠王
梁惠王,魏侯防【于耕反】也都大梁【按魏初都安邑,在汉河东郡安邑县,至惠王徙大梁,在汉陈留郡浚仪县,魏地有少梁,故以大梁别之】僣称王,諡曰惠。史记:惠王三十五年,卑礼厚▯以招贤者,而孟轲至梁【见史记魏世家,按通鉴惠王三十五年乃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也】
译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是魏侯魏罃(“罃”音耕),定都于大梁(按:魏国最初定都安邑,位于汉代河东郡安邑县,到惠王时迁都大梁,位于汉代陈留郡浚仪县,魏地另有少梁,故称大梁以作区别),僭越称王,谥号为惠。《史记》记载:惠王三十五年,降低礼节,厚加礼遇,以招揽贤才,于是孟子来到梁国(见《史记·魏世家》,按:《通鉴》所载惠王三十五年,即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年)。
王曰:「叟不逺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叟长【上声】老之称,王所谓利,盖富国强兵之类。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仁者,心之徳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详言之,后多放【与仿同】此。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乗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乗之家;千乗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乗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乗去声,餍于艳反】
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国危,谓将有弑夺之祸。乗车数也。万乗之国者,天子畿【音祈】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乗千乗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音菜】地,方百里,出车千乗也。千乗之国,诸侯之国;百乗之家,诸侯之大夫也【前汉·刑法志》:殷周立司马之官,设六军之众。司马掌邦政,军旅属马万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则六军也。因井田而制军赋。地方一里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同十为封,封十为畿,畿方千里。有税有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乗牛十二头、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干戈备具,是谓乗马之法。一井八家,一甸六十四井,计田五百七十六顷,五百一十二家,出士卒共七十五人,则殷周之制,不及七家给一兵也。又兵车一乗有牛马共十六,计三十二家又出一马或牛也。一同百里,提封万井。提,举也,举四封之内。除山川沈斥、城池邑居、园囿术路三千六百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乗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也。采,官也,因官食地,故曰采地,是谓百乗之家。一封三百一十六里,提封十万井,定出赋六万四千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乗此诸侯之大者也,是谓千乗之国。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万井,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乗故称万乗之主。戎马、车徒、干戈素具。】又按班固之説一同百里,三分去一之外,六千四百井之内,又有正赋、旁加。正赋出赋税,旁加主治沟洫。假如十里为成,积百里中一甸六十四井,正赋也;余三十六井,则旁加莱田,甸夫兼受之。凡出车一乗则有两车,一正一副,一曰轻车,又名驰……车用马四匹,甲士三人在车上,左主射,右主刺,中主执辔御马。步卒七十二人随之,前拒二十四人,左角二十四人,右角二十四人,共七十五人。二曰重车,又名革车,牛十二头,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廏养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皆所以佐兵车者。兵车以战,大车以载辎重,两车总百人,此説本孔氏《尚书》疏】弑,下杀上也。餍,足也。言巨之于君,每十分【扶问反,下同】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丛説万乗之国则千乗之家,千乗之国则百乗之家,此以君十卿禄大概言之也】若又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则不弑其君而尽夺之,其心未肯以为足也。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此言仁义未尝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遗,犹弃也;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己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重【平声】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徇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己随之。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靡幼反】此孟子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宜深察而明辨也。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上
译梁惠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对我国有利的事吗?”
叟,是对年长者的尊称;王所说的利,大概是富国强兵之类的事。
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
仁,是心中爱的道理;义,是心的节制,做事的适宜。这两句话是本章的大意,下文是详细阐述,后面大多仿效这种写法。
大王说:“怎样使我国得利?”大夫说:“怎样使我家得利?”士和平民说:“怎样使我自身得利?”上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国君的,必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家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国君的,必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从万辆中取千辆,从千辆中取百辆,不能说不多了。如果认为义在后而利在先,不夺取全部就不会满足。
这是说追求利益的害处,用以阐明上文“何必说利”的意思。征,是索取。上级向下级索取,下级向上级索取,所以说互相争夺。国家危险,是说将有弑君夺位的祸患。乗,是兵车的数量。万乗之国,指天子王畿内方圆千里,出兵车万辆;千乗之家,指天子的公卿采地,方圆百里,出兵车千辆。千乗之国,是诸侯的国家;百乗之家,是诸侯的大夫。又按班固的说法,一同方圆百里,除去三分之一之外,在六千四百井之内,又有正赋、旁加。正赋出赋税,旁加用于治理沟渠。假如十里为成,积累百里中一甸六十四井,是正赋;其余三十六井,则是旁加的莱田,甸夫兼受之。凡出兵车一辆,就有两辆车,一正一副,一曰轻车,又名驰……车用马四匹,甲士三人在车上,左边主射,右边主刺,中间主执缰绳驾驭马匹。步卒七十二人跟随,前面拒敌二十四人,左角二十四人,右角二十四人,共七十五人。二曰重车,又名革车,牛十二头,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廏养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都是用来辅助兵车的。兵车用于作战,大车用于装载辎重,两车总共百人,此说本于孔氏《尚书》疏。弑,是下级杀害上级。餍,是满足。意思是说,大臣对于国君,每十分中取其一分,也已经很多了。如果又把义放在后面而把利放在前面,那么不杀害国君而全部夺取,他的心也不会认为满足了。
没有施行仁德却遗弃自己父母的,没有遵循义理却怠慢自己国君的。
这是说仁义未尝不利,用以阐明上文“只要有仁义就够了”的意思。遗,是抛弃;后,是不急迫。意思是说,仁者必定爱自己的父母,义者必定急迫于侍奉国君,所以国君亲身实行仁义而没有求利之心,那么他的臣下就会感化,自然亲近拥戴他。
大王只要说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呢?
重复说这话来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本章说仁义根植于人心固有的本性,是天理的公义;利心产生于物我之间的比较,是人欲的私心。遵循天理,就不求利而自然没有不利;顺从人欲,就求利未得而害处随之而来。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这就是孟子之书开端寄托的深意,学者应当深入考察并明确辨别。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使我国得利,没有不放下书而叹息的。说:‘唉!利确实是祸乱的开端。夫子很少谈利,常常防范其源头。所以说放
声】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去声】利之▯何以异哉【司马谈为太史令,子迁尊其父,故谓之公。迁继其职,仍称太史公。西汉龙门人】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扶又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先则反】源【四字出《左传】而救其▯,此圣贤之心也。」
译追逐利益而行动,就会招致许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喜好利益的毛病有什么不同呢?司马谈担任太史令,司马迁尊崇父亲,所以称他为太史公。司马迁继承父亲的职位,仍然称为太史公。他是西汉龙门人。程子说:“君子并非不想得到利益,只是如果一心只想着利益,就会有害处。只有仁义,不刻意追求利益,却从未不获得利益。在那个时候,天下的人只追求利益,而不再知道有仁义。所以孟子只讲仁义而不讲利益,这是为了从根本上铲除弊端、堵塞源头,从而挽救时弊,这正是圣贤的用心啊。”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乐音洛,篇内同】
沼,池也。鸿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此一章之大指。
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龞。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蒿,户角反。于音乌,牣音刃。丛説:禽名之鹤音涸,在铎韵;鹤鹤之鹤音学,在觉韵】
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台》之篇。经,量度【待洛反】也灵台,文王台名也【诗传: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也。谓之灵者,言其倐然而成如神灵所谓也】营,谋为也。攻,治也。不日,不终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婢忍反】鹿也伏,安其所,不惊动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貌。于,叹美辞。物,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
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害音曷,丧去声,女音汝】
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裴网注引《尚书大传》曰:桀云:「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则吾亦亡矣。」又见《韩诗外传》《适彼乐土》注】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盂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梁恵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寡入诸侯自称言寡徳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岁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好去声填音田】
填鼓音也。兵以鼓进,以金退【左哀十一年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杜注鼓以进军金以退军】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恤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
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后之也。不可胜食,言多也。数,密也。罟,网也。洿,窊【乌▯反】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鱼不满尺,市不得粥【余六反】人不得食【诗》「鱼丽于罶」注:「庶人不数罟,罟必四寸,然后入泽梁。鱼不满尺,市不得粥。」考《孟子注疏》无其文,惟《王制》云:「禽兽、鱼鼈不中杀,不粥于市】山林川泽,与民共之,而有厉禁【周礼·地官》:「山虞掌山林之政令,物为之厉而为之守禁。」凡林衡、川衡、泽虞之职,皆为之厉禁而守之。郑注:「物为之厉者,每物有藩界也。禁者,为守者设禁令也。」又注:「厉
译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和麋鹿,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
池塘。鸿雁中体型大的,麋鹿中体型大的。
孟子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使拥有这些,也无法快乐。”这是这一章的大意。
《诗经》说:“开始规划灵台,测量并经营它。百姓们建造它,没几天就完成了。开始规划时不要催促,百姓们像儿子为父亲做事一样踊跃而来。文王在灵囿中,母鹿安然伏卧。母鹿肥壮润泽,白鸟洁白美丽。文王在灵沼中,鱼儿满池跳跃。”文王动用民力建造台沼,而百姓却为此感到欢乐,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以拥有麋鹿和鱼鳖为乐。古人能与百姓同乐,所以能够快乐。
这是引用《诗经》并加以解释,以阐明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的意思。这首诗出自《大雅·灵台》。经,是测量。灵台,是文王台的名字。经营,是谋划建造。攻,是治理、建造。不日,是不用整天。亟,是急速,意思是文王告诫不要催促。子来,是像儿子为父亲做事那样踊跃而来。灵囿、灵沼,是台下面有苑囿,苑囿中有池塘。麀,是母鹿。伏,是安守其处,不惊动。濯濯,是肥壮润泽的样子。鹤鹤,是洁白美丽的样子。于,是赞叹的词。牣,是充满。孟子说,文王虽然动用民力,但百姓反而为此感到欢乐,既给予美好的名称,又以拥有这些为乐,这是因为文王能爱护百姓,所以百姓乐于他的快乐,文王也就得以享受他的快乐了。
《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与你一同灭亡。”百姓想要与他一同灭亡,即使拥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吗?
这是引用《尚书》并加以解释,以阐明不贤者即使拥有这些也无法快乐的意思。《汤誓》,是商书篇名。时,是这。日,指夏桀。害,是何。桀曾经自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拥有太阳,太阳灭亡,我才灭亡。”百姓怨恨他的暴虐,所以根据他的自说而称他为:“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如果灭亡,那我宁愿与他一同灭亡。”这是希望他灭亡的心情非常迫切。孟子引用这个,以说明君主独自快乐而不体恤百姓,那么百姓怨恨他,他就无法保全他的快乐了。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尽心了。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也这样做。观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为什么呢?”
寡人,是诸侯自称,说自己德行浅薄。河内、河东都是魏国的土地,凶,是收成不好。迁移百姓去就食,迁移粮食来供给那些不能迁移的老人和小孩。
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作比喻。战鼓咚咚敲响,兵器已经相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就停下。以跑了五十步来嘲笑跑了一百步的,怎么样?”梁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就不要期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
战鼓的声音。军队靠战鼓进军,靠鸣金退兵。直,是仅仅,意思是这用来比喻邻国不体恤百姓,惠王能施行小恩惠,但都不能施行王道来养育百姓,不能因此嘲笑对方。杨氏说:“迁移百姓和粮食,是荒年政令中不可废弃的。但不能施行先王的道,而只把这当作尽心,那就太末节了。”
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是让百姓养活生者、安葬死者没有遗憾。养活生者、安葬死者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
农时,是指春耕、夏耘、秋收的时候。凡是有兴作,不违背这些时候,到了冬天才进行。不可胜食,是说多。数,是密。罟,是网。洿,是低洼之地,水所积聚的地方。古代网罟必须用四寸的网眼,鱼不满一尺,市场上不得卖,人们不得吃。山林川泽,与百姓共享,但有禁令。
,遮迾守之。」迾音例。愚谓厉亦训严,当是严其蕃界也】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礼记·王制》:「獭祭鱼,然后渔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此皆为治【去声】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祖本反】节爱养之事也。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今皆有以资之,则人无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故以此为王道之始。
译遮挡并守卫它。”“迾”读音为“例”。我认为“厉”也可以解释为“严”,应当是指使边疆界限严整。草木凋零脱落,然后才允许斧头进入山林砍伐。《礼记·王制》说:“水獭陈列鱼,然后渔夫进入沼泽设网捕鱼;豺狼陈列野兽,然后开始田猎;斑鸠化为鹰,然后设置捕鸟的网罗;草木凋零,然后进入山林砍伐。”这些都是治理国家初期,法制尚未完备,暂且顺应天地自然的便利,而实行节约和爱护养育的措施。然而,饮食和宫室是用来保养生命的,祭祀和棺椁是用来安葬死者的,这些都是百姓急需且不可缺少的。现在都有东西来供给这些需求,那么百姓就没有什么怨恨了。王道以赢得民心为根本,所以把这作为王道的开端。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声,畜许六反,数去声。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皆仿此】
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于墙下植桑以供蚕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养也。时谓孕字之时,如孟春牺牲毋用牝之类也【记月令:孟春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毋用牝】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赵氏曰:古以百步为亩,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古百亩当今之四十一亩,二亩半当今一亩十步。金氏曰:尺有数等,周尺以人中指中节为寸,以中人为度,一尺约当今浙尺八寸,则百亩全无多地。疑中指节为度,止用之衣服针炙耳,当别有地尺也】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庠、序,皆学名也。申,重【去声】也,丁宁反覆之意。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上声,下同】为悌。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负任在背,戴任在首。夫【音扶】民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教,则又近于禽兽。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不使之负戴于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举重以见轻也。黎,黑也。黎民,黑髪之人,犹秦言黔【其廉反】首也【史记:始皇二十六年更民名曰黔首。应劭曰:黔亦黎黒也】少【去声】壮之人,虽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于饥寒也。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去声】之道以左右民【易泰卦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左右并去声,如左右手之右,本音有】是王道之成也【金氏曰:此皆孟子劝梁惠王行仁义之实事】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
检,制也。莩,饿死人也【广韵四纸:「殍,注音圯,草木枯落也。」三十小:「殍,注饿死曰殍,亦作莩。」十虞:「莩,注音敷,亦曰饿死。」皆一义也,则莩死者,取草木枯落之义也】发,发仓廪以赈【音震,通作振】贷【他代反】也。岁,谓岁之丰凶也。惠王不能制民之产,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至于民饥而死,犹不知发,则其所移、持民间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归罪于岁凶,是知刃之杀人,而不知操【仓刀反】刃者之杀人也。不罪岁,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则不但多于邻国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论王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又曰:「孔子之时,周室虽微,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故《春秋》以尊周为本。至孟子时,七国争雄,天下不复【扶又反】知有周,而生民之涂炭已极。当是时,诸侯能行王道,则可以王【去声】矣。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盖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承上章言愿安意以受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梃,徒顶反】梃,杖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孟子又问而王答也
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厚敛【力騐反】于人以养禽兽,而使民饥以死,则无异于驱兽以食人矣【三礼辨·檀弓》云:「马有豢,岁凶则止。」故公明仪曰:「廏有肥马,民有饥色」,为率兽食人】
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恶之之恶,去声;恶在之恶,平声】
君者,民之父母也。恶在?犹言何
译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耽误它们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耽误耕种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办好学校教育,反复地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来开导他们,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劳累了。七十岁的人穿上丝织品、吃上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称王的,是从来没有的事。
五亩大的住宅,是一个成年男子所受的份地,其中二亩半在郊外的田里,二亩半在城邑的宅院里。田里不能种树,恐怕妨碍五谷生长,所以在墙下种桑树以供养蚕之用。五十岁开始衰老,不穿丝织品就不暖和,不到五十岁的人是不允许穿的。畜,是饲养的意思。时,指动物怀孕生育的时节,就像《礼记·月令》所说孟春时节祭祀山林川泽,牺牲不用雌性动物那样。七十岁不吃肉就吃不饱,不到七十岁的人是不允许吃的。百亩的田地,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所受的份地。到这里,田地的界限就端正了,井田制下的土地就平均了,没有不授给田地的家庭了。庠、序,都是学校的名称。申,是反复强调的意思,含有叮咛嘱咐的意思。好好侍奉父母叫孝,好好侍奉兄长叫悌。颁与斑同,指老人头发黑白相杂。负,是背在背上;戴,是顶在头上。如果百姓衣食不足,就没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如果吃饱穿暖却没有教化,那就接近于禽兽了。所以使百姓富裕之后,再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化他们,那么人们就会知道爱亲敬长,从而代替他们劳作,不让他们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劳累。说七十岁的人穿丝织品、吃肉,只是举出重要的方面来显示次要的方面。黎,是黑色的意思。黎民,指黑发的人,就像秦朝称百姓为黔首一样。年轻力壮的人,虽然不能穿丝织品、吃肉,但也不会挨饿受冻。这里说的是详尽地制定法度、节制用度的情况,极力发挥成就和辅助天道以左右百姓的道理,这是王道成就的表现。
狗猪吃着人吃的粮食却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有人死了,就说:“不是我造成的,是年成不好。”这和拿刀刺人把人杀死,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
检,是制止的意思。莩,是饿死的人。发,是打开粮仓来赈济。岁,指年成的好坏。梁惠王不能限制百姓的产业,又让狗猪得以吃人吃的粮食,这就与先王制定制度、节制用度的本意不同了。至于百姓饥饿而死,还不知道开仓赈济,那么他所做的只是转移、囤积民间的粮食罢了。于是把百姓没有增加归罪于年成不好,这就好比知道刀刃杀人,却不知道拿刀的人杀人。不归罪于年成,就一定能反省自己并更加修明政治,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那么就不只是比邻国多了。程颐说:“孟子论述王道,不过如此,可以说是切实了。”又说:“孔子的时候,周王室虽然衰微,天下还知道尊崇周室是合乎道义的,所以《春秋》以尊崇周室为根本。到了孟子的时候,七国争雄,天下不再知道有周室,而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到了极点。在这个时候,诸侯如果能实行王道,就可以称王天下了。这就是孟子劝告齐、梁君主的原因。大概王者,是天下的正义之主。圣贤又有什么私心呢?只看天命是否改变罢了。”
梁惠王说:“我乐意安心地接受您的教导。”
承接上一章,表示愿意安心接受教导。
孟子回答说:“用木棒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木棒,是棍棒。
用刀杀人和用暴政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又问,惠王回答。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啊。”
向百姓横征暴敛来饲养禽兽,却让百姓饥饿而死,这就无异于驱赶野兽来吃人了。
野兽互相吞食,尚且为人所厌恶。作为百姓的父母,施行政治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哪里还配做百姓的父母呢?
在也。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俑音勇,为去声】
译在也。
仲尼说:“最初制作俑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因为俑模仿人的样子而被用来殉葬。怎么能让百姓饿死呢【俑音勇,为去声】
俑,从【去声,下同】▯木偶人也。古之▯者,束草为人,以为从衞,谓之刍灵,畧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太似人矣。故孔子恶【去声,下同】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礼记·檀弓下》:「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哉!又按其下疏义云:「《周礼》为俑,所谓中古,即周也。」考之《春秋》成二年传,宋文公卒,始用人以殉;《史记·秦本纪》,武公死,殉者六十六人,至献公元年方止从死,则知武公而下十八君之▯必皆有从死者矣,不独缪公也。缪公之▯殉者一百七十七人,三良在其中。夫子所谓「始作俑者」之无后,又恶其不仁,流毒至此,岂不信哉】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孔子犹恶之,况实使民饥而死乎?李氏曰:「为人君者,固未尝有率兽食人之心,然徇一已之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于此。故以为民父母告之。」夫【音扶】父母之于子,为【去声】之就利避害,未尝顷刻而忘于怀,何至视之不如犬马乎?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长上声,丧去声,比必二反,洒与洗同】
魏本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号曰三晋【通鉴》篇首: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防为诸侯】故惠王犹自谓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击魏,破其军,虏太子申【史记·魏世家》:惠王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于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厐涓将,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与齐人战,败于马陵。齐虏魏太子申,杀将军涓,军遂大败】十七年,秦取魏少【去声】梁【史记·魏世家》:恵王十七年,魏与秦战元里,秦取我少梁】后魏又数【音朔】献地于秦【史记·商君传》:秦孝公使衞鞅将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鞅诈袭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魏惠王恐,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又与楚将【去声】昭阳战,败,亡其七邑【史记·楚世家》:怀王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邑八。按《史记·魏襄王》十二年,楚败我襄陵,不言邑数。《楚怀王》六年,得邑八,集注作七邑者,恐误】比,犹为【去声】也,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百里,小国也【周礼地官诸公之地方五百里,诸侯之地方四百里,诸伯之地方三百里,诸子之地方二百里,诸男之地方一百里。又畿外九州建国之法,见《王制】然能行仁政,则天下之民归之矣。
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敛、易皆去声。耨,奴豆反。长,上声】省刑罚,薄税敛,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易,治也。耨,耘也。尽已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君行仁政,则民得尽力于农亩,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是以尊君亲上而乐【音洛,下同】于效死也。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养去声】
彼谓敌国也
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夫音扶】
陷陷于阱【通作穽,疾郢才性二反】溺溺于水,暴虐之意。征,正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于吾,则谁与我为敌哉?
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仁者无敌,盖古语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濶,故勉使勿疑也。孔氏【名文仲,字经父,临江人】曰:「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之论在于救民。所谓唯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
○孟子见梁襄王
襄王,惠王子,名赫【按《通鉴》:慎靓王二年壬寅,惠王卒,孟子去魏适齐,是一见襄王后即去也】
出语人曰:「望之不
译俑,读去声,以下同。〇木偶人。古代〇葬的人,捆扎草扎成人形,用来作为随葬护卫,叫做刍灵,大致像人的形状罢了。中古时期改用俑,就有面目和机关,太像真人了。所以孔子厌恶它不仁,说它必定没有后代。《礼记·檀弓下》说:“涂车、刍灵,自古就有,这是明器的道理。”孔子认为做刍灵的好,认为做俑的不仁,不几乎等同于用人殉葬吗!又按照其下疏义说:“《周礼》用俑,所谓中古,就是周朝。”考查《春秋》成公二年的传,宋文公去世,开始用人殉葬;《史记·秦本纪》,秦武公去世,殉葬者六十六人,到秦献公元年才停止从死,就知道武公以下十八位君主的〇葬必定都有随葬的人了,不只是秦缪公。秦缪公〇葬殉葬者一百七十七人,三位贤良在其中。夫子所说的“始作俑者”没有后代,又厌恶其不仁,流毒至此,难道不确实吗?孟子说这始作俑的人,只是用象人〇葬,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实际上让百姓饿死呢?李氏说:“做君主的,固然不曾有率领野兽吃人的心,然而顺从一己的欲望,而不体恤百姓,那么其后果必定达到这个地步。所以用为民父母来告诫他。”夫,音扶。父母对于子女,为他们趋利避害,不曾片刻忘记于心,怎么会看得不如犬马呢?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等到我这一代,东边被齐国打败,长子死在那里;西边丧失土地给秦国七百里;南边被楚国羞辱。我以此为耻,愿意为死者雪耻,怎么做才可以呢?长读上声,丧读去声,比读必二反,洒与洗同。”
魏本来是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同分割晋地,号称三晋。《通鉴》篇首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次任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所以惠王还自称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国攻打魏国,大破其军队,俘虏太子申。《史记·魏世家》说:惠王三十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告急。齐宣王采用孙膑的计策,救赵攻魏。魏国于是大举出兵,派庞涓为将,而让太子申为上将军。与齐国人交战,在马陵战败。齐国俘虏魏太子申,杀了将军庞涓,军队于是大败。十七年,秦国夺取魏国少梁。《史记·魏世家》说:惠王十七年,魏国与秦国在元里交战,秦国夺取我少梁。后来魏国又多次献地给秦国。《史记·商君传》说:秦孝公派卫鞅率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抵抗。卫鞅诈袭俘虏公子卬,于是攻打其军队,全部击破。魏惠王害怕,派使者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国以求和,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迁都大梁。又与楚国将领昭阳交战,战败,丧失其七座城邑。《史记·楚世家》说:楚怀王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率兵攻打魏国,在襄陵大破魏军,得到城邑八座。按照《史记·魏襄王》十二年,楚国在襄陵打败我,不说城邑数量。《楚怀王》六年,得到城邑八座,集注作七邑的,恐怕有误。比,犹为也,是说想要为死者雪耻。
孟子回答说:地方百里就可以称王。
百里,是小国。《周礼·地官》说:诸公的地方五百里,诸侯的地方四百里,诸伯的地方三百里,诸子的地方二百里,诸男的地方一百里。又畿外九州建国的法则,见于《王制》。然而能施行仁政,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归附他。
大王如果向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薄收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青壮年人在闲暇日子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亲兄长,出门侍奉长官上级,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来抗击秦国、楚国坚硬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了。省读所梗反,敛、易都读去声。耨,读奴豆反。长,读上声。减轻刑罚,薄收赋税,这两项是仁政的大纲。易,治理。耨,除草。竭尽己力叫做忠,以诚实待人叫做信。君主施行仁政,那么百姓就能尽力于农田,又有闲暇日子修养礼义,因此尊敬君主亲近上级而乐于效死。
他们剥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除草来供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离散。养读去声。
彼,指敌国。
他们使百姓陷入困境,大王前去征讨他们,谁与您为敌呢?夫读音扶。
陷,陷入陷阱;溺,沉入水中,是暴虐的意思。征,正也。因为那些国家暴虐其百姓,而率领我们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百姓,前去纠正其罪行,那些百姓正怨恨其君主而乐于归附我们,那么谁与我们为敌呢?
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
仁者无敌,大概是古语。百里可以称王,就是凭借这个。恐怕大王怀疑其迂阔,所以勉励他不要怀疑。孔氏(名文仲,字经父,临江人)说:“惠王的志向在于报怨,孟子的议论在于救民。所谓只有天吏才可以征伐,大概是孟子的本意。”
○孟子见梁襄王。
襄王,惠王的儿子,名赫。按照《通鉴》:慎靓王二年壬寅,惠王去世,孟子离开魏国到齐国,是一见襄王后就离开了。
出来后对别人说:“望之不
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语去声,卒七没反,恶平声】
译好像国君,接近他却没有看到令人敬畏的地方。突然问道:“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安定在于统一
语告也,不似人君,不见所畏,言其无威仪也【左氏传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卒然,急遽之貌。盖容貌辞气,乃徳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王问列国分争,天下当何所定,孟子对以必合于一,然后定也。
孰能一之
王问也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嗜【时利反】甘也
孰能与之
王复【扶又反】问也,与犹归也。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多仿此】
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孟子内并以周月言与春秋左传同】油然云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兴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谓牧民之君也领颈也盖好【去声下同】生恶【去声】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杀人则天下悦而归之。苏氏【名辙字子由东坡之弟】曰:「孟子之言非苟为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髙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致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秦晋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杀不已故或合而复【扶又反】分或遂以亡国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齐宣王姓田氏,名辟【音壁】彊【渠良反。赵氏曰:「田氏本陈公子完之后,初以陈为氏,后改姓田氏。至田和始篡齐而有之。辟彊,和之曽孙】诸侯僣称王也。齐桓公、晋文公,皆霸诸侯者。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霸同】为【去声】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正此意也【董子名仲舒,西汉广川人,此语见《汉书》本传,本出《荀子》。金氏曰:「谓其所以为霸之谋画、经营也。若九合一匡之事,孔门固尝言之矣】以、已通用。无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去声】谓王天下之道。
曰:「徳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爱护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龁音核衅许刃反舍上声毂音斛觫音速与平声】
胡龁【下没反集注音核乃下革反恐误】齐臣也。衅钟,新铸钟成而杀牲取血以涂其衅郄【乞逆反】也【赵岐注:新铸杀牲以血涂其衅郄,因以祭之曰衅,所以厌变怪、御妖衅。周礼太祝所掌,凡寳钟寳器皆在所衅】觳觫,恐惧貌。孟子述所闻胡龁之语而问王,不知果有此事否。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即所谓恻隠之心,仁之端也。扩而充之,则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识于此而扩充之也。爱,犹吝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言以羊易牛,其迹似吝,实有如百姓所讥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天彼恶知之?王若隠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恶平声】
异,怪也。隠,痛也。择,犹分也。言牛羊皆无罪而死,何所分别【彼列反】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设此难【去声】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
译“语”是告诉的意思,不像人君的样子,看不出令人敬畏的地方,说的是他没有威仪。《左氏传》说:“有威严而令人敬畏叫做威,有仪表而令人效法叫做仪。”卒然,是急遽的样子。大概容貌和言辞气度,是德行的符验,外表如此,那么内心所存留的就可以知道了。齐宣王问列国纷争,天下应当由谁来平定,孟子回答说一定要统一,然后才能安定。
谁能统一天下呢?
这是齐宣王问的。
回答说:不喜好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
嗜,音时利反,意思是甘好。
谁能归附他呢?
齐宣王又问,与,意思是归附。
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的。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干旱,那么禾苗就枯槁了。天忽然兴起浓云,大雨倾盆而下,那么禾苗就蓬勃地生长起来了。如果像这样,谁能阻挡它呢?现在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好杀人的。如果有不喜好杀人的君主,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如果真的像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充沛盛大,谁能阻挡他呢?”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来多仿效此例。
周朝的七八月相当于夏历的五六月。《孟子》书中都用周历,与《春秋左传》相同。油然,云气盛多的样子;沛然,雨水盛大的样子;浡然,兴起的样子;御,禁止;人牧,指牧养百姓的君主;领,脖子。大概好生恶死是人心所同,所以君主不喜好杀人,天下就会喜悦而归附他。苏氏(名辙,字子由,苏东坡的弟弟)说:“孟子的话并非只是空泛的大道理,如果不深入探究其本意并详细考究其实质,没有不认为他迂腐的。我观察孟子以来,从汉高祖到光武帝,再到唐太宗,以及我们的太祖皇帝,能统一天下的四位君主,都是凭借不喜好杀人而达到的。其余杀人越多而天下越乱的,秦、晋以及隋朝,力量能够统一却喜好杀人不已,所以有的统一后又分裂,有的因此亡国。孟子的话难道是偶然如此吗?”
齐宣王问:“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可以听一听吗?”
齐宣王姓田氏,名辟彊。辟,音壁;彊,音渠良反。赵氏说:“田氏本是陈公子完的后代,起初以陈为氏,后来改姓田氏。到田和才篡夺齐国而占有它。辟彊,是田和的曾孙。”诸侯僭越称王。齐桓公、晋文公,都是称霸诸侯的人。
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说,那么谈谈王道吧?”
道,言说。董仲舒说:“孔子的门下,五尺高的童子都羞于称说五霸,因为他们先尚诈力而后尚仁义。”正是这个意思。董子名仲舒,西汉广川人,这话见于《汉书》本传,本出自《荀子》。金氏说:“指的是他们作为霸主的谋略、经营。至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事,孔门固然曾经谈论过。”以、已通用。无已,是一定要说不止的意思。王,音去声,指王天下之道。
齐宣王说:“德行怎样才可以称王呢?”孟子说:“爱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阻挡他。”保,爱护。
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爱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大王看见了,说:“牛要到哪里去?”回答说:“将要用来衅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好像无罪却走向死地。”回答说:“那么废除衅钟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替换它。”’不知道有这回事吗?”龁,音核;衅,音许刃反;舍,音上声;毂,音斛;觫,音速;与,音平声。
胡龁,音下没反,集注音核,乃下革反,恐误。齐国的臣子。衅钟,新铸钟成而杀牲取血来涂钟的缝隙。赵岐注:新铸杀牲用血涂其缝隙,因而祭祀叫做衅,用来厌止变怪、抵御妖衅。《周礼》太祝所掌管,凡是宝钟宝器都在衅的范围内。觳觫,恐惧的样子。孟子叙述所听胡龁的话而问大王,不知果真有此事否。
齐宣王说:“有这回事。”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大王看见牛恐惧发抖而不忍心杀,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仁的开端。扩充它,就可以保有四海了。所以孟子指出这一点,想要大王察识于此而扩充它。爱,吝啬。
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说。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好像无罪却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它。”
说用羊换牛,其迹象似乎吝啬,实在有像百姓所讥讽的那样,然而我的心不是这样的。
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换大,他们怎么知道呢?大王如果痛惜它无罪却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分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到底是什么心呢?我不是吝啬钱财而用羊替换牛。百姓认为我吝啬是理所当然的。”恶,音平声。
异,怪。隠,痛。择,犹分。说牛和羊都无罪而死,有什么分别而用羊换牛呢?孟子故意设置这个难题,想要大王反求而得到本心,大王不能这样,所以最终无法向百姓的话自解。
孟子说:“没有关系,这就是仁术,因为只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的……
无伤,言虽有百姓之言,不为害也。术谓法之巧者【説文术邑中之道余楚金説文通释云术方术也谓一方之道此为得制字之本意】盖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于此无以处【上声】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所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声谓将死而哀鸣也。盖人之于禽兽,同生而异类,故用之以礼,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其所以必逺庖厨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
王説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説音悦,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诗·小稚·巧言》之篇。戚戚,心动貌。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复【扶又反】萌,乃知此心不从外得,然犹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与平声,为不之为去声】
复,白也;钧,三十斤。百钧,至重难举也;羽,鸟羽,一羽至轻,易【去声,下同】举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鋭,小而难见也;舆薪,以车载薪,大而易见也。许,犹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盖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类而相亲。是以恻隠之发,则于民切而于物缓;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则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为耳。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语去声为长之为去声长上声折之舌反】
形状也,挟以腋持物也。超跃而过也。为长者折枝,以长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难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扩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难之有?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巳。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与平声】
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我之父兄,人之老谓人之父兄;幼以幼畜【许六反】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于掌,言易【去声下同】也。《诗》《大雅》《思齐【庄皆反】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徳之妻,谦辞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则众叛亲离,故无以保妻子。盖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类而已,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然后及于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于爱物,皆由近以及逺自易以及难。今王反之,则必有故矣,故复【扶又反】推本而再问之。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
权称【去声】锤【直垂反】也,度丈尺也【权衡规矩绳为五则,分寸尺丈引为五度,律度量权衡皆用铜而铭之,所以齐风俗也】度之谓称量【并平声】之也。言物之轻重长短,人所难齐,必以权度度【上如字,下待洛反,下文不度音同】之而后可见。若心之应物,则其轻重长短之难齐,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又有甚于物者。今王恩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是其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其当然之序而不自知也。故上文既发其端,而于此请王度之也。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与平声】抑,发语辞。士,战士也。构,结也。孟子以王
译无伤,是说虽然有百姓的议论,也不为害。术,指方法的巧妙之处。大概杀牛既不忍心,衅钟又不可废除,在此没有方法处理它,那么此心虽然发动,终究无法施行。然而见到牛,此心已经发动而不可遏制;未见羊,其理尚未显现而没有妨碍,所以用羊替换牛,那么两者得以两全而无害,这就是称为仁术的原因。声,指将死时的哀鸣。大概人对于禽兽,同生而异类,所以按照礼制使用它们,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所及之处。之所以一定要远离厨房,也是为了预先培养这种心,从而广泛施行仁术。
齐宣王说:“《诗》说:‘别人有用心,我能揣度它。’说的就是夫子啊。我做了这件事,反过来寻求,却找不到自己的心。夫子说了,在我心里有所触动。这种心之所以适合做王,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百钧,却不足以举起一根羽毛;眼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毫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那么大王相信他吗?”齐宣王说:“不相信。”孟子说:“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因为不肯用力;一车柴草看不见,是因为不肯用眼力;百姓得不到保护,是因为不肯施恩。所以大王未能称王天下,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
复,是禀告的意思;钧,三十斤。百钧,极重难以举起;羽,鸟羽,一根羽毛极轻,容易举起;秋毫之末,鸟兽的毛到秋天尖端锐利,小而难以看见;舆薪,用车装载的柴草,大而容易看见。许,是认可的意思。从“今恩”以下,又是孟子的话。大概天地之性,人最为尊贵,所以人与人,又是同类而相亲。因此恻隐之心发动,对民众急切而对万物迟缓;推广仁术,则仁爱民众容易而爱护万物困难。如今大王的心能施及万物了,那么他保护民众而称王,不是不能,只是自己不肯做罢了。
齐宣王说:“不肯做和不能做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孟子说:“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告诉人说:‘我不能。’这是真的不能。为长辈折取树枝,告诉人说:‘我不能。’这是不肯做,不是不能。所以大王未能称王天下,不是挟着泰山跳过北海这一类的事;大王未能称王天下,是为长辈折取树枝这一类的事。”
形状,指表现;挟,用腋下夹持物品;超,跳跃而过。为长辈折取树枝,听从长辈的命令,折取草木的枝条,说不困难。这种心本来就有,不需要向外寻求,扩充它,在于我自己而已,有什么困难呢?
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中运转了。《诗》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邦。”说的是举起这种心施加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保护四海,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无法保护。古代的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做的事罢了。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这是为什么呢?
老,以敬老的态度侍奉;吾老,指我的父兄;人之老,指别人的父兄;幼,以爱幼的态度养育;吾幼,指我的子弟;人之幼,指别人的子弟。运于掌,说容易。《诗》《大雅》《思齐》篇。刑,是效法的意思。寡妻,德行浅薄的妻子,是谦辞。御,是治理的意思。不能推广恩惠,那么众叛亲离,所以无法保护妻子儿女。大概骨肉之亲,本来同出一气,又不仅仅是像别人的同类而已,所以古人一定要从亲爱亲人推广出去,然后才施及仁爱民众;再推广其余,然后才施及爱护万物,都是由近及远,由易到难。如今大王反其道而行之,那么一定有缘故了,所以再次推究根本而再次询问。
用秤称,然后知道轻重;用尺量,然后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大王请衡量一下。
权,是秤锤;度,是丈尺。度之,是称量它的意思。说事物的轻重长短,人难以整齐,必须用权度衡量它然后才能看见。如果心应对事物,那么其轻重长短难以整齐,而不可不用本然的权度来衡量,又有甚于事物的。如今大王恩及禽兽,而功德达不到百姓,是他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去了当然的次序而不自知。所以上文已经揭开了端绪,在这里请大王衡量一下。
还是大王兴起战争,使将士臣民处于危险,与诸侯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呢?抑,是发语词。士,是战士。构,是结。孟子认为大王
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为快也。然三事实非人心之所快,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故指以问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
译爱护百姓的心,之所以变得微弱且短暂,一定是因为君主以这三件事为快乐。然而这三件事实际上并不是人心所真正快乐的,其程度甚至超过了宰杀颤抖的牛所带来的快乐,所以孟子特意指出这三件事来询问齐王,是想让齐王以此来推度自己的本心。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不快于此者,心之正也;而必为此者,欲诱之也。欲之所诱者,独在于是,是以其心尚明于他,而独暗于此。此其爱民之心所以轻短,而功不至于百姓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縁木而求鱼也【与平声为肥抑为岂为不为之为皆去声便令皆平声辟与辟同朝音潮】
便嬖近习嬖幸之人也。已,语助辞。辟,开广也。朝,致其来朝也。秦、楚皆大国。莅临,也。若,如此也。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縁木求鱼,言必不可得。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縁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甚与、闻与之与,平声】
殆、盖,皆发语辞。邹,小国;楚,大国。齐集有其一,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扶问反】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胜,所谓后灾也。反本,説见下文。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贾音古,愬与诉同】
行货曰商,居货曰贾。发政施仁,所以王【去声】天下之本也。近者悦,逺者来,则大小强弱非所论矣。盖力求所欲,则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则所欲者不求而至。与首章意同。
王曰:「吾惽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惽与昬同】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恒胡登反辟与僻同焉于虔反】
恒,常也。产,生业也。恒产,可常生之业也。恒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尝学问,知义理,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也。罔,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畜许六反下同】
轻,犹易【去声】也。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平声为己理之义者去声后皆仿此】
赡【时念反】足也。此所谓无常产而无常心者也。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盍,何不也。使民有常产者,又发政施仁之本也。説见下文。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见前篇】
此言制民之产之法也。赵氏【赵氏名岐字邠郷汉京兆长陵人详见序説中注】曰:「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王制农田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为【去声】齐、梁之君各陈之也。杨氏曰:「为天下者,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然雉有仁心、仁闻【去声】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产告之。」此章言人君当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
译齐宣王说:“不,我哪里会对此感到痛快呢?我是想借此来实现我最大的愿望。”
不在此事上感到痛快,这是心术端正的表现;而一定要这样做,则是欲望在引诱他。欲望所引诱的,唯独在于此,因此他的心在别的事情上尚且明白,唯独在此事上昏暗不明。这就是他爱护百姓的心意之所以浅薄短暂,而恩泽不能遍及百姓的原因。
孟子说:“大王最大的愿望,可以让我听听吗?”齐宣王笑着不回答。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物不够穿吗?还是因为美丽的色彩不够看吗?动听的音乐不够听吗?宠爱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众位臣子都足以供应这些,而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齐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孟子说:“那么大王最大的愿望就可以知道了:是想扩张领土,使秦、楚两国来朝拜,统治中原地区并安抚四方少数民族。用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愿望,就像爬到树上去捕鱼一样。”
齐宣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孟子说:“恐怕比这还要严重。爬到树上去捕鱼,虽然捕不到鱼,但不会有后患。用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愿望,尽心竭力去做,日后必定会有灾祸。”齐宣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大王认为谁会获胜?”齐宣王说:“楚国人会获胜。”孟子说:“那么小国本来就不能抵挡大国,人少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多,弱小本来就不能抵挡强大。天下的土地,纵横千里的有九块,齐国全部加起来只占其中一块。凭一块土地去使八块土地臣服,这和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大概还是应该回到根本上去吧。”
现在大王如果施行仁政,使天下的读书人都想在大王的朝廷做官,耕种的人都想在大王的田野耕种,做买卖的人都想在大王的市场囤积货物,旅行的人都想在大王的道路上行走,天下那些怨恨自己国君的人都想跑来向大王申诉。如果达到这种地步,谁能抵挡得住呢?
齐宣王说:“我昏庸,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希望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尝试一下。”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固定道德观念的,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产业,也就没有固定道德观念。如果没有固定道德观念,就会放纵、邪僻、不正、奢侈,无所不为。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接着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会陷害百姓呢?
因此英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向上足以赡养父母,向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好年景一生吃饱,坏年景也能免于死亡,这样之后再去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从也就容易了。
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向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向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好年景一生劳苦,坏年景不免于死亡。这样只是救死都怕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
大王想要实行王道,何不回到根本上去呢?
在五亩大的住宅周围,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的饲养,不要错过它们的繁殖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它的农时,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办好学校教育,反复地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来教导他们,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负或头顶重物了。老年人穿丝织品、吃肉,普通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要,不过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齐王非无此心,而夺其功利之私,不能扩充以行仁政,虽以孟子反覆晓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终不能悟,是可叹也。
译所谓“要”,不过是推扩那不忍人之心,去施行不忍人之政罢了。齐王并非没有这种心,只是被功利私欲所蒙蔽,不能推扩此心以施行仁政。虽然孟子反复晓谕、精切劝告到了如此地步,但齐王的蒙蔽固执已经太深,终究不能醒悟,这是令人感叹的。
孟子纂笺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二
元 詹道传 撰
梁惠王下
凡十六章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见于之见音现,下见于同。语,去声,下同。好,去声,篇内并同】
庄暴,齐臣也。庶几,近辞也。言近于治【去声】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变色者惭其好之不正也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今乐,世俗之乐;古乐,先王之乐。
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闻与之与平声,乐乐下字音洛,孰乐亦音洛】
独乐【音洛下同】不若与人;与少乐,不若与众,亦人之常情也。
臣请为王言乐【为去声】
此以下皆孟子之言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鼔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蹙,子六反;頞,音遏;夫,音扶;同乐之乐,音洛】钟鼓管籥,皆乐器也。举,皆也。疾首,头痛也。蹙,聚也。頞,额也。人忧戚则蹙其额。极,穷也。羽旄,旌属【金氏曰:「羽以鸟羽为饰,旄以牦牛尾为饰,如樊缨之类】不与民同乐,谓独乐其身而不恤其民,使之穷困也【赵岐注:「乐以鼓为节。」孙奭《防周礼鼓人》:「掌教六鼓,以节声乐】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病与之与平声同乐之乐音洛】
与民同乐者,推好乐之心以行仁政,使民各得其所也。
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乐如字】
好乐而能与百姓同之,则天下之民归之矣,所谓「齐其庶几」者如此。范氏曰:「战国之时,民穷财尽,人君独以南面之乐【音洛,下同,乐同】自奉其身。孟子切于救民,故因齐王之好乐,开导其善心,深劝其与民同乐,而谓今乐犹古乐。其实今乐古乐何可同也?但与民同乐之意,则无古今之异耳。若必欲以礼乐治天下,当如孔子之言,必用韶舞,必放郑声。盖孔子之言,为邦之正道;孟子之言,救时之急务,所以不同。」杨氏曰:「乐以和为主【乐记》云:礼节民心,乐和民声。又曰: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使人闻钟鼓管▯之音而疾首蹙頞,则虽奏以咸、英、韶、濩【胡故反】无补于治【去声】也【周礼·大司乐》注:大咸,尧乐;大防,舜乐;大濩,汤乐】故孟子告齐王以此,始正其本而已。」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囿音又传直恋反】
囿者,蕃【音烦】育鸟兽之所。古者四时之田,皆于农隙【乞逆反】以讲武事【左》隠五年臧僖伯曰:「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然不欲驰鹜【音务】于稼穑场圃之中,故度【待洛反】闲旷之地以为囿。然文王七十里之囿,其亦三分天下有其二之后也与?传谓古书。
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刍音初,荛音饶】刍,草也;荛,薪也。
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
译孟子纂笺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二
元 詹道传 撰
梁惠王下
共十六章
庄暴拜见孟子,说:“我拜见齐王,齐王告诉我他喜欢音乐,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又说:“喜欢音乐怎么样呢?”孟子说:“如果齐王非常喜欢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差不多治理好了吧。”(“见于”的“见”读作“现”,下文“见于”同此。语,读去声,下文同。好,读去声,篇内皆同。)
庄暴,是齐国的臣子。庶几,是接近的意思。意思是说接近于治理好。(去声)
过了几天,庄暴拜见齐王,说:“齐王曾经告诉庄暴他喜欢音乐,有这回事吗?”齐王脸色变了,说:“我不是能喜欢先王的音乐,只是喜欢世俗的音乐罢了。”
(脸色改变,是因为对自己喜好不正当而感到惭愧。)
孟子说:“如果齐王非常喜欢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差不多治理好了!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现在的音乐,是世俗的音乐;古代的音乐,是先王的音乐。
齐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其中的道理吗?”孟子说:“一个人独自欣赏音乐快乐,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哪一种更快乐?”齐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孟子说:“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和多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哪一种更快乐?”齐王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闻、与、之、与,读平声;乐乐,下字读洛;孰乐,也读洛。)
独自欣赏音乐不如和别人一起;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不如和多数人一起,这也是人之常情。
请允许我为大王谈谈音乐。(为,读去声)
以下都是孟子的话。
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籥的乐声,全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喜欢奏乐,为什么让我们痛苦到这种地步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到羽毛旌旗的美丽,全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喜欢打猎,为什么让我们痛苦到这种地步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与百姓同乐。(蹙,子六反;頞,音遏;夫,音扶;同乐之乐,音洛。)钟、鼓、管、籥,都是乐器。举,是都的意思。疾首,是头痛。蹙,是聚拢。頞,是额头。人忧愁时就会皱起额头。极,是穷困。羽旄,是旌旗一类。(金氏说:“羽是用鸟羽装饰,旄是用牦牛尾装饰,像樊缨之类。”)不与百姓同乐,是说只顾自己享乐而不体恤百姓,使他们陷入穷困。(赵岐注:“音乐以鼓为节拍。”孙奭《防周礼鼓人》:“掌管教导六种鼓,用来节制声乐。”)
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籥的乐声,全都高兴喜悦,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为什么能奏乐呢?”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到羽毛旌旗的美丽,全都高兴喜悦,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为什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百姓同乐。(病、与、之、与,读平声;同乐之乐,音洛。)
与百姓同乐的人,是推广喜欢音乐的心意来施行仁政,使百姓各得其所。
现在大王与百姓同乐,就能称王天下了。(乐,读如字。)
喜欢音乐并能与百姓共享,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归附他,这就是所说的“齐国大概就差不多治理好了”的意思。范氏说:“战国时期,百姓穷困,财力耗尽,君主独自以南面称尊的享乐来奉养自己。孟子急切于拯救百姓,所以趁着齐王喜欢音乐,开导他的善心,极力劝说他与百姓同乐,并说现在的音乐如同古代的音乐。其实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怎么能相同呢?但与百姓同乐的意思,则没有古今的区别。如果一定要用礼乐来治理天下,应当像孔子所说,必须使用韶舞,必须排斥郑声。大概孔子的话,是治国的正道;孟子的话,是救时的急务,所以不同。”杨氏说:“音乐以和谐为主。(《乐记》说:礼节制民心,乐调和民声。又说: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如果使人听到钟鼓管籥的声音而头痛皱眉,那么即使演奏咸、英、韶、濩这样的古乐,对治理国家也没有补益。(《周礼·大司乐》注:大咸,是尧的音乐;大防,是舜的音乐;大濩,是汤的音乐。)所以孟子告诉齐王这些,只是先端正其根本罢了。”
○齐宣王问说:“周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古书上有记载。”(囿,音又;传,直恋反。)
囿,是繁殖养育鸟兽的地方。古代四季的田猎,都在农闲时节进行,以演习武事。(《左传》隐公五年臧僖伯说:“春搜、夏苗、秋狝、冬狩,都在农闲时节以演习武事。”)然而不想在庄稼田地中奔驰追逐,所以选择空旷的地方作为园林。然而文王方圆七十里的园林,大概是在他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土地之后吧?传,指古书。
齐王说:“竟然这么大吗?”孟子说:“百姓还觉得它小呢。”齐王说:“我的园林方圆四十里,百姓还觉得它大,为什么呢?”孟子说:“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砍柴的人可以去,打猎的人可以去,与百姓共享,百姓觉得它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刍,音初;荛,音饶。)刍,是草;荛,是柴。
我刚开始到达国境,询问国家的大禁令,然后才敢进入。我听说郊关之内有方圆四十里的园林,杀死那里的麋鹿就像杀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