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纂笺二十七

孟子纂笺卷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88–303 段

:「孟子劝齐以王,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象山再三叹曰:「旷古以来无此议论】

译孟子劝齐国实行王道,大概是因为民众最为尊贵,国家次之,君主最轻。陆九渊再三感叹说:“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议论。”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徳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易去声下同与平声】

滋益也。文王九十七而崩,言百年,举成数也【按《礼记·文王世子》篇云:「文王九十七而终】文王三分天下才有其二,武王克商乃有天下。周公相【去声】成王,制礼作乐,然后教化大行。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乆矣。乆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乆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防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乆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由方百里起,是以难也【朝音潮,鬲音隔,又音歴,辅相之相去声,犹方之犹与由通】

当犹敌也。商自成汤至于武丁,中间太甲、太戊、祖乙、盘庚,皆贤圣之君作起也。自武丁至纣凡九世【按《史记》:汤太子早卒,次弟外丙即位二年卒,弟仲壬即位四年卒,伊尹立太甲,汤适孙也,称为太宗。次沃丁,次太庚,次小甲,次雍已,次太戊,号中宗。次仲丁,次外壬,次河豊甲,次祖乙,次祖辛,次沃甲,次祖丁,次南庚,次阳甲,次盘庚,次小辛,次小乙,次武丁,即髙宗也。自武丁传之祖庚,次祖甲,次廪辛,次庚丁,次武乙,次太丁,次帝乙,至纣九世】故家旧臣之家也。

齐人有言曰:「虽有知慧,不如乗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知音智,镃音兹】

镃基,田器也【释名:大锄也】时谓耕种之时。

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逹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辟与辟同】

此言其势之易【去声下同】也。三代盛时,王畿【音祈】不过千里【按王制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而王畿居其一是亦井田之制也】今齐已有之,异于文王之百里。又鸡犬之声相闻,自国都以至于四境,言民居稠宻也。

且王者之不作,未有防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

此言其时之易也。自文武至此七百余年【笺注谓自文武至此者,乃孟子及齐宣王时,而周则烈王、显王也。歴年圗:周自武王元年己卯至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凡三十六主,合八百六十七年。今集注自文王始,则《书》称「九年大统未集」,此在武王之前。武王在位七年,成王四十七年,康王二十六年,昭王五十一年,穆王五十五年,共王十二年,懿王二十五年,孝王十五年,夷王十六年,厉王三十七年,宣王四十一年,幽王十一年,共三百五十八年。平王五十一年,此大略四百年,在春秋前也。平王四十九年始入春秋,凡三年。桓王二十三年,庄王十五年,僖王五年,惠王二十五年,襄王三十三年,项王六年,匡王六年,定王二十一年,简王十四年,灵王二十七年,景王二十五年,敬王四十三年。春秋终于敬王之四十年,凢二百四十二年,在春秋中也。春秋之后,敬王犹有四年,元王八年,贞定王二十八年,哀王三月,考王十五年,威烈王十四年,安王二十六年,烈王七年。由文武至此,共七百四十四年矣。其后显王四十八,慎靓王七年,赧王五十九年而为秦。详考歴代,自文王至赧王,凡八百五十八年】异于商之贤圣继作,民苦虐政之甚;异于纣之犹有善政。易为饮食,言饥渇之甚,不待甘美也。

孔子曰:「徳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邮音尤】

置驿也、邮、驲【音日】也【如汉五里一置、左传楚子乗驲防师】所以传命也。孟子引孔子之言如此。

当今之时,万乗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乘去声】

倒悬,谕困苦也。所施之事半于古人,而功倍于古人,由时势易而德行速也。

○公孙丒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

译孟子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弟子的疑惑就更深了。况且以文王的德行,历经百年才去世,尚且未能使恩泽遍及天下,由武王、周公继承他之后,然后王道才大行于世。如今说王道容易实行,那么文王不值得效法吗?

‘滋’是益、更加的意思。文王九十七岁去世,说‘百年’,是取整数而言。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武王战胜商朝才拥有天下。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乐,然后教化才大行于世。

孟子说:‘文王哪里可以比得上呢?从商汤到武丁,贤明圣德的君主出现了六七次,天下归附殷朝已经很久了。时间久就难以改变。武丁会见诸侯,拥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转动一样容易。纣王距离武丁的时代并不久远,那些旧贵族和遗留的风俗,流传下来的良好政教,还有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一起辅佐他,所以殷朝过了很久才失去天下。每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所有的,每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却从方圆百里的地方兴起,因此很难。

‘当’是比敌、相当的意思。商朝从成汤到武丁,中间太甲、太戊、祖乙、盘庚,都是贤明圣德的君主兴起。从武丁到纣王共九代。‘故家’是旧臣之家。

齐国有句话说:‘虽然有智慧,不如顺应形势;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农时。’现在的时势就容易这样。

‘镃基’是农具。‘时’指耕种的时候。

夏、商、周兴盛的时候,土地没有超过千里范围的,而齐国已经拥有这样的土地了;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一直延伸到四境,而齐国已经拥有这样的百姓了。土地不需要再去开拓,百姓不需要再去聚集,施行仁政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

这是说形势的容易。三代兴盛时,王畿不过千里。现在齐国已经拥有,不同于文王的百里之地。又鸡犬之声相闻,从国都一直到四境,是说民居稠密。

况且圣王不再出现,没有比现在更久的了;百姓遭受暴政的折磨,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饥饿的人容易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容易得到饮料。

这是说时势的容易。从文武到现在七百多年。不同于商朝贤圣君主相继出现,百姓深受暴政之苦;也不同于纣王时还有善政。容易得到饮食,是说饥渴之甚,不等待甘美之物。

孔子说:‘德行的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快。

‘置邮’是驿站。‘邮’、‘驲’是用来传递命令的。孟子引用孔子的话如此。

现在的时势,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施行仁政,百姓喜欢它,就像解除倒悬的痛苦一样。所以所做之事只有古人的一半,功效却必定是古人的加倍,只有这个时候才如此。

公孙丑问道:‘如果先生担任齐国的卿相,得以施行王道,即使

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相去声】

译由此看来,成就霸王之业,并无不同。像这样,难道不会使内心动摇吗?」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时,内心就已不再动摇。

此承上章,又设问:「孟子若得位而行道,则虽由此而成霸王之业,亦不足怪。任大责重如此,亦有所恐惧疑惑而动其心乎?」四十,彊仕,君子道明徳立之时。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动心之谓。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逺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贲音奔】

孟贲勇士【通鉴:秦武王好力士,任鄙、乌获、孟説皆至大官。説即贲也。刘向《説苑》: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声音动天。许慎注《淮南子》:孟贲,卫人也】告子名不害。孟贲,血气之勇丒盖借之以賛孟子不动心之难。孟子言:「吿子未为知道,乃能先我不动心,则此亦未足为难也。」

  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

程子曰:「心有主,则能不动矣【丛説:孟贲以力为主而不动心,北宫以必胜为主而不动心,孟舍以无惧万主而不动心,曽子以理直为主而不动心,孟子以知言养气为主而不动心】

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寛博,亦不受于万乗之君。视刺万乗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黝,伊纠反。挠,奴效反。朝,音潮。乗,去声】

北宫姓黝。名肤挠,肌肤被刺而挠屈也。目逃,目被刺而转睛逃避也。挫,犹辱也。褐,毛布【以毳织布】寛博,寛大之衣,贱者之服也。不受者,不受其挫也。刺,杀也。严,畏惮也。言无可畏惮之诸侯也。黝盖刺客之流,以必胜为主而不动心者也。

孟施舎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防,是畏三军者也。舎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舍去声下同】

孟姓,施发语声。舎名也。会合战也。舎自言其战虽不胜,亦无所惧。若量敌虑胜而后进战,则是无勇而畏三军矣。舎盖力战之士,以无惧为主而不动心者也。

孟施舎似曽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舎守约也【夫音扶】

黝务敌人,舍专守己。子夏笃信圣人,曽子反求诸已。故二子之与曽子、子夏,虽非等伦,然论其气象,则各有所似。贤,犹胜也。约,要也。言,论二子之勇,则未知谁胜;论其所守,则舎比于黝,为得其要也。

昔者,曽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徃矣【好去声惴之瑞反】

此言曽子之勇也,子襄,曽子弟子也,夫子,孔子也,缩,直也。《檀弓》曰:「古者冠缩缝,今也衡缝。」又曰:「棺束缩二衡三【衡与横同】惴,恐惧之也,徃,徃而敌之也。

孟施舎之守气,又不如曽子之守约也。

言孟施舎虽似曽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气,又不如曽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孟子之不动心,其原盖出于此,下文详之。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闻与之与平声夫志之夫音扶】

此一节,公孙丑之问,孟子诵告子之言,又断【丁乱反下同】以已意而告之也。告子谓于言有所不逹,则当舎【上声】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于心有所不安,则当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于气。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动之速也。孟子既诵其言而断之曰:「彼谓不得于心而勿求诸气者,急于本而缓其末,犹之可也;谓不得于言而不求诸心,则既失于外而遂遗其内,其不可也必矣。」然凡曰可者,亦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耳。若论其极,则志固心之所之,而为气之将【去声】帅,然气亦人之所以充满于身,而为志之卒徒者也。故志固为至极,而气即次之。人固当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养其气。盖其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则孟子之心所以未尝必其不动,而自然不动之大略也。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

译承接上一章,又提出疑问:“孟子如果得到职位而推行道义,那么即使由此成就霸王的功业,也不足为怪。责任如此重大,难道心中没有恐惧疑惑而动摇吗?”四十岁,是壮年可以出仕的年纪,也是君子道义彰明、德行确立的时候。孔子四十岁而不惑,也就是指不动心。

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老师您远远超过了孟贲啊。”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比我先做到不动心。”

孟贲是勇士。《通鉴》记载:秦武王喜好力士,任鄙、乌获、孟説都做到了大官。孟説就是孟贲。刘向《说苑》记载:孟贲在水中行走不躲避蛟龙,在陆地上行走不躲避豺狼,发怒吐气,声音震动天地。许慎注《淮南子》说:孟贲是卫国人。告子名不害。孟贲凭借血气之勇,这里借他来衬托孟子不动心的艰难。孟子说:“告子并未真正懂得道,却能比我先做到不动心,那么这也不足为奇。”

公孙丑问:“不动心有方法吗?”孟子说:“有。”

程子说:“心有所主宰,就能不动了。”《丛说》指出:孟贲以力量为主宰而不动心,北宫黝以必胜为主宰而不动心,孟施舍以无所畏惧为主宰而不动心,曾子以理直为主宰而不动心,孟子以知言养气为主宰而不动心。

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不退缩,眼睛被刺不转睛逃避,想到哪怕是一根毫毛被别人挫辱,就像在街市上被人鞭打一样。他既不接受平民百姓的挫辱,也不接受大国君主的挫辱。看待刺杀大国君主,就像刺杀平民百姓一样。他不畏惧任何诸侯,听到恶声必定反击。

北宫姓黝。肤挠,指肌肤被刺而弯曲退缩。目逃,指眼睛被刺而转睛逃避。挫,就是侮辱。褐,毛布。宽博,宽大的衣服,是贫贱者的服饰。不受,指不接受挫辱。刺,指刺杀。严,指畏惧。意思是说没有值得畏惧的诸侯。北宫黝大概是刺客一类的人,以必胜为主宰而不动心。

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说:“看待不能战胜的情况,就像能战胜一样。估量敌人强大然后才前进,考虑能获胜然后才防守,这是畏惧三军的人。我哪里能保证必胜呢?能做到无所畏惧罢了。”

孟姓,施是发语词。舍是名。会合战,指交战。孟施舍自称他作战即使不能取胜,也无所畏惧。如果估量敌人、考虑胜算然后才前进作战,那就是没有勇气而畏惧三军了。孟施舍大概是力战之士,以无所畏惧为主宰而不动心。

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人的勇气,不知道谁更优秀,但是孟施舍所坚守的要领更为简约。

北宫黝致力于对抗敌人,孟施舍专注于坚守自我。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所以这两人与曾子、子夏,虽然不在同一等级,但论其气象,则各自有相似之处。贤,就是胜过。约,就是要领。意思是说,论两人的勇气,不知道谁胜;论他们所坚守的,那么孟施舍比起北宫黝,更为得其要领。

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从夫子那里听到大勇的道理。自我反省而觉得理亏,即使面对平民百姓,我也不去恐吓他;自我反省而觉得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

这是讲曾子的勇气。子襄是曾子的弟子。夫子指孔子。缩,就是直。《檀弓》说:“古代帽子缩缝,现在横缝。”又说:“棺木束带缩二横三。”惴,就是恐惧。往,就是前往对抗。

孟施舍所坚守的气,又不如曾子所坚守的要领。

意思是说孟施舍虽然像曾子,但他所坚守的是一身之气,又不如曾子反求自身遵循天理,所坚守的更为得其要领。孟子不动心的根源大概出于此,下文将详细论述。

公孙丑问:“请问老师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可以听听吗?”告子说:“在言语上不能通达,就不要在心里探求;在心里不能安定,就不要在气上探求。”在心里不能安定,就不要在气上探求,这是可以的;在言语上不能通达,就不要在心里探求,这是不可以的。意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身体的力量。意志到达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所以说:“坚守你的意志,不要滥用你的气。”

这一节,是公孙丑的提问,孟子复述告子的话,又用自己的意见判断并告诉公孙丑。告子认为在言语上有所不通达,就应当舍弃那些言语,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在心里有所不安,就应当强力克制其心,而不必再求助于气。这就是他固守其心而迅速达到不动的原因。孟子复述他的话并判断说:“他说在心里不安定而不求助于气,是急于根本而缓于末节,还可以;说在言语上不通达而不求助于心,则是既失于外而又遗忘了内,必然不可。”然而凡是说可以的,也只是勉强可以而有所未尽的说法罢了。如果论其极致,那么意志固然心之所向,而为气的统帅,但气也是人之所以充满于身,而为意志的卒徒。所以意志固然为至极,而气就次之。人固然应当敬守其志,但也不可不尽养其气。大概内外本末交相培养,这就是孟子的心之所以未必刻意求其不动,而自然不动的大略。

既然说意志到达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又说坚守意志,不要滥用气,

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夫音扶】

译为什么呢?回答说:意志专一就能带动意气,意气专一也能带动意志。现在那些跌倒和奔跑的人,这是意气的作用,却反过来影响了他们的心志。

公孙丑见孟子,言志至而气次,故问:「如此,则専持其志可矣。」又言无暴其气,何也?壹,专一也。蹶【姑衞反,又音厥】颠踬【音至】也。趋,走也。孟子言志之所向専一,则气固从之;然气之所在专一,则志亦反为之动。如人之颠踬趋走,则气专在是,而反动其心焉。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无暴其气也。程子曰:「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恶平声】公孙丑复【扶又反】问孟子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长而能然?而孟子又详告之以其故也。知言者,尽心知性,于凢天下之言,无不有以究极其理,而识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浩然,盛大流行之貎。气,即所谓体之充者。本自浩然,失养故馁,惟孟子为善养之以复其初也。盖惟知言,则有以明夫【音扶下同】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疑;食气,则有以配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惧。此其所以当大任而不动心也。告子之学,与此正相反,其不动心,殆亦防然无觉、悍然不頋而已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

孟子先言知言,而丑先问养气者,承上文方论志气而言也。难言者,盖其心所独得,而无形声之验,有未易【去声】以言语形容者,故程子曰:「观此一言,则孟子之实有是气可知矣。」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至大,初无限量;至刚,不可屈挠【女巧女教二反】盖天地之正气,而人得以生者,其体段本如是也。惟其自反而缩,则得其所养,而又无所作为以害之,则其本体不亏,而充塞无间【去声】矣。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必列反】浩然之气,乃吾气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一为私意所蔽,则欿【音坎】然而馁,知其小也。」谢氏曰:「浩然之气,须于心得其正时诚取。」又曰:「浩然是无亏欠时。」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馁奴罪反】

配者,合而有助之意义者,人心之裁制;道者,天理之自然。馁,饥乏而气不充体也。言人能养成此气,则其气合乎道义而为之助,使其行之勇决,无所疑惮;若无此气,则其一时所为虽未必不出于道义,然其体有所不充,则亦不免于疑惧,而不足以有为矣。

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慊口簟反,又口刼反】集义,犹言积善,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袭,掩取也,如齐侯袭莒【音举】之袭【左》襄二十三年,齐庄公伐晋,遂袭莒。注:轻行掩其不备曰袭。华月,杞梁死命在此时】言气虽可以配乎道义,而其养之之始,乃由事皆合义,自反常直,是以无所愧怍,而此气自然发生于中,非由只行一事偶合于义,便可掩袭于外而得之也【按朱子格言云:「非义」当一读,盖「非义」则是袭而取之者,若三字连读,则不成文理。今按《集注》与此不合,谩记于此】慊,快也,足也。言所行一有不合于义,而自反不直,则不足于心,而其体有所不充矣。然则义岂在外哉【王文宪曰:「二『馁』字不同。『无是,馁也』,无是气,则道义馁;『行有不慊,则馁』,无是道义,则气馁。盖二者相资,讑其用,则道义非气无以行;论其体,则气非道义无以生】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内义外,而不复【扶又反】以义为事,则必不能集义以生浩然之气矣。上文「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即外义之夜,详见《告子上》篇。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徃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舎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长上声揠乌八反舎上声】必有事焉而勿正,赵氏、程子以七字为句,近世或并下文心字读之者,亦通。必有事焉,有所事也,如有事于颛臾之有事。正,预期也。春秋传

译公孙丑拜见孟子,谈到“志至而气次”,因此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只要专一持守其志就可以了。”又提到不要暴戾其气,这是为什么呢?“壹”是专一的意思。“蹶”是跌倒的意思。“趋”是快走的意思。孟子说,志之所向专一,那么气自然跟随它;然而气之所向专一,志也会反过来被它牵动。比如人跌倒或快走时,气专注于此,反而牵动了心志。所以既要持守其志,又必须不暴戾其气。程子说:“志动气的情况占十分之九,气动志的情况占十分之一。”

公孙丑问:“请问先生您擅长什么?”孟子说:“我善于辨析言论,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公孙丑再次追问,孟子之所以不同于告子那样不动心,有什么特长能做到这样?孟子又详细告知他其中的缘故。所谓“知言”,就是尽心知性,对于天下所有的言论,都能探究其理,并识别其是非得失的原因。浩然,是盛大流行的样子。气,就是所谓充满身体的那种气。它本来自然是浩然的,因为缺乏修养所以衰竭,只有孟子善于修养它,从而恢复其本初状态。因为只有善于辨析言论,才能明白道义,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疑惑;善于培养气,才能与道义相配,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畏惧。这就是他能够担当大任而不动心的原因。告子的学问,与这正好相反,他的不动心,大概只是麻木不仁、悍然不顾罢了。

公孙丑问:“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孟子说:“很难说清楚。”孟子先说知言,而公孙丑先问养气,是承接上文关于志气的讨论。难说,是因为这是心中独自体悟到的,没有形声的验证,不容易用言语形容,所以程子说:“看这一句话,就知道孟子确实拥有这种气了。”

这种气,极其盛大,极其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能充满天地之间。至大,起初没有限量;至刚,不可屈挠。这是天地的正气,人得以生存,其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只要自我反省觉得理直,就得到了滋养,而又没有刻意作为去损害它,那么它的本体就不会亏损,从而充满无间。程子说:“天与人是一体的,不再分别。浩然之气,就是我们的气。修养它而不损害它,就充满天地;一旦被私意遮蔽,就感到空虚而衰竭,知道它变小了。”谢氏说:“浩然之气,必须在心得其正时真诚地获取。”又说:“浩然是没有亏欠的时候。”

这种气,与义和道相配,如果没有义和道,它就会衰竭。配,是相合且有助益的意思。义,是人心对事物的裁制;道,是天理的自然。馁,是饥饿匮乏而气不能充满身体。意思是人能养成这种气,那么这种气就合乎道义并为之助益,使他的行为勇猛决断,没有疑惑畏惧;如果没有这种气,那么他一时的行为虽然未必不出于道义,但他的身体有所不充实,也就不免于疑惑畏惧,不足以有所作为了。

这是积累正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一件合乎义的事就能从外面获取的。行为有内心不满足的地方,气就会衰竭。所以我曾说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集义,就像说积善,大概是想要事事都合乎义。袭,是掩取的意思,比如齐侯偷袭莒国的“袭”。意思是气虽然可以与道义相配,但它修养的开始,乃是由于事事都合乎义,自我反省常觉得理直,因此没有愧疚,这种气自然从内心产生,不是只靠做一件偶然合乎义的事,就能从外面掩袭而得到的。慊,是快意、满足的意思。意思是所做的事一旦有不合乎义,自我反省觉得理不直,那么内心就不满足,而身体有所不充实。那么义难道是在外面吗?告子不知道这个道理,竟然说仁在内而义在外,不再把义当作自己的事,那么一定不能积累正义以产生浩然之气了。上文“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就是外义的做法,详见《告子上》篇。

一定要有所作为,但不要预期效果,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人为地帮助它生长。不要像那个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他的禾苗不长高而拔高它的人,疲惫地回到家,对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去查看,禾苗已经枯死了。天下不帮助禾苗生长的人很少。认为没有益处而放弃的人,是不除草的人;帮助它生长的人,是拔苗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了它。

曰:「战不正胜。」是也【公羊传僖二十六年云云师出不正反战不正胜也注不正者不期也】如作正心,义亦同比与《大学》之所谓正心者,语意自不同也。此言养气者,必以集义为事,而勿预期其效。其或未充,则但当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为以助其长,乃集义养气之节度也。闵,忧也。揠,拔也。芒芒,无知之貎。其人,家人也。病,疲倦也。舎之而不耘者,忘其所有事;揠而助之长者,正之不得而妄有作为者也。然不耘则失养而已,揠则反以害之。无是二者,则气得其养而无所害矣。如吿子不能集义,而欲彊【上声】制其心,则必不能免于正助之病。其于所谓浩然者,盖不惟不善养,而又反害之矣。

译说:“作战不靠正当取胜。”这是对的。《公羊传·僖公二十六年》说:“军队出征而不返,作战不靠正当取胜。”注解说:“不正,就是不期而遇。”如果解释为“正心”,意义也大致相同,但与《大学》所说的“正心”,语意自然不同。这里说修养浩然之气的人,必须以积累正义为事务,而不必预期其效果。如果气尚未充实,就只应当不要忘记自己该做的事,而不可刻意作为去帮助它生长,这就是积累正义、修养浩然之气的分寸。闵,是忧愁。揠,是拔。芒芒,是无知的样子。其人,指家人。病,是疲倦。舍弃它而不耕耘,就是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拔苗而帮助它生长,就是正心不得而妄加作为。然而不耕耘只是失去滋养罢了,拔苗则反而伤害它。没有这两种情况,气就能得到滋养而无所伤害了。如果像告子那样不能积累正义,却想强行控制自己的心,就必定不能避免“正”与“助”的弊病。对于所谓的浩然之气,他不仅不善加修养,反而伤害它了。

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滛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诐,皮寄反;复,扶又反】

此公孙丑复【扶又反】问,而孟子答之也。诐,偏陂【卑义反】也;滛,放荡也;邪,邪僻也;遁,逃避也:四者相因,言之病也。蔽,遮隔也;陷,沈【俗作沉非】溺也;离,叛去也;穷,困屈也:四者亦相因,则心之失也。人之有言,皆出于心。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然后其言平正通达而无病。苟为不然,则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于政事之决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于道而无疑于天下之理,其孰能之?彼吿子者,不得于言而不肯求之于心,至为义外之説,则自不免于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无所疑哉?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音教】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犹未免杂于堂下众人之中,则不能辨决矣。」

宰我、子贡善为説辞,冉牛、闵子、顔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行去声説如字】此一节,林氏以为皆公孙丑之问,是也【林氏名之竒,字少頴,三山人】説辞,言语也。徳行,得于心而见【形甸反】于行事者也。三子善言徳行者,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公孙丑言数子各有所长,而孔子兼之,然犹自谓不能于辞命。今孟子乃自谓我能知言,又善养气,则是兼言语、徳行而有之,然则岂不既圣矣乎?此夫子指孟子也。○程子曰:「孔子自谓不能于辞命者,欲使学者务本而已。」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知,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恶平声夫圣之夫音扶】

恶!惊叹辞也。昔者以下,孟子不敢当丑之言,而引孔子、子贡问答之辞以告之也。此「夫子」指孔子也。学不厌者,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者,仁之所以及物。再言「是何言也」,以深拒之。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顔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此一节,林氏亦以为皆公孙丑之问,是也。一体,犹一肢也。具体而微,谓有其全体,但未广大耳。安处【上声,下同】也。公孙丑复【扶又反】问:「孟子既不敢比孔子,则于此数子,欲何所处也?」

  曰姑舎是【舎声】

孟子言:「且置是者,不欲以数子所至者自处也。」

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乆,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治去声】

伯夷,孤竹君之长【上声】子。兄弟逊国,避纣隐居,闻文王之德而归之。及武王伐纣,去而饿死【笺见论语第七篇】伊尹,有莘之处【上声】士【笺见后篇】汤聘而用之,使之就桀。桀不能用,复归于汤,如是者五,乃相汤而伐桀也。三圣人事,详见此篇之末及《万章下篇》。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班齐等之貎,公孙丑问,而孟子答之以不同也。

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与平声,朝音潮】

有言有同也,以百里而王【去声】天下,德之盛也;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心之正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其根本节目之大者惟在于此。于此不同,则亦不足以为圣人矣。

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污

译什么叫“知言”?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遮蔽了真理;过分的言辞,知道它陷入了迷误;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了正道;躲闪的言辞,知道它理屈词穷。这些言辞产生于心,就会危害政治;表现在政治上,就会危害政事。即使圣人再世,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

这是公孙丑再次提问,孟子回答的话。诐,是偏颇的意思;滛,是放荡的意思;邪,是邪僻的意思;遁,是逃避的意思:这四种情况相互关联,是言辞的弊病。蔽,是遮隔的意思;陷,是沉溺的意思;离,是背离的意思;穷,是困窘的意思:这四种情况也相互关联,是内心的过失。人的言语,都发自内心。内心明白正理而没有遮蔽,然后言辞才能平正通达而没有弊病。如果不这样,就一定会有这四种弊病。从言辞的弊病,就知道内心的过失,又知道它对政事的危害是确定无疑的,像这样,如果不是内心通达大道而对天下的道理没有疑惑,谁能做到呢?那个告子,在言辞上不得要领,却不愿从内心去探求,以至于提出“义在外”的说法,自然不免于这四种弊病,他怎么能对天下的言辞无所疑惑呢?程子说:“内心通达大道,然后才能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衡量轻重一样,孟子所说的‘知言’就是这个意思。”又说:“孟子知言,就像人站在堂上,才能辨别堂下人的曲直;如果还混杂在堂下的众人之中,就不能辨别决断了。”

宰我、子贡擅长言辞,冉牛、闵子、颜渊擅长谈论德行。孔子兼有这些长处,却说:“我在辞令方面,是不擅长的。”那么,夫子已经是圣人了吗?这一节,林氏认为都是公孙丑的提问,是对的。説辞,就是言语。德行,是内心有所得而表现在行为上的。三位擅长谈论德行的人,自身具备德行,所以谈论起来亲切而有意味。公孙丑说几位贤人各有长处,而孔子兼有这些,然而还自称不擅长辞令。现在孟子却自称能知言,又善于养气,那就是兼有言语和德行了,那么难道不是已经是圣人了吗?这里的“夫子”是指孟子。程子说:“孔子自称不擅长辞令,是想让学者致力于根本罢了。”

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呢?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夫子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我还不敢当,我只是学习不感到满足,教导别人不感到疲倦。’子贡说:‘学习不满足,是智慧;教导不疲倦,是仁爱。既仁爱又智慧,夫子已经是圣人了。’圣人这个称号,孔子都不肯接受,这是什么话呢?”

“唉”是惊叹的语气词。“从前”以下,孟子不敢当公孙丑的话,而引用孔子和子贡问答的话来告诉他。这里的“夫子”指孔子。学习不满足,是智慧自我彰显的原因;教导不疲倦,是仁爱惠及他人的原因。再说“这是什么话呢”,以坚决拒绝这种说法。

从前我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种特质,冉牛、闵子、颜渊则具备圣人的全体但规模较小。请问您想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这一节,林氏也认为都是公孙丑的提问,是对的。一体,就像肢体一样。具体而微,是说具备圣人的全体,但还不够广大。安,是处所的意思。公孙丑再次提问:“孟子既然不敢与孔子相比,那么在这几位贤人之中,想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呢?”

孟子说:“暂且放下这个吧。”

孟子说:“暂且放下这个,是不愿意把自己放在那几位贤人所达到的位置。”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说:“他们道不同。不是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理想的百姓不役使;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这是伯夷。什么样的君主都可以侍奉,什么样的百姓都可以役使;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这是伊尹。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还没有能实行他们的道;至于我所愿学的,就是孔子。”

伯夷,是孤竹君的长子。兄弟互相让位,避开商纣王隐居,听说周文王的德行而归附他。等到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他离开并饿死。伊尹,是有莘国的隐士。商汤聘请并任用他,派他去侍奉夏桀。夏桀不能任用他,他又回到商汤那里,像这样五次,才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三位圣人的事迹,详见本篇末尾及《万章下篇》。

伯夷、伊尹与孔子相比,是同等地位吗?孟子说:“不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

班,是齐等的意思。公孙丑提问,孟子回答他们不同。

公孙丑说:“那么他们有相同的地方吗?”孟子说:“有。得到百里土地而君临天下,都能使诸侯来朝见,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不肯做。这就是相同的地方。”

“有”是说有相同的地方。凭借百里土地而称王天下,是德行的盛大;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有所不为,是内心的端正。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其根本和关键的大节只在于此。如果在这方面不同,也就不足以称为圣人了。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智慧足以了解圣人,污点不至于迎合自己的喜好。”

音蛙,好去声】

污下也?三子智足以知夫子之道,假使污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誉【平声】之,明其言之可信也。

译音蛙,好去声】

是低洼卑下吗?这三位贤人的智慧足以知晓孔子的道,假如(孔子)真的低洼卑下,他们必定不会偏私迎合自己的喜好而空泛地赞誉【平声】他,这就清楚地表明他们的话是可信的。

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

程子曰:「语圣则不异,事功则有异。夫子贤于尧舜,语事功也。盖尧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万世。尧舜之道,非得孔子,则后世亦何所据哉?」

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言大凡见人之礼,则可以知其政;闻人之乐,则可以知其徳。是以我从百世之后,差【楚宜反】等百世之王,无有能遁其情者,而见其皆莫若夫子之盛也。

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垤大结反,潦音老】

麒麟,毛虫之长【上声,下同】凤凰,羽虫之长【家语·执辔第二十五》:「羽虫三百有六十,而鳯为之长;毛虫三百有六十,而麟为之长;甲虫三百有六十,而▯为之长;鳞虫三百有六十,而龙为之长;倮虫三百有六十,而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也】垤,蚁封也。行潦,道上无源之水也。出,髙出也。拔,特起也。萃,聚也。言自古圣人固皆异于众人,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甚者也。○程子曰:「孟子此章,扩前圣所未发,学者所宜潜心而玩索【色栢反】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力谓土地甲兵之力,假仁者本无是心,而借其事以为功者也。霸若齐桓、晋文是也。以德行仁,则自吾之得于心者推之,无适而非仁也。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赡【时验反】足也。《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王霸之心诚伪不同,故人所以应之者,其不同亦如此。○邹氏【名浩,字志完,毗陵人】曰:「以力服人者,有意于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无意于服人,而人不能不服。从古以来,论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着明者也。」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恶去声,下同】

好【去声】荣恶辱,人之常情。然徒恶之,而不去【去声】其得之之道,不能免也。

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闲音闲】

此因其恶辱之情,而进之以彊【上声】仁之事也【礼记表记曰:畏罪者彊仁,谓勉彊行仁也】贵徳,犹尚德也。士则指其人而言之。贤,有德者,使之在位,则足以正君而善俗;能,有才者,使之在职,则足以修政而立事。国家闲暇,可以有为之时也。详味及字,则惟日不足之意可见矣【春秋传曰:及犹汲汲也】

诗》云:「迨天之未隂两,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彻直列反土音杜绸音稠缪武彪反】

诗·豳风·鸱【处脂反】鸮【吁骄反】之篇,周公之所作也。迨,及也。彻,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绸缪【音矛】纒绵补葺【七入反】也。牖戸,巢之通气出入处也【金氏曰:今鹊巢毎年随太嵗所向,即所谓戸也】予,鸟自谓也。言我之备患详宻如此,今此在下之人或敢有侮予者乎?周公以鸟之为巢如此,比君之为国亦当思患而预防之。孔子读而賛之,以为知道也【按《家语》:孔子谓子路曰:「豳诗曰:殆天之未隂两,云云至谁敢侮之。」一段皆同。孟子引之于此】

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

  言其纵欲偷安亦惟日不足也

  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结上文之意

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孽鱼列反】

诗·大雅·文王》之篇。永,长也。言,犹念也。配,合也。命,天命也。此言福之自己

译宰我说:“从我看孔子的情况,他比尧舜还要贤德得多。”

程颐说:“论及圣人的本性则没有差异,但在事功上则有不同。孔子比尧舜贤德,是从事功方面说的。因为尧舜治理天下,孔子又推广他们的道统以垂范教化万世。尧舜的道,如果没有孔子,后世又依据什么呢?”

子贡说:“见到他的礼制就能知道他的政教,听到他的音乐就能知道他的德行。从百世之后,比较百世的君王,没有谁能违背这一点的。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意思是说,大凡见到一个人的礼制,就可以知道他的政教;听到一个人的音乐,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因此我从百世之后,比较百世的君王,没有谁能隐藏他的真情,而看到他们都比不上孔子的盛大。

有若说:“难道只是百姓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小土堆,河海对于路上的积水,都是同类。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超出他的同类,高出他的群体,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

麒麟,是毛虫的首领;凤凰,是羽虫的首领。《家语·执辔第二十五》说:“羽虫三百六十种,凤凰是它们的领袖;毛虫三百六十种,麒麟是它们的领袖;甲虫三百六十种,介虫是它们的领袖;鳞虫三百六十种,龙是它们的领袖;倮虫三百六十种,人是它们的领袖。这是乾坤的美德。”垤,是蚂蚁堆筑的土堆。行潦,是道路上没有源头的水。出,是高出的意思。拔,是特出的意思。萃,是聚集的意思。意思是说,自古以来的圣人固然都不同于众人,但没有人像孔子那样特别突出的。

程颐说:“孟子这一章,阐发了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的道理,是学者应当潜心玩味探究的。”

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是霸主,霸主必须拥有大国;凭借德行施行仁义的是王者,王者不依赖国土广大。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

力,是指土地和甲兵的力量;假仁,是指本来没有这种仁心,却借仁义的事来建立功业。霸主像齐桓公、晋文公就是如此。凭借德行施行仁义,则是从我内心所获得的仁德推广出去,无处不是仁义。

凭借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心里真正服从,是因为力量不足;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一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心服的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赡,是充足的意思。《诗经·大雅·文王有声》篇。王者和霸主的心意真诚与虚伪不同,所以人们回应他们的态度也不同,就像这样。

邹氏(名浩,字志完,毗陵人)说:“凭借武力使人服从,是有心让人服从,而人不敢不服从;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无心让人服从,而人不能不服从。自古以来,论述王霸的人很多,没有像这一章这样深切而显明的。”

孟子说:“仁就会荣耀,不仁就会耻辱。现在厌恶耻辱却处于不仁的地位,这就像厌恶潮湿却居住在低洼处一样。”

喜好荣耀厌恶耻辱,是人的常情。然而只是厌恶它,却不离开导致耻辱的途径,是不能避免的。

如果厌恶耻辱,不如崇尚德行而尊重士人,让贤德的人担任官职,让有才能的人担任职务。国家有空闲的时候,趁这个时候修明政令和刑罚,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

这是顺着他厌恶耻辱的心情,进而鼓励他勉强行仁的事。《礼记·表记》说:“畏惧罪过的人勉强行仁,意思是勉强实行仁义。”贵德,就是崇尚德行。士,是指具体的人。贤,是有德行的人,让他们在位,就足以端正君主而改善风俗;能,是有才能的人,让他们在职,就足以修明政治而建立功业。国家闲暇,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仔细体味“及”字,就可以看出惟日不足的意思了。《春秋传》说:“及,就是急切的意思。”

《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下雨,剥取那桑根的皮,缠绕修补门窗。现在这些在下的人,有谁敢侮辱我?”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理吧!能治理好他的国家,谁敢侮辱他?”

《诗经·豳风·鸱鸮》篇,是周公所作的。迨,是及的意思。彻,是取的意思。桑土,是桑根的皮。绸缪,是缠绕修补的意思。牖户,是鸟巢通气出入的地方。金氏说:“现在喜鹊的巢每年随着太岁的方向,就是所谓的户。”予,是鸟自称。意思是说,我防备祸患如此详细周密,现在这些在下的人有谁敢侮辱我?周公用鸟筑巢这样的情形,比喻君主治理国家也应当思患预防。孔子读后称赞它,认为它懂得道理。

现在国家有空闲的时候,趁这个时候放纵享乐懈怠傲慢,这是自求祸患。

意思是说,他们纵欲偷安也是惟日不足。

祸福无不自己招求的。

总结上文的意思。

《诗经》说:“长久地思念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分。”《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诗经·大雅·文王》篇。永,是长久的意思。言,是思念的意思。配,是配合的意思。命,是天命。这是说福分是自己

求者。《太甲》,《商书》篇名。孽,祸也。违,避也。活,生也。书作逭【音换。金氏曰:「古皆口传,故字文或不一。然古人方言,多以四声通读】逭,犹缓也。此言祸之自己求者。

译求取灾祸的人。《太甲》,是《尚书·商书》中的篇名。孽,就是祸患。违,就是躲避。活,就是生存。《尚书》中写作“逭”【音换。金氏说:“古代都是口耳相传,所以文字写法有时不统一。然而古人的方言,大多通过四声通读。”逭,就是延缓、逃避的意思。】这里说的是灾祸是自己招致的意思。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朝音潮】

  俊杰才德之异于众者

市▯而不征,法而不▯,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

▯市宅也。张子曰:「或赋其市地之▯而不征其税【礼记·王制》:古者公田籍而不税,市▯而不税,闗讥而不征。疏云:市内空地曰廛,城内空地曰肆。又《周礼》:廛人掌敛市絘布、緫布、▯布之属。絘布音次,亦列肆之税;市緫布音谗,谓无肆立持者之税;▯市者,货贿诸物邸舍之税。所谓列肆之税、邸舍之税,即语防云:『如今人赁铺面者也】或治以市官之法而不赋其▯【语防:古之为市者,有司者治之,此是市官之法,如《周礼·地官·司市》平物价、治争讼、讥察异服异言之类。○问此市在何处?曰:『此都邑之市。国都如井田様,画为九区,面朝背市,左祖右社。中一区,君之宫室;宫室前一区为外朝,朝防藏库之属皆在焉;从一区为市,市四面有门。毎日市门开,则商贾百物皆入,惟民得入,公卿大夫士皆不得入,入则有罸左右各三区,皆民所居。外朝一区,左则宗庙,右则社稷。此国君都邑规模之大防也】盖逐末者多,则▯以抑之;少则不必廛也。

闗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解见前篇。

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但使出力以助耕公田,而不税其私田也。

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氓音盲】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郑氏谓:「宅不种桑麻者,罚之使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无常业者,罚之使出一夫百畆之税、一家力役之征也【周礼·地官·载师》职:「凡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出屋粟,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注郑司农云:「宅不毛者,谓不树桑麻者也。里布者,布参印书也,广二寸长二尺,以为币贸易物。《诗》云:『抱布贸丝。』抱此市也。或曰:『布,泉。』」郑▯曰:「宅不毛者,罚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空田者,罚以三家之税粟,以共吉凶二服及防器也。民虽有闲,无职事者,犹出夫税、家税也。夫税者,百畆之税;家税者,出士徒车辇,给繇役。」王文宪曰:「夫征者,百畆之税,即粟米之征也;家征者,今徭役,即力役之征也;里布者,五亩之税,即布缕之征也】今战国时一切取之,市宅之民已赋其防,又令【平声】出此夫里之布,非先王之法也。氓,民也。

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吕氏曰:「奉行天命谓之天吏,废兴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从,若汤武是也。」○此章言能行王政,则冦戎为父子;不行王政,则赤子为仇讐。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音扶】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言众人虽有不忍人之心,然物欲害之,存焉者寡,故不能察识而推之政事之间。惟圣人全体此心,随感而应,故其所行无非不忍人之政也。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怵音黜,内读为纳,要平声,恶去声,下同】

乍,犹忽也。怵惕,惊动貎。恻,伤之切也;隐,痛之深也。此即所谓不忍人之心也。内结要求声名也。言乍见之时,便有此心随见而▯,非由此三者而然也。程子曰:「满腔【苦江反,体骼也】子是恻隠之心。」谢氏曰:「人须是识其真心。方乍见孺子入井之时,其心怵惕,乃真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去声】天理之自然也。内交、要誉、恶其声而然,即人欲之私矣。」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

译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使杰出的人才居于官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而愿意在他的朝廷中任职了。

市场只收房屋租金而不征收货物税,只按市场法规管理而不征收其他赋税,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而愿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市场里。

关隘只稽查而不征收关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会高兴,而愿意走他的道路了。

耕种的人只协助耕种公田而不征收私田的赋税,那么天下的农民都会高兴,而愿意在他的田野里耕种了。

城市中没有夫布和里布的赋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而愿意成为他的子民了。

如果能实行这五项政策,那么邻国的百姓就会像仰望父母一样仰望他。率领他们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够成功的。这样,就没有谁能与他抗衡了。没有谁能与他抗衡的人,就是天吏。然而不称王的,是没有的。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

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而所生养的万物,都各自禀受了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人都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

先王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因此就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政令。用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施行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政令,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转动东西一样容易。

所以说人都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现在的人乍一看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同情的心。这不是为了结交小孩的父母,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好名声,也不是厌恶小孩的哭声才这样的。

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的人,

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恶去声下同】

译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人;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

羞耻,己之不善也;恶,憎人之不善也;辞,解使去已也;让,推【吐雷反】以与人也。是,知其善而以为是也;非,知其恶而以为非也。人之所以为心,不外乎是四者,故因论恻隐而悉数【上声】之。言人若无此,则不得谓之人,所以明其必有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端,緖【音序】也。因其情之▯,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犹有物在中,而绪见【形甸反】于外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四体、四肢,人之所必有者也,自谓不能者,物欲蔽之耳。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扩音廓】

扩推广之意充满也四端在我随处▯见【形甸反】知皆即此推广而充满其本然之量【去声】则其日新又新,将有不能自己者矣。能由此而遂充之,则四海虽逺,亦吾度内,无难保者;不能充之,则虽事之至近,而不能矣。○此章所论人之性情、心之体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条理如此。学者于此反求黙识而扩充之,则天之所以与我者,可以无不尽矣。○程子曰:「人皆有是心,惟君子为能扩而充之。不能然者,皆自弃也。然其充与不充,亦在我而已矣。」又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诚心为四端,则信在其中矣。」愚按:四端之信,犹五行之土,无定位,无成名,无专气,而水火金木无不待是以生者。故土于四行无不在,于四时则寄王【去声】焉【白虎通云:「土所以王四季者何?木非土不生,火非土不荣,金非土不成,水非土不髙。扶防助衰,歴成其道,故五行更生亦由土。」○金氏曰:「四行皆生于土者,试反诸身。肾属水,心属火,肝属木,肺属金,脾属土。然脾受饮食,而四藏皆食于脾】其理亦犹是也。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

函甲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是矢人之心本非不如函人之仁也。巫者为【去声】人祈祝,利人之生;匠者作为棺椁,利人之死。

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焉,于防反。夫,音扶】里有仁厚之俗者,犹以为美。人择所以自处【上声】而不于仁,安得为智乎?此孔子之言也。仁、义、礼、智,皆天所与之良贵,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统四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上声】也」,故曰尊爵。在人则为本心全体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无人欲陥溺之危。人当常在其中,而不可须臾离【去声】者也,故曰安宅。此又孟子释孔子之意,以为仁道之大如此,而自不为之,岂非不智之甚乎?

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由与犹同】

以不仁,故不智;不智,故不知礼义之所在。

  如耻之莫如为仁

此亦因人愧耻之心,而引之使志于仁也。不言智、礼、义者,仁该全体,能为仁,则三者在其中矣。

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中去声】

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记射义射者人之道也求正诸已正己而后▯▯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孟子盖本此】

○孟子曰:「子路,人吿之以有过,则喜。」

喜其得闻而改之,其勇于自修如此。周子曰:「仲由喜闻过,今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防,如防疾而忌医,寜灭其身而无悟也。噫!」程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亦可谓百世之师矣。」

  禹闻善言则拜

书》曰:「禹拜昌言。」盖不待有过,而能屈己以受天下之善也。

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舎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舍上声,乐音洛】

译羞耻,是觉得自己不好;厌恶,是憎恨别人的不好;辞,是解释使离开自己;让,是推让给别人。是,是知道它好而认为它好;非,是知道它坏而认为它坏。人之所以为心,不外乎这四种,所以借论述恻隐之心而全部列举出来。说人如果没有这些,就不能称为人,以此来表明人必定有这些。

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发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发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发端。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仁、义、礼、智,是性。心统摄性与情。端,就是绪。因为情的表现,而性的本然状态就可以被看见,就像有东西在里面,而绪头显露在外面一样。

人有这四种发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发端却自认为不能做到的人,是自我残害的人;说他的君主不能做到的人,是残害他君主的人。

四肢,是人必定有的,自认为不能做到的人,是被物欲遮蔽罢了。

凡是这四种发端在我身上的,都知道推广并充实它,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如果能够充实它,就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充实它,就不足以侍奉父母。

扩,是推广的意思;充,是充满的意思。四端在我身上随处显现,知道都要即此推广并充满其本然的分量,那么它日新月异,将有不能自己停止的趋势了。能由此而于是充实它,那么四海虽然遥远,也在我的度量之内,没有难以安定的;不能充实它,那么即使是最近的事情,也不能做到了。○本章所论述的人的性情、心的体用,本来完全具备,而各有条理如此。学者在这里反省寻求、默然体认并扩充它,那么天所赋予我的,就可以没有不尽的了。○程子说:“人都有这颗心,只有君子能够推广并充实它。不能这样做的,都是自暴自弃。然而充实与不充实,也在于我自己罢了。”又说:“四端没有提到信,既然有诚心作为四端,那么信就在其中了。”我按:四端中的信,就像五行中的土,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专门的名称,没有专属的气,而水、火、金、木无不依赖它才能生长。所以土在四行中无处不在,在四时则寄居称王【《白虎通》说:“土为什么在四季称王?木没有土不能生长,火没有土不能繁荣,金没有土不能成形,水没有土不能高涨。扶持辅助衰弱的,历经完成它的道,所以五行更替生长也由土。”○金氏说:“四行都生于土,试着反观自身。肾属水,心属火,肝属木,肺属金,脾属土。然而脾接受饮食,而四脏都依赖脾供养”】其道理也是这样。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不如造铠甲的人仁爱吗?造箭的人只怕不伤人,造铠甲的人只怕伤人。巫师和工匠也是这样。所以职业不可不慎重选择。”

函,是铠甲。恻隐之心,人都有,造箭的人的心本来并不比造铠甲的人不仁爱。巫师为人祈祷祝颂,利于人的生存;工匠制作棺椁,利于人的死亡。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风俗的地方是美好的。选择不居住在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是明智呢?”仁,是天所尊贵的爵位,是人安适的住宅。没有人阻止却不仁,这是不明智。【焉,读yān。夫,读fú】里有仁厚风俗的,尚且认为是美好的。人选择安身之处而不选择仁德,怎么能算是明智呢?这是孔子的话。仁、义、礼、智,都是天所赋予的良贵,而仁是天地生物的心,获得它最早,并且兼统其他三者,所谓“元是善的统领”,所以说它是尊贵的爵位。在人则是本心全体的德性,有天理自然的安适,没有人欲陷溺的危险。人应当常在其中,而不可片刻离开,所以说它是安适的住宅。这又是孟子解释孔子的意思,认为仁道如此广大,而自己却不实行,难道不是极不明智吗?

不仁不明智,无礼无义,是被人役使的人。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使为耻,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一样。【由,同“犹”】

因为不仁,所以不明智;因为不明智,所以不知道礼义所在。

如果以之为耻,不如去实行仁。

这也是因为人有愧耻之心,而引导他立志于仁。不提及智、礼、义,是因为仁包含全体,能实行仁,那么三者就在其中了。

实行仁就像射箭,射箭的人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罢了。【中,读zhòng】

实行仁依靠自己,难道依靠别人吗?【《礼记·射义》说:射箭是人的正道,求正于自己,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就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罢了。孟子大概是本于此】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

高兴于听到过错而改正,他勇于自我修养就是这样。周子说:“仲由喜欢听人指出过错,至今名声无穷。现在的人有过错,不喜欢别人规劝,就像得了病却忌讳医生,宁愿毁灭自身也不醒悟。唉!”程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也可以说是百世的老师了。”

禹听到善言就拜谢。

《尚书》说:“禹拜谢昌言。”大概是不必等到有过错,而能屈己接受天下的善言。

大舜有更伟大的地方,善于与人相同,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舍,读shě;乐,读lè】

言舜之所为,又有大于禹与子路者。善与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为私也。己未善,则无所系吝而舍以从人;人有善,则不待勉强【上声】而取之于己,此善与人同之目也。

译说到舜的作为,又有比禹和子路更伟大的地方。他乐于与别人共同行善,将天下的善行视为公有的,而不据为私有。自己尚未行善时,便毫无牵挂吝惜地舍弃己见而顺从他人;别人有善行时,便不需要勉强自己就能将其汲取为己有,这就是“善与人同”的具体表现。

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

舜之侧防,耕于歴山,陶于河濵,渔于雷泽【史记》《五帝纪》:舜耕歴山,歴山之人皆让畔;居陶河濵,河滨之器不苦窳(病也)。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厯山在河东。雷泽,夏兖州,今属济隂。河滨,济隂定陶西南】

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与,犹许也、助也。取彼之善而为之于我,则彼益劝于为善矣,是我助其为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劝于为善,君子之善,孰大于此?○此章言圣贤乐【音洛】善之诚,初无彼此之闲【去声】故其在人者有以裕于己,在己者有以及于人。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己【朝音潮,恶恶上去声,下如字,凂莫罪反】涂,泥也【赵岐注:炭,墨也】乡人,乡里之常人也。望望,去而不頋之貎。凂,汚【去声】也。屑,赵氏曰:「洁也。」《説文》曰:「动作切切也。」不屑就,言不以就之为洁,而切切于是也。已,语助辞。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佚音逸,袒音但,裼音锡,裸鲁果反,裎音程,焉能之焉于虔反】

柳下惠,鲁大夫展禽,居柳下而諡惠也【笺见论语第十五篇】不隐贤,不枉道也。遗佚,放弃也。阨,困也。悯,忧也。「尔为尔」至「焉能凂我哉」,惠之言也。袒裼,露臂也。裸防露身也。由由,自得之貎。偕,并处【上声】也。不自失,不失其正也。援【音爰】而止之而止者,言欲去而可留也。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隘,狭窄【侧格反】也。不恭,简慢也。夷、惠之行【去声】固皆造【七到反】乎至极之地,然既有所偏,则不能无弊,故不可由也。

  孟子纂笺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四

  元 詹道传 撰

  公孙丑下

凡十四章,自第二章以下,记孟子出处【上声】行【去声】实,未详。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天时,谓时日支干孤虚、王相【并去声】之属也【此本赵岐注。正义云:「干支所以配时日而用之也。」《史记》注:「六甲孤虚法,甲子旬,戌亥为孤,辰巳为虚,后五甲仿此。如今人以甲子旬无戌亥为空亡,是以空亡为孤也。辰巳与戌亥对,辰巳为虚。」刘歆《七畧》有《风后孤虚》二十卷。王相,如东方木长生于亥,相于寅,王于卯之类。饶氏曰:「此大防以五行衰旺言之。五行有孤虚,时有旺相。时春属木,甲乙木生丙丁火,便是木旺而火相。旺字即是王字,相王之次也。金到这里衰,所以孤。孤者,无辅助之意,如今説四废然。水为母,木为子,子实则母虚,水到此所以虚。」或问此説时日,或是方所?曰:「二者一般,一个是横,一个是直。所以天徳、月徳日亦有天徳、月徳方,大意如此,其间又自有细密处】地利,险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和也。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夫音扶】三里、七里,城郭之小者。郭,外城。环,围也。言四面攻围,旷日持久,必有值天时之善者。

城非不髙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革甲也,粟谷也,委弃也。言不得民心,民不为【去声】守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

译从耕种庄稼、制作陶器、捕鱼,一直到成为帝王,没有哪一件事不是从别人那里获取的。

舜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制作陶器,在雷泽捕鱼,

《史记·五帝纪》记载:舜在历山耕种,历山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在河滨制作陶器,河滨的陶器没有粗劣的。一年所居住的地方形成聚落,两年形成城镇,三年形成都城。历山在河东。雷泽,夏代的兖州,现在属于济阴。河滨,在济阴定陶西南。

从别人那里获取优点来完善自己,这就是与别人一起行善。所以君子没有比与别人一起行善更大的事了。

“与”,就是赞许、帮助的意思。采纳别人的优点而在自己身上实行,那么别人就会更加勉励行善,这就是我帮助他人行善。能使天下的人都勉励行善,君子的善行,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本章说明圣贤喜爱善行的真诚,起初没有彼此之间的界限,所以别人的优点有助于充实自己,自己的善行也能推广到别人身上。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朋友就不结交。不站在恶人的朝廷里,不与恶人说话。站在恶人的朝廷里,与恶人说话,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上一样。推究他厌恶恶人的心情,想到与乡里人站在一起,如果那人的帽子戴得不正,他就远远地离开,好像怕被玷污一样。因此,诸侯中虽然有赞赏他的言辞并派使者来聘请的,他也不接受。不接受,这也是他不愿屈就罢了。”(“朝”读作潮,“恶恶”前一个“恶”读去声,后一个“恶”读如字,“凂”读莫罪反)涂,泥土。(赵岐注:炭,墨。)乡人,乡里的普通人。望望,离去而不回头的样子。凂,玷污。(“屑”,赵氏说:“洁净。”《说文》说:“动作急切的样子。”不屑就,说不认为屈就自己是洁净的,而对此感到急切。已,语气助词。)

柳下惠不以侍奉昏庸的君主为羞耻,不以担任低微的官职为卑贱;出仕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坚持自己的原则;被遗弃而不怨恨,困窘而不忧愁。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他和人相处时怡然自得而不丧失自己的原则,被人挽留就留下。被人挽留就留下,这也是他不愿离去罢了。(“佚”读逸,“袒”读但,“裼”读锡,“裸”读鲁果反,“裎”读程,“焉能”的“焉”读于虔反)

柳下惠,鲁国大夫展禽,住在柳下,死后谥号为惠。(注释见《论语》第十五篇)不隐藏贤能,不歪曲正道。遗佚,被放弃。阨,困窘。悯,忧愁。“你是你”到“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是柳下惠的话。袒裼,露出胳膊。裸裎,露出身体。由由,自得的样子。偕,一起相处。(“上声”)不自失,不丧失正道。援(读爰)而止之而止者,说想离开但可以被挽留。

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严肃。狭隘和不严肃,君子不遵循。”狭隘,狭窄。(“侧格反”)不严肃,简慢。伯夷、柳下惠的品行固然都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但既然有所偏颇,就不能没有弊端,所以不可遵循。

孟子纂笺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四

元 詹道传 撰

公孙丑下

共十四章,从第二章以下,记载孟子出仕或隐居的实际情况,未详细记载。

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天时,指时日干支中的孤虚、王相等类。(此本赵岐注。正义说:“干支用来配合时日而使用。”《史记》注:“六甲孤虚法,甲子旬,戌亥为孤,辰巳为虚,后面五个甲子旬仿照此例。如今人把甲子旬中没有戌亥称为空亡,所以把空亡当作孤。辰巳与戌亥相对,辰巳为虚。”刘歆《七略》有《风后孤虚》二十卷。王相,比如东方木在亥长生,在寅相,在卯王之类。饶氏说:“这大致是用五行衰旺来说的。五行有孤虚,时间有旺相。春天属木,甲乙木生丙丁火,就是木旺而火相。旺字就是王字,相是王之后的次序。金到这里衰,所以孤。孤,没有辅助的意思,就像现在说的四废。水为母,木为子,子实则母虚,水到这里所以虚。”有人问这说的是时日,还是方位?回答说:“两者一样,一个是横向,一个是纵向。所以天德、月德日也有天德、月德方,大意如此,其中又有细微之处。”)地利,指险阻和城池的坚固。人和,指得到民心的和谐。

方圆三里的内城,方圆七里的外城,包围起来攻打它却不能取胜。那包围起来攻打,必定有得天时的了,然而不能取胜,这是天时不如地利。(“夫”读扶)三里、七里,是城郭较小的。郭,外城。环,包围。说四面围攻,旷日持久,必定有遇到天时好的时候。

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武器装备不是不坚固锋利,粮食不是不多,却弃城而逃,这是地利不如人和。

革,甲胄。粟,谷物。委,抛弃。说不得民心,百姓不为它守城。

所以说:限制百姓不靠疆界的划分,巩固国家不靠山川的险阻,威慑天下不靠武器装备的锋利。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不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他的人少到极点,连亲属都会背叛他;帮助他的人多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