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纂笺卷三
御当也,犹应答也。给办也。憎恶【去声下同】也。言何用佞乎?佞人所以应答人者,但以口取办而无情实,徒多为人所憎恶尔。我虽未知仲弓之仁,然其不佞乃所以为贤,不足以为病也。再言焉用佞,所以深晓之。或疑仲弓之贤,而夫子不许其仁,何也?曰:「仁道至大,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如顔子亚圣,犹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况仲弓虽贤,未及顔子,圣人固不得而轻许之也。」
译“御”就是应对的意思,也就是供给办理的意思,也是憎恶的意思(“去声”以下同)。这是说,何必用花言巧语呢?佞人之所以能应对别人,只是靠嘴皮子办事而没有真情实意,徒然多被人所憎恶罢了。我虽然不知道仲弓是否具备仁德,但他不花言巧语正是他贤德的表现,这不足以成为他的缺点。再次说“何必用花言巧语”,是为了让他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有人疑惑仲弓的贤德,而孔子不赞许他具备仁德,为什么呢?回答说:“仁道的境界极其广大,不是全体具备且不停息的人,不足以担当这个称号。像颜回这样的亚圣,尚且在三个月之后会有违背仁德的时候,何况仲弓虽然贤德,却不及颜回,圣人本来就不能轻易赞许他具备仁德。”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说音恱】漆雕开,孔子弟子,字子若【家语》字子若,蔡人;《史记》云字子开,鲁人】斯指此理而言,信谓真知其如此而无毫发之疑也。开自言未能如此,未可以治人,故夫子说其笃志。程子曰:「漆雕开已见大意,故夫子说之。」又曰:「古人见道分明,故其言如此。」谢氏曰:「开之学无可考。然圣人使之仕,必其材可以仕矣。至于心术之微,则一毫不自得,不害其为未信。此圣人所不能知,而开自知之。其材可以仕,而其器不安于小成,他日所就,其可量乎?夫子所以说之也。」
○子曰:「道不行,乗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桴音孚,从、好并去声,与平声,材与裁同,古字借用】
桴,筏也【筏,房越反。马融曰:「编竹木大者曰栰,小曰桴】程子曰:「浮海之叹,伤天下之无贤君也。」子路勇于义,故谓其能从已,皆假设之言耳。子路以为实然,而喜夫子之与已,故夫子美其勇,而讥其不能裁度【待洛反】事理,以适于义也。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
子路之于仁,盖日月至焉者,或在或亡,不能必其有无,故以不知告之。
又问。子曰:「由也,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赋,兵也。古者以田赋出兵,故谓兵为赋【周礼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出车一乗。甸即十里为成,成则兼旁加三十六井,甸止言正赋六十四井也,旁加之夫止治沟洫疆界,不与出兵之数】春秋传》所谓悉索【所白反】敝赋是也【左传襄公八年悉索敝赋以讨于蔡,三十一年悉索敝赋以来防时事】言子路之才可见者如此,仁则不能知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乗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千室大邑【古者四井为邑,凡三十二家,千室之邑,盖积而计之也】百乗卿大夫之家【古注云:郑注《大学》:「百乗之家,有采地一同,百里之地也。」《司马法》:成方十里,出革车一乘,则百里之国,闻方计之,其地百成,出车百乗也】宰,邑长【上声】家臣之通号。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賔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字子华【鲁人,可使与賔客言。周礼有大行人、小行人之职,掌賔客之礼仪,及朝觐、聘问之事。大曰賔,小曰客,为君臣之别】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
愈胜也
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一,数之始;十,数之终。二者,一之对也。顔子明睿【余例反】所照即始而见终;子贡推测而知,因此而识彼。无所不说,告往知来,是其騐矣。
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与许也。胡氏曰:「子贡方人,夫子既语【音御】以不暇,又问其与回孰愈,以观其自知之如何。闻一知十,上知【去声】之资,生知之亚也;闻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贡平日以已方回,见其不可企【丘氏去智二反】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难于自屈,故既然之,又重【去声】许之。此其所以终闻性与天道,不特闻一知二而已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朽许乆反,杇音污,与平声,下同】
昼寝,谓当昼而寐。朽,腐也。雕刻,画也。杇,镘【莫官反】也。言其志气昬惰,教无所施也。与,语辞。诛,责也。言不足责,乃所以深责之。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行去声】
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于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去声】警之也。胡氏曰:「子曰疑衍文,不然则非一日之言也。」范氏曰:「君子之于学,惟日孜孜,毙【毘祭反】而后已,惟恐其不及也。宰予昼寐,自弃孰甚焉,故子责之。」胡氏
译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做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很高兴。漆雕开是孔子的弟子,字子若(《家语》记载字子若,是蔡国人;《史记》记载字子开,是鲁国人)。“斯”指代这个理,“信”指真正知道它就是这样而没有丝毫怀疑。漆雕开说自己还达不到这种境界,认为还不能去治理百姓,所以孔子高兴他志向笃定。程子说:“漆雕开已经看到了大体的道理,所以孔子高兴。”又说:“古人看道理看得分明,所以说话像这样。”谢氏说:“漆雕开的学问没有可考证的。然而圣人让他做官,一定是他的才能可以做官。至于心术的细微之处,只要有一毫不自得,不妨碍他称为没有信心。这是圣人所不能知道的,而漆雕开自己知道。他的才能可以做官,而他的器量不满足于小成,将来所取得的成就,难道可以估量吗?这就是孔子高兴他的原因。”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就乘木筏浮海。能跟从我的人,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好勇超过了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裁度事理。”(“桴”音孚,“从”、“好”都读去声,“与”读平声,“材”与“裁”同,是古字借用。)桴,就是筏子。(筏,音房越。马融说:“编竹木大的叫栰,小的叫桴。”)程子说:“浮海的感叹,是哀伤天下没有贤明的君主。”子路勇于行义,所以孔子说他能跟从自己,这都是假设的话罢了。子路以为是实情,因而高兴孔子赞许自己,所以孔子赞美他的勇,而讥讽他不能裁度事理以合乎义。
孟武伯问:“子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
子路对于仁,大概是偶尔达到的人,有时有有时没有,不能确定他有没有,所以用不知道来回答他。
孟武伯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不知道他仁不仁。”赋,就是兵。古代用田赋出兵,所以称兵为赋(《周礼》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出一辆兵车。甸即十里为成,成则加上旁边的三十六井,甸只说正赋六十四井,旁边加上的夫只治理沟洫疆界,不计入出兵的数量)。《春秋传》所说的“悉索敝赋”就是这个意思(《左传》襄公八年“悉索敝赋以讨于蔡”,三十一年“悉索敝赋以来防时事”)。意思是子路的才能可见的是这样,仁则不能知道。
求怎么样?孔子说:“求啊,千户的大邑、百辆兵车的卿大夫之家,可以让他做总管,不知道他仁不仁。”
千室是大邑(古代四井为邑,共三十二家,千室之邑,大概是累积计算的)。百乘是卿大夫之家(古注说:郑注《大学》:“百乘之家,有采地一同,百里之地。”《司马法》:成方十里,出革车一乘,那么百里之国,按方计算,其地百成,出车百乘)。宰,是邑长(读上声),是家臣的通称。
赤怎么样?孔子说:“赤啊,束带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不知道他仁不仁。”
赤,是孔子的弟子,姓公西,字子华(鲁人,可以接待宾客。《周礼》有大行人、小行人的职掌,掌管宾客的礼仪,以及朝觐、聘问的事情。大的叫宾,小的叫客,是君臣的区别)。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
愈,就是强。
子贡回答说:“我怎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
一,是数的开始;十,是数的终结。二,是一的对应。颜子明睿,所照见的从开始就能见到终结;子贡推测而知,由此而认识彼。无所不悦,告往知来,就是验证了。
孔子说:“不如他,我同意你不如他。”
与,就是许。胡氏说:“子贡评论别人,夫子已经告诉他不暇,又问他与颜回谁更强,以观察他的自知如何。闻一知十,是上智的资质,生知的次一等;闻一知二,是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的才能。子贡平日拿自己与颜回相比,见其不可企及,所以这样比喻。夫子因为他自知之明,又不难于自屈,所以既然赞同他,又再次赞许他。这就是他最终能听闻性与天道,不只是闻一知二的原因。”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可雕刻,粪土一样的墙壁不可粉刷,对于宰予还能责备什么呢?”(朽音许久,杇音污,与读平声,下同。)
昼寝,是说在白天睡觉。朽,就是腐。雕刻,就是画。杇,就是镘(音莫官)。意思是说他的志气昏惰,教化无法施加。与,是语助词。诛,就是责。意思是说不足以责备,正是为了深深责备他。
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其言而信其行;现在我对于人,听其言而观其行。因为宰予我才改变了这一点。”(行读去声。)
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所以孔子自说因为宰予的事而改变这个过失,也是用来重重地警戒他。胡氏说:“子曰疑衍文,不然则非一日之言也。”范氏说:“君子对于学问,只有每日孜孜不倦,死而后已,只恐赶不上。宰予白天睡觉,自弃还有谁比他更严重,所以孔子责备他。”胡氏
曰:「宰予不能以志帅【入声】气,居然而倦,是宴安之气胜,儆戒之志惰也。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懈【居隘反】惰荒寜为惧,勤励不息,自彊,此孔子所以深责宰予也。听言观行,圣人不待是而后能,亦非縁此而尽疑学者,特因此立教,以警羣弟子,使谨于言而敏于行耳。」
译孔子说:“宰予不能用意志来统帅气力,坐着就感到疲倦,这是安逸享乐的气胜过,警惕戒惧的意志懈怠了。古代的圣贤没有不把懈怠、荒废、安宁当作恐惧之事的,他们勤勉努力不停息,自我奋发,这就是孔子深深责备宰予的原因。听其言而观其行,圣人并不是等到这样之后才能做到,也不是因此就完全怀疑求学的人,只是借此确立教化,来警示众弟子,使他们言语谨慎而行动敏捷罢了。”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焉于虔反】
刚坚彊不屈之意,最人所难能者,故夫子叹其未见。申枨,弟子姓名【鲁人金氏曰:「史记、家语有申姓,无枨名,岂枨三千之徒与】欲,多嗜【时利反】欲也,多嗜欲则不得为刚矣。程子曰:「人有欲则无刚,刚则不屈于欲。」谢氏曰:「刚与欲正相反。能胜物之谓刚,故常伸于万物之上;为物揜之谓欲,故常屈于万物之下。自古有志者少,无志者多,冝夫子之未见也。枨之欲不可知,其为人得非悻悻【下顶反】自好【去声】者乎?故或者疑以为刚,然不知此其所以为欲耳。」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言:「我所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于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上声】故夫子以为非子贡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愚谓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文章,徳之见【贤徧反,下同】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见乎外,固学者所共闻;至于性与天道,则夫子罕言之,而学者有不得闻者。盖圣门教不躐等,子贡至是始得闻之而叹其美也。程子曰:「此子贡闻夫子之至论而叹美之言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前所闻者既未及行,故恐复【扶又反】有所闻,而行之不给也。范氏曰:「子路闻善,勇于必行,门人自以为弗及也,故着之。若子路,可谓能用其勇矣。」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好去声】
孔文子,卫大夫,名圉【音语】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学,位高者多耻下问,故諡法有以勤学好问为文者,盖亦人所难也。孔圉得諡为文,以此而已。苏氏曰:「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去声】之,疾通于初妻之娣【大计反】文子怒,将攻之,访于仲尼,仲尼不对,命驾而行。疾奔宋,文子使疾弟遗室孔姞【渠乙反。左哀公十一年冬,卫太叔疾出奔宋。初,疾娶于宋子朝,其娣嬖。子朝出,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诱其初妻之娣,寘于犂,而为之一宫,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夺其妻,或滛于外州,外州人夺之轩以献。耻是二者,故出。卫人立其弟遗,使室孔姞。孔文子之将攻太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其为人如此,而諡曰文,此子贡之所以疑而问也。孔子不没其善,言能如此,亦足以为文矣,非经天纬地之文也【史记諡法解:惟周公旦、太公望嗣王业,建功于牧野,终将葬,乃制諡,遂叙諡法。諡者,行之迹;号者,功之表;车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行出于己,名出于人。经纬天地文,道徳博闻文,勤学好问文,慈恵爱民文,愍民恵礼文,赐民爵位文】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恵其使民也义。
子产,郑大夫公孙侨【音乔。史记索隐:子产,郑戍公少子也。按春秋世谱,乃公子发字子国之子,以其出于公族,故氏公孙】恭,谦逊也;敬,谨恪【克各反】也;恵爱利也。使民义,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怱域反】庐井有伍之类【左传襄公三十年,郑子皮授子产政。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杜注:国都及邉鄙,车服尊卑各有分部。金氏曰:朱子谓有章程条法。按都鄙如大都三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又师都建旗,县鄙建旐。当时郑国多是强族,其分食都鄙必有侈僣,故子产限之,使
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就是。”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呢?”
刚强是坚忍不屈的意思,这是人最难做到的,所以孔子感叹说没有见到。申枨,是弟子的姓名。欲望,就是嗜好太多。嗜好太多就不能刚强了。程颐说:“人有欲望就没有刚强,刚强就不屈服于欲望。”谢氏说:“刚强与欲望正好相反。能够战胜外物叫做刚强,所以常常凌驾于万物之上;被外物遮蔽叫做欲望,所以常常屈从于万物之下。自古以来有志向的人少,没有志向的人多,难怪孔子说没有见到刚强的人。申枨的欲望不可得知,他为人难道不是那种愤愤不平、自以为是的吗?所以有人怀疑他是刚强的,却不知道这正是他欲望的表现。”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事,我也不强加给别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
子贡说:“我所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的事,我也不希望以此强加于人。”这是仁者做的事,不需要勉强就能做到,所以孔子认为这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程颐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我也不强加给别人,这是仁;施加于自己而不愿接受的,也不施加给别人,这是恕。恕的话,子贡或许能勉强做到,仁就不是他所能达到的了。”我认为,“无”是自然而然的意思,“勿”是禁止的意思,这就是仁与恕的区别。
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老师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听不到。”
文章,是德行表现于外的部分,威仪、文辞等都是。性,是人所承受的天理;天道,是天理自然的本体,其实是一个道理。说老师的文章每日表现于外,固然是学者所共同听到的;至于性和天道,则孔子很少谈论,而学者有听不到的。大概圣人的教育不越级,子贡到这里才开始听到而赞叹其美好。程颐说:“这是子贡听到孔子的最高言论而赞叹美好的话。”
子路听到道理,如果不能实行,就担心再听到别的道理。
前面听到的还没有来得及实行,所以担心再听到别的,而实行不过来。范氏说:“子路听到善道,勇于必定实行,门人自以为赶不上他,所以记载下来。像子路,可以说是能用他的勇了。”
子贡问道:“孔文子为什么称他为‘文’呢?”孔子说:“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因此称他为‘文’。”
孔文子,卫国大夫,名圉。大凡人性聪敏的人大多不好学,地位高的人大多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所以谥法中有以勤学好问为文的,这也是人难以做到的。孔圉得到谥号为文,就是因为这个。苏氏说:“孔文子让太叔疾休掉他的妻子而娶她,太叔疾与原来的妻子的妹妹私通,孔文子发怒,将要攻打他,向仲尼询问,仲尼不回答,命人驾车离开。太叔疾逃到宋国,孔文子让太叔疾的弟弟遗娶孔姞。他的为人如此,而谥号为文,这就是子贡疑惑而问的原因。孔子不埋没他的善行,说能这样,也足以称为文了,不是经天纬地那种文。”
孔子评价子产,有四种君子的品德:他行为恭敬,侍奉上级谨慎,养育百姓恩惠,役使百姓合乎道义。
子产,郑国大夫公孙侨。恭,是谦逊;敬,是谨慎;惠,是爱护利益。役使百姓合乎道义,如都城和边鄙有章程,上下有服制,田地有疆界沟渠,庐舍井田有编制之类。
城郭车旗章服各有尊卑也。上下有服者,谓使贵贱衣冠各有等差,不得逾侈。当时郑国衣冠逾制者,藏而不敢服,故有「取我衣冠而赭之」之诮。田有封洫者,封疆沟洫,此井田水陆界限。当时井田制壊,渐有开阡陌相攸越兼并之意,故子产修正之,一时使民力为之,所以有「作封洫」之讥,有「取我田畴而伍之」之谤。庐井有伍者,庐,田闲民舎;井,九夫为井。所谓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伍,盖五家为伍,使之相亲相爱,乡田同井,使之相友相助,而其中间有罪则相及,庆赏相共】呉氏曰:「数【去声,下同】其事而责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去声】者三是也【左文三年秋八月丁卯,大事于太庙,跻僖公,逆祀也。仲尼曰:「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废六闗,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数其事而称之者,犹有所未至也。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是也。今或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时,皆非也。
译城墙、车辆、旗帜、礼服各有尊卑等级。所谓上下有服饰,是说让贵贱的衣冠各有等级差别,不得超越礼制奢侈。当时郑国衣冠超越制度的人,藏起来不敢穿,所以有“拿走我的衣冠染成红色”的讥讽。田地有封疆沟洫,封疆和沟洫,这是井田制下水陆的界限。当时井田制崩坏,逐渐有开辟阡陌、相互逾越兼并的意图,所以子产加以修正,一时让民力来修筑,因此有“修筑封疆沟洫”的讥讽,有“拿走我的田地编入伍制”的诽谤。庐井有伍,庐,是田间百姓的住所;井,九夫为一井。所谓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伍,大概是五家为一伍,使他们相亲相爱,乡间同井耕作,使他们相友相助,而其中有人犯罪则连坐,庆赏则共同享有。吴氏说:“列举他的过失而责备他,是因为他好的地方多。臧文仲不仁有三,不知有三,就是这样。列举他的善行而称赞他,是因为他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子产有君子之道四样,就是这样。现在有人用一句话概括一个人,用一件事概括一个时代,都是不对的。”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晏平仲,齐大夫,名婴【史记索隐》考婴諡平,字仲,事齐灵、荘、景之世】程子曰:「人交久则敬衰,久而能敬,所以为善。」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棁,章恱反。知,去声】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鲁孝公生僖伯彄,字子臧。辰其曽孙,諡文。荘文之闲为大夫】居,犹藏也。蔡,大▯也【元▯出蔡地,因名】节,柱头斗栱【音拱】也。藻,水草名。棁,梁上短柱也【尔雅》:梁上楹谓之棁】盖为藏▯之室,而刻山于节,画【俗作▯】藻于棁也。当时以文仲为知,孔子言其不务民义,而謟渎鬼神如此,安得为知?《春秋传》所谓作虚器,即此事也【笺见上章】张子曰【名载,字子厚,号横渠先生,长安人】山节藻棁,为藏▯之室,祀爰居之义,同归于不知,冝矣【国语》:鲁语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己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知如字,焉于防反】
令尹,官名,楚上卿执政者也。子文姓鬭,名谷【奴口反】于【音乌】菟【音徒左宣四年初若敖娶于▯生鬬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淫于防子之女生子文马防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防子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収之楚人谓乳谷谓虎于菟故命之曰鬬谷于菟实为令尹子文】其为人也,喜怒不形,物我无闲【去声】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其忠盛矣,故子张疑其仁。然其所以三仕三已而告新令尹者,未知其皆出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也,是以夫子但许其忠而未许其仁也。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乗,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乗去声】
崔子,齐大夫,名杼【直吕反】齐君荘公,名光【春秋襄公二十五年夏五月乙亥齐崔抒弑其君光】陈文子,亦齐大夫,名须无。十乗,四十匹也【金氏曰四马共驾一车因以四匹为乗古者车马出于田赋毎甸出车一乘则十乗乃十甸之地其采邑之大可知】违,去也。文子洁身去乱,可谓清矣。然未知其心果见义理之当然而能脱然无所累乎?抑不得已于利害之私而犹未免于怨悔也?故夫子特许其清而不许其仁。愚闻之师曰:「当【去声下同】理而无私心,则仁矣。今以是而观二子之事,虽其制行【去声】之髙若不可及,然皆未有以见其必当于理而真无私心也。子张未识仁体,而恱于苟难【荀子不苟篇曰君子行不贵苟难唯其当之为贵】遂以小者信其大者。夫子之不许也,冝哉!」读者于此,更以上章「不知其仁」、后篇「仁则吾不知之语,并与三仁、夷齐之事观之,则彼此交尽,而仁之为义可识矣。今以他书考之,子文之相【去声】楚,所谋者无非僣王猾【户八反】夏之事【左荘三十年楚杀令尹子元以鬬谷于菟为令尹僖公二十三年楚成得臣伐郑取焦夷子文以为功使子玉为令尹子文为令尹凡二十八年杜氏曰按荘公三十年楚成王立九年矣僖公二十三年即成王之三十六年也楚自武王三十七年僣称王鲁桓公之八年也武王五十一年卒子文王立文王十三年卒于堵敖立堵敖五年卒弟成王立僖公元年楚成王之十四年也楚伐郑郑即齐故也五年楚鬬谷于菟灭▯六年楚子围许许男面防衘璧乃释之十二年楚人灭黄十五年楚人伐随二十年随以汉东诸侯叛楚楚鬬谷于菟帅师伐随取成而还二十一年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诸侯防宋公于防楚执宋公】。以伐宋,己而释之。二十二年,楚人伐宋,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公伤股。明年,宋襄公死。二十三年,楚师伐陈,讨其贰于宋也。此僣王猾夏之事也】文子之仕齐,既失正君讨贼之义,又不数歳而复【扶又反】反于齐焉【左襄二十七年,宋向戌欲弭诸
译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处久了,别人依然尊敬他。”
晏平仲,是齐国的大夫,名婴。《史记索隐》考证:婴的谥号是平,字仲,侍奉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程子说:“人与人交往久了,敬意就会衰退,能够长久保持敬意,所以说是善于交往。”
孔子说:“臧文仲收藏大龟,在柱头斗拱上雕刻山形,在梁上短柱上画水草花纹,这怎么能算是明智呢?”
臧文仲,是鲁国的大夫臧孙氏,名辰。鲁孝公生了僖伯彄,字子臧。辰是他的曾孙,谥号为文,在庄公、文公年间担任大夫。“居”,就是收藏的意思。“蔡”,是大龟,因为元龟出产在蔡地,所以得名。“节”,是柱头斗拱。“藻”,是水草名。“棁”,是梁上的短柱。大概是为了收藏大龟而建造房屋,在斗拱上雕刻山形,在短柱上画水草花纹。当时人们认为臧文仲明智,孔子说他不致力于民众的道义,却如此谄媚亵渎鬼神,怎么能算是明智呢?《春秋传》所说的制作虚饰的器物,就是指这件事。张子说:在藏龟的屋子里雕刻山形、画水草花纹,与祭祀海鸟爰居的意义相同,都归结于不明智,是恰当的。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高兴的神色;三次被免职,没有怨恨的神色。离任时,一定把旧日的政事告诉新任的令尹。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尽忠了。”子张说:“仁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
令尹,是官名,楚国的上卿,掌管国政。子文姓斗,名谷于菟。他为人喜怒不形于色,物我之间没有隔阂,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身,他的忠诚非常深厚,所以子张怀疑他是否达到了仁的境界。然而他之所以三次任职、三次免职并告知新任令尹,不知道是否都出于天理而没有私欲,因此孔子只肯定他的忠诚,而没有肯定他的仁德。
崔子杀害了齐国的国君,陈文子有四十匹马,他抛弃了这些马而离开齐国。到了别的国家,就说:“这里的执政者就像我们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到了另一个国家,又说:“这里的执政者就像我们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清白啊。”子张说:“仁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
崔子,是齐国的大夫,名杼。齐国国君庄公,名光。陈文子,也是齐国的大夫,名须无。十乘,指四十匹马。陈文子洁身自好,远离动乱,可以说是清白了。然而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真的看到了义理的必然而能超脱地无所牵累?还是迫于利害的私心而仍然难免怨恨悔恨呢?所以孔子只肯定他的清白,而没有肯定他的仁德。我听老师说过:“符合道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了。现在以此来看这两人的事迹,虽然他们行为的高尚似乎不可及,但都没有表现出必然符合道理且真正没有私心。子张没有认识仁的本质,却喜欢那些看似艰难的行为,于是以小善来相信大德。孔子不肯定他们,是恰当的!”读者在这里,再结合上一章“不知其仁”、后篇“仁则吾不知”的话,以及三仁、伯夷叔齐的事迹一起观看,那么彼此的道理就都穷尽了,仁的含义就可以认识了。现在用其他书籍来考证,子文辅佐楚国,所谋划的无非是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事情。文子在齐国做官,既失去了匡正国君、讨伐贼臣的道义,又在几年后返回齐国。
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擕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杜氏曰:按襄公二十五年崔杼弑齐君,是时陈文子出奔。二十六年不见经。二十七年文子有弭兵之说,则文子自出奔复反于齐凡二年】则其不仁亦可见矣。
译诸侯的军队,以名义上如同晋国一样,告知赵孟。晋国人答应了,(使者)前往楚国,楚国也答应了,(使者)前往齐国。齐国人对此感到为难。陈文子说:“晋国和楚国都答应了,我们怎么能停止呢?况且人们说是要停止战争,而我们如果不答应,那就本来会背离我们的百姓,那还要他们做什么呢?”齐国人答应了。杜氏说:查考襄公二十五年崔杼杀害齐君,当时陈文子出逃。二十六年史书中没有记载。二十七年陈文子有停止战争的言论,那么陈文子自从出逃到返回齐国总共两年】那么他的不仁德也就显而易见了。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三,去声】季文子,鲁大夫,名行父【音甫】每事必三思而后行,若使【去声,下同】晋而求遭丧之礼以行,亦其一事也【左传》文公六年:季文子将聘于晋,使求遭丧之礼以行。杜注:闻晋侯病故也。既而晋襄公果卒】斯,语辞。程子曰:「为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为善矣。然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讥之。」愚按:季文子虑事如此,可谓详审,而冝无过举矣,而宣公篡【初患反】立,文子乃不能讨,反为【去声】之使齐而纳赂焉,岂非程子所谓私意起而反惑之验欤【左》文十八年:二月,公薨。文公二妃敬嬴生宣公,敬嬴嬖而私事襄仲。宣公长而属诸襄仲,襄仲欲立之,见于齐侯而请之。齐侯新立而欲亲鲁,许之。冬十月,仲杀恶及视。宣公元年夏,季文子如齐纳赂以请防防于平州以定公位】是以君子务穷理而贵果断【都玩反】不徒多思之为尚。
○子曰:「寗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知去声】
▯武子,卫大夫,名俞。按《春秋传》,武子仕卫,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其知之可及也【杜氏曰:按左僖二十五年,卫文公卒,子成公立。僖二十六年,即卫成公元年也。经称「公防卫寗速盟于向」,速,寗荘子也,则荘子尝逮事成公矣。至僖二十八年,传称▯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武子,速之子,即成公即位之三年也。以此考之,▯荘子当死于成公二年左右,而后子俞为大夫,则武子未尝事文公。《集注》云然,未知何据】成公无道,至于失国,而武子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其所处【上声】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济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左僖二十八年:初,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弗许。晋伐卫。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襄牛。及晋败楚师于城濮,卫侯惧,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于践土。或诉元咺于卫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从公,使杀之。咺不废命,奉夷叔以入守。六月,晋人复卫侯。▯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卫侯先期入,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髪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元咺愬于晋。冬,卫侯与元咺讼,寗武子为辅,鍼荘子为坐,士荣为大士。卫侯不胜,杀士荣,刖鍼庄子,谓▯俞忠而免之。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寘诸深室。▯子职纳索饘焉。元咺归于卫,立公子瑕。僖三十年夏,晋侯使医衍酖卫侯。▯俞货医,使薄其酖。鲁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瑴。秋,乃释卫侯】程子曰:「邦无道,能沈【俗作沉非】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与平声斐音匪】
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归之叹也。吾党小子,指门人之在鲁者。狂简,志大而略于事也。斐、文貌,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观者。裁、割正也。夫子初心欲行其道于天下,至是而知其终不用也,于是始欲成就后学以▯道于来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为狂士志意髙逺,犹或可与进于道也;但恐其过中失正,而或防于异端耳,故欲归而裁之也。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史记·列传·索隐》:孤竹君是殷汤所封,相传至夷、齐之父,姓墨胎氏,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逹。夷、齐,其諡也。《地理志》云:「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金氏曰:「《史记》载夷、齐名若字,出《春秋少阳篇》,古无此名字之例,乃纬书附防耳】孟子称其不立于恶人之朝【音潮】不与恶人言;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其介如此,冝若无所容矣。然其所恶【乌路反】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程子曰:「不念旧恶,此清
译季文子每件事都要思考多次才行动。孔子听到后,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季文子,是鲁国的大夫,名叫行父。他每件事必定思考多次才行动,例如出使晋国时,先探问遭遇丧事的礼节才动身,这也是他的一件事。程子说:“作恶的人,不曾知道要思考,能思考就是向善了。然而思考两次就已经审慎,思考三次则私心杂念兴起反而使人迷惑,所以孔子讥讽他。”我认为:季文子考虑事情如此,可以说详尽审慎,应当没有过错了。但鲁宣公篡位自立,季文子却不能讨伐,反而为他出使齐国去纳贿赂,这难道不是程子所说的私心杂念兴起反而使人迷惑的验证吗?因此君子致力于穷尽事理而崇尚果断,不只是以多思为尚。
孔子说:“宁武子,国家政治清明时就表现出智慧,国家政治昏暗时就装傻。他的智慧别人可以达到,他的装傻别人却达不到。”宁武子,是卫国的大夫,名叫俞。根据《春秋传》,宁武子在卫国做官,正值文公、成公时期。文公政治清明,而宁武子没有什么事迹可见,这是他的智慧别人可以达到的。成公政治昏暗,以至于失去国家,而宁武子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是他所处境遇,都是智巧之士深深躲避而不肯做的,而他却能最终保全自身以救助他的君主,这是他的装傻别人达不到的。程子说:“国家政治昏暗,能隐藏锋芒以免除祸患,所以说别人达不到。也有不该装傻的情况,比干就是例子。”
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学生们志向高远而疏略于细节,文采斐然,只是不知道如何裁度他们。”这是孔子周游列国,大道不能实行而思念归去的感叹。我们家乡的学生,指在鲁国的门人。狂简,指志向宏大而略于事务。斐,是文采的样子;成章,是说他们的文理成就,有可观之处。裁,是割正的意思。孔子起初想在天下推行他的道,至此知道终究不被采用,于是开始想成就后学以传道于后世。又得不到中行之士而考虑次一等的,认为狂士志意高远,或许还可以引导他们进于道;只是担心他们超过中道而失正,或许会流于异端罢了,所以想回去裁度他们。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念过去的仇恨,因此怨恨他们的人很少。”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孟子称赞他们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不与恶人说话;和乡人站在一起,如果对方帽子戴得不正,就远远地离开他,好像怕被玷污一样。他们的耿介如此,似乎无处容身。然而他所厌恶的人如果能改正,他就停止厌恶,所以别人也不怎么怨恨他。程子说:“不记念过去的仇恨,这是清
非夫子孰能知之
○子曰:「孰谓微生髙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醯,呼西反】
微生姓髙,名,鲁人【史记髙帝纪尾生孝己之行,顔师古注即微生髙也,又荘子注亦然】素有直名者,醯,醋也,人来乞时,其家无有,故乞诸邻家以与之,夫子言此,讥其曲意徇物,掠【力灼反】美市恩,不得为直也【左昭二十四年,已恶而掠美为昬,诸本掠音亮】程子曰:「微生髙所枉虽小,害直为大。」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圣人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予【通作与】而千驷万钟从可知焉,故以微事断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谨也。」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足将树反】
足过也。程子曰:「左丘明,古之闻人也【邓名世考氏姓书谓此入盖左丘姓而明名传春秋者乃左氏也】谢氏曰:「二者之可耻,有甚于穿窬也。左丘明耻之,其所养可知矣。夫子自言:『丘亦耻之』,盖窃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学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
○顔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
盍何不也
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衣去声】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坏也。憾,恨也。
顔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
伐,夸也。善谓有能,施亦张大之意。劳谓有功。《易》曰:「劳而不伐。」是也【见《系辞】或曰:「劳,劳事也。劳事非己所欲,故亦不以施之于人。」亦通。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老者养之以安,朋友与之以信,少【去声】者怀之以恩。一说: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怀之,怀我也。亦通。程子曰:「夫子安仁,顔渊不违仁,子路求仁。」又曰:「子路、顔渊、孔子之志,皆与物共者也,但有小大之差【楚冝反】尔。」又曰:「子路勇于义者,观其志,岂可以势利拘之哉?亚于浴沂者也。顔子不自私己,故无伐善;知同于人,故无施劳。其志可谓大矣,然未免于有意也。至于夫子,则如天地之化工,付与万物而已不劳焉,此圣人之所为也。今夫羁【居宜反】靮【音的】以御马而不制牛,人皆知羁靮之作在乎人,而不知羁靮之生由于马。圣人之化亦犹是也。先观二子之言,后观圣人之言,分明天地气象。凡看《论语》,非但于理防文字,须要识得圣贤气象。」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已矣乎者,恐其终不得见而叹之也。内自讼者,口不言而心自咎也。人有过而能自知者鲜【上声,下同】矣,知过而能内自讼者为尤鲜。能内自讼,则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终不得见而叹之,其警学者深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焉,如字,属上句;好,去声】
十室小邑也,忠信如圣人,生质之美者也。夫子生知,而未尝不好学,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质易【去声】得,至道难闻。学之至,则可以为圣人;不学,则不免为乡人而已。可不勉哉!
雍也第六
凡二十八章,篇内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同。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南面者,人君听治之位,言仲弓寛洪简重,有人君之度也。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
子桑伯子,鲁人。胡氏以为疑即荘周所称子桑戸者是也【见《荘子·大宗师》篇:子桑户与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为友】仲弓以夫子许已南面,故问伯子如何。「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简」者,不烦之谓。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大音泰】
言自处以敬,则中有主而自治严,如是而行简以临民,则事不烦而民不扰,所以为可。若先自处以简,则中无主而自治踈矣,而所行又简,岂不失之太简而无法度之可守乎?《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刘向《说苑》《修文篇》: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
译如果不是夫子,谁能了解他呢?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这个人直率?有人向他借醋,他没有,却向邻居借来给人家。”
微生是姓,高是名,鲁国人。向来有直率的名声。醋,就是醋。有人来借时,他家没有,所以向邻居借来给人家。孔子说这话,是讥讽他曲意逢迎,掠取美名以市恩,不能算是直率。程子说:“微生高所委屈的虽然很小,但对直率的损害却很大。”范氏说:“是的就是说是,不是的就是说不是,有就说有,无就说无,这就叫直。圣人从一个人细微的取予行为来观察他,那么他面对千驷万钟的诱惑时如何表现也就可知了,所以用小事来断定,是为了教导人们不可不谨慎。”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过分恭敬,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把怨恨藏在心里,表面上却同那个人交朋友,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足,过分的意思。程子说:“左丘明,是古代有名望的人。”谢氏说:“这两种行为的可耻,比穿墙挖洞的盗贼还要严重。左丘明认为可耻,他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自己说:‘我也认为可耻’,大概是有自比于老彭的意思,又以此深深告诫学者,让他们明察这些而确立正直的心志。”
○颜渊、子路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
盍,何不的意思。
子路说:“愿意拿出自己的车马、衣服、轻暖的皮袍,同朋友共同使用,用坏了也不遗憾。”
颜渊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
伐,夸耀的意思。善,指有才能;施,也有张扬的意思;劳,指有功绩。《易经》说:“有功而不夸耀。”就是这个意思。另一种说法:“劳,指劳苦的事。劳苦的事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也不施加给别人。”这也讲得通。
子路说:“愿意听听老师的志向。”孔子说:“使老年人安享晚年,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怀念我。”
老年人供养他们使他们安逸,朋友给予他们信任,年轻人给予他们恩惠。另一种说法:安之,是使我安逸;信之,是信任我;怀之,是怀念我。这也讲得通。程子说:“孔子安于仁道,颜渊不违背仁道,子路追求仁道。”又说:“子路、颜渊、孔子的志向,都是与万物共享的,只是有大小程度的差别罢了。”又说:“子路是勇于行义的人,看他的志向,怎么可以用势利来拘束他呢?仅次于曾点浴沂的境界。颜子不自私,所以不夸耀善行;知道与人相同,所以不张扬功劳。他的志向可以说很大了,然而未免还有刻意之处。至于孔子,则像天地的化育,赋予万物而自己并不劳累,这是圣人的作为。现在用缰绳驾驭马而不驾驭牛,人们都知道缰绳的制作在于人,却不知道缰绳的产生是由于马。圣人的教化也是这样。先看两位弟子的话,后看圣人的话,天地的气象就分明了。凡是读《论语》,不仅要在义理上防备文字,必须识得圣贤的气象。”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能发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已矣乎,是恐怕最终也见不到这样的人而发出的感叹。内自讼,是嘴上不说而心里自我责备。人有过错而能自己知道的很少,知道过错而能在内心自我责备的尤其少。能内心自我责备,那么他的悔悟就会深切,一定能改正。孔子自己恐怕最终也见不到这样的人而感叹,他对学者的警示很深啊。
○孔子说:“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那样好学罢了。”
十室,是小地方。忠信像圣人一样,是生性美好的资质。孔子生来就知道,却从未不好学,所以说这话来勉励人们。意思是美好的资质容易得到,至高的道却难以听闻。学问达到极致,就可以成为圣人;不学习,就不免只是乡野之人罢了。能不努力吗!
雍也第六
全篇共二十八章,篇内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相同。
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治理国家。”
南面,是君主听政的位置,是说仲弓宽宏简重,有君主的度量和气度。
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还可以,他办事简约。”
子桑伯子,鲁国人。胡氏认为大概就是《庄子》所称的子桑户。仲弓因为孔子赞许他可以治理国家,所以问伯子怎么样。“可”,是勉强可以但有所未尽的意思;“简”,是不繁琐的意思。
仲弓说:“内心恭敬而办事简约,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如果内心简约而办事也简约,恐怕就太简约了吧。”
意思是自己内心保持恭敬,那么内心就有主宰而自我约束严格,这样办事简约来治理百姓,那么事情不繁琐而百姓不受打扰,所以说是可以的。如果先让自己内心简约,那么内心就没有主宰而自我约束疏漏了,而办事又简约,岂不失之太简约而没有法度可以遵守吗?《家语》记载伯子不穿衣冠就在家,孔子讥讽他想把人的道等同于牛马。
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故曰:文质修者谓之君子,有质而无文谓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于牛马。」故仲弓曰太简。按《家语》无其文,《集注》误也,而欲同人道于牛马一句亦非夫子所讥】然则伯子盖太简者,而仲弓疑夫子之过许与?
译穿着衣冠而安坐。弟子问:“先生为什么接见这个人呢?”孔子说:“他本质美好但缺乏礼文修饰,我想劝说他加以礼文修饰。”孔子离开后,子桑伯子的门人很不高兴,问:“为什么接见孔子呢?”子桑伯子说:“他本质美好但礼文过于繁缛,我想劝说他去掉那些繁缛的礼文。所以说:礼文与本质都修养得当的叫做君子,有本质而没有礼文修饰的叫做粗野。子桑伯子粗野,想要把人的道德等同于牛马。”所以仲弓说子桑伯子过于简略。查考《孔子家语》中没有这段文字,《集注》弄错了,而且“想要把人的道德等同于牛马”这一句也不是孔子所讥讽的。那么,子桑伯子大概是过于简略的人,而仲弓怀疑孔子对他赞许过度了吗?
子曰雍之言然
仲弓盖未喻夫子「可」字之义,而其所言之理有黙契焉者,故夫子然之。程子曰:「子桑伯子之简,虽可取而未尽善,故夫子云『可也』。仲弓因言内主于敬而简,则为要直;内存乎简而简,则为踈略,可谓得其防矣。」又曰:「居敬则心中无物,故所行自简;居简则先有心于简,而多一简字矣,故曰太简。」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好去声,亡与无同】
迁移也,贰复【扶又反,下同】也。怒于甲者,不移于乙;过于前者,不复于后。顔子克己之功,至于如此,可谓真好学矣。短命者,顔子三十二而卒也【家语》:「顔子少孔子三十歳,年二十九而髪白,三十二而蚤死】既云「今也则亡」,又言「未闻好学者」,盖深惜之,又以见真好学者之难得也。程子曰:「顔子之怒,在物不在已,故不迁;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贰过也。」又曰:「喜怒在事,则理之当喜怒者也,不在血气,则不迁。若舜之诛四凶也,可怒在彼,已何与【音预】焉?如鉴之照物,妍媸在彼,随物应之而已,何迁之有?」又曰:「如顔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才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张子曰:「慊【口簟反】于已者,不使萌于再。」或曰【此下乃伊川十八歳时在太学怍《顔子所好何学论》也。胡安定瑗字翼之,为国子监直讲,出题试诸生,得伊川此论,大惊异,召处以学职】诗》、《书》、六艺,七十子非不习而通也【史记传》:「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注:「《孔子家语》亦有七十七人,唯文翁《孔庙图》作七十二人】而夫子独称顔子为好学。顔子之所好,果何学欤?」程子曰:「学以至乎圣人之道也。」「学之道奈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去声】欲。情既炽【昌志反】而益荡,其性凿矣。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而已。然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焉。若顔子之非礼勿视、听、言、动,不迁怒、贰过者,则其好之笃而学之得其道也。然其未至于圣人者,守之也,非化之也。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今人乃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所以为学者,不过记诵文辞之闲,其亦异乎顔」子之学矣》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釡。」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使为并去声】
子华,公西赤也。使,为【去声】孔子使也。釡,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周礼》「臬氏为量,量之为鬴,容六斗四升。鬴深尺,内方外圜,象天包地外。」鬴、釜同。又按《仪礼》《归賔饔饩》篇:「十斗曰斛,十六斗曰防,十六防曰秉。」则五秉今八十石也】
子曰:「赤之适齐也,乗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衣去声】
乗肥马,衣轻裘,言其富也。急,穷迫也。周者补不足,继者续有余。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
原思,孔子弟子,名宪【宋人】孔子为鲁司宼时,以思为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不言其量【去声】不可考。
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毋禁止辞,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周礼地官遂人则以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鄼五鄼为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而大司徒之职则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愚按大司徒掌建邦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此郊内之制也遂人掌邦之野以土地之图经田野造县鄙形体之法此郊外之制也郑司农云田野之居其比伍之名与国中异制故亦异其名】言常禄不当辞,有余自可推之以周贫乏,盖邻里乡党有相周之义。程子曰:「夫子之使【如字】子华,子华之为【去声下
译孔子说:“雍的话对。”
仲弓大概没有完全理解孔子“可”字的含义,但他所说的道理与孔子的思想暗中契合,所以孔子赞同他。程颐说:“子桑伯子的简朴,虽然值得肯定但还不够完善,所以孔子说‘还可以’。仲弓接着说,内心持守恭敬而表现简朴,就是扼要直截;内心本就简略而表现简朴,就是粗疏忽略,可以说把握住了分寸。”又说:“持守恭敬,心中就没有杂念,所以行为自然简朴;持守简朴,就先有了简朴的念头,反而多了一个‘简’字,所以说太简朴了。”
○鲁哀公问:“你的学生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
迁移,贰是重复。对甲发怒,不转移到乙身上;以前犯过的错误,以后不再犯。颜子克制自己的功夫,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可以说是真正的好学了。短命,是指颜子三十二岁就去世了。《孔子家语》记载:“颜子比孔子小三十岁,二十九岁时头发就白了,三十二岁就早逝。”既然说“现在没有了”,又说“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这是深深惋惜,也表明真正好学的人很难得。程颐说:“颜子的怒气,是因为外物而不是因为自己,所以不转移;有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所以不重复犯错。”又说:“喜怒在于事情,是道理应当喜怒的,不在于血气,所以不转移。就像舜诛杀四凶,可怒的是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就像镜子照物,美丑在物体那边,随物应现罢了,有什么可转移的呢?”又说:“像颜子那样的境界,难道没有不善吗?所谓不善,只是稍微有差错,刚有差错就能知道,刚知道就不再萌生。”张载说:“对自己感到愧疚的,不让它再次萌生。”有人说:“《诗》、《书》、六艺,七十多个学生不是不学习而精通的吗?而孔子唯独称赞颜子好学。颜子所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学问呢?”程颐说:“学习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学习的方法是怎样的?”回答说:“天地储藏精气,得到五行精华的是人。人的本性真实而宁静,未发动时具备五种本性,即仁、义、礼、智、信。形体既已生成,外物触动形体而在内心产生活动。内心活动而七种情感就出来了,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既已炽盛而更加放纵,本性就被破坏了。所以觉悟的人约束情感,使其合乎中道,端正内心,涵养本性罢了。但必须先明白于心,知道所要去的方向,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像颜子非礼不看、不听、不说、不做,不转移怒气、不重复犯错,就是喜好之笃实而学习得其道。但他没有达到圣人境界,是因为他还在持守,还没有达到化境。如果给他更多时间,不久就能达到化境了。现在的人却说圣人天生就知道,不是学习能达到的,而所谓学习,不过是记诵文辞,这也不同于颜子的学习了。”
○公西华出使齐国,冉有为他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他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给他一庾。”冉有给了他五秉粮食。
子华,就是公西赤。使,是受孔子派遣。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周礼》记载:“臬氏制作量器,量器叫釜,容量六斗四升。釜深一尺,内方外圆,象征天包地外。”釜和鬴相同。又按《仪礼·聘礼》篇:“十斗叫斛,十六斗叫防,十六防叫秉。”那么五秉就是现在的八十石。
孔子说:“赤到齐国去,乘着肥马,穿着轻暖的皮衣。我听说:君子救济急难,不资助富人。”
乘着肥马,穿着轻暖的皮衣,是说公西华富有。急,是穷困窘迫。周,是补不足;继,是续有余。
原思做孔子的家臣,孔子给他九百斗粮食,他推辞不接受。
原思,孔子弟子,名宪。孔子做鲁国司寇时,让原思做家臣。粟,是家臣的俸禄。九百,不说它的容量,不可考证。
孔子说:“为什么不把它分给你的邻里乡亲呢?”
毋,是禁止的词。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周礼·地官·遂人》说:“以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鄼,五鄼为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而大司徒的职掌则是:“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我按大司徒掌管建立国家土地地图和人民数量,这是郊内的制度。遂人掌管郊外的田野,以土地地图规划田野,制定县鄙形体的方法,这是郊外的制度。郑司农说:“田野的居住,其比伍的名称与国中不同,所以名称也不同。”意思是常俸禄不应该推辞,有余力自然可以推恩以周济贫乏,因为邻里乡亲有互相周济的道义。程颐说:“孔子派遣子华,子华作为……”
为之同】夫子使【去声】义也,而冉有乃为之请。圣人寛容,不欲直拒人,故与之少,所以示不当与也;请益而与之亦少,所以示不当益也。求未逹而自与之多,则已过矣,故夫子非之。盖赤苟至乏,则夫子必自周之,不待请矣。原思为宰,则有常禄,思辞其多,故又教以分诸邻里之贫者,盖亦莫非义也。」张子曰:「于斯二者,可见圣人之用财矣。」
译【为之同】夫子使(去声)义也,而冉有却为他请求(多给)。圣人宽容,不想直接拒绝人,所以给他少量,以此表示不应当给;请求增加却仍给他少量,以此表示不应当增加。如果冉求还未通达(事理)就自己给他很多,那就已经过分了,所以孔子批评他。大概公西赤如果真的极度贫困,那么孔子必定会自己周济他,不必等他请求。原思担任邑宰,就有固定的俸禄,原思推辞说俸禄太多,所以孔子又教导他把多余的粮食分给邻里间的穷人,大概这也是合乎道义的。」张载说:「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圣人使用财物(的原则)了。」
○子谓仲弓曰:「犂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犂,利之反。骍,息营反。舍,上声】
犂杂文,骍赤色。周人尚赤,牲用骍【见《记·檀弓】角,角周正中【去声】牺牲也【月令》:「仲秋,命宰祝循行牺牲,视全具,量大小,视长短。」防云:「纯色曰牺,体完曰全。视长短者,《王制》云:『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賔客之牛角尺。』周正者,即长短全具之义。中牺牲者,中程度也】用,用以祭也。山川,山川之神也。言人虽不用,神必不舎也。仲弓父贱而行【去声】恶【此语本防文,《家语》亦言其生于不肖之父】故夫子以此譬之,言父之恶不能废其子之善,如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也。然此论仲弓云尔,非与仲弓言也。范氏曰:「以瞽叟为父而有舜,以鲧为父而有禹,古之圣贤不系于世类尚矣。子能改父之过,变恶以为美,则可谓孝矣。」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三月,言其久。仁者,心之徳。心不违仁者,无私欲而有其徳也。曰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程子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不违仁,只是无纎毫私欲,少有私欲,便是不仁。」尹氏曰:「此顔子于圣人,未逹一闲者也【闲,平声。此语本《杨子·问神篇》「顔渊亦潜心于仲尼矣,未逹一闲尔】若圣人,则浑然无闲断【闲,去声。断,徒玩反】矣张子曰:「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賔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平声】非在我者。」【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逹,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从政,谓为大夫。果,有决断【都玩反】逹,通事理。艺,多才能。程子曰:「季康子问三子之才可以从政乎?夫子答」
以各有所长,非惟三子,人各有所长,能取其长,皆可用也。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费音秘,为去声,复扶又反,汶音问】
闵子骞,孔子弟子,名损【鲁人】费,季氏邑。汶,水名,在齐南鲁北竟【与境同】上。闵子不欲臣季氏,令【平声】使【去声】者善为已辞,言:「若再来召我,则当去之齐。」程子曰:「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曽子数人而已。」谢氏曰:「学者能少知内外之分,皆可以乐【音洛】道而忘人之势。况闵子得圣人为之依归,彼其视季氏不义之富贵,不啻犬彘。又从而臣之,岂其心哉?在圣人则有不然者。盖居乱邦、见恶人,在圣人则可。自圣人以下,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闵子岂不能早见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为季氏附益夫【音扶】岂其本心哉?盖既无先见之知【去声】又无克乱之才故也。然则闵子其贤乎!」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
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鲁人】有疾,先儒以为癞【音赖】也【淮南子》〈精神篇〉:子夏失明,伯牛为厉。厉即癞也】牖,南牖也。礼:病者居北牖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视已【丧大记》:疾病,外内皆扫。君大夫彻县,士去琴瑟。寝东首于北牖下。防曰:病者惟恒在北牖下,若君来视之时,则暂时移向南牖下东首,令君得南面而视之。北牖之牖,或为墉】时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盖与之永诀也。命,谓天命,言此人不应【平声】有此疾,而今乃有之,是乃天之所命也。然则非其不能谨疾而有以致之,亦可见矣。侯氏曰【名仲良,字师圣,河东人】伯牛以徳行【去声】称,亚于顔闵,故其将死也,孔子尤痛惜之。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
译孔子评价仲弓说:“杂色母牛生下的牛犊,毛色赤红且角长得端正,虽然人们想不用它来祭祀,但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仲弓的父亲地位低贱且品行恶劣,所以孔子用这个比喻来说明,父亲的恶行不能废除儿子的善德,像仲弓这样贤能的人,自然应当被世道所任用。然而这是孔子对仲弓的评价,并非对仲弓所说的话。范氏说:“以瞽叟为父亲却诞生了舜,以鲧为父亲却诞生了禹,古代圣贤不依赖于出身门第,这道理早已存在。儿子能改正父亲的过错,将恶变为善,就可以称为孝了。”
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能长时间不背离仁德。其他学生则只是偶尔达到仁的境界罢了。”
“三月”是说时间长久。“仁”是心的美德。心不背离仁,就是没有私欲而保有美德。说“日月至焉”,是指有时一天达到一次,有时一月达到一次,能够进入仁的境界但不能持久。程子说:“三月,是天道小变化的节点,用来表示长久。超过这个程度就是圣人了。不背离仁,只是没有丝毫私欲,稍有私欲,就是不仁。”尹氏说:“这是颜回与圣人相比,只差一步而已。如果是圣人,则浑然一体没有间断了。”张子说:“初学者的关键,应当明白‘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之间内外主客的差别,使心意勤勉遵循而不能停止。超过这个程度,几乎就不在我掌控之中了。”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管理政事吗?”孔子说:“仲由果断,对于管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又问:“端木赐可以让他管理政事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事理,对于管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又问:“冉求可以让他管理政事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对于管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程子说:“季康子问这三个人的才能是否可以管理政事?孔子回答他们各自有所长处,不只是这三个人,人人都有各自的长处,能取用他们的长处,都是可以任用的。”
季氏派闵子骞去做费邑的长官。闵子骞说:“好好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会逃到汶水以北去了。”
闵子骞不想做季氏的家臣,让使者好好替他推辞,意思是:“如果再来召我,我就离开鲁国去齐国。”程子说:“孔子门下,能不做大夫家臣的,只有闵子、曾子等几个人罢了。”谢氏说:“求学的人如果能稍微懂得内外本分的区别,都可以乐于道义而忘记别人的权势。何况闵子有圣人作为依靠,他看待季氏不义的富贵,如同看待猪狗一样。如果再去做他的家臣,难道是他的本心吗?在圣人那里则有不同。身处乱世、见到恶人,圣人是可以的。自圣人以下,刚强的人必然招致祸患,柔弱的人必然遭受侮辱。闵子难道不能早预见并预先对待吗?像子路不得好死,冉求为季氏增加赋税,难道是他们本心吗?大概是因为既没有先见之明,又没有治理乱世才能的缘故。然而闵子真是贤德啊!”
伯牛生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握住他的手,说:“要死了吗,这是天命啊!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
伯牛是孔子的弟子,姓冉,名耕。当时伯牛家按照礼节尊崇孔子,孔子不敢当,所以不进入他的房间,而从窗户握住他的手,大概是与他永别了。命,指天命,意思是这个人不应该得这种病,现在却得了,这是天命所决定的。由此可见,这并不是他不能谨慎防病而导致的结果。侯氏说:“伯牛以德行著称,仅次于颜回和闵子骞,所以他将要死的时候,孔子特别痛惜他。”
孔子说:“颜回真是贤德啊!一竹
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食音嗣,乐音洛】
译吃的是粗劣的食物,喝的是瓢里的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这种穷困的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内心的快乐。颜回真是贤德啊!
箪,竹器;食,饭也。瓢,瓠【音互】也。顔子之贫如此,而处【上声】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程子曰:「顔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郡羽反】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又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又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平声】寻仲尼、顔子乐处,所乐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为之说。学者但当从事于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说音恱女音汝】
力不足者,欲进而不能;画者,能进而不欲。谓之画者,如画地以自限也。胡氏曰:「夫子称顔回不改其乐,冉求闻之,故有是言。然使求说夫子之道,诚如口之说刍豢【音患】则必将尽力以求之,何患力之不足哉?画而不进,则日退而已矣。此冉求之所以局于艺也。」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儒学者之称程子曰:「君子儒为【去声下同】已,小人儒为人。」谢氏曰:「君子小人之分,义与利之间而已。然所谓」
利者,岂必殖货财之谓?以私灭公,适已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子夏文学虽有余,然意其逺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语【音御】之以此。
○子游为武成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女音汝。澹徒甘反】武城,鲁下邑。澹台,姓;灭明,名;字子羽。径,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饮射、读法之类【胡氏曰:饮谓乡饮酒。周礼:乡大夫賔贤能,饮国中贤者能者;州长习射;党正蜡祭,皆行乡饮酒礼。射谓乡射。周礼:乡大夫以五物询众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兴舞;州长春秋以礼防民,皆行乡射礼。读法,则州长于正月之吉,党正于四时孟月吉日,族师于吉月,闾胥于既比,皆行读法礼。以是知为邑宰者亦然也。笺饮射读法,胡氏固详之矣。又按《羣书百考》云:州长毎以正月、正嵗及春秋祭社,属民读教法,一年凡四;党正于四时孟月朔及春秋祭禜及正嵗,属民读法,一年凡七;族师毎月朔及春秋禜酺,属民读法,一年凡十四。是州长四读,党正七读,族师十四读,一年之闲凡二十五读法】不由径,则动必以正,而无见小欲速之意可知;非公事不见邑宰,则其有以自守,而无枉已徇人之私可见矣。杨氏曰:「为政以人才为先,故孔子以得人为问。如灭明者,观其二事之小,而其正大之情可见矣。后世有不由径者,人必以为迂;不至其室人必以为简。非孔氏之徒,其孰能知而取之?」愚谓持身以灭明为法,则无苟贱之羞;取人以子游为法,则无邪媚之惑。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防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孟之反,鲁大夫,名侧【左传称孟子侧】胡氏曰:「反即荘周所称孟子反者是也【笺见篇首】伐,夸功也。奔,败走也。军后曰殿【丁綀反】防,鞕也。战败而还【音旋】以后为功。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揜【与掩同】其功也。事在哀公十一年【左哀十一年齐国书帅师伐我孟孺子泄帅右师冉求帅左师师及齐师战于郊右师奔齐人从之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防其马曰马不进也】谢氏曰:「人能操【平声】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已夸人者,皆无足道矣。然不知学者,欲上人之心无时而忘也。若孟之反,可以为法矣。」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鮀徒河反】
祝宗庙之官,鮀,卫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言衰世好【去声】谀、恱色,非此难免,盖伤之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言人不能出不由户,何故乃不由此道邪?怪而叹之之辞。
译箪,是竹制的器具;食,指饭食。瓢,是葫芦做的舀水器。颜回的贫穷到了这种地步,却能安然处之,不让贫困损害他的快乐,所以孔子两次感叹“颜回真是贤德啊”,以深切地赞叹和赞美他。程颐说:“颜回的快乐,并不是以箪食瓢饮、居住陋巷为乐,而是不让贫困拖累他的内心,从而改变他所追求的快乐,所以孔子称赞他贤德。”又说:“箪食瓢饮、居住陋巷本身并不是值得快乐的,而是颜回自有他的快乐所在。‘其’字值得玩味,自有深意。”又说:“从前我在周茂叔那里求学,他常让我去寻找孔子、颜回快乐的所在,问他们究竟以什么为乐?”我按:程颐的话引导而不直接点破,大概是希望学者深思而自行领悟,现在也不敢随意妄加解说。学者只应当致力于孔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的教诲,以至于达到想要停止都做不到、竭尽才力的境界,那么或许就能有所领悟了。
○ 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学说,而是我的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是走到半路才被迫放弃。现在你是自己画地为牢,止步不前。”
力量不够的人,是想前进却做不到;画地为牢的人,是能够前进却不想前进。称之为“画”,就像在地上画线来自我限制一样。胡氏说:“孔子称赞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冉求听到了,所以有这样的话。然而假如冉求真的喜欢孔子的学说,就像口头上喜欢美味佳肴那样,就一定会尽力去追求,哪里会担心力量不够呢?画地为牢而不前进,那就只是日益退步罢了。这就是冉求局限于技艺而不能通达大道的缘故。”
○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儒,是学者的称呼。程颐说:“君子式的儒者是为了修养自己,小人式的儒者是为了取悦他人。”谢氏说:“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在于义与利之间罢了。然而所谓‘利’,难道一定是指积聚钱财吗?以私欲灭掉公义,只求自己方便,凡是能损害天理的都是利。子夏在文学方面虽然有余,但大概对于远大宏阔的道理有所蒙昧,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告诫他。”
○ 子游担任武城县的长官。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走路不抄近道,如果不是公事,从未到我的住所来过。”
武城,是鲁国的下等邑。澹台,是姓;灭明,是名;字子羽。径,是小而快捷的路。公事,如乡饮酒礼、乡射礼、宣读法令之类。不由近道,那么行动必定合乎正道,而没有贪图小利、急于求成的心态就可以知道了;非公事不见邑宰,那么他有所坚守,而没有歪曲自己以迎合他人私欲的表现就可以看到了。杨氏说:“为政以人才为先,所以孔子以得到人才来询问。像澹台灭明这样的人,观察他这两件小事,他正大光明的情操就可以看到了。后世有不抄近道的人,人们必定认为他迂腐;不到长官住所拜访的人,人们必定认为他简慢。如果不是孔门弟子,谁能了解并选取这样的人呢?”我认为,修身以澹台灭明为榜样,就没有苟且卑贱的羞耻;用人以子游为榜样,就没有邪媚阿谀的迷惑。
○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功劳,撤退时走在最后。将要进入城门时,他鞭打自己的马,说:‘不是我敢走在后面,是马不肯前进。’”
孟之反,是鲁国大夫,名侧。伐,是夸耀功劳。奔,是败退逃跑。军队退却时走在最后叫殿。防,是鞭打。战败归来以后退为功。孟之反败退时走在最后,所以用这样的话来掩盖自己的功劳。这件事发生在鲁哀公十一年。谢氏说:“人如果能秉持不想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心,那么私欲就会日渐消减,天理就会日渐清明,而所有可以用来夸耀自己、炫耀他人的事,都不值得说了。然而不懂学问的人,想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像孟之反这样的人,可以作为榜样了。”
○ 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而有宋朝那样的美色,在当今世上很难免于祸患。”
祝,是宗庙的官职;鮀,是卫国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是宋国的公子,有美色。说的是衰败的时代喜欢阿谀奉承、喜好美色,没有这些就很难避免祸患,这是孔子对此感到悲伤的话。
○ 孔子说:“谁能走出屋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遵循这条大道呢?”
说的是人不能走出屋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竟然不遵循这条大道呢?这是表示奇怪并感叹的语气。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徳,则不期然而然矣。杨氏曰:「文质不可以相胜。然质之胜文,犹之甘可以受和【去声】白可以受采也。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矣。虽有文,将安施乎?然则与其史也,寜野。」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程子曰:「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耳。」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好去声,乐音洛】尹氏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张敬夫曰:「譬之五谷【周礼·夏官·职方氏》:『河南曰豫州,其谷冝五种:黍、稷、菽、麦、稻。详见《五谷不分》笺】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学者所以自彊而不息者欤!」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以上之上,上声;语,去声】
语,告也。言教人者,当随其高下而告语之,则其言易【去声】入,而无躐等之弊也。张敬夫曰:「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教,则必因其材而笃焉。盖中人以下之质,骤而语之太髙,非惟不能以入,且将妄意躐等,而有不切于身之弊,亦终于下而已矣。故就其所及而语之,是乃所以使之切问近思,而渐进于髙逺也。」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知逺皆去声】
民亦人也,获谓得也。専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此必因樊迟之失而告之。程子曰:「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
敬能逺可谓知矣。又曰:「先难,克己也。以所难为先,而不计所获,仁也。」吕氏曰:「当务为急,不求所难知;力行所知,不惮所难为。」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去声乐上二字并五教反下一字音洛】
乐,喜好【去声】也。知者逹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动而不括故乐【动而不括出易系辞下注括结阂也动而无结阂之患也阂五代反与碍同】静而有常故寿。程子曰:「非体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
○子曰:「齐一双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孔子之时,齐俗急功利,喜夸诈,乃霸政之余习;鲁则重礼教,崇信义,犹有先王之遗风焉。但人亡政息,不能无废坠耳。道则先王之道也。言二国之政俗有美恶,故其变而之道有难易。程子曰:「夫子之时,齐彊鲁弱,孰不以为齐胜鲁也?然鲁犹存周公之法制,齐由桓公之霸,为从简尚功之治【去声】太公之遗法变易尽矣【闵元年齐仲孙湫谓桓公曰鲁犹秉周礼哀十一年季孙欲用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且子季孙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昭二年晋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此所谓犹存周公之法制也国语管仲为政制国为二十一都注云此非周制不三卒伍不修甲兵作内政而寄军令则可速得志于天下注云内政国政也此所谓从简也桓公令官长期而书伐盖期年报功此所谓尚功者也大抵从简尚功之意备见齐语】故一变乃能至鲁;鲁则修举废坠而已,一变则至于先王之道也。」愚谓二国之俗,惟夫子为能变之,而不得试。然因其言以考之,则其施为缓急之序亦略可见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音孤】
觚,棱也。或曰酒器【礼特牲礼用二爵二觚四觯一角一散马融曰一升曰爵二升曰觚】或曰木简【见于汉急就章顔师古
译○孔子说:“质朴胜过文采,就会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会虚浮。文采和质朴配合得当,这样才是君子。”野,指野人,是说鄙陋粗略。史,指掌管文书的人,见闻广博、熟悉事务,但真诚或许不足。彬彬,如同班班,是事物相互混杂而恰好均衡的样子。这是说求学的人应当减损有余的,补充不足的,等到德行成就,就会不期然而然地达到境界。杨氏说:“文采和质朴不可以相互压倒。然而质朴胜过文采,就像甘甜可以调和五味、白色可以施加色彩一样。文采胜过质朴以至于掩盖了质朴,那么根本就丧失了。虽然有文采,又能施加在哪里呢?那么与其虚浮,宁可粗野。”
○孔子说:“人的生存在于正直,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那是侥幸免于灾祸。”
程子说:“生命的本源是正直。罔,是不正直,而也能生存,那是侥幸免于灾祸罢了。”
○孔子说:“懂得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尹氏说:“懂得它的人,知道有这个道理;喜爱它的人,喜爱它但尚未得到;以它为乐的人,有所收获并以此为乐。”张敬夫说:“拿五谷来比喻,懂得的人,知道它可以吃;喜爱的人,吃了并且嗜好它;以它为乐的人,嗜好它并且吃饱了。懂得却不能喜爱,那是懂得得不够透彻;喜爱它却未达到以它为乐,那是喜爱得不够透彻。这就是古代求学的人之所以自我勉励而不停息的原因吧!”
○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
语,是告诉。这是说教导别人的人,应当根据对方资质的深浅高低来告诉他,那么他的话就容易听进去,而没有超越等级的弊端。张敬夫说:“圣人的道理,精微和粗浅虽然本质没有两样,但在施行教化时,一定要根据人的资质而笃实进行。大概中等资质以下的人,突然告诉他太高的道理,不仅不能听进去,而且会妄图超越等级,有不切合自身实际的弊端,最终也还是停留在低下的水平罢了。所以根据他能理解的程度来告诉他,这才是让他切问近思,从而逐渐进入高深境界的方法。”
○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致力于民众应当做的事,尊敬鬼神而疏远它们,可以算是智慧了。”又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人先付出艰辛的努力,后考虑收获,可以算是仁了。”
民也是人,获是说得到。专心用力于人道所适宜的事,而不迷惑于鬼神不可知的事,这是有智慧的人做的事。先做困难的事,后考虑效果的收获,这是仁人的心。这一定是因为樊迟的过失而告诉他的。程子说:“人多相信鬼神,这是迷惑;而不相信的人,又不能尊敬。能……”
能尊敬又能疏远,可以算是智慧了。又说:“先做困难的事,就是克制自己。以困难的事为先,而不计较收获,这就是仁。”吕氏说:“应当以急务为要,不探求难以知道的事;努力实行所知道的,不害怕难以做的事。”
○孔子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有智慧的人活跃,有仁德的人沉静。有智慧的人快乐,有仁德的人长寿。”
乐,是喜好。有智慧的人通达事理而周流没有滞碍,像水一样,所以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移,像山一样,所以喜爱山。动静是从本体来说的,乐寿是从效果来说的。活跃而没有束缚所以快乐,沉静而有常道所以长寿。程子说:“不是深切体悟仁和智慧的人,不能这样形容。”
○孔子说:“齐国经过一次变革,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经过一次变革,可以达到先王之道。”
孔子时代,齐国风俗急功近利,喜欢夸耀欺诈,那是霸政的余习;鲁国则重视礼教,崇尚信义,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只是人亡政息,不能没有废弛坠失罢了。道就是先王之道。这是说两国的政治风俗有美有恶,所以它们变革而达到道的难易程度不同。程子说:“夫子时代,齐国强盛鲁国弱小,谁不认为齐国胜过鲁国呢?然而鲁国还保存着周公的法制,齐国由于桓公的霸业,实行从简尚功的政治,太公的遗法完全改变了。所以齐国经过一次变革才能到达鲁国的水平;鲁国只是修举废弛坠失的礼制罢了,经过一次变革就达到先王之道了。”我认为两国的风俗,只有夫子能够改变,却没有机会尝试。然而根据他的话来考察,那么他施行教化的缓急次序也大致可以看到了。
○孔子说:“觚不像觚,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
觚,是棱角。有人说觚是酒器,有人说觚是木简。
曰学书之牍或以记事削木为之其形或六靣或八靣皆可书孔子叹即此也】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觚哉!觚哉!言不得为觚也。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则非觚也。举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则为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职,则为虚位。」范氏曰:「人而不仁,则非人;国而不治【去声】则不国矣。」
译(孔子)说:“写字用的木牍,有的用来记事,削木制成,它的形状有的有六个面,有的有八个面,都可以书写。孔子感叹的就是这个。”这些都是有棱角的器物。不象觚的,大概是当时失去了它的形制而没有棱角了。“觚啊!觚啊!”是说它不能称为觚了。程子说:“觚如果失去了它的形制,那就不是觚了。举一个器物为例,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君主如果失去了为君之道,就是不成其为君主;臣子如果失去了为臣的职责,就是空占职位。”范氏说:“人如果不仁,就不是人;国家如果不治理,就不是国家了。”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刘聘君【名勉之,字致中,号草堂,建安人,文公妇翁】曰:「有仁之仁当作人,今从之。从,谓随之于井而救之也。宰我信道不笃,而忧为仁之防害,故有此问。逝,谓使之往救;防,谓防之于井;欺,谓诳【古况反】之以理之所有;罔,谓昧之以理之所无。盖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若从之于井,则不复【扶又反】能救之矣。此理甚明,人所易【去声】晓。仁者虽切于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应【平声】如此之愚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夫音扶】约,要【去声】也。畔,背【音佩】也。君子学欲其博,故于文无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动必以礼。如此,则可以不背于道矣。程子曰:「博学于文而不约之以礼,必至于汗漫。博……」
学矣,又能守礼,而由于规矩,则亦可以不畔道矣。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说音恱,否力九反】
南子【宋女子姓】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去声】孔子至卫,南子请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史记世家:孔子至卫,南子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见之,礼答焉,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恱,以下云云】盖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或问:「见其小君,礼欤?」朱子曰:「是于礼无所见。谷梁子以为大夫不见其夫人,而何休独以为夫人至,大夫皆郊迎执贽,不知何所考也。然记云:『阳侯杀缪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则大夫见夫人之礼,疑亦久矣不行,而灵公、南子特举之耳。又《士相见礼》:『大夫始见于君,执贽。』夫人尊与君同,亦当有礼相见。」杜云:「大夫始见用羔鴈,见夫人亦当然】而子路以夫子见此淫乱之人为辱,故不恱。矢,誓也,所誓辞也,如云「所不与崔庆者」之类【左襄二十五年,齐崔杼杀荘公,立景公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杜稷是与,有如上帝。」乃歃】否,谓不合于礼,不由其道也。厌,弃絶也。圣人道大徳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则彼之不善,我何与【音预】焉?然此岂子路所能测哉?故重【平声】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
○子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鲜上声】中者,无过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至,极也。鲜,少也。言民少此徳,今已久矣。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自世教衰,民不兴于行【去声】少有此徳久矣。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施去声】
博,广也。仁以理言,通乎上下;圣以地言,则造【七到反】其极之名也。乎者,疑而未定之辞;病,心有所不足也。言此何止于仁?必也圣人能之乎?则虽尧舜之圣,其心犹有所不足于此也。以是求仁,愈难而愈逺矣。
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逹而逹人【夫音扶】
以已及人,仁者之心也。于此观之,可以见天理之周流而无闲【去声】矣。状仁之体,莫切于此。
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譬喻也,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已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之事而仁之术也。于此免焉,则有以胜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程子曰:「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痿于危反痹音畀】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已也。认得为【如字】已,何所不至?若不属已,自与已不相干
译宰我问:“仁爱的人,如果别人告诉他‘井里掉下去一个仁爱的人’,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君子可以前往救人,但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可以被人用合乎情理的话欺骗,但不能被人用违背常理的话愚弄。”刘聘君说:“‘井有仁焉’的‘仁’应当是‘人’,现在依从原文。‘从’,是说跟着跳进井里去救他。宰我对道信念不坚定,担心践行仁德会带来祸害,所以有此一问。‘逝’,是说让他前往救援;‘防’,是说防范于井边;‘欺’,是说用合乎情理的话来欺骗;‘罔’,是说用违背情理的话来愚弄。大概人站在井上,才能救井中的人;如果跟着跳进井里,就不能再救人了。这个道理很明白,人们容易理解。仁爱的人虽然急切地救人而不爱惜自身,但也不应该如此愚蠢。”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这样就可以不背离道了。”“约”,是约束的意思。“畔”,是背离的意思。君子求学希望广博,所以对文献无不考察;守持希望精要,所以行动必定遵循礼。这样,就可以不背离道了。程子说:“广泛学习文献而不用礼来约束,必然导致散漫无归。……广泛学习了,又能遵守礼,遵循规矩,这样就可以不背离道了。”
孔子见了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如果我做得不对,上天会厌弃我!上天会厌弃我!”南子,是卫国灵公的夫人,有淫乱的行为。孔子到了卫国,南子请求见面,孔子推辞,不得已才去见她。大概古代在某个国家做官,有拜见该国夫人的礼节。而子路认为老师见这种淫乱的人是耻辱,所以不高兴。“矢”,是发誓的意思,“所”是发誓的句式,像“如果不与崔杼、庆封同心”之类。“否”,是不合乎礼,不遵循正道。“厌”,是厌弃、断绝。圣人道大德全,无可无不可。他见恶人,本来认为在我方面有可见的礼节,那么她的不善,我有什么关系呢?但这哪里是子路所能推测的呢?所以重复发誓,希望他暂且相信这一点并深入思考以领悟它。
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真是达到了极致啊!百姓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中”,是没有过分也没有不及的意思。“庸”,是平常的意思。“至”,是极致的意思。“鲜”,是少的意思。说百姓缺少这种德行,现在已经很久了。程子说:“不偏不倚叫做中,恒常不变叫做庸。中,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自从世俗教化衰落,百姓不兴起于善行,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
子贡说:“如果有广泛施恩于百姓并能救济众人的人,怎么样?可以叫做仁吗?”孔子说:“这哪里只是仁呢!那一定是圣人了!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博”,是广的意思。仁从道理上说,贯通上下;圣从地位上说,是达到极致的名称。“乎”,是疑惑不定的语气词;“病”,是心中有所不足。说这何止是仁?一定是圣人才能做到吧?那么即使是尧舜那样的圣人,心中对此还感到有所不足。用这个标准来求仁,就越难越远了。
仁爱的人,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推己及人,是仁者的心。从这里看,可以看到天理周流而没有间隙了。描述仁的本质,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能够从身边取譬,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譬”,是比喻;“方”,是方法。从自身取譬,把自己想要的比喻给别人,知道别人想要的也是这样,然后推己及人,这就是恕的事,也就是仁的方法。在这里免除了私欲,就能战胜个人的私欲,保全天理的公正。程子说:“医书把手足麻痹称为不仁。这话最能形象地描述。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没有不是自己的。认识到是自己,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不属于自己,自然与自己不相干。”
,如手足之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逹而逹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平声】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又曰:「论语言尧舜其犹病诸者二。夫【音扶】博施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必五十乃衣【去声下同】帛,七十乃食肉,圣人之心非不欲少【去声】者亦衣帛食肉也,顾其养有所不赡【时艳反】尔【赡足也】此病其施之不博也。济众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治不过九州,圣人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济也,顾其治有所不及尔,此病其济之不众也。推之以求修已以安百姓,则为病可知。苟以吾治【去声】已足,则便不是圣人。」吕氏曰:「子贡有志于仁,徒事髙逺,未知其方。孔子教以于已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为仁之方,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进。」
译就像手脚麻木不仁,气血已经不能贯通,都不再属于自己。所以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是圣人的功用。仁最难说清,所以只说:“自己想要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能够从身边的事例中取譬,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想要让人这样来观察仁,就可以把握仁的根本。”又说:“《论语》中说‘尧舜都难以做到’的地方有两处。广泛施予恩惠,难道不是圣人所希望的吗?然而一定要五十岁才穿丝织品,七十岁才吃肉,圣人的心意并非不想让年纪轻一些的人也穿丝织品、吃肉,只是供养有所不足罢了,这就是感叹施予不够广泛。救济大众,难道不是圣人所希望的吗?然而治理不过九州,圣人并非不想让四海之外也一并得到救济,只是治理有所达不到罢了,这就是感叹救济不够众多。由此推求‘修养自身以安定百姓’,那么其难以做到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果认为我治理自己就足够了,那就不是圣人了。”吕氏说:“子贡有志于仁,只是追求高远,不知道方法。孔子教导他从自身去取譬,大概因为贴近而容易入手,这才是实行仁的方法,即使是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也是由此逐步推进的。”
论语纂笺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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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笺卷四
元 詹道传 撰
述而第七
此篇多记圣人谦己诲人之辞,及其容貌行事之实,凡三十七章。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好去声】
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故作非圣人不能,而述则贤者可及。窃比,尊之之辞;我,亲之之辞。老彭,商贤大夫,见《大戴礼【史记·儒林传》:戴徳事汉宣帝,为信都大傅;戴圣为九江太守。赵宋韩元吉叙小戴云:「盖自汉兴,得先儒礼书凡二百四篇,戴徳删之为八十五篇,谓之大戴礼;戴圣又删徳之书为四十九篇,谓之小戴礼。今立之学官者,小戴书也。」戴礼虞徳篇,夫子有「昔商老彭」之语,包氏注云:「商贤大夫】盖信古而▯述者也。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賛《周易》,修《春秋》,皆▯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盖不惟不敢当作者之圣,而亦不敢显然自附于古之贤人,盖其徳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辞之谦也。然当是时,作者略备,夫子盖集羣圣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子曰:「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识音志,又如字】
识,记也。黙识,谓不言而存诸心也。一说:「识,知也,不言而心解也。」前说近是。何有于我,言何者能有于我也。三者已非圣人之极至,而犹不敢当,则谦而又谦之辞也。
○子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尹氏曰:「徳必修而后成,学必讲而后明,见善能徙,改过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苟未能之,圣人犹忧,况学者乎?」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燕居闲【音闲】暇无事之时,杨氏曰:「申申,其容舒也;夭夭,其色愉也。」程子曰:「此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去声】申申』字说不尽,故更着【陟略反,作着非】夭夭』字。今人燕居之时,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着此四字不得,怠惰放肆时亦着此四字不得,惟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
○子曰:「甚失吾衰也乆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复,扶又反】孔子盛时,志欲行周公之道,故梦寐之闲,如或见之。至其老而不能行也,则无复【扶又反,不同】是心,而亦无复是梦矣,故因此而自数其衰之甚也。程子曰:「孔子盛时,寤寐常存行周公之道;及其老也,则志虑衰而不可以有为矣。盖存道者,心无老少【去声】之异;而行道者,身老则衰也。」
○子曰志于道
志者,心之所之之谓。道则人伦日用之间所当行者是也。知此而心必之焉,则所适者正,而无他岐之惑矣。
据于徳
据者,执守之意;徳则行道而有得于心者也。得之于心而守之不失,则终始惟一,而有日新之功矣。
依于仁
依者,不违之谓。仁则私欲尽去,而心徳之全也。工夫至此,而无终食之违,则存养之熟,无适而非天理之流行矣。
游于艺
游者,玩物适情之谓。艺,则礼乐之文、射御书数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阙者也。朝夕游焉,以博其义理之趣【去声】则应务有余,而心亦无所放矣。此章言人之为学当如是也。盖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据徳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徳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学者于此,有以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焉,则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无少闲【去声】隙【乞逆反】而涵泳从【七容反】容,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脩脯也十脡【他鼎反】为束【仪礼》「脯一脡长尺有二寸」;《礼记·少仪》「壷酒束脩」,疏云「束脩,十脡脯也」;又《周礼·膳夫》「肉脩」,注疏「加姜桂调治者谓之脩,不加姜桂以盐干之谓之脯】古者相见必执贽以为礼,束脩至其薄者【礼·曲礼下》「凡
译《论语纂笺》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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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纂笺》卷四
元 詹道传 撰
述而第七
这一篇多记载圣人谦抑自己、教诲他人的言辞,以及他容貌举止、行为做事的真实情况,共三十七章。
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笃信并喜爱古代文化,我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老彭。”【“好”读去声】
传述只是传承旧有的东西,创作则是开创建立。所以创作不是圣人不能做到,而传述则是贤者可以达到的。私下里比作,是表示尊重的说法;“我”,是表示亲近的说法。老彭,是商朝的贤大夫,见于《大戴礼记》。【《史记·儒林传》记载:戴德侍奉汉宣帝,担任信都太傅;戴圣担任九江太守。赵宋韩元吉在《小戴礼记》序中说:“大概自汉朝兴起,得到前代儒者的礼书共二百四篇,戴德删减为八十五篇,称为《大戴礼记》;戴圣又删减戴德的书为四十九篇,称为《小戴礼记》。现在立于学官的,是《小戴礼记》。”《大戴礼记·虞德篇》中,孔子有“昔日商朝的老彭”的话,包氏注解说:“商朝的贤大夫”】大概老彭是笃信古代文化而传述的人。孔子删定《诗经》《尚书》,确定《礼》《乐》,赞述《周易》,修撰《春秋》,都是先王原有的旧制,而没有曾经有所创作,所以他这样说自己。大概他不仅不敢当得起创作者的圣人,而且也不敢明显地把自己附属于古代的贤人,大概他的德行越盛大而内心越谦下,不知不觉间言辞就谦虚了。然而在那个时候,创作的作品大致完备,孔子大概是汇集了众圣人的大成而折中调和。他的事情虽然是传述,但功劳却比创作加倍了,这又是不可不知的。
孔子说:“默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满足,教导别人而不疲倦,这些事我做到了哪些呢?”【“识”音志,又读如字】
识,是记住的意思。默识,是指不说话而存在心中。另一种说法:“识,是知道的意思,不说话而心里理解。”前一种说法比较正确。何有于我,是说哪些事能在我身上体现呢。这三者已经不是圣人的极致,而他还不敢当得起,这是谦虚而又谦虚的说法。
孔子说:“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理不能向往,不善不能改正,这些是我的忧虑。”
尹氏说:“品德必须修养而后才能成就,学问必须讲习而后才能明白,见到善能向往,改正过错不吝惜,这四者,是日日更新的关键。如果没能做到,圣人尚且忧虑,何况求学的人呢?”
孔子闲居在家时,容貌舒展,面色和悦。
燕居,是闲暇无事的时候,杨氏说:“申申,是容貌舒展的样子;夭夭,是面色和悦的样子。”程子曰:“这是弟子善于形容圣人的地方。因为‘申申’二字说不尽,所以又加上‘夭夭’二字。现在的人闲居在家时,不是怠惰放肆,就是太严厉。严厉时这四种状态体现不出来,怠惰放肆时这四种状态也体现不出来,只有圣人自然就有中和之气。”
孔子说:“我的衰老已经很久了!我不再梦见周公了。”【“复”,扶又反】孔子壮盛时,立志想要实行周公之道,所以梦寐之间,好像见到他。到了年老而不能实行的时候,就没有再这样的心,也就没有再这样的梦了,所以因此而自数落自己衰老得很厉害。程子曰:“孔子壮盛时,醒着睡着常存实行周公之道的心;到了年老时,则志虑衰退而不可以有所作为了。大概存道的人,心没有老少的不同;而行道的人,身体老了就衰退了。”
孔子说:“立志于道,”
志,是心所趋向的意思。道,则是人伦日用之间应当实行的。知道这个而心一定趋向它,那么所去的地方就正确,而没有其他歧路的迷惑了。
“据守于德,”
据,是执守的意思;德,则是实行道而在心里有所得。在心里有所得而守之不失,那么始终专一,而有日日更新的功夫了。
“依归于仁,”
依,是不违背的意思。仁,则是私欲尽去,而心德完备。功夫到了这里,而没有一顿饭的违背,那么存养纯熟,没有什么时候不是天理的流行了。
“游憩于六艺。”
游,是玩物适情的意思。艺,则是礼乐的仪文、射御书数的方法,都是至理所在,而日用中不可缺少的。朝夕游憩其中,以广博其义理的情趣,那么应付事务有余,而心也没有放逸了。这一章说人做学问应当像这样。大概学问没有比立志更先的,立志于道则心存在正道上而不旁骛,据守于德则道在心里而不丢失,依归于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憩于艺则小物不遗漏而动息有涵养。求学的人在这里,有不失先后次序、轻重伦理的,那么本末兼包,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没有片刻空闲而涵泳从容,忽然不知不觉就进入圣贤的境界了。
孔子说:“只要自愿拿着十条干肉作为拜师的礼物来见我,我从来没有不教诲他的。”
脩,是干肉,十条为一束。【《仪礼》:“脯一脡长尺有二寸”;《礼记·少仪》:“壶酒束脩”,疏说“束脩,是十条干肉”;又《周礼·膳夫》:“肉脩”,注疏说“加姜桂调治的称为脩,不加姜桂用盐干的称为脯”】古代相见一定拿着礼物作为礼节,束脩是最薄的礼物。【《礼记·曲礼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