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笺卷七
反】宾、夷则、无射【音亦】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隂也【前汉律歴志:十二律,黄帝之所作也。黄帝使伶伦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隂,取竹之解谷,生其窍厚均者,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比黄钟之宫而皆可以生之,是为律本。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隂六为吕。律以统气类物:一曰黄钟,二曰大蔟,三曰姑洗,四曰蕤宾,五曰夷则,六曰亡射。吕以旅阳宣气:一曰林钟,二曰南吕,三曰应钟,四曰大吕,五曰夹钟,六曰仲吕。有三统之义焉。又笺见《论语》第八篇下。五音同】五音:宫、商、角、徴【展里反】羽也。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
译蕤宾、夷则、无射(音亦)属于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属于阴。(《前汉书·律历志》记载:十二律是黄帝所制定的。黄帝派遣伶伦从大夏的西边、昆仑的北边,选取解谷中生长得孔窍厚薄均匀的竹子,截取两节之间吹奏,以此作为黄钟宫的音准。制作十二支竹管来聆听凤凰的鸣叫,雄凤鸣叫六个音,雌凤鸣叫也是六个音,与黄钟宫音相比对,都可以由此衍生出来,这就是律的本源。律有十二个,阳性的六个称为律,阴性的六个称为吕。律用来统摄气机、归类万物:第一是黄钟,第二是大蔟,第三是姑洗,第四是蕤宾,第五是夷则,第六是无射。吕用来伴随阳律、宣发气机:第一是林钟,第二是南吕,第三是应钟,第四是大吕,第五是夹钟,第六是仲吕。其中蕴含着三统的道理。又见《论语》第八篇下注疏。五音相同)五音是:宫、商、角、徵(展里反)、羽。范氏说:“这是说治理天下不能没有法度,仁政就是治理天下的法度。”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闻去声】
仁心,爱人之心也;仁闻者,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范氏曰:「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谓有仁心。梁武帝终日一食蔬素,宗庙以麪为牺牲,断【都玩反】死刑必为【去声】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谓有仁闻【通鉴:梁武帝天监十六年四月,诏以宗庙用牲牢,有累防道,宜皆以麪为之。于是朝野諠哗,以为宗庙去牲,乃是不复血食。帝竟不从,八座乃议以大脯代一元大武。十月,诏以宗庙犹用脯脩,更议代之,于是以大饼代大脯,其余尽用蔬果。自天监中用释氏法,长斋断鱼肉,日止一食,惟菜羮粝饭而已。大同十一年,上专精佛戒,每断重罪,则终日不恱;或谋反逆,事觉,亦泣而宥。由是王侯益横,盗贼白昼杀人,上深知其弊,而溺于慈爱而不能禁也】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去声】武帝之末,江南大乱【梁都建康,故曰江南。梁太清元年,东魏太傅侯景以十三州内附,上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太清二年,景反于寿阳,围台城。太清三年,景入建康,纵兵大掠,乗舆服御、宫人皆尽,上为景所制,五月丙辰遂殂】其故何哉?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
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徒,犹空也。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有其政,无其心,是谓徒法。程子尝言:「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去声】读法平价,皆不可阙。」而又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也。
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诗·大雅·假【诗传读作嘉】乐【音洛】之篇,愆,过也;率,循也;章,典法也。所行不过差、不遗忘者,以其循用旧典故也。
圣人旣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旣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旣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胜平声】
准所以为平,绳所以为直。覆【敷救反】被【去声】也。此言古之圣人旣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犹以为未足以徧天下及后世,故制为法度以继续之,则其用不穷,而仁之所被者广矣。
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丘陵本高,川泽本下,为高下者,因之,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二句乃《礼器》之言,所以有「故曰」二字】邹氏曰:「自章首至此,论以仁心仁闻行先王之道。」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仁者,有仁心、仁闻,而能扩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恶于众,谓贻患于下也。
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
此言不仁而在高位之祸也。道,义理也;揆,度【音铎,下度量之度同】也法,制度也。道揆,谓以义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谓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无道揆,故下无法守。无道揆,则朝不信道而君子犯义;无法守,则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国必亡,其不亡者,侥幸而已。
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辟与辟同,丧去声】
上不知礼,则无以教民;下不知学,则易【去声】与为乱。邹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责其君。」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蹶,居衞反;泄,弋制反】
诗·大雅·板》之篇。蹶,颠覆之意。泄泄,怠缓恱从之貎。言天欲颠覆周室,羣臣无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
泄泄犹沓沓也【沓徒合反】
沓沓,即泄泄之意,盖孟子时人语如此。
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非诋【典礼反】毁也。
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
译现在有的人虽然有仁爱之心和仁爱的名声,但百姓却得不到他的恩泽,他的做法也不能成为后世的榜样,这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的治国之道。
仁爱之心,就是爱护百姓的心;仁爱之名,就是爱护百姓的名声传扬于众人之中。先王的治国之道,就是仁政。范氏说:“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被杀,用羊替换它,可以说是有仁爱之心。梁武帝整天只吃一顿素食,在宗庙祭祀时用面粉做的牺牲代替活物,每当要执行死刑时必定为之流泪哭泣,天下人都知道他的仁慈,可以说是有仁爱之名。然而齐宣王在位时,齐国治理不好;梁武帝末年,江南地区大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却没有实行先王的治国之道。”
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也不能自动施行。”
徒,就是空有的意思。有仁爱之心,却没有相应的仁政,这就叫作仅有善心;有仁政,却没有仁爱之心,这就叫作仅有法度。程子曾经说:“治理政事必须要有纲纪和法度,谨慎权衡、审慎度量、宣读法令、平抑物价,这些都是不可缺少的。”他又说:“必须具有《关雎》《麟之趾》那样的仁爱之意,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诗经》说:“不犯错,不遗忘,一切都遵循旧有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来没有过。
《诗经·大雅·假乐》篇中,愆,是过错;率,是遵循;章,是典章法度。所做的事没有差错、没有遗忘,是因为遵循并运用了旧有的典章制度。
圣人已经竭尽了目力,接着又用规矩和准绳,来制作方形、圆形、平直的东西,其用途无穷无尽;已经竭尽了耳力,接着又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其用途无穷无尽;已经竭尽了心思,接着又推行不忍人之心所发的仁政,从而使仁爱覆盖天下。
准是用来测定水平的,绳是用来测定直线的。覆,就是覆盖、恩泽的意思。这是说古代的圣人已经竭尽了耳目心思的力量,然而还是认为不足以遍及天下和后世,所以制定法度来延续它,那么它的功用就不会穷尽,而仁爱所覆盖的范围就广阔了。
所以说:“建造高台必须依托丘陵,挖掘深池必须依托川泽,治理政事却不依托先王的治国之道,这能叫作明智吗?”
丘陵本来就是高的,川泽本来就是低的,建造高台或挖掘深池,依托它们,那么用力少而成功多。这两句话出自《礼器》,所以有“所以说”二字。邹氏说:“从章首到这里,论述的是用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来实行先王的治国之道。”
因此,只有仁爱的人才适合处在高位,不仁爱的人处在高位,就是把他的恶行传播给众人。
仁爱的人,是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并且能够扩充发扬,来实行先王治国之道的人。把恶行传播给众人,就是说给下属带来祸患。
上面没有以义理来度量事物,下面就没有法度可以遵守,朝廷不信任正道,官吏不遵守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律,国家能够存在只是侥幸罢了。
这是说不仁爱的人处在高位所带来的祸患。道,是义理;揆,是度量;法,是制度。道揆,是说用义理来度量事物而制定适宜的措施;法守,是说用法度来约束自己。工,是官吏;度,就是法度。君子、小人,是按地位来说的。因为上面没有以义理来度量事物,所以下面就没有法度可以遵守。没有以义理来度量事物,那么朝廷就不信任正道,君子就违背道义;没有法度可以遵守,那么官吏就不遵守法度,小人就触犯刑律。有了这六种情况,国家必定灭亡,没有灭亡的,只是侥幸而已。
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铠甲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地不开发,货物钱财不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不讲礼义,下面不学习,危害百姓的人兴起,国家灭亡就没有几天了。”
上面不知道礼义,就无法教化百姓;下面不学习,就容易参与作乱。邹氏说:“从‘因此只有仁爱的人’到这里,是用来责备君主的。”
《诗经》说:“上天正要颠覆周室,不要那样懈怠顺从。”
《诗经·大雅·板》篇中,蹶,是颠覆的意思;泄泄,是懈怠顺从的样子。说的是上天正要颠覆周室,群臣不要那样懈怠顺从而不紧急救正。
泄泄就是沓沓的意思。
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数,说话就非议先王的治国之道,还像那样懈怠顺从,这不是诋毁。
所以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作恭敬,陈述善道并堵塞邪路叫作尊敬,认为我的君主不能……”
谓之贼。」
范氏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唯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贼害其君之甚也。」邹氏曰:「自《诗》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责其臣。」邹氏曰:「此章言为治者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
译(不劝谏君主行善道)叫做贼害君主。」
范氏说:「人臣把艰难的事情归咎于君主,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尊崇君主的最高表现;阐明善道来遏制君主邪恶的念头,只担心君主或许陷入有过错的境地,这是敬重君主的极致;认为君主不能实行善道却不加以劝告,这是贼害君主最严重的表现。」邹氏说:「从《诗经》说『上天正将颠覆』到这里,是用来责备那些臣子的。」邹氏说:「这一章说明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有仁爱和仁德的名声来施行先王的政令,而且君臣又应当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
至极也。人伦,説见前篇。规矩尽所以为方员之理,犹圣人尽所以为人之道。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
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称尧舜也。
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法尧舜则尽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尧舜则慢君贼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无他道,出乎此则入乎彼矣,可不谨哉!
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幽暗厉虐皆恶諡也【按《汲冢周书·諡法解》惟周公旦、太公望开嗣王业,建功于牧野,终将葬,乃制諡。諡者,行之迹也。《諡法》:壅遏不通幽,蚤孤有位幽,谓即位而卒者。动祭乱常幽,杀戮无辜厉】苟得其实,则虽有孝子慈孙爱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废公义而改之。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可惧之甚也。
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诗·大雅·荡》之篇,言商纣之所当鉴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后人以幽厉为鉴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谓夏、商、周也。禹、汤、文、武以仁得之,桀、纣、幽、厉以不仁失之。
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国谓诸侯之国
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言必死亡
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恶,去声;乐,音洛;强,上声】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荅,反其敬【治人之治,平声;不治之治,去声】
我爱人而人不亲我,则反求诸已,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上声】此。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不得谓不得其所欲,如不亲、不治、不荅是也。反求诸已,谓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则其自治益详,而身无不正矣。天下归之,极言其效也。
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解见前篇 亦承上章而言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恒,胡登反】
恒常也,虽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推言之,《大学》所谓「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去声】是故也。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徳教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谓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麦丘邑人祝齐桓公曰:「愿主君无得罪于羣臣百姓。」意盖如此【出刘向《新序》杂事篇】慕,向也,心恱诚服之谓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满也。盖巨室之心难以力服,而国人素所取信,今既恱服,则国人皆服,而吾徳教之所施,可以无逺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盖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旣修,则人心之难服者先服,而无一人之不服矣。林氏曰:「战国之世,诸侯失徳,巨室擅权,为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务修徳以服其心。彼旣恱服,则吾之徳教无所留磔【牛代反】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谓「韩洪【本名▯,在宋避讳以洪字代之】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朝【音潮】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处【上声】置得宜,能服其心故尔,政此类也【通鉴唐宪宗元和四年,成徳节度使王士眞薨,其子承宗自立为留后。上欲讨之,裴垍谏而止。上密问诸学士曰:「今欲用王承宗为留后,割其徳棣二州更为一镇以离其势,何如?」李绛曰:「徳棣▯成徳己久,一旦割之,恐承宗怨望,得以为辞。若因吊祭
译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画方形和圆形的最高准则;圣人,是人伦关系的最高准则。”
“至”就是极致的意思。人伦,解释见前篇。圆规和曲尺穷尽了制作方形和圆形的道理,就像圣人穷尽了做人的道理一样。
想做君主,就尽到君主的道;想做臣子,就尽到臣子的道。这两者都效法尧舜罢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他的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他的百姓。
效法尧舜来尽到君臣的道,就像使用圆规曲尺来穷尽方形圆形的极致,这就是孟子宣扬性善并推崇尧舜的原因。
孔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
效法尧舜就尽到了君臣的道而仁德了,不效法尧舜就怠慢君主、残害百姓而不仁了。除了这两端之外没有其他的道,不出于此就入于彼,能不谨慎吗!
残害百姓很严重的,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不严重的,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给他们定谥号为“幽”、“厉”,即使是孝子慈孙,一百代也不能改变。
幽暗、暴虐都是恶谥【按《汲冢周书·谥法解》:只有周公旦、太公望开创继承王业的基业,在牧野建立功勋,最终安葬时,才制定谥号。谥号,是行为的痕迹。《谥法》:壅塞不通叫幽,早孤即位叫幽,指即位就去世的。动乱祭祀、扰乱常理叫幽,杀戮无辜叫厉】如果确实得到了这样的实质,那么即使有孝子慈孙非常爱戴他们的祖先,也不能废弃公义而改变它。说不仁的祸患必定达到这个地步,是非常可惧的。
《诗经》说:“殷商的镜子不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诗经·大雅·荡》篇,说商纣王应当借鉴的,近在夏桀的时代,而孟子引用它,又想让后人以周幽王、周厉王为鉴。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三代指的是夏、商、周。禹、汤、文王、武王以仁得到天下,桀、纣、幽王、厉王以不仁失去天下。
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也是这样。
国指的是诸侯的国家。
天子不仁,不能保有四海;诸侯不仁,不能保有社稷;卿大夫不仁,不能保有宗庙;士和庶人不仁,不能保全身体。
意思是说必定死亡。
现在厌恶死亡却喜好不仁,这就像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恶,读去声;乐,读洛;强,读上声】这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而推演说的。
孟子说:“爱人而别人不亲近,要反省自己的仁德;治理人而别人不服从,要反省自己的智慧;以礼待人而别人不回应,要反省自己的恭敬【治人的治,读平声;不治的治,读去声】
我爱人而别人不亲近我,就反过来要求自己,恐怕我的仁德还没有达到。智慧和恭敬类推【上声】于此。
行为有达不到目的的,都要反过来要求自己,自身端正了天下就会归顺。
达不到目的指的是达不到所期望的,如不亲近、不服从、不回应等。反过来要求自己,指的是反省自己的仁德、智慧、恭敬。这样,那么自我修养就会更加详细,而自身没有不端正的了。天下归顺,是极言其效果。
《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分。”
解释见前篇,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
孟子说:“人们常说,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身【恒,读胡登反】
恒常,虽然常这样说,但未必知道这话是有次序的,所以推演说,又以家的根本在于身。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推演说的,《大学》所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律都以修身为本”,就是这个缘故。
孟子说:“为政并不难,难在不触犯权贵豪门。权贵豪门所仰慕的,一国就仰慕它;一国所仰慕的,天下就仰慕它。所以道德教化充沛地洋溢于四海。”巨室,指世袭大臣和世家大族。得罪,指自身不正而招致怨恨愤怒。麦丘邑人祝齐桓公说:“愿主君不要得罪群臣百姓。”意思大概如此【出自刘向《新序》杂事篇】慕,向往,心悦诚服的意思。沛然,盛大流行的样子。溢,充满。大概权贵豪门的心难以用武力征服,而国人向来所信任,现在既然心悦诚服,那么国人都信服,而我的道德教化所施行的,可以没有远方而不到达。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大概君子不担心人心不服,而担心自身不修养。自身既然修养好了,那么人心难以征服的先征服,而没有一人不服的了。林氏说:“战国时代,诸侯失德,权贵豪门专权,为患很严重。然而有的人不修养根本,却急于战胜他们,那么未必能战胜,而适足以取祸。所以孟子推本而言,只致力于修养道德以征服他们的心。他们既然心悦诚服,那么我的道德教化无所滞留【牛代反】可以遍及天下了。”裴度所谓“韩洪【本名〇,在宋避讳以洪字代替】带病讨贼,承宗敛手削地”,不是朝廷的力量能制其死命,只是处置得当,能征服他们的心罢了,政事这类情况【通鉴唐宪宗元和四年,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承宗自立为留后。皇上想讨伐他,裴垍劝谏而停止。皇上秘密问各位学士说:“现在想用王承宗为留后,割让他的德棣二州另为一镇以离间他的势力,怎么样?”李绛说:“德棣〇成德已久,一旦割让,恐怕承宗怨恨,得以作为借口。如果因吊祭
使至彼,自以其意喻之,令上表削地,无令知出陛下意。」乃遣京兆尹袁武宣慰,承宗受诏甚恭,请献徳棣二州以明恳款。元和十年,加韩▯守司徒。▯镇宣武十余年,不入朝贡,以兵力自负,朝廷亦以不忠纯待之。十二年,以韩▯为都统,与裴度同讨蔡。十三年,▯自将击李师道,围曹州。裴度上疏论皇甫镈奸邪苛刻,因论及此云云】
译让他到了那里,就用自己的意思去开导他,让他上奏章请求削减领地,不要让他知道这是出自陛下的意思。”于是派遣京兆尹袁武去宣慰,李承宗接受诏书非常恭敬,请求献出德、棣二州以表明自己的诚恳。元和十年,加封韩〇为守司徒。韩〇镇守宣武十多年,不向朝廷进贡,倚仗兵力自恃,朝廷也把他当作不忠诚纯厚的人对待。元和十二年,任命韩〇为都统,与裴度一同讨伐淮西。元和十三年,韩〇亲自率军攻打李师道,包围曹州。裴度上疏弹劾皇甫镈奸邪苛刻,因此论及此事云云】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徳,而位必称【去声】其徳之大小;天下无道,人不修徳,则但以力相役而已。天者,理势之当然也。
齐景公曰:「旣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于呉【女去声】
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事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听命于人也。物,犹人也。女,以女【如字】与人也。呉,蛮夷之国也。景公羞与为昬,而畏其强,故涕泣而以女与之【呉都即今平江府浙西之地地理志平江旧有齐门按呉越春秋齐女质呉呉为太子聘之女少思齐而病阖闾为女起望齐门令女游其上孟子所云即此也又按春秋传襄二十四年晋平公亦嫁女于呉同姓也齐侯以女为媵此又可耻矣】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
言小国不修徳以自强,其般【音盘】乐【音洛】怠敖【去声】皆若效大国之所为者,而独耻受其教命,不可得也。
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
此因其愧耻之心,而勉以修徳也。文王之政,布在方策,举而行之,所谓师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乗之势不同为差【楚宜反】盖天下虽无道,然修徳之至,则道自我行,而大国反为吾役矣。程子曰:「五年七年,圣人度【待落反】其时则可矣。然凡此类,学者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耳。」
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旣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祼音灌夫音扶好去声】
诗·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诗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丽数也。十万曰亿。侯,维也【助语辞】商士,商孙子之臣也【诗传云诸侯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则殷士者商孙子之臣属也】肤,大也。敏,达也。祼,宗庙之祭,以郁【纡勿反】鬯【丑亮反】之酒灌地而降神也【按周礼有秬鬯有郁鬯以秬米为酒名秬鬯将祭则筑郁金香草煑之以和鬯酒名郁鬯灌乃用之取其芳香旁达以降神鬯者以其调鬯也】将,助也。言商之孙子众多,其数不但十万而已。上帝旣命周以天下,则凡此商之孙子,皆臣服于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归于有徳故也。是以商士之肤大而敏达者,皆执祼献之礼,助王祭事于周之京师也。孔子因读此诗而言:「有仁者,则虽有十万之众,不能当之。」故国君好仁,则必无敌于天下也。「不可为众」,犹所谓「难为兄、难为弟」云尔【通鉴汉桓帝时颖川陈寔长子元方名纪次子季方名湛纪湛之子尝问二父优劣于其祖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耻受命于大国,是欲无敌于天下也;乃师大国而不师文王,是不以仁也。《诗·大雅·桑柔》之篇。逝,语辞也。言谁能执持热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修徳行仁,则天命在我。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菑与灾同。乐音洛】矣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为危菑而反以为安利也。所以亡者,谓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于败亡也。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
沧浪,水名【汉水东为沧浪之水,见《禹贡》。后魏郦道元云:「武当县北四十里有洲曰沧浪洲,水曰沧浪水。」是也】缨,冠系也。
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浊,有以自取之也。圣人声入心通,无非至理,此类可见。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夫音扶】
译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时,德行小的侍奉德行大的,贤能小的侍奉贤能大的;天下政治黑暗时,小的侍奉大的,弱的侍奉强的。这两种情况,都是天理使然。顺从天理的就能生存,违逆天理的就会灭亡。”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人们都修养德行,而地位必定与其德行的大小相称;在政治黑暗的时代,人们不修养德行,就只凭力量互相役使罢了。所谓天,就是事理和形势发展的必然规律。
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肯接受别人的命令,这是断绝与人的交往。”他流着泪把女儿嫁给了吴国。
孟子引用这件事来说明“小的侍奉大的、弱的侍奉强的”道理。令,是发出命令来差使人;受命,是听从别人的命令。物,就是人。女,是把女儿嫁给人。吴,是蛮夷国家。景公羞于与吴国通婚,但又畏惧吴国的强大,所以哭着把女儿嫁给了吴国。
现在,小国以大国为师,却以接受大国的命令为耻,这就像弟子以接受老师的教导为耻一样。
这是说小国不修养德行来增强自己,那些盘桓游乐、懈怠傲慢的行为都像是效法大国,却唯独以接受大国的教令为耻,这是做不到的。
如果以接受大国命令为耻,不如以周文王为师。以文王为师,大国经过五年,小国经过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
这是利用他们羞愧的心理,勉励他们修养德行。文王的政教,记载在典籍中,照着去做,就是所谓的以文王为师。五年、七年,是根据各自所凭借的形势不同而有差别。大概天下虽然政治黑暗,但修养德行到了极点,正道就会由我推行,而大国反而会为我们所役使了。程颐说:“五年七年,是圣人估量时机认为可以这样。但凡是这类说法,学者都应当思考其具体做法如何,才有益处。”
《诗经》说:“商朝的子孙,其数量不止十万。上帝已经降命,他们都臣服于周。他们臣服于周,是因为天命没有恒常。商朝的大臣高大敏捷,在京城助祭。”孔子说:“仁德不可被众多力量所抵挡。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
这是《诗经·大雅·文王》中的篇章。孟子引用这首诗和孔子的话,来说明文王的事迹。丽,是数量。十万叫亿。侯,是语助词。商士,是商朝子孙的臣子。肤,是大。敏,是通达。祼,是宗庙祭祀时,用郁鬯酒灌地来降神的仪式。将,是助。意思是说商朝的子孙众多,其数量不止十万。上帝已经把天下赐命给周,那么这些商朝的子孙,都臣服于周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天命不常,归于有德行的人。因此,商朝大臣中高大而通达的人,都执行助祭的礼仪,在周的京城帮助王祭祀。孔子因此读这首诗而说:“有仁德的人,即使有十万之众,也不能抵挡。”所以国君喜好仁德,就必定在天下无敌。“不可为众”,就像所说的“难为兄、难为弟”一样。
现在想要天下无敌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像拿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一样。《诗经》说:“谁能拿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呢?”
以接受大国命令为耻,是想天下无敌;却以大国为师而不以文王为师,是不依靠仁德。这是《诗经·大雅·桑柔》中的篇章。逝,是语助词。意思是说谁能拿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呢?这一章是说不能自我强大,就听任天命;修养德行施行仁政,天命就在我手中。
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吗?他们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以导致灭亡的事情为乐。如果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那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是不知那是危险和灾祸,反而认为是安定和利益。导致灭亡的事,是指荒淫暴虐导致灭亡的道路。不仁的人,私欲遮蔽,丧失了本心,所以颠倒错乱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不能用忠言告诫他,最终导致败亡。
有个小孩唱着歌说:“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
沧浪,是水名。缨,是帽带。
孔子说:“弟子们听啊!水清就洗帽带,水浊就洗脚,这是自己造成的。”意思是水的清浊,是自己造成的。圣人听到声音就能通晓心意,无不包含至理,从这类事情就可以看出来。
人必定先自我侮辱,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必定先自我毁坏,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必定先自我征伐,然后别人才征伐它。
所谓自取之者
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解见前篇。此章言心存,则有以审夫【音扶】得失之几【平声】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着。祸福之来,皆其自取。
译所谓自己招致的祸患,
《太甲》篇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就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解释见前篇。这一章是说,如果心存敬畏,就能审慎地察觉得失的细微征兆;如果心不存敬畏,就无法辨别存亡的明显迹象。祸福的到来,都是由于自己招致。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恶去声】
民之所欲皆为【去声】致之如聚敛然【騐反】力,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鼂【音潮】错【仓故反】所谓:「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此汉文十五年对贤良策语】此类之谓也。
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走音奏】
圹,广野也。言民之所以归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
故为渊▯鱼者,獭也;为丛▯爵者,鹯也;为汤武▯民者,桀与纣也【为,去声。▯与驱同。獭,音闼。爵与雀同。鹯,诸延反】
渊,深水也;獭,食鱼者也。丛,茂林也;鹯,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
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好为王皆去声】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王去声】
艾草名,所以灸者,干【音干】久益善。夫【音扶】病已深,而欲求干久之艾,固难卒【仓没反】办,然自今畜之【六勅反】则犹或可及;不然,则病日益深,死日益廹,而艾终不可得矣。
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诗·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载,则也。胥,相也。言今之所为,其何能善,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已。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
暴,犹害也;非,犹毁也。自害其身者,不知礼义之为美而非毁之,虽与之言,必不见信也。自弃其身者,犹知仁义之为美,但溺于怠惰,自谓必不能行,与之有为,必不能勉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昬愚之至,皆可渐【子亷反】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絶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谓下愚之不移也。」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
仁宅己见前篇。义者,宜也,乃天理之当行,无人欲之邪曲,故曰正路。
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舍上声】
旷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絶之,是可哀也。此圣贤之深戒,学者所当猛省【悉井反】也。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迩、尔,古字通用。易,去声。长,上声】
亲长在人为甚迩,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上声】此而他求,则逺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恱,弗信于友矣。恱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恱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
获于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诚实也,反身不诚,反求诸身,而其所以为善之心有不实也。不明乎善,不能即事穷理,无以真知善之所在也。游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学至于诚身,则安徃而不致其极哉!以内则顺乎亲,以外则信乎友,以上则可以得君,以下则可以得民矣。」
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诚者,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天道之本然也;思诚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
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至极也。杨氏曰:「动便是验处,若获乎上、信乎友、恱于亲之类是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见思诚为修身之本,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乃子思所闻于曽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与《大学》相表里,学者宜潜心焉。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
译孟子说:“夏桀、商纣丧失天下,是因为丧失了百姓;丧失百姓,是因为丧失了民心。得到天下有途径: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途径: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途径: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积聚;百姓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
百姓想要的,都尽力为他们积聚,就像聚敛财物那样尽力;百姓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百姓。晁错所说的:‘人之常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让他们生存而不伤害他们;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富足的,三王让他们富足而不使他们困苦;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扶持他们而不使他们危险;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节制他们的劳力而不使他们耗尽。’说的就是这类道理。
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向下流、野兽跑向旷野一样。
旷野,就是广阔的田野。意思是百姓之所以归向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在这里。
所以,使深水中的鱼聚集的,是水獭;使丛林中的雀鸟聚集的,是鹯鸟;使商汤、周武王得到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
深水,就是深潭;水獭,是吃鱼的动物。丛林,就是茂密的树林;鹯鸟,是吃雀鸟的动物。意思是百姓之所以离开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在别处,而他们所畏惧的东西在这里。
现在天下的君主如果有喜好仁德的,那么诸侯都会为他驱赶百姓了,即使他想不称王,也不可能了。现在那些想称王的人,就像患了七年的病却去寻找存放三年的艾草一样。如果不事先积蓄,终身也得不到。如果不立志于仁德,终身都会忧虑受辱,以至于陷入死亡。
艾草是一种药草,用来施灸,存放越久越好。病已经深重,却想寻找存放久远的艾草,固然难以立刻办到,但是从现在开始积蓄,还或许来得及;不然的话,病情日益加深,死亡日益逼近,而艾草终究也得不到。
《诗经》说:‘这怎么能算好,不过是互相牵引一起溺水罢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诗经·大雅·桑柔》中的篇章。淑,好;载,则;胥,相。意思是现在的所作所为,怎么能算好,不过是互相牵引陷入混乱灭亡罢了。
孟子说:“自我损害的人,不可以和他讲道理;自我放弃的人,不可以和他做事。诋毁礼义,叫做自我损害;认为自己不能安居仁德、遵循道义,叫做自我放弃。”
暴,就是损害;非,就是诋毁。自我损害的人,不知道礼义的美好反而诋毁它,即使和他讲道理,他也一定不相信。自我放弃的人,虽然知道仁义的美好,但沉溺于懒惰,自认为一定做不到,和他一起做事,他一定不能努力。程颐说:“人如果以善来修养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愚昧到极点,也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我损害的人用不信来拒绝,自我放弃的人用不做来断绝,即使圣人和他住在一起,也不能感化他,这就是所说的下愚不可改变。”
仁是人的安身之所,义是人的正确道路。
仁作为安身之所,前文已经说过。义,就是适宜,是天理应当实行的,没有人欲的邪曲,所以说是正确的道路。
空着安身之所而不居住,舍弃正确道路而不走,可悲啊!
旷,空;由,走。这一章说道本来固有,而人自己断绝它,这是可悲的。这是圣贤的深切告诫,求学的人应当猛然醒悟。
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向困难处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亲爱亲人、敬重长辈,对人来说是非常近的事;亲爱亲人、敬重长辈,对人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而道最初并不超出这个范围。舍弃这些而向别处寻求,就遥远而且困难,反而失去了道。只要人人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敬重自己的长辈,那么天下自然太平了。
孟子说:“处于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无法治理。得到上级信任有途径,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得到朋友信任有途径,侍奉父母不能使他们高兴,就不能得到朋友的信任。使父母高兴有途径,反省自身不真诚,就不能使父母高兴。使自身真诚有途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
获于上,就是得到上级的信任。诚,就是真实;反身不诚,就是反省自身,而内心行善的念头不真实。不明乎善,就是不能就事穷究事理,无法真正知道善在哪里。游氏说:“想要使意念真诚,先要获得知识。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学问达到使自身真诚的地步,那么到哪里不能达到极致呢!对内就能顺从父母,对外就能取信朋友,对上就能得到君主信任,对下就能得到百姓拥护。”
因此,真诚,是天地的法则;追求真诚,是做人的法则。
真诚,就是心中所具有的理都真实而没有虚伪,是天道的本来面貌;追求真诚,就是希望心中所具有的理都真实而没有虚伪,是人道应当如此的。
达到极致的真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过;不真诚,从来没有能感动人的。
至,就是极致。杨氏说:“感动就是验证的地方,像得到上级信任、取信朋友、使父母高兴之类就是。”这一章叙述《中庸》中孔子的话,表明追求真诚是修养身性的根本,而明白善又是追求真诚的根本,这是子思从曾子那里听来的,而孟子从子思那里继承的,也与《大学》相互表里,求学的人应当潜心研究。
孟子说:“伯夷躲避商纣,居住在北海
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辟去声】
译姜太公为了躲避纣王的暴政,居住在东海之滨。他听说周文王正在兴起,便振奋精神说道:“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
作兴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纣命为西方诸侯之长【上声】得专征伐,故称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史记·齐世家》:太公吕尚者,东海人。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际,封于吕,姓姜氏。尚,其苗裔也。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西伯出猎,遇于渭之阳,曰:「自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文王发政必先鳏寡孤独,庶人之老皆无冻馁,故伯夷、太公来就其养,非求仕也。
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徃【焉于防反】
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齿、徳皆尊,如众父然。旣得其心,则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萧何所谓「养民致贤,以图天下」者,其意暗与此合【通鉴:汉高帝元年,项羽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分关中王秦降将章邯等三人以距汉路。汉王怒,欲攻羽。萧何諌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伸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収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但其意则有公私之辨,学者又不可不察也。
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七年,以小国而言也;大国,五年在其中矣。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徳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鲁卿,宰家臣。赋,犹取也,取民之粟倍于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鸣鼓而攻之,声其罪而责之也。
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为去声】
林氏曰:「富其君者,夺民之财耳,而夫子犹恶【去声】之,况为【去声】土地之故而杀人,使其肝脑涂地,则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虽至于死,犹不足以容之也。」
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辟与辟同】
善战如孙膑【音牝】呉起之徒【按史记孙膑与厐涓俱学兵法,涓仕魏为将军,自以能不及膑,乃召之,至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使终身废弃。齐使者至魏,窃载以归,威王以为军师。魏遣厐涓伐韩,齐以孙膑救之,以计杀厐涓于马陵。又史记呉起衞人,好用兵,尝学于曽子,既逺游,母死不归,曽子薄之,与起絶。魏文侯用为将,尝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史记苏秦,洛阳人;张仪,魏人。俱事鬼谷先生,学从横之术,游説七国。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张仪相秦,主横。主横者,皆欲诸侯割地以事秦;主从者,连诸侯以攻秦】辟,开垦【口本反】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枯回反】尽地力、商鞅【以两切】开阡陌之类也【前汉食货志:战国时,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以为地方百里,提封九万顷,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畮,治勤谨则畮益三升,注:「与之三升也,当言三斗。」不勤则损亦如之。方百里之増减,輙为粟百八十万石矣。又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善为国者,使民无伤而农益劝。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畮,歳収畮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什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嵗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嵗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善平籴者,必谨观嵗上中下熟。大熟则上籴三而舍一,中熟则籴二,下熟则籴一。小饥则发小熟之所藏,中饥则发中熟之所藏,上饥则发上熟之所藏。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防。】通鉴周显王十九。年,秦商鞅并
译作兴都是兴起的意思,盍是何不的意思,西伯就是周文王。商纣王任命他为西方诸侯的首领,得以专断征伐,所以称为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史记·齐世家》记载:太公吕尚是东海人。他的祖先曾担任四岳,辅佐大禹治理水土,功劳很大。在虞夏交替之际,被封于吕,姓姜氏。尚是他的后代。本姓姜氏,跟随封地的姓氏,所以叫吕尚。西伯外出打猎,在渭水北岸遇见他,说:“我的先君太公盼望您很久了。”所以称他为太公望。文王发布政令必定首先照顾到鳏夫、寡妇、孤儿和独居老人,普通百姓中的老人都没有受冻挨饿的,所以伯夷、太公来接受他的供养,并不是为了谋求官职。
这两位老人,是天下的德高望重之人,他们归附文王,这就好比天下的父亲归附了他。天下的父亲归附了他,他们的儿子又去哪里呢?
二老,指伯夷和太公。大老,是说他们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天下之父,是说他们的年龄和德行都尊贵,如同众人的父亲一样。既然得到了他们的心,那么天下人的心就不能背离了。萧何所说的“养育百姓以招致贤才,以此图谋天下”,其用意暗中与此相合。《资治通鉴》记载:汉高帝元年,项羽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定都南郑,而分封关中给秦朝降将章邯等三人以阻挡汉军道路。汉王愤怒,想要攻打项羽。萧何劝谏说:“虽然称王汉中是个坏地方,难道不比死了好吗?能屈居于一人之下,而伸展于万乘君主之上的,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臣希望大王称王汉中,养育百姓以招致贤人,收取巴蜀的人力物力,回师平定三秦,天下就可以图谋了。”但他的用意却有公与私的区别,求学的人又不可不仔细考察。
诸侯中有施行文王政治的,七年之内,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七年,是从小国来说的;大国,五年就包含在内了。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没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却征收的赋税比过去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敲着鼓去攻击他,是可以的。’”
求是孔子的弟子。冉求,季氏是鲁国的卿,宰是家臣。赋,就是征收的意思,征收百姓的粮食比过去加倍。小子,指弟子。鸣鼓而攻之,是声讨他的罪行并责备他。
由此看来,君主不行仁政却使百姓富裕,都是被孔子所抛弃的。何况为了土地而强行作战,争夺土地而作战,杀人遍野;争夺城池而作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说的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大恶极,死都不足以抵偿。
林氏说:“使君主富裕的人,不过是夺取百姓的财物罢了,而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为了土地的缘故而杀人,使他们的肝脑涂地,这就是率领土地去吃人肉,他的罪之大,即使判死刑,还不足以容纳他的罪行。”
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受最重的刑罚;连结诸侯的人,次之;开垦荒地、经营土地的人,再次之。
善于作战的人如孙膑、吴起之类。《史记》记载孙膑与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将军,自认为才能不如孙膑,于是召他前来,到了后用刑法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使他终身废弃。齐国使者到魏国,偷偷用车载他回国,齐威王把他当作军师。魏国派庞涓攻打韩国,齐国派孙膑救援,用计在马陵杀了庞涓。又《史记》记载吴起是卫国人,喜欢用兵,曾经向曾子学习,后来远游,母亲死了也不回去,曾子轻视他,与吴起断绝关系。魏文侯任用他为将军,曾说:“统率三军,使士兵乐于效死,敌国不敢图谋。”
连结诸侯的人如苏秦、张仪之类。《史记》记载苏秦是洛阳人;张仪是魏国人。都师从鬼谷先生,学习纵横之术,游说七国。苏秦做合纵盟约的长,同时担任六国的相;张仪做秦国的相,主张连横。主张连横的,都想让诸侯割地来侍奉秦国;主张合纵的,连结诸侯来攻打秦国。
辟,是开垦的意思。任土地,是说分封土地给百姓,让他们承担耕种的责任,如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之类。《前汉书·食货志》记载:战国时,李悝为魏文侯制定尽地力的教导,认为方圆百里的地方,总面积九万顷,除去山泽和城邑居住用地占三分之一,作为田地有六百万亩,治理勤奋谨慎则每亩增产三升,注解说:“给农民三升,应当说是三斗。”不勤奋则减少也如此。方圆百里的增减,就变成粮食一百八十万石了。又说:“粮价太贵伤害百姓,太贱伤害农民。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使百姓不受伤害而农民更加勤勉。现在一个男子带着五口人,耕种一百亩田,每年每亩收一石半,共粮食一百五十石,除去十分之一的税十五石,剩余一百三十五石。每人每月吃一石半,五人一年吃粮食九十石,剩余四十五石。一石三十钱,共钱一千三百五十,除去社闾尝新春秋祭祀用钱三百,剩余一千五十。每人穿衣平均用钱三百,五人一年用一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遇到疾病死丧的费用,以及上缴赋税,又不在其中。这是农夫常常困窘,有不勤勉耕种的心,而导致粮价非常昂贵的原因。善于平抑粮价的人,必定仔细观察年成上中下熟。大丰收则收购三成而放过一成,中熟则收购两成,下熟则收购一成。小饥荒则发放小熟年所藏的粮食,中饥荒则发放中熟年所藏的粮食,大饥荒则发放大熟年所藏的粮食。即使遇到饥荒水旱,粮价不贵而百姓不受害。”《资治通鉴》周显王十九年,秦商鞅合并
诸小乡聚集为一县,县置令、丞,废井田,开阡陌,更为赋税法行之。注:路南北曰阡,东西曰陌】
译各个小乡合并为一个县,县里设置县令、县丞,废除井田制,开辟田间道路,重新制定赋税法令并施行。注:南北走向的道路叫阡,东西走向的道路叫陌。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胷中正,则眸子了焉;胷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盖人与物接之时,其人在目,故胷中正,则神精而明;不正,则神防而昬。
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焉,于防反;廋,音搜】
廋,匿也。言亦心之所发,故并此以观,则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犹可以伪为,眸子则有不容伪者。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恶平声】惟恐不顺,言恐人之不顺己。声音笑貌,伪为于外也。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与平声援音爰】
淳于姓,髠名,齐之辩士【史记·滑稽传》云:「齐之赘壻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授,与也;受,取也。古礼男女不亲授受,以逺【去声】别【必列反】也【记内则:「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其相授,则女授以篚;其无篚,则皆坐奠之而后取之】援,救之也。权,称【去声】锤【直垂反】也。称【平声】物轻重而徃来以取中者也。权而得中,是乃礼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言今天下大乱,民遭陷溺,亦当从权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捄【与救同】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则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章言直已守道,所以济时;枉道徇人,徒为失已。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不亲教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
夷,伤也。教子者,本为【去声】爱其子也,继之以怒,则反伤其子矣。父旣伤其子,子之心又责其父曰:「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则是子又伤其父也。
古者易子而教之
易子而教,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失其为教。
父子之闲,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责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争【去声,下同】子,何也?所谓争者,非责善也,当不义则争之而已矣。父之于子也如何?」曰:「当不义,则亦戒之而已矣。」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
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于不义也。一失其身,则亏体辱亲,虽日用三牲之养【去声礼牛羊豕为三牲,即太牢是也】亦不足以为孝矣。
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上声】身正,则家齐国治【去声】而天下平。
曽子养曽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曽晳死,曽元养曽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曽子,则可谓养志也【养去声复扶又反】
此承上文事亲言之。曽晳名防,曽子父也;曽元,曽子子也。曽子养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毕将彻去,必请于父曰:「此余者与谁?」或父问此物尚有余否,必曰:「有。」恐亲意更欲与人也。曽元不请所与,虽有,言无,其意将以复进于亲,不欲其与人也。此但能养父母之口体而已。曽子则能承顺父母之志而不忍伤之也。
事亲若曽子者可也
言当如曽子之养志,不可如曽元但养口体。程子曰:「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无过分【去声】之事也。故事亲若曽子可
译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他的眼睛更好的了。眼睛无法掩盖内心的邪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内心不正,眼睛就昏花。‘良’是善的意思。‘眸子’指瞳孔。‘了’是明亮的样子。‘眊’是目光昏花不明的样子。大概人在与外物接触时,心神反映在眼睛里,所以内心正直,精神就清明;内心不正,精神就昏昧。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睛,这个人怎么能隐藏真相呢?‘廋’是隐藏的意思。言语也是内心的流露,所以同时观察言语和眼睛,人的邪正就无法隐藏了。然而言语还可以伪装,眼睛却不容许伪装。”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掠夺别人。侮辱和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算是恭敬和节俭呢?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用虚假的声音和笑容来表现吗?‘惟恐不顺’,是说害怕别人不顺从自己。‘声音笑貌’,是指在外表上虚伪地表现。”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礼吗?”孟子说:“这是礼。”淳于髡说:“如果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她吗?”孟子说:“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救,那是豺狼。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礼;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这是权变。‘与’是给予的意思;‘受’是接受的意思。古礼男女不亲手递接,是为了保持分别。《礼记·内则》说:‘男子不谈论内室的事,女子不谈论外庭的事,除非祭祀或丧事,不互相递送器物。如果要递送,女子用篮子递;如果没有篮子,就都坐下放下器物,然后取用。’‘援’是救助的意思。‘权’是秤锤。称量物体轻重而移动秤锤以取得平衡,这就是权变。权变而取得平衡,这才是礼。”
淳于髡说:“现在天下陷入困境,先生不去救助,为什么呢?”意思是说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遭受苦难,也应当权变去救助,不可以固守先王的正道。
孟子说:“天下陷入困境,用道义去救助;嫂子陷入困境,用手去救助。你想用手去救助天下吗?”意思是说天下陷入困境,只有道义可以拯救,不像嫂子陷入困境可以用手去拉。现在你想救助天下,却想让我歪曲正道去迎合,这就先失去了救助天下的工具,这是想让我用手去救助天下吗?这一章说明坚守正道,才能济世;歪曲正道迎合别人,只是失去自我。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为什么呢?”意思是不亲自教育。
孟子说:“情势不允许。教育一定要用正道;用正道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接着发怒,反而伤害了儿子。父亲用正道教育我,父亲自己却没有遵循正道,这样就是父子互相伤害。父子互相伤害,就糟糕了。”‘夷’是伤害的意思。教育儿子,本来是因为爱他,接着发怒,反而伤害了他。父亲已经伤害了儿子,儿子心里又责怪父亲说:‘父亲用正道教育我,而父亲自己未必遵循正道。’这样儿子又伤害了父亲。
古代的人交换儿子来教育。交换儿子来教育,是为了保全父子之恩,也不失为教育。
父子之间,不苛求完美。苛求完美就会疏远,疏远就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苛求完美,是朋友之间的道理。王氏说:‘父亲有规劝儿子的责任,为什么呢?所谓的规劝,不是苛求完美,而是当儿子不义时规劝他而已。父亲对儿子应该怎样呢?’回答说:‘当儿子不义时,也只是告诫他而已。’
孟子说:“侍奉谁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不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听说过。”守护自身,是持守自身,使不陷入不义。一旦丧失自身,就损害身体、羞辱父母,即使每天用牛羊猪祭祀供养,也不足以称为孝。
谁不侍奉?侍奉父母,是侍奉的根本;谁不守护?守护自身,是守护的根本。侍奉父母孝顺,忠就可以转移到君主,顺就可以转移到长辈;自身端正,家就整齐,国家就治理好,天下就太平。
曾子供养曾皙,一定有酒肉。将要撤去时,一定请问给谁;问有没有剩余,一定说‘有’。曾皙死后,曾元供养曾子,一定有酒肉。将要撤去时,不请问给谁;问有没有剩余,说‘没有了,将再进献’。这叫做供养口体。像曾子,就可以说是供养心志了。
这是承接上文侍奉父母来说的。曾皙名皙,是曾子的父亲;曾元,是曾子的儿子。曾子供养父亲,每顿饭一定有酒肉。吃完饭将要撤去,一定请问父亲说:‘这剩下的给谁?’或者父亲问这物品还有剩余吗,一定说:‘有。’恐怕父亲心里还想给别人。曾元不请问给谁,虽然有,说没有,他的意思是将再进献给父亲,不想给别人。这只能供养父母的口体而已。曾子则能承顺父母的心志而不忍伤害。
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意思是应当像曾子那样供养心志,不可以像曾元那样只供养口体。程子说:‘儿子所能做的,都应当做,没有过分的事情。所以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闲也。惟大人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适音谪,闲去声】
赵氏曰:「适,过也【古注与诗『室人交徧适我』之适同】闲,非也。格,正也。」徐氏【名度,字孝节,睢阳人】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书》曰:『格其非心【周书·冏命篇】愚谓「闲」字上亦当有「与」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过讁【与谪同】行政之失,不足非闲,惟有大人之徳则能格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而国无不治【去声,下同】矣。大人者,大徳之人,正已而物正者也。程氏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耳。心之非,即害于政,不待乎发之于外也。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见《荀子·大略篇】心旣正,而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夫【音扶】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去声】者能更【平声,下同】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事事而更之,后复【扶又反,下同】有其事,将不胜【平声,下同】其更矣;人人而去【上声,下同】之,后复用其人,将不胜其去矣。是以辅相【去声】之职,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后无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徳则亦莫之能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虞度【待洛反】也。吕氏曰:「行【去声】不足以致誉,而偶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致毁,是谓求全之毁。言毁誉之言未必皆实,修已者不可以是遽为忧喜,观人者不可以是轻为进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易去声】
人之所以轻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责故耳。盖常人之情,无所惩于前,则无所警于后。非以为君子之学,必俟有责而后不敢易其言也。然此岂亦有为【去声】而言之与?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去声】
王勉曰:「学问有余,人资于己,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扶又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
子敖【音傲】王驩字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长上声】
昔者,前日也。馆,客舍也。王驩,孟子所不与言者,则其人可知矣。乐正子乃从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蚤见长者,则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责之。
曰克有罪
陈氏曰:「乐正子固不能无罪矣,然其勇于受责如此,非好【去声】善而笃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强辩饰非,闻谏愈甚者,又乐正子之罪人也。」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恱反】
徒,但也,餔食也,啜饮也,言其不择所从,但求食耳,此乃正其罪而切责之。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赵氏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也;不娶无子,絶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辅氏曰:「此必见于古传记,赵岐时其书尚存,故引之,今则不复存矣】
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为无之为,去声】舜告焉则不得娶,而终于无后矣。告者,礼也;不告者,权也。犹告,言与告同也。盖权而得中,则不离【去声】于正矣。范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权。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权非体道者不能用也。盖权出于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则天下之罪人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
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事亲;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故仁义之道,其用至广,而其实不越于事亲从兄之闲。盖良心之发,最为切
译孟子说:“对于别人的过失,不值得去指责;对于政治的缺失,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德行高尚的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行事合乎道义,就没有人不合乎道义;君主行为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只要端正了君主的心,国家就安定了。”
赵氏说:“适,是过失的意思;闲,是非议的意思;格,是纠正的意思。”徐氏说:“格,是事物所取法以归于正的标准。《尚书》说:‘纠正其错误的心念。’我认为‘闲’字上面也应该有一个‘与’字,意思是说,君主用人不当,不值得去指责;施政有失误,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具备大人德行的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不正的念头,使其归于正道,这样国家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了。所谓大人,就是德行高尚的人,自身端正而能使万物都端正的人。”程氏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君主是否仁爱。心中的错误,就会危害政治,不必等到它表现于外。从前孟子三次拜见齐王却不谈论政事,弟子对此感到疑惑。孟子说:‘我先攻治他邪僻的心念。’心念既然端正,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可以顺理而治了。至于政事的失误、用人的不当,明智的人能够更改,正直的人能够劝谏,然而如果君主心中没有存养正道,那么事事去更改,过后又会出现同样的事,将不胜其烦;人人去罢免,过后又重用那些人,将不胜其劳。因此,辅佐宰相的职责,必须在于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然后就没有什么不正的了。而想要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如果没有大人的德行,也是做不到的。”
孟子说:“有出乎意料之外的赞誉,有追求完美反而招致的诋毁。”
吕氏说:“德行不足以招致赞誉,却偶然得到赞誉,这就叫出乎意料之外的赞誉;想要避免诋毁,反而招致诋毁,这就叫追求完美反而招致的诋毁。这说明诋毁和赞誉的话未必都符合事实,修养自身的人不可以因此就轻易地忧愁或欢喜,观察他人的人也不可以因此就轻率地决定提拔或罢黜。”
孟子说:“人们之所以轻易说话,是因为没有受到失言的责任追究罢了。”
人之所以轻易说话,是因为没有遭受失言的责任追究的缘故。大凡常人的情态,前面没有受到惩戒,后面就不会有所警戒。这并不是说君子的学问,一定要等到受到责备之后才不敢轻易说话。然而这难道也是有所为而说的吗?
孟子说:“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
王勉说:“学问有余,别人依靠自己,不得已而回应,是可以的。如果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就会自满而不再有进步了,这是人的大弊病。”
乐正子跟随子敖来到齐国。
乐正子去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了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乐正子说:“前天。”孟子说:“既然是前天,那么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也是应该的吗?”乐正子说:“住宿的地方还没有安顿好。”孟子说:“你听说过,安顿好住宿的地方,然后才去拜见长者吗?”
王驩是孟子不愿与他交谈的人,那么他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乐正子竟然跟随他出行,这失节的罪过就大了。又不早点去拜见长者,那么他的罪过就更严重了。所以孟子姑且用这些话来责备他。
乐正子说:“克有罪。”
陈氏说:“乐正子固然不能没有罪过,但他勇于接受责备像这样,如果不是喜好善道而笃信它,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世上有强辩掩饰错误,听到劝谏反而变本加厉的人,又是乐正子的罪人。”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只是混饭吃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的道,却用来混饭吃。”
徒,是仅仅的意思;餔,是吃饭;啜,是喝水。意思是说不择所跟从,只求吃饭罢了,这是指出他的罪过而严厉责备他。
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
赵氏说:“在礼制中,不孝有三种情况:一味顺从父母的意愿,使父母陷于不义,这是第一种;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却不去做官获取俸禄来供养,这是第二种;不娶妻生子,断绝了祖先的祭祀,这是第三种。这三种之中,没有后代是最大的。”
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的缘故。君子认为这如同禀告了一样。舜如果禀告了,就不能娶妻,最终就会没有后代了。禀告,是礼;不禀告,是权变。如同禀告,是说与禀告的效果相同。大凡权变而能合乎中道,就不偏离正道了。范氏说:“天下的道理,有正道有权变。正道是万世的常法,权变是一时的应用。常道人人都可以遵守,权变不是体悟大道的人不能使用。大加权变是出于不得已。如果父亲不是瞽瞍,儿子不是大舜,却想要不禀告就娶妻,那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孟子说:“仁的实质,就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就是顺从兄长。”
仁以爱为主,而爱没有比侍奉父母更切近的;义以敬为主,而敬没有比顺从兄长更优先的。所以仁义的道理,其应用极其广泛,但其实质不超出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之间。大凡良心的发动,最为切近
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乐斯、乐则之乐,音洛;恶,平声】
斯二者,指事亲从兄而言。知而弗去,则见之明而守之固矣。节文,谓品节文章。乐则生矣,谓和顺从【七容反】容,无所勉强【上声】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旣有生意,则其畅茂条达,自有不可遏者,所谓恶可已也。其又盛,则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此章言事亲从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后节之密而乐之深也。
○孟子曰:「天下大恱而将归已,视天下恱而归已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言舜视天下之归已如草芥,而惟欲得其亲而顺之也。得者,曲为承顺以得其心之恱而已;顺则有以谕之于道,心与之一而未始有违,尤人所难也。为人盖泛言之,为子则愈密矣。
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瞽瞍,舜父名。底,致也;豫,恱乐【音洛】也。瞽瞍至顽,尝欲杀舜,至是而底豫焉。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是也【书舜典: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又不格奸。大禹谟: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盖舜至此而有以顺乎亲矣,是以天下之为子者,知天下无不可事之亲,顾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于是莫不勉而为孝。至于其亲亦底豫焉,则天下之为父者亦莫不慈,所谓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也。李氏曰【名侗,字愿中,延平人】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底豫者,尽事亲之道,共【音恭】为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仲素语此云:『只为【去声】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唯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彼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者,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仲素,名从彦,豫章人,后居延平。了翁,姓陈,名瓘,字莹中,延平人】
孟子纂笺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八
元 詹道传 撰
离娄下
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
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
岐周,岐山下,周旧邑,近畎夷。毕郢、在、丰、镐【胡老反】今有文王墓。
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嵗,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
得志行乎中国,谓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行其道于天下也。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也【周礼六节:守邦国者用玉节,守都鄙者用角节。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金也。门闗用符节,货贿用玺节,道路用旌节。语録云:「古者符节多以玉为之,如牙璋以起军旅。又有竹符,又有英簜符。汉有铜虎符、竹使符,铜虎以起兵,竹使郡守用之。凡符节,右留君所,左以与其人,有故则君以其右合其左以为信也。」曲礼曰:「献粟者执右契。」右者,取物之劵如征兵、取物、徴召,皆以右取之也】若合符节,言其同也。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揆度【音铎,下同】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无不同也。范氏曰:「言圣人之生,虽有先后、逺近之不同,然其道则一也。」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乘,去声;溱,音臻;洧,荣美反】
子产,郑大夫公孙侨【音乔】也。溱、洧,二水名也。子产见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平声】之车载而渡之。
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
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
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杠音江】杠,方桥也。
译智慧的实质,就是明白事亲从兄这两件事而坚定不移;礼仪的实质,就是用节度文饰来规范这两件事;音乐的实质,就是乐于这两件事,乐于这两件事,喜悦之情便自然产生;喜悦之情一旦产生,又怎么能停止呢?如果无法停止,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乐斯”、“乐则”中的“乐”读作洛;“恶”读平声)。
“这两件事”,指的是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明白而坚定不移,就能看得透彻、守得牢固。节度文饰,指的是品级节度与礼乐文章。喜悦之情自然产生,指的是和顺从容,没有勉强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意思,这种心意油然而生,如同草木具有生机一样。既然有了生机,那么其茂盛通达,自有不可遏制的力量,这就是所说的“怎么能停止呢”。如果更加旺盛,就会达到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的地步。这一章讲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良心真切,天下的道理都源于此。但必须明白透彻而坚守牢固,然后节度严密而喜悦深厚。
孟子说:“天下人非常喜悦并将归附于他,他却把天下人的归附看得像草芥一样,只有舜是这样的。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不能算作人;不顺从父母的意愿,不能算作儿子。”
说舜把天下人的归附看得像草芥一样,而只希望得到父母的欢心并顺从他们。得到,是指委婉地承顺以博得父母内心的喜悦;顺从,则是指用道理开导父母,使父母的心与自己一致而从未违背,这更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为人”是泛泛而言,“为子”则更加紧密。
舜竭尽了侍奉父母的道理,从而使瞽瞍(舜的父亲)变得喜悦;瞽瞍变得喜悦,从而使天下人受到感化;瞽瞍变得喜悦,从而使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得以确定。这就叫做大孝。
瞽瞍,是舜父亲的名字。底,是致、使的意思;豫,是喜悦(读作洛)。瞽瞍极其顽固,曾经想杀死舜,至此却变得喜悦了。《尚书》所说的“不陷于邪恶”,也是确实如此(《尚书·舜典》:瞽瞍的儿子,父亲顽固,母亲愚昧,弟弟傲慢;能够以孝道和谐家庭,蒸蒸日上而不陷于邪恶。《大禹谟》:恭敬地拜见瞽瞍,战战兢兢,瞽瞍也确实顺从了)。大概舜至此才真正做到了顺从父母,因此天下做儿子的,知道天下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只是我侍奉的方法不如舜罢了,于是无不勉励自己尽孝。至于他们的父母也变得喜悦了,那么天下做父亲的也无不慈爱,这就是所谓的感化。儿子孝顺父亲慈爱,各安其位而没有不安于本位的意思,这就是所谓的确定。为天下人树立法则,可以流传给后世,不仅仅是一人一家之孝而已,这就是之所以称为大孝的原因。李氏(名侗,字愿中,延平人)说: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变得喜悦,是因为竭尽了侍奉父母的道理,恭谨地尽到儿子的职责,而不看见父母的过错罢了。从前罗仲素谈论此事说:“只是因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了翁听后认为很好,说:“只有这样,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才能确定。那些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的人,常常始于看见他们有不对的地方(仲素,名从彦,豫章人,后居延平。了翁,姓陈,名瓘,字莹中,延平人)。”
孟子纂笺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八
元 詹道传 撰
离娄下
共三十三章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徙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地的人。”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
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地的人。
岐周,在岐山下,是周朝旧邑,靠近畎夷。毕郢,在丰、镐(读作胡老),现在有文王墓。
两地相距一千多里,时代相隔一千多年,得志后在中国施行道义,如同符节相合。
得志后在中国施行道义,是指舜成为天子,文王成为方伯,能够在天下施行他们的道义。符节,用玉制成,篆刻文字并从中间分开,彼此各藏一半,有事时左右相合作为凭证(《周礼》六节:守卫邦国的用玉节,守卫都鄙的用角节。凡是邦国的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都是金属制的。门关用符节,货物用玺节,道路用旌节。《语録》说:“古代的符节多用玉制成,如牙璋用来起兵。还有竹符,还有英簜符。汉代有铜虎符、竹使符,铜虎用来起兵,竹使由郡守使用。凡是符节,右半留在君主处,左半交给当事人,有事时君主用右半与左半相合作为凭证。”《曲礼》说:“献粟的人拿着右契。”右半,是取物的凭证,如征兵、取物、征召,都用右半来取物)。如同符节相合,是说他们的道义相同。
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
揆,是度量(读作铎,下同)。他们的准则一致,是说度量之后发现他们的道义没有不同。范氏说:“说圣人的出生,虽然有先后、远近的不同,但他们的道义是一致的。”
子产治理郑国的政事,用他的乘车帮助人们渡过溱水和洧水(“乘”读去声;“溱”读臻;“洧”读荣美反)。
子产,是郑国大夫公孙侨(读乔)。溱、洧,是两条水名。子产看见有人徒步涉水,就用他所乘坐的车子载着他们渡河。
孟子说:“这是恩惠,却不懂得为政。”
恩惠是指私恩小利,为政则有公平正大的体制、纲纪法度的施行。
十一月,徒杠建成;十二月,舆梁建成,百姓不再受涉水的困扰(“杠”读江)。杠,是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