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纂笺卷二
丧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语出礼记檀弓上】礼失之奢,丧失之易,皆不能反本而随其末故也。礼奢而备,不若俭而不备之愈也;丧易而文,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俭者物之质,戚者心之诚,故为礼之本。杨氏曰:「礼始诸饮食,故污【鸟▯反】尊而抔【蒲侯反】饮,为之簠簋【音甫轨】笾豆罍【音雷】爵之饰,所以文之也,则其本俭而巳【记礼运篇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敬于鬼神注云古未有釡甑释米捭肉加于烧石之上而食之耳污尊凿地为尊也抔饮手掬之也蒉读为▯谓▯土为桴也土鼓筑土为鼓也】丧不可以径情而直行【如字】为之衰【音催】麻哭□【音勇】之数,所以节之也,则其本戚而已【记檀弓下礼有微情者有以故兴物者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周衰,世方以文灭质,而林放独能问礼之本,故夫子大之而告之以此。
译治丧与其悲哀不足而礼仪过分,不如礼仪不足而悲哀充分。礼仪失之于奢侈,治丧失之于轻率,都是不能返归根本而追随末节的缘故。礼仪奢侈而完备,不如节俭而不完备更好;治丧轻率而讲究文饰,不如悲痛而不讲究文饰更好。节俭是事物的质朴,悲痛是内心的真诚,所以它们是礼仪的根本。杨氏说:“礼仪起源于饮食,所以用挖地成尊、用手捧饮的方式,制作簠、簋、笾、豆、罍、爵等器物来加以装饰,这是为了文饰它,那么它的根本只是节俭罢了。(《礼记·礼运》篇说:‘礼仪的起源始于饮食,烤黍肉、掰开猪肉,挖地成尊、用手捧饮,用草束作鼓槌、用土作鼓,仍然可以表达对鬼神的敬意。’注解说:‘古代没有釜甑,只是把米和肉放在烧热的石头上烤着吃罢了。挖地成尊,用手捧饮。蒉读为草束,指用草束作鼓槌。土鼓,指用土筑成鼓。’)治丧不能任凭情感直接发泄,所以制定丧服、麻布、哭泣、叩头等的制度,这是为了节制它,那么它的根本只是悲痛罢了。(《礼记·檀弓下》说:‘礼仪有抑制情感的,有因故兴起器物的,有直接发泄情感的,那是戎狄的做法。’)周朝衰微,世人正用文饰掩盖质朴,而林放唯独能询问礼仪的根本,所以孔子赞赏他并告诉他这些道理。”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吴氏曰:「亡,古无字,通用。」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长【上声】不如诸夏之潜乱,反无上下之分【去声】也。」尹氏曰:「孔子伤时之乱而叹之也。无非实无也,虽有之,不能尽其道尔。」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曽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女音汝与平声】
旅祭名泰山,山名,在鲁地。礼,诸侯祭封内山川,季氏祭之,僭也【记王制: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凟视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冉有,孔子弟子,名求【鲁人】时为季氏宰。救,谓救其陷于僭窃之罪。呜呼,叹辞。言神不享非礼,欲季氏知其无益而自止,又进林放以厉冉有也。范氏曰:「冉有从季氏,夫子岂不知其不可告也?然而圣人不轻絶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諌也?既不能正,则羙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诬,是亦教诲之道也。」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饮去声】
揖让而升者,大射之礼,耦进三揖而后升堂也。下而饮,谓射毕揖降,以俟众耦皆降,胜者乃揖不胜者升,取觯【音置】立饮也【按射之名有三:大射、宾射、燕射。侯之名亦有三:皮侯、采侯、兽侯。大射者,王将有郊庙之事,以射择诸侯、羣臣与邦国所贡之士;诸侯则择其臣,大夫择邑宰、家臣。其容节比于礼乐而多中者,得与于祭;否者不与。故君子必习于射也。其射以皮侯,天子三侯:虎侯、豹侯、熊侯,各以其皮饰于侯之侧,而画以五采云气,而又各以其皮为鹄,缀之中央,似鸟之栖,故谓之栖鹄。虎侯,王所自射,凡六耦;余二侯,诸侯与卿大夫、士所射。王射毕,彻虎侯,次诸侯,次卿大夫。若畿外诸侯,则大侯、糁侯、豻侯,大侯即熊侯也,非畿内诸侯之比,故加大以别之,然止三耦;畿内诸侯,则但有熊侯、豹侯,而有四耦,各一伸一屈。畿外三侯,逺尊得伸,三耦则屈;畿内二侯,近尊则屈,四耦则伸。熊侯,诸侯所自射;豹侯,卿大夫以下所射。卿大夫大射麋侯,君臣共射焉。凡用虎、熊、豹、麋之皮,示服猛、讨迷之义。惟士卑无臣,故祭不得射也。凡耦各服所宜服,袒决遂而立堂下阼阶东南隅,西面。射时,耦同出次,西面揖,旋转当阼阶,北面揖,至阶下,北面揖,然后升堂,南面当序而立于物以射。乐作,射者欲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各发四矢以较胜负。降如升射之仪,复位而俟,众耦升射亦然。毕,司射命设丰于西楹,胜者子弟洗觯酌酒,奠于丰上。胜者乃揖不胜者升堂,胜者祖决遂,执张弓;不胜者袭,脱决遂,郤左手,右加弛弓于其上,如前三揖。至阶,胜者先升堂少右,不胜者至丰北面坐取觯,立饮,卒觯,坐奠于丰上,与揖,不胜者先降。凡饮酒,宾主劝酬必拜以送爵,今不胜者自饮,而无送爵劝飮之意,以是为罚】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羙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倩七练反,盼普苋反,绚呼县反】
此逸诗也。倩,好口辅也;盼,目黒白分也;素,粉地,画【俗作畵】之质也;绚,采色,画之饰也。言人有此倩盼之羙质,而又加以华采之饰,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谓以素为饰,故问之。
子曰绘事后素【绘胡对反】
绘事,绘画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考工记》曰:「绘画之事后素功【周礼·冬官·考工记》:画缋之事,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黒谓之黼,黒与青谓之黻,五采备谓之绣。凡画缋之事,后素功】谓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羙质,然后可加文饰。
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礼必以忠信为质,犹绘事必以粉素为
译○孔子说:“夷狄虽然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各国没有君主呢。”
吴氏说:“‘亡’是古文中‘无’字的通用写法。”程氏说:“夷狄尚且有君主,不如中原各国陷于混乱,反而没有上下的分别。”尹氏说:“孔子哀伤时局的混乱而感叹。‘无’并非确实没有,即使有,也不能尽到君臣之道的本分罢了。”
○季氏去泰山祭祀。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挽救他吗?”冉有回答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
“旅”是祭祀的名称,“泰山”是山名,在鲁地。按照礼制,诸侯祭祀封地内的山川,季氏去祭祀,是僭越了。(《礼记·王制》记载: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稷,大夫祭祀五祀。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五岳的规格比照三公,四渎的规格比照诸侯,祭祀那些在自己封地内的名山大川。)冉有,孔子的弟子,名求,是鲁国人,当时担任季氏的家臣。救,指挽救他陷入僭越窃取的罪过。呜呼,是感叹之辞。意思是神灵不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希望季氏知道这样做没有益处而自行停止,又举出林放来激励冉有。范氏说:“冉有跟随季氏,夫子难道不知道他无法劝告吗?然而圣人不轻易断绝他人,尽自己的心意,怎么知道冉有不能挽救,季氏不可劝谏呢?既然不能纠正,就赞美林放以表明泰山之神不可欺骗,这也是教诲的方法。”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争,那一定是射箭比赛吧!互相作揖谦让后登上堂,射完后走下堂饮酒,这种竞争是君子的竞争。”
“揖让而升”,是大射的礼仪,两人一组,互相作揖三次后才登上堂。“下而饮”,是指射完后作揖走下堂,等待其他各组都走下堂,胜者才作揖请败者上堂,取酒杯站立饮酒。(按:射的名称有三种:大射、宾射、燕射。箭靶的名称也有三种:皮侯、采侯、兽侯。大射,是君王将举行郊庙祭祀时,通过射箭来选拔诸侯、群臣以及各国进献的士人;诸侯则选拔自己的臣子,大夫选拔邑宰、家臣。仪容节奏符合礼乐且射中多的,可以参与祭祀;不符合的则不参与。所以君子一定要练习射箭。射箭使用皮侯,天子有三种箭靶:虎侯、豹侯、熊侯,分别用它们的皮装饰在箭靶侧面,并画上五彩云气,又分别用它们的皮作为靶心,缀在中央,像鸟栖息的样子,所以叫栖鹄。虎侯,是君王亲自射的,共六组;其余两种,是诸侯与卿大夫、士射的。君王射完后,撤去虎侯,其次是诸侯,再其次是卿大夫。如果是畿外的诸侯,则有大侯、糁侯、豻侯,大侯就是熊侯,与畿内诸侯不同,所以加“大”字以区别,但只有三组;畿内的诸侯,只有熊侯、豹侯,有四组,各一组伸直一组弯曲。畿外三种箭靶,远尊得伸,三组则屈;畿内两种箭靶,近尊则屈,四组则伸。熊侯,是诸侯亲自射的;豹侯,是卿大夫以下射的。卿大夫大射用麋侯,君臣共同射。凡是用虎、熊、豹、麋的皮,表示制服猛恶、讨伐迷乱的意义。只有士地位低微没有臣属,所以祭祀时不得射箭。凡是每组射手都穿着适宜的服装,袒露右臂,系好决遂,站在堂下东阶东南角,面朝西。射箭时,两人同出次舍,面朝西作揖,旋转面对东阶,面朝北作揖,到阶下,面朝北作揖,然后登上堂,面朝南对着序墙站在标记处射箭。音乐响起,射手希望仪容体态符合礼,节奏符合乐,各发四支箭来比较胜负。走下堂如同上堂射箭的礼仪,回到原位等待,其他组上堂射箭也是如此。结束后,司射命令在西柱旁设置丰(酒器架),胜者的子弟洗酒杯斟酒,放在丰上。胜者才作揖请败者上堂,胜者袒露右臂,系好决遂,拿着张开的弓;败者穿好衣服,脱下决遂,左手后退,右手将松弛的弓搭在上面,像前面那样作揖三次。到阶前,胜者先上堂稍微靠右,败者到丰前面朝北坐下取酒杯,站立饮酒,喝完,坐下将酒杯放在丰上,互相作揖,败者先下堂。凡是饮酒,宾主劝酒酬酢一定要拜谢以送爵,现在败者自己饮酒,而没有送爵劝饮的意思,以此作为惩罚。)意思是君子恭敬谦逊,不与人争,只有在射箭时才有竞争,然而这种竞争雍容揖让,就像这样,那么这种竞争是君子的竞争,而不是像小人的竞争了。
○子夏问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逸诗。倩,是口颊美好;盼,是眼珠黑白分明;素,是白色的底子,绘画的基础;绚,是彩色,绘画的装饰。意思是人有这美好的资质,又加上华丽的装饰,就像在白色的底子上加上彩色一样。子夏怀疑其意相反,认为以素白为装饰,所以问孔子。
孔子说:“绘画的事,是在素白底子之后。”
绘事,是绘画的事。后素,是在素白底子之后。《考工记》说:“绘画的事,在素白底子之后。”(《周礼·冬官·考工记》:画缋的事,青色与红色叫文,红色与白色叫章,白色与黑色叫黼,黑色与青色叫黻,五种颜色具备叫绣。凡是画缋的事,在素白底子之后。)意思是先用粉白底子作为基础,然后施加五彩,就像人有美好的资质,然后可以加上文饰。
子夏说:“礼是在忠信之后吗?”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了。”
礼必须以忠信为本质,就像绘画必须以素白为
先。起,犹发也。起予,言能起发我之志意。谢氏曰:「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故皆可与言诗。」杨氏曰:「甘受和【去声】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其质,礼不虚行,此绘事后素之説也【记·礼器》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道,犹行也。』引此以解此章,方可通;不然,『礼后乎』一句何以知忠信当先?『白受采』可证『绘事后素』,而忠信可学礼,可解『礼后乎』。其注首云『礼必以忠信为质』,亦本《礼器】孔子曰『绘事后素』,而子夏曰『礼后乎』,可谓能继其志矣【学记》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非得之言意之表者,能之乎?商、赐可与言诗者,以此。若夫【音扶】玩心于章句之末,则其为诗也,固而已矣【孟子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所谓『起予』,则亦相长【上声】之义也【学记》曰:『教学相长也】
译“起”字,就是发动的意思。“起予”,是说能够启发我的志意。谢氏说:“子贡因为讨论学问而懂得《诗》,子夏因为讨论《诗》而懂得学问,所以两人都可以和他谈论《诗》。”杨氏说:“甘味才能接受调和,白色才能接受彩绘,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果没有这种本质,礼就不会凭空实行,这就是‘绘事后素’的说法。《礼记·礼器》说:‘甘味才能接受调和,白色才能接受彩绘,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果没有忠信的人,那么礼就不会凭空实行。道,就是实行的意思。’引用这段话来解释这一章,才能讲通;否则,‘礼后乎’这一句怎么能知道忠信应当在先呢?‘白受采’可以证明‘绘事后素’,而忠信可以学习礼,可以解释‘礼后乎’。他的注释开头说‘礼必须以忠信为本质’,也是依据《礼器》篇。孔子说‘绘事后素’,而子夏说‘礼后乎’,可以说能够继承孔子的志意了。《学记》说:‘善于教导的人,使人继承他的志意。’如果不是得到言语意思之外的人,谁能做到呢?子夏、子贡可以和他们谈论《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至于那些沉溺于章句末节的人,那么他们对于《诗》的理解,就只是固陋而已。《孟子》说:‘固陋啊,高叟对于《诗》的理解。’所谓‘起予’,也就是相互促进的意思。《学记》说:‘教学相长。’”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徴之矣。」
▯夏之后宋殷之后【史记▯世家东楼公者夏后禹之苗裔也武王封之杞▯国名东楼公諡号也又宋世家微子开者殷帝乙之长子而纣之庶兄也武王封之宋微子名啓云开者避汉景帝讳】徴【知陵反】证也文典籍也献贤也言二代之礼我能言之而二国不足取以为证以其文献不足故也文献若足则我能取之以证吾言矣【宋自微子至戴公凡十君其间礼乐废壊正考父为孔子七世祖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至夫子删诗时仅存五篇可见典籍不足徴矣左禧二十七年▯桓公朝用夷礼故经书子以贬之又可见贤者之不足徴】
○子曰:「禘自旣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禘大计反】
赵伯循曰【伯循名匡,唐河东人】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旣立始祖之庙,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于始祖之庙,而以始祖配之也【礼记·大传》:「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又《丧服小记》篇亦云】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劳,赐鲁重祭【见雍彻下】故得禘于周公之庙,以文王为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礼矣。灌者,方祭之始,用郁【纡勿反】鬯【丑亮反】之酒灌地,以降神也。鲁之君臣,当此之时,诚意未散,犹有可观;自此以后,则浸以懈【居隘反】怠而无足观矣。盖鲁祭非礼,孔子本不欲观,至此而失礼之中又失礼焉,故发此叹也。谢氏曰:「夫子尝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而不足徴也;我欲观商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徴也。』又曰:『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上声】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以上并《礼运》文】考之▯宋已如彼,考之当今又如此,孔子所以深叹也。」
○或问禘之説子曰:「不知也。知其説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先王报本追逺之意,莫深于禘。非仁孝诚敬之至,不足以与【去声】此。非或人之所及也,而不王不禘之法,又鲁之所当讳者,故以不知答之。示与视同,指其掌。弟子记夫子言此,而自指其掌,言其明且易【去声】也。盖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诚无不格,而治天下不难矣。圣人于此,岂真有所不知也哉!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程子曰:「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于孝,祭神主于敬。」愚谓此门人记孔子祭祀之诚意。
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又记孔子之言以明之:言已当祭之时,或有故不得与,而使他人摄之,则不得致其如在之诚,故虽已祭,而此心缺然,如未尝祭也。范氏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齐【庄皆反】必见所祭者,诚之至也【礼记·坊记》:七日戒,三日齐,承一人焉以为尸。金华应氏云:齐戒一旬之内,示精神匝乎十干之一周,三与七皆阳刚而非隂杂。又《祭义》:致齐于内,散齐于外。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齐三日,乃见其所为齐者。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戸,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是故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皆由已以致之也。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可不谨乎?吾不与祭,如不祭。诚为实,礼为虚也。」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
王孙贾,卫大夫。媚,亲顺也。室西南隅为奥。灶者,五祀之一,夏所祭也【礼记·月令》:「孟春之月,其祀戸孟夏祀灶,中央祀中霤,孟秋祀门,孟冬祀行。」《王制》:「大夫以上皆祭五祀。」又《祭法》云:「天子祭七祀,曰司命、中霤、国门、国行、泰厉、户、灶;诸侯祭五祀】
【曰司命、中霤、国门、国行,公厉、大夫,三祀。曰族厉、门、行。适士,二祀,曰门、行。士、庶人,一祀,或户或灶。泰厉,古帝王无后者;公厉,古诸侯无后者;族厉,古大夫无后者。祭法所云,盖周制也】凡祭五祀,皆先设主而祭于其所,然后迎尸而祭于奥
译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杞国的遗民不足以作为验证。殷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宋国的遗民不足以作为验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加以验证了。”
孔子说:“禘祭从第二次灌酒之后,我就不想看了。”
赵伯循说:“禘,是王者的大祭。王者既已建立始祖的庙宇,又推求始祖所由出的帝,在始祖的庙里祭祀他,并用始祖配享。成王因为周公有大功,赐给鲁国重祭,所以鲁国得以在周公的庙里举行禘祭,以文王为所由出的帝,而让周公配享,但这不符合礼制。灌,是祭祀开始时,用郁鬯酒灌地,以招降神灵。鲁国的君臣,在这个时候,诚意还没有消散,还值得观看;从此以后,就逐渐懈怠而没有值得观看的了。大概鲁国的祭祀不合礼,孔子本来就不想看,到了这里,在失礼之中又失礼,所以发出这样的感叹。”谢氏说:“孔子曾说:‘我想观察夏道,所以去杞国,但杞国不足以验证;我想观察商道,所以去宋国,但宋国不足以验证。’又说:‘我观察周道,幽王、厉王损害了它,我除了鲁国还能去哪里呢!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的礼制衰败了。’考察杞、宋已经那样,考察当今又如此,孔子所以深深感叹。”
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不知道。知道禘祭道理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就像展示这个一样容易!”孔子指着他的手掌。
先王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心意,没有比禘祭更深的了。不是仁孝诚敬达到极致,不足以参与这种祭祀。这不是问话的人所能达到的,而且“不王不禘”的法度,又是鲁国所应当避讳的,所以孔子用“不知道”来回答。示与视相同,指着他手掌。弟子记下孔子的话,并自己指着手掌,说它明白且容易。大概知道了禘祭的道理,那么道理没有不明了的,诚心没有不能感通的,而治理天下就不难了。圣人在这里,难道真的有所不知道吗!
祭祀祖先,好像祖先真的在场;祭祀神灵,好像神灵真的在场。
程子曰:“祭,是祭祀先祖;祭神,是祭祀外神。祭祀先祖以孝为主,祭祀神灵以敬为主。”我认为这是门人记下孔子祭祀时的诚意。
孔子说:“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
又记下孔子的话来阐明:说自己在应当祭祀的时候,如果有原因不能参加,而让他人代理,就不能达到那种好像祖先神灵在场的诚意,所以虽然已经祭祀,但内心缺憾,就像没有祭祀一样。范氏说:“君子祭祀,提前七天警戒,三天斋戒,一定要见到所祭的对象,这是诚意的极致。因此郊祭则天神降临,庙祭则人鬼享用,都是由自己来招致的。有诚意就有神灵,没有诚意就没有神灵,能不谨慎吗?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诚意是实质,礼仪是形式。”
王孙贾问:“‘与其讨好奥神,不如讨好灶神’,这是什么意思?”
王孙贾,卫国大夫。媚,是亲顺。室西南角为奥。灶,是五祀之一,夏天所祭祀的。凡祭祀五祀,都先设立神主而在其所祭祀,然后迎接尸而祭祀于奥。
,略如祭宗庙之仪。如祀灶,则设主于灶陉【音刑】祭毕而更设馔于奥以迎尸也。故时俗之语,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虽卑贱而当时用事,喻自结于君不如阿附权臣也。贾、卫之权臣,故以此讽孔子。
译大致如同祭祀宗庙的礼仪。如果是祭祀灶神,就把神主设在灶口,祭祀完毕后,再在屋角摆设酒食来迎接代表受祭者的尸。所以当时的俗语,便用“奥”有固定的尊贵地位却不是祭祀的主神,“灶”虽然卑贱却是当时主持祭祀的人,来比喻自己结交君主不如阿谀依附权臣。贾和卫都是权臣,所以用这话来讽刺孔子。
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天即理也,其尊无对,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则获罪于天矣,岂媚于奥灶所能祷而免乎?言但当顺理,非特不当媚灶,亦不可媚于奥也。谢氏曰:「圣人之言逊而不迫,使王孙贾而知此意,不为无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祸。」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郁,于六反】
监视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视二代之礼而损益之。郁郁,文盛貌。尹氏曰:「三代之礼,至周大备,夫子羙其文而从之。」
○子入大庙,毎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大音泰,鄹侧留反】
大庙,鲁周公庙【公羊传文十三年周公称大庙,鲁公称世室,羣公称宫】此盖孔子始仕之时,入而助祭也。鄹,鲁邑名。孔子父叔梁纥【下没反】尝为其邑大夫。孔子自少【去声】以知礼闻,故或人因此而讥之。孔子言「是礼者」,敬谨之至,乃所以为礼也。尹氏曰:「礼者,敬而已矣。虽知亦问,谨之至也。其为敬莫大于此,谓之不知礼者,岂足以知孔子哉!」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为去声】
射不主皮,乡射礼文,为力不同科,孔子解礼之意如此也。皮,革也。布侯而栖革于其中以为的,所谓鹄【音谷】也【侯以布,鹄以革。天子三侯,虎、熊、豹,皆以其名之皮饰之,又用其皮缀之中央为射之的,故曰栖皮曰鹄。《考工记》曰:「梓人为侯,广与崇方,参分其广而鹄居一焉。」盖方制其皮以为鹄,鹄小鸟而难中,以中之为儁,故谓的为鹄】科,等也。古者射以观徳【礼记·射义》曰:「射者,所以观盛徳也】但主于中【去声,下同】而不主于贯革,盖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记曰:「武王克商,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正谓此也【乐记》注:散军则不废农事,郊射则不忘武备。射宫在郊,故曰郊射。贯革者,射穿甲革,所以主皮也。又古礼中又有主皮之射,庶人为之,于冬田猎分禽时用之,无侯,张兽皮而射,胜者又射,不胜者降。又有贯革之射,于军旅用之,悬甲铠而射,习军容也。与此章不同,一是礼射,一是武射】周衰礼废,列国兵争,复尚贯革,故孔子叹之。杨氏曰:「中可以学而能,力不可以强【上声】而至。」圣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去,起吕反;告,古笃反;饩,许气反】
告朔之礼,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颁来嵗十二月之朔于诸侯,诸侯受而藏之祖庙。月朔,则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本周礼春官太史下郑注,又玉藻防,天子听朔以特牛,诸侯以特羊】饩,生牲也。鲁自文公始不视朔【文六年闰月不告朔,犹朝庙,非礼也。十六年夏五月,公四不视朔。公羊曰:「公有疾也。」自是公无疾亦不视朔】而有司犹供此羊,故子贡欲去之。
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爱犹惜也,子贡盖惜其无实而妄费。然礼虽废,羊存犹得以识【音志】之,而可复焉;若并去其羊,则此礼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杨氏曰:「告朔,诸侯所以禀命于君亲,礼之大者。鲁不视朔矣,然羊存则告朔之名未湣,而其实因可举,此夫子所以惜之也。」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黄氏【名祖舜,字继道,三山人】曰:「孔子于事君之礼,非有所加也,如是而后尽尔。时人不能,反以为谄,故孔子言之,以明礼之当然也。」程子曰:「圣人事君尽礼,当时以为谄。若他人言之,必曰:『我事君尽礼,小人以为谄。』而孔子之言止于如此,圣人道大徳宏,此亦可见。」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定公,鲁君名宋。二者皆理之当然,各欲自尽而已。吕氏曰:「使臣不患其不忠,患礼之不至;事君不患其无礼,患忠之不足。」尹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音洛】
关雎》
译孔子说:“不对。如果得罪了上天,那就没有地方可以祷告了。”
上天就是天理,它的尊贵无与伦比,不是奥神和灶神可以相比的。违背天理就是得罪了上天,难道讨好奥神和灶神就能祷告而免除罪责吗?这是说只应当顺从天理,不仅不应该讨好灶神,也不应该讨好奥神。谢氏说:“圣人的言语谦逊而不逼迫,如果王孙贾能明白这层意思,对他不是没有好处;如果他不能明白,也不会因此招致祸患。”
孔子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的制度,礼乐制度多么丰富完备啊!我遵从周朝的礼制。”
监,是借鉴的意思。二代,指夏、商两代。这是说周朝观察夏、商两代的礼制而加以增减调整。郁郁,形容礼乐制度繁盛的样子。尹氏说:“三代(夏、商、周)的礼制,到周朝最为完备,孔子赞美它的文采而遵从它。”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有人问:“谁说鄹地大夫的儿子懂得礼呢?他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孔子听到后,说:“这就是礼啊。”
太庙,指鲁国的周公庙。这大概是孔子刚开始做官的时候,进入太庙协助祭祀。鄹,是鲁国的邑名。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曾经担任过这个邑的大夫。孔子从小就以懂礼闻名,所以有人因此讥讽他。孔子说“这就是礼”,是因为恭敬谨慎到了极点,这才是礼的表现。尹氏说:“礼,不过是恭敬罢了。虽然知道也要询问,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表现恭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说孔子不懂礼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孔子呢!”
孔子说:“射箭不以射穿皮革为目标,因为人的力气有强弱不同,这是古时的规矩。”
射不主皮,是乡射礼的条文;为力不同科,是孔子解释礼意的说法。皮,指皮革。用布做箭靶,在中间安置皮革作为靶心,这就是所谓的“鹄”。科,是等级的意思。古人射箭是为了观察德行,只以射中靶心为目标,而不以射穿皮革为目标,这是因为人的力气有强弱不同的等级。《礼记》说:“武王攻克商朝后,在郊外解散军队进行射箭,射穿皮革的射箭方式就废止了。”正是说的这个意思。周朝衰微,礼制废弛,各国战争不断,又重新崇尚射穿皮革的武艺,所以孔子感叹。杨氏说:“射中靶心可以通过学习而掌握,力气却不能通过勉强而达到。”圣人谈论古时的规矩,是为了纠正当今的过失。
子贡想要去掉告朔时用的活羊。
告朔的礼仪,古代天子常在季冬月把来年十二个月的朔日颁布给诸侯,诸侯接受后藏在祖庙里。每月初一,就用一只特羊在祖庙禀告并请行此礼。饩,是活的牲畜。鲁国自文公开始不再举行视朔之礼,但主管官员仍然供应这只羊,所以子贡想要去掉它。
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个礼。”
爱,是爱惜的意思。子贡大概是爱惜那只羊没有实际用处而白白浪费。然而礼虽然废弛,羊还在,还可以借此知道这个礼,并且有可能恢复;如果连羊也去掉了,那么这个礼就彻底消失了,孔子因此爱惜它。杨氏说:“告朔,是诸侯向国君禀受命令的礼仪,是大礼。鲁国不再举行视朔之礼了,但是羊还在,告朔的名义就没有完全泯灭,其实质也因此可以恢复,这就是孔子爱惜它的原因。”
孔子说:“侍奉君主竭尽礼数,人们却认为这是谄媚。”
黄氏说:“孔子在侍奉君主的礼仪上,并没有额外增加什么,只是这样才算竭尽礼数罢了。当时的人做不到,反而认为是谄媚,所以孔子说这话,以表明礼本来就应该如此。”程子说:“圣人侍奉君主竭尽礼数,当时的人认为是谄媚。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一定会说:‘我侍奉君主竭尽礼数,小人却认为是谄媚。’而孔子的话只说到这里为止,圣人道大德宏,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
定公问:“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怎样?”孔子回答说:“君主使用臣子要合乎礼,臣子侍奉君主要尽忠。”
定公,是鲁国国君姬宋的名号。这两者都是理之当然,各自想要竭尽本分罢了。吕氏说:“使用臣子不担心他不忠,担心的是礼数不够周到;侍奉君主不担心君主无礼,担心的是忠心不够充足。”尹氏说:“君臣是以义结合的,所以君主使用臣子合乎礼,臣子侍奉君主就尽忠。”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而不放荡,哀怨而不悲伤。”
,《周南·国风》诗之首篇也。淫者,乐之过而失其正者也;伤者,哀之过而害于和者也。《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徳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鼓之乐。盖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称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性情之正也。
译这是《周南·国风》诗篇的首篇。所谓“淫”,是指快乐过度而失去了中正;所谓“伤”,是指悲哀过度而损害了和谐。《关雎》这首诗,说的是后妃的德行适宜匹配君子。追求她却没有得到,那么难免会有寤寐辗转反侧的忧思;追求她并且得到了,那么适宜拥有琴瑟钟鼓的欢乐。大概她的忧思虽然深重却不损害和谐,她的欢乐虽然盛大却不失中正。所以孔子如此称赞它,是希望学习的人玩味它的文辞、审察它的音律,从而能够认识性情的中正。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栢,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宰我,孔子弟子,名予【鲁人】三代之社不同者,古者立社,各树其土之所宜木以为主也【唐孔氏曰:夏都安邑宜松,商都亳宜柏,周都丰镐宜栗。金氏曰:自唐以来,社始用石为主,具见《唐书》张齐传】战栗,恐惧貎。宰我又言周所以用栗之意如此,岂以古者戮人于社,故附防其説与【音余。《甘誓》曰:「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盖古者建国,左祖右社,左阳右隂,主杀。军行以帛书社主以行,弗用命,戮之于社】
子闻之曰:「成事不説,遂事不諌,旣往不咎。」
遂事,谓事虽未成而势不能已者。孔子以宰我所对非立社之本意,又啓时君杀伐之心,而其言已出,不可复【扶又反】救,故厯言此以深责之,欲使谨其后也。尹氏曰:「古者各以所宜木名其社,非取义其木也。宰我不知而妄对,故夫子责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齐大夫,名夷吾,相【去声】桓公霜诸侯。器小,言其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故局量【去声】褊浅,规模卑狭,不能正身修徳以致主于王道。
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焉于防反】或人盖疑器小之为俭。三归,台名,事见《説苑【或问説苑言管仲筑三归之台,韩非曰:「桓公使管仲有三归之家。」旧説谓嫁曰归,三归云者,管仲一娶三姓而备九女,如诸侯之制也。刘向《説苑·善説篇》:齐桓公立仲父,致大夫曰:「善吾者入门而右,不善吾者入门而左。」有中门而立者,桓公问焉。对曰:「管子之知可与谋天下,其强可与取天下。君恃其信乎?内政委焉,外事断焉,驱民而归之,是亦可夺也。」桓公曰:「善。」乃谓管仲:「政则卒归于子矣,政之所不及,唯子是匡。」管仲故筑三归之台,以自伤于民。仲一娶三姓而备九女,故筑三归之台,观以处之,是自伤于民力也】摄,兼也。家臣不能具官,一人常兼数事,管仲不然,皆言其侈。
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寒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好去声坫丁念反】
或人又疑不俭为知礼,屏【音丙】谓之树【此句出尔雅注云小墙当门也】塞犹蔽也,设屏于门以蔽内外也【礼天子外屏诸侯内屏大夫以帘士以帷】好谓好防坫,在两楹之间,献酬饮毕,则反爵于其上,此皆诸侯之礼,而管仲僭之,不知礼也【古注图説坫以木为之髙八寸足髙二寸漆赤中笺坫形外方而中小圆】愚谓孔子讥管仲之器小,其防深矣。或人不知而疑其俭,故斥其奢以明其非俭;或又疑其知礼,故又斥其僭以明其不知礼。盖虽不复【扶又反下同】明言小器之所以然,而其所以小者,于此亦可见矣。故程子曰:「奢而犯礼,其器之小可知。盖器大则自知礼而无此失矣。」此言当深味也。苏氏曰【苏氏名轼字子瞻号东坡眉山人】自修身正家以及于国,则其本深,其及者逺,是谓大器。扬雄所谓大器犹规矩准绳,先自治而后治人者是也【扬子先知篇或曰齐得夷吾而霸仲尼曰小器请问大器曰大器其犹规矩准绳乎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大器】管仲三归反坫,桓公内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浅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复宗齐【左僖十七年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恵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杨氏曰:「夫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盖非王佐之才,虽能合诸侯正天下,其器不足称也。道学不明,而王霸之略混为一途,故闻管仲之器小,则疑其为俭;以不俭告之,则又疑其知礼。盖世方以诡遇为功,而不知为【去声】之范,则不悟其小宜矣。」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语去声,大音泰,从音纵】
语,告也。大师,乐官名,时音乐废
译○鲁哀公向宰我询问社神的事。宰我回答说:“夏朝用松树,殷朝用柏树,周朝用栗树。”又说:“(栗)是让百姓战栗的意思。”
宰我,是孔子的弟子,名叫予,鲁国人。夏、商、周三代社神所用的树木不同,是因为古代设立社坛,各自种植当地适宜生长的树木作为主祭对象。唐代的孔颖达说:“夏朝都城在安邑,适宜种松;商朝都城在亳,适宜种柏;周朝都城在丰镐,适宜种栗。”金氏说:“自从唐代以来,社坛才开始用石头作为主祭对象,详细记载在《唐书》张齐的传记中。”战栗,是恐惧的样子。宰我又说周朝之所以用栗树的原因是这样的,难道是因为古代在社坛处杀人,所以附会了这个说法吗?《甘誓》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处死。”大概古代建国,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坛,左为阳,右为阴,主杀伐。军队出征时,用帛书写社神的名字带着同行,不服从命令的,就在社坛处死。
孔子听到后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解说,已经定局的事不必再劝阻,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
遂事,是指事情虽然尚未完成但形势已无法停止的情况。孔子认为宰我的回答不符合设立社坛的本意,又可能诱发当时君主杀伐的心意,而他的话语已经说出,无法再补救,所以接连说这些话来深深责备他,想让他以后谨慎些。尹氏说:“古代各自用适宜的树木来命名社坛,并不是取树木的含义。宰我不明白却胡乱回答,所以孔子责备他。”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
管仲,齐国的大夫,名叫夷吾,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器量小,是说他不了解圣贤大学之道,所以气量狭隘浅薄,格局卑劣狭小,不能端正自身修养德行以使君主达到王道。
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仲有三归台,家臣不兼职,怎么能算节俭?”有人大概怀疑器量小是因为节俭。三归,是台的名字,事情见于《说苑》。有人问《说苑》说管仲建造三归台,韩非说:“桓公让管仲拥有三归的家产。”旧说认为出嫁叫归,三归是说管仲娶了三个姓氏的女子,具备九位妻妾,如同诸侯的制度。刘向《说苑·善说篇》:齐桓公尊奉仲父,对大夫说:“喜欢我的人进门走右边,不喜欢我的人进门走左边。”有站在中门的人,桓公问他。回答说:“管子的智慧可以谋划天下,他的强力可以夺取天下。君主依赖他的信用吗?内政委托给他,外事由他决断,驱使百姓归附他,这也是可以夺取的。”桓公说:“好。”于是对管仲说:“政事最终都归于您了,政事所不及的地方,只有您能匡正。”管仲因此建造三归台,以伤害民力。管仲娶了三个姓氏的女子而具备九位妻妾,所以建造三归台,观看她们居住,这是伤害民力。摄,是兼任的意思。家臣不能具备所有官职,一人通常兼任几件事,管仲却不是这样,这都是说他的奢侈。
那么管仲懂礼吗?孔子说:“国君设立塞门,管仲也设立塞门;国君为了两国友好,设有反坫,管仲也有反坫。如果管仲懂礼,还有谁不懂礼呢?”
有人又怀疑不节俭是因为懂礼。屏叫做树,这句话出自《尔雅》注,说小墙当门。塞,是遮蔽的意思,在门前设屏以遮蔽内外。礼制规定天子设外屏,诸侯设内屏,大夫用帘,士用帷。好,指友好。坫,在两柱之间,献酬饮酒完毕,就把酒杯放回上面,这些都是诸侯的礼节,而管仲僭越了,是不懂礼。古代注释图解说坫用木头制作,高八寸,足高二寸,漆成红色,中间有笺,坫的形状外方而中小圆。我认为孔子讥讽管仲器量小,意味深远。有人不理解而怀疑他节俭,所以斥责他的奢侈以说明他不节俭;有人又怀疑他懂礼,所以又斥责他的僭越以说明他不懂礼。虽然不再明确说出器量小的原因,但他器量小的原因,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了。所以程颐说:“奢侈而违犯礼制,他的器量小就可以知道了。大概器量大的人自然懂礼而没有这种过失。”这话应当深深体味。苏氏说:从修身齐家到治国,那么根本深厚,影响深远,这叫大器。扬雄所说的大器如同规矩准绳,先治理自己而后治理别人就是这样。管仲有三归台和反坫,桓公内有六个宠爱的妃子,却称霸天下,他的根本已经浅薄了。管仲死后,桓公去世,天下不再尊崇齐国。杨氏说:“孔子推崇管仲的功绩而认为他器量小,大概因为他不是辅佐王道的才能,虽然能会合诸侯匡正天下,但他的器量不足以称道。道学不明,王道和霸道的策略混为一谈,所以听到管仲器量小,就怀疑他是因为节俭;用不节俭告诉他,就又怀疑他懂礼。当世正以诡诈取胜为功,而不知道行为的规范,那么不领悟他器量小也是应该的了。”
○孔子告诉鲁国的乐官大师关于音乐的事,说:“音乐是可以了解的。开始演奏时,和谐融洽;接着,纯正和谐,清晰分明,连绵不断,从而完成。”
语,是告诉的意思。大师,是乐官的名字,当时音乐废弛。
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从,放也;纯,和也;皦,明也;绎,相续不絶也。成,乐之一终也。谢氏曰:「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为乐。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浊髙下,如五味之相济而后和【本左昭二十年晏子语】故曰纯如。合而和矣,欲其无相夺伦,故曰皦如。然岂宫自宫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连,如贯珠可也【本乐记师乙语】故曰绎如也,以成。」
译(音乐)有缺失,所以孔子教导他。翕,是聚合的意思;从,是舒展的意思;纯,是和谐的意思;皦,是清晰的意思;绎,是连绵不断的意思。成,是指乐曲的一个终结。谢氏说:“五音六律不齐全,就不能称为音乐。翕如,说的是它的聚合。五音聚合了,清浊高低,如同五味相互调和而后达到和谐,所以称为纯如。聚合且和谐了,希望它们不互相扰乱次序,所以称为皦如。然而难道宫音只是宫音、商音只是商音吗?它们不是相互对立而是相互连接,如同贯穿的珍珠一样,所以称为绎如,以此完成乐曲。”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乆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请见见之之见贤徧反从丧皆去声】
仪卫邑封人,掌封疆之官,盖贤而隐于下位者也。君子谓当时贤者至此皆得见之,自言其平日不见絶于贤者,而求以自通也。见之谓通,使得见。丧谓失位去国,礼曰「丧欲速贫」是也【出《礼记·檀弓》意,夫子失鲁司冦,去鲁,歴聘时】木铎,金口木舌,施政教时所振以警众者也【明堂位》言「振木铎于朝」,《礼》有金铎、木铎】言乱极当治【去声】天必将使夫子得位设教,不乆失位也。封人一见夫子而遽以是称之,其所得于观感之间者深矣。或曰:「木铎所以徇于道路【书·▯征》篇:「毎嵗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言天使夫子失位,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铎之徇于道路也。
○子谓《韶》:「尽羙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羙矣,未尽善也。」韶,舜乐;武,武王乐【语録:「韶、武今皆不可考。但《书》称『徳惟善政』,至『劝之以九歌』,此便是作韶乐之本,所谓『九徳之歌』、『九韶之舞』是也。武王之武,看《乐记》便见,盖是象伐纣之事。所谓『南』者,自南而北伐纣也,气象便不恁地和。韶乐只是和而已】羙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也。舜绍尧致治【去声】武王代纣救民,其功一也,故其乐皆尽美。然舜之徳,性之也,又以揖逊而有天下;武王之徳,反之也,又以征诛而得天下,故其实有不同者。程子曰:「成汤放桀,惟有惭徳【见《书·仲虺之告】武王亦然,故未尽善。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尔【礼器》:「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
○子曰:「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居上主于爱人,故以寛为本;为礼以敬为本;临丧以哀为本。既无其本,则以何者而观其所行之得失哉?《里仁》第四
凡二十六章
子曰:「里仁为羙,择不处仁,焉得知【处上声,焉于防反,知去声】
里有仁厚之俗为羙,择里而不居于是焉,则失其是非之本心,而不得为知矣。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乐音洛,知去声】
约穷困也,利犹贪也,盖深知笃好【去声】而必欲得之也。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约必滥,久乐必淫。惟仁者则安其仁而无适不然,知者则利于仁而不易所守,盖虽深浅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夺矣。谢氏曰:「仁者心无内外、逺近、精粗之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乱,如目视而耳听,手持而足行也。知者谓之有所见则可,谓之有所得则未可。有所存斯不亡,有所理斯不乱,未能无意也。安仁则一,利仁则二。安仁者,非顔闵以上【上声】去圣人为不逺,不知此味也。诸子虽有卓越之才,谓之见道不惑则可,然未免于利之也。」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好恶皆去声】
惟之为言独也,盖无私心,然后好恶当【去声】于理,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也。游氏曰:「好善而恶恶【如字】天下之同情,然人毎失其正者,心有所系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无私心,所以能好恶也。」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如字】
苟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诚在于仁,则必无为恶之事矣。杨氏曰:「苟志于仁,未必无过举也,然而为恶则无矣。」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恶,去声;去,如字。下同】
不以其道得之,谓不当得而得之。然于富贵则不处,于贫贱则不去。君子之审富贵而安贫贱也如此。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恶平声】
言君子所以为尹子,以其仁也。若贪富贵而厌贫贱,则是自离【去声】其仁,而无君子之实矣,何所成其名乎?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译仪封人请求会见孔子,说:“君子来到此地,我从未不得见。”孔子的随从让孔子接见了他。封人出来后,说:“你们这些人何必担忧失去官位呢?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上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来警醒世人。”
仪卫邑的封人,是掌管封疆的官员,大概是贤德而隐居于下位的人。君子指当时的贤者,封人说贤者到此都能见到他,这是说自己平时不被贤者所拒绝,而求以此自通于贤者。见之指通,使得见。丧指失位去国,《礼记》说“丧欲速贫”就是这个意思。木铎,是金口木舌,在施政教时振动以警示众人的器具。意思是说乱世极盛时应当治理,上天必将使夫子得位设教,不久就会失位。封人一见夫子就以此称赞他,他在观感之间所得到的感悟很深了。有人说:“木铎是用来在道路上巡行的,意思是说上天让夫子失位,周游四方以推行他的教化,就像木铎在道路上巡行一样。”
孔子评价《韶》乐:“尽美矣,又尽善也。”评价《武》乐:“尽美矣,未尽善也。”《韶》是舜的音乐;《武》是武王的音乐。美,指声容的盛大;善,指美的实质。舜继承尧的德政达到大治,武王取代纣王拯救百姓,他们的功业是一样的,所以他们的音乐都尽美。然而舜的德行,是出于天性,又通过禅让而拥有天下;武王的德行,是返归正道,又通过征伐而得到天下,所以其实质有所不同。程子说:“成汤流放桀,只有惭愧的德行,武王也是这样,所以未尽善。尧、舜、汤、武,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征伐并非他们所想做的,而是所遇时势如此。”
孔子说:“居于上位不宽厚,行礼不恭敬,临丧不悲哀,我凭什么来观察他呢?”居于上位以爱人为主,所以以宽厚为本;行礼以恭敬为本;临丧以悲哀为本。既然没有这些根本,那么凭什么来观察他行为的得失呢?《里仁》第四
共二十六章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风俗的地方才是美好的,选择居所而不居住在仁德之地,怎么能算是明智呢?”
里有仁厚的风俗才是美好的,选择居所而不居住在那里,就失去了是非的本心,而不能算是明智了。
孔子说:“不仁的人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困约之中,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安乐之中。仁者安于仁,智者利于仁。”
约指穷困,利指贪求,大概是深知并笃好而必定想要得到它。不仁的人,失去了本心,长久困约必定泛滥,长久安乐必定淫逸。只有仁者则安于仁而无往不适,智者则利于仁而不改变所坚守的,虽然深浅不同,但都不是外物所能夺走的。谢氏说:“仁者心中没有内外、远近、精粗的分别,不是有所存而自然不亡,不是有所理而自然不乱,就像眼睛看而耳朵听,手拿着而脚行走一样。智者说有所见还可以,说有所得则还不可以。有所存才不亡,有所理才不乱,未能无意。安仁则一,利仁则二。安仁者,不是颜回、闵子骞以上,距离圣人不太远,不知道这种滋味。其他弟子虽然有卓越的才能,说他们见道不惑还可以,但未免于利之。”
孔子说:“只有仁者能喜爱人,能厌恶人。”
惟的意思是独,大概是没有私心,然后好恶才符合道理,程子所说的得其公正是这个意思。游氏说:“好善而恶恶,是天下共同的情感,然而人们常常失去正道的,是因为心有所系而不能自我克制。只有仁者没有私心,所以能好恶。”
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行了。”
苟指诚,志指心之所向,心诚在于仁,就必定不会做恶事了。杨氏说:“如果立志于仁,未必没有过举,然而做恶事则没有了。”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不以其道得之,指不当得而得之。然而对于富贵则不居处,对于贫贱则不离去。君子审慎对待富贵而安于贫贱就是这样。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意思是君子之所以为君子,是因为有仁。如果贪恋富贵而厌恶贫贱,那就是自己背离了仁,而没有君子的实质了,凭什么成就他的名声呢?
君子没有终食之间违背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造七到反沛音贝】
终食者,一饭之顷;造次,急遽苟且之时;颠沛,倾覆流离之际。盖君子之不去乎仁如此,不但富贵贫贱取舍【上声下同】之闲而已也。言君子为仁,自富贵贫贱取舍之闲,以至于终食、造次、颠沛之顷,无时无处而不用其力也。然取舍之分【去声】明,然后存养之功密;存养之功密,则其取舍之分益明矣。
译“终食”,指吃一顿饭的短暂时间;“造次”,指仓促急迫、苟且应付的时候;“颠沛”,指倾覆流离、困顿不安的境况。大抵君子不离开仁德就是如此,不仅仅是在富贵与贫贱之间做取舍的时候罢了。这是说君子践行仁德,从富贵贫贱之间的取舍,一直到吃一顿饭、仓促急迫、倾覆流离的片刻,没有哪个时候、哪个地方不尽力去做的。然而,只有取舍的界限分明,然后存心养性的功夫才能严密;存心养性的功夫严密,那么取舍的界限就会更加分明了。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好、恶,皆去声】夫子自言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故天下之物无以加之;恶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恶,故其所以为仁者,必能絶去不仁之事,而不使少有及于其身。此皆成徳之事,故难得而见之也。
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
言好仁恶不仁者,虽不可见,然或有人果能一旦奋然用力于仁,则我又未见其力有不足者。盖为仁在己,欲之则是,而志之所至,气必至焉,故仁虽难能,而至之亦易【去声下同】也。
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盖疑辞有之,谓有用力而力不足者。盖人之气质不同,故疑亦容或有此昬弱之甚,欲进而不能者,但我偶未之见耳。盖不敢终以为易,而又叹人之莫肯用力于仁也。此章言仁之成徳,虽难其人,然学者苟能实用其力,则亦无不可至之理。但用力而不至者,今亦未见其人焉,此夫子所以反覆而叹息之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党类也。程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尹氏曰:「于此观之,则人之仁不仁可知矣。」吴氏曰:「后汉吴祐谓掾【俞绢反】以亲故受污辱之名,所谓观过知仁是也【后汉书:吴祐,顺帝时迁胶东侯相。祐政唯仁简,以身率物,吏人懐而不欺。啬夫孙性私赋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促归伏罪。性惭惧,诣阁持衣自首。祐屏左右问其故,性具谈父言。祐曰:『掾以亲故,受污秽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仁矣。』使归谢父,还以衣遗之】愚按:此亦但言人虽有过,犹可即此而知其厚薄,非谓必俟其有过而后贤否可知也。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道者,事物当然之理。苟得闻之,则生顺死安,无复【扶又反】遗恨矣。朝夕,所以甚言其时之近。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闻道,虽死可也。」又曰:「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死生亦大矣,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为可乎?」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心欲求道,而以口体之奉不若人为耻,其识趣【七住反向也】之卑陋甚矣,何足与议于道哉?程子曰:「志于道而心役乎外,何足与议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适丁歴反,比必二反】
适,専主也。春秋传【去声】曰:「吾谁适从?」是也【左僖五年晋侯使士蔿为二公子筑蒲与屈,士蔿退而赋曰:狐裘厐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
主之不几【平声】于猖【音昌】狂自恣乎【庄子·山木篇》:「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以为猖狂妄行,从心所欲皆合乎道,集注乃反其説】此佛老之学所以自谓心无所住而能应变,而卒得罪于圣人也。圣人之学不然,于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焉。然则君子之心果有所倚乎?
○子曰:「君子懐徳,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恵。」懐,思念也。懐徳,谓存其固有之善;懐土,谓溺其所处【上声】之安;懐刑,谓畏法;懐恵,谓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闲而已矣。尹氏曰:「乐【音洛】善恶【乌路反】不善,所以为君子;苟安务得,所以为小人。」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放上声】
孔氏曰【孔氏名安国西汉人】放,依也。多怨,谓多取怨。”程子曰:“欲利于己,必害于人,故多怨。”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让者,礼之实也,何有?言不难也。言有礼之实,以为国则何难之有?不然,则其礼文虽具,亦且无如之何矣,而况于为国乎!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所以立,谓所以立乎其
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真正喜好仁德、厌恶不仁的人。真正喜好仁德的人,没有比这更高的追求了;厌恶不仁的人,他践行仁德,绝不会让不仁之事加诸自身。”孔子说自己没见过喜好仁德、厌恶不仁的人,大概是因为喜好仁德的人真正知道仁德值得喜好,所以天下万物没有能超过它的;厌恶不仁的人真正知道不仁值得厌恶,所以他践行仁德,必定能断绝不仁之事,不让其稍有沾染自身。这都是德行完备的表现,所以难得见到。
“有没有人能一天之内把精力用在仁德上呢?我没见过力量不够的。”意思是,喜好仁德、厌恶不仁的人虽然不可见,但如果有人真能一旦奋发用力于仁德,我又没见其力量不足的。因为践行仁德在于自己,想要做到就能做到,意志所至,气力必然随之而至,所以仁德虽然难能可贵,但达到它却也不难。
“大概有这样的人吧,只是我没见过罢了。”“大概”是表示推测的词。“有这样的人”,是指有用力却力量不足的人。大概人的气质不同,所以推测或许真有那种昏弱到极点、想进取却做不到的人,只是我偶然没见到罢了。这是不敢最终认为仁德容易达到,又感叹人们不肯在仁德上用力。这一章说,仁德这种完备的德行,虽然难得其人,但学者如果能切实用力,也没有不能达到的道理。只是用力却达不到的人,如今也没见过,这就是孔子反复叹息的原因。
孔子说:“人的过错,各有其类别。观察他的过错,就知道他是否仁德了。”“党”指类别。程子说:“人的过错,各有其类。君子常失之于过于宽厚,小人常失之于过于刻薄;君子过于仁爱,小人过于残忍。”尹氏说:“由此观察,就知道人是否仁德了。”吴氏说:“东汉吴祐说属吏因亲情缘故而承受污辱之名,这就是所谓‘观察过错就知道仁德’。”愚按:这也只是说人虽然有过错,仍可由此知道其厚薄,并非说一定要等他有过错之后才能知道贤与不贤。
孔子说:“早上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道”是事物应当如此的理。如果能听闻大道,那么活着顺遂,死后安宁,不再有遗憾了。“朝”和“夕”是用来极言时间之近。程子说:“是说人不可以不知道大道,如果听闻大道,即使死去也可以。”又说:“都是实在的道理,人知道并相信很难。死生也是大事,如果不是真诚有所得,怎么会认为晚上死去也可以呢?”
孔子说:“士人立志于大道,却以穿坏衣服、吃坏食物为耻,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讨论大道。”心里想追求大道,却以衣食不如人为耻,其见识情趣卑陋极了,哪里值得与他讨论大道呢?程子说:“立志于大道而心被外物役使,哪里值得与他讨论呢?”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一定专主的做法,也没有一定不肯做的事,只与义相伴随。”“适”指专主。《春秋传》说:“我该听从谁呢?”就是这个意思。“莫”指不肯。“比”指跟随。谢氏说:“适,是可行;莫,是不可行。无可无不可,如果没有道来主导,不几乎成为狂妄自恣吗?这是佛老之学所以自称心无所住而能应变,最终却得罪于圣人的原因。圣人之学不是这样,在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在。那么君子的心果然有所倚靠吗?”
孔子说:“君子思念道德,小人思念乡土;君子敬畏法度,小人贪图恩惠。”“懐”指思念。“懐德”,指保存其固有的善;“懐土”,指沉溺于所处环境的安逸;“懐刑”,指畏惧法律;“懐恵”,指贪图利益。君子与小人的趋向不同,只是公私之间的区别罢了。尹氏说:“喜好善、厌恶不善,所以成为君子;苟且安适、务求获取,所以成为小人。”
孔子说:“依据私利而行事,会招致很多怨恨。”孔氏说:“放,是依从。多怨,是说多招致怨恨。”程子说:“想要利于自己,必定害于他人,所以多招致怨恨。”
孔子说:“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那还有什么困难呢?不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能把礼制怎么样呢?”“让”是礼的实质。“何有”,是说并不困难。意思是,有礼的实质来治理国家,有什么困难呢?不然的话,即使礼的条文具备,也无可奈何了,何况治理国家呢!
孔子说:“不怕没有职位,怕的是没有赖以立足的本领;不怕没人了解自己,要求取足以让人了解自己的本领。”“所以立”,指赖以立足的本领。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参所金反,唯上声】参乎者,呼曽子之名而告之。贯,通也。唯者,应之速而无疑者也。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去声】用各不同。曽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尔。夫子知其真积力久【荀子·勤学篇》:「真积力久则入】将有所得,是以呼而告之。曽子果能黙契其指,即应之速而无疑也。
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而已矣者,竭尽而无余之辞也。夫子之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自此之外,固无余法,而亦无待于推矣。曽子有见于此而难言之,故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欲人之易【去声】晓也。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或曰:「中心为忠,如心为恕【金氏曰:此周礼疏文,当考】于义亦通。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逺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逺异者,动以天尔。」又曰:「『维天之命,于【音乌】穆不己【见《诗》《周颂》《维天之命篇】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见《易》《乾卦》《文言】恕也。」又曰:「圣人教人各因其才,『吾道一以贯之』,惟曽子为能逹此,孔子所以告之也。曽子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亦犹夫子之告曽子也。《中庸》所谓忠恕违道不逺,斯乃下学上达之义。」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喻犹晓也,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程子曰:「君子之于义,犹小人之于利也。惟其深喻,是以笃好【去声】杨氏曰:「君子有舍【上声】生而取义者,以利言之,则人之所欲无甚于生,所恶【去声】无甚于死,孰肯舍生而取义哉?其所喻者义而已,不知利之为利故也。小人反是。」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省,悉井反】
思齐者,冀已亦有是善;内自省者,恐已亦有是恶。胡氏曰:「见人之善恶不同,而无不反诸身者,则不徒羡人而甘自弃,不徒责人而忘自责矣。」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章与《内则》之言相表里【朱子全引《内则》之文以解此章】几,微也。微谏,所谓「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也。见志不从,又敬不违,所谓「谏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扶又反】谏」也。劳而不怨,所谓「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孰【与熟同,古熟字未从火,后来方加】谏。父母怒不悦,而挞【他达反】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也。
○子曰:「父母在,不逺游,游必有方。」
逺游则去亲逺而为日久,定省【悉井反】旷而音问疎,不惟己之思亲不置,亦恐亲之念我不忘也。游必有方,如己告云之东,则不敢更适西,欲亲必知己之所在而无忧,召己则必至而无失也。范氏曰:「子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孝矣。」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胡氏曰:「已见首篇,此盖复【音福】出而逸其半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知,犹记忆也。常知父母之年,则旣喜其夀,又惧其衰,而于爱日之诚,自有不能已者【杨子《孝至篇》曰:「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不可得而久者,事亲之谓也。孝子爱日,孝子养亲,惟日不足】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言古者以见今之不然,逮及也。行【去声】不及言,可耻之甚,古者所以不出其言为【去声】此故也。范氏曰:「君子之于言也,不得已而后出之,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人惟其不行也,是以轻言之。言之如其所行,行之如其所言,则出诸其口必不易【去声】
译○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起来的。”曾子说:“是。”【“参”音金反,“唯”读上声】“参乎”是呼唤曾子的名字来告诉他。“贯”是贯通的意思。“唯”是应答迅速而没有怀疑的样子。圣人的心,浑然是一个理,而广泛应对、曲尽其宜,作用各不相同。曾子对于道的运用,大概已经随着事情精察并努力实行了,只是不知道其本体是统一的罢了。孔子知道他真诚积累、努力长久,将要有所领悟,所以呼唤他并告诉他。曾子果然能默默契合他的旨意,所以应答迅速而没有怀疑。
孔子走出门后,弟子们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竭尽自己的心力叫做忠,推己及人叫做恕。“而已矣”是竭尽而无余的辞语。先生的一个理浑然一体,而广泛应对、曲尽其宜,譬如天地至诚不息,而万物各自得到其所。在这之外,固然没有多余的方法,也不需要再推求了。曾子对此有体会却难以言说,所以借用学者尽己推己的名目来阐明它,想让人容易明白。大概至诚不息,是道的本体,是万物之所以归于一本的原因;万物各自得到其所,是道的运用,是一之所以分化为万殊的原因。由此看来,“一以贯之”的实质就可以看清楚了。有人说:“中心为忠,如心为恕。”【金氏说:这是《周礼》疏文中的话,应当考证】在义理上也通。程子说:“以己及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违道不远’说的就是这个。忠恕一以贯之:忠是天道,恕是人道;忠是无妄,恕是用来实行忠的。忠是本体,恕是运用,是大本达道。这与‘违道不远’不同的地方,在于动皆出于天性罢了。”又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是恕。”又说:“圣人教人各自依据其才能,‘吾道一以贯之’,只有曾子能通达这一点,所以孔子告诉他。曾子告诉弟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这也如同夫子告诉曾子一样。《中庸》所说的‘忠恕违道不远’,这就是下学上达的意义。”
○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
喻是明白的意思,义是天理所适宜的,利是人情所欲望的。程子说:“君子对于义,就像小人对于利一样。正因为深深明白,所以笃实喜好。”杨氏说:“君子有舍生取义的,从利的角度说,人的欲望没有比生更强烈的,厌恶没有比死更严重的,谁肯舍生取义呢?他所明白的只是义罢了,不知道利才是利罢了。小人则相反。”
○孔子说:“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省”音悉井反】
想着看齐,是希望自己也拥有这种善;内心自我反省,是担心自己也有这种恶。胡氏说:“看见别人的善恶不同,而没有不反求自身的,那么就不会只是羡慕别人而甘心自暴自弃,也不会只是责备别人而忘记责备自己了。”
○孔子说:“侍奉父母,如果他们有错,要委婉地劝谏;看见父母不听从,仍然恭敬而不违背,忧愁而不怨恨。”这一章与《内则》的话互为表里【朱子全部引用《内则》的文句来解释这一章】几,是微小的意思。委婉劝谏,就是所说的“父母有过错,要低声和气、脸色愉悦、声音柔和地劝谏”。看见父母不听从,仍然恭敬而不违背,就是所说的“劝谏如果不被接受,要更加恭敬孝顺,父母高兴了再劝谏”。忧愁而不怨恨,就是所说的“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可反复劝谏。父母生气不高兴,甚至打我们打得流血,也不敢怨恨,要更加恭敬孝顺”。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出远门;如果出远门,一定要有一定的方向。”
出远门就会远离父母而且日子长久,早晚问候荒废而音信疏远,不仅自己思念父母不止,也担心父母挂念自己不忘。出远门一定要有一定的方向,比如自己告诉父母去东方,就不敢再去西方,想让父母必定知道自己在哪里而没有忧虑,召唤自己则必定到达而没有差错。范氏说:“子女能以父母的心为心,就是孝了。”
○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可以算是孝了。”
胡氏说:“已经在首篇见过,这大概是重复出现而遗漏了一半。”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可以不知道。一方面因为高兴,一方面因为恐惧。”知,是记忆的意思。常常知道父母的年龄,那么既高兴他们长寿,又恐惧他们衰老,而在爱惜光阴的诚意上,自然有不能停止的。【杨子《孝至篇》说:“侍奉父母自知不足的人,大概是舜吧!不能长久得到的,是侍奉双亲。孝子爱惜光阴,孝子奉养双亲,总觉得时间不够。”】
○孔子说:“古人不轻易说话,以自己做不到为耻。”
说古人是为了显示现在不是这样,逮是及到的意思。行动赶不上言语,是非常可耻的,古人之所以不轻易说话,就是这个缘故。范氏说:“君子对于言语,不得已才说出来,不是言语难而是行动难。人因为不行动,所以轻率说话。言语符合行动,行动符合言语,那么从口中说出的话就不容易改变了。”
谢氏曰:「不侈【昌者反】然以自放之谓约。」尹氏曰:「凡事约则鲜失,非止谓俭约也。」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行去声】
谢氏曰:「放言易【去声】故欲讷;力行难,故欲敏。」胡氏曰:「自《吾道一贯》至此十章,疑皆曽子门人所记也。」
○子曰徳不孤必有邻
邻,犹亲也。徳不孤立,必以类应,故有徳者必有其类,从之如居之有邻也。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数,色角反】
程子曰:「数,烦数也。」胡氏曰:「事君,諌不行则当去;导友,善不纳则当止。至于烦渎,则言者轻,听者厌矣。是以求荣而反辱,求亲而反疏也。」范氏曰:「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其事同也。」
论语纂笺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笺卷三
元 詹道传 撰
公冶长第五
此篇皆论古今人物贤否得失,盖格物穷理之一端也。凡二十七章。胡氏以为疑多子贡之徒所记云。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妻去声,下同。缧,力追反。絏,息列反】
公治长,孔子弟子【弟子传名苌,字子长,齐人,家语鲁人】妻,为之妻【如字】也。缧,黒索也。絏,挛【间縁反】也。古者狱中以黒索拘挛罪人。长之为人无所考,而夫子称其可妻,其必有以取之矣。又言其人虽尝防于缧絏之中,而非其罪,则固无害于可妻也。夫【音扶】有罪无罪,在我而已,岂以自外至者为荣辱哉!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宫,名縚【音滔】又名适,字子容,諡【神至反】敬叔,孟懿子之兄也【鲁人】不废言,必见用也。以其谨于言行【去声】故能见用于治【去声】朝【音潮】免祸于乱世也。事又见第十一篇。或曰:「公冶长之贤不及南容,故圣人以其子妻长,而以兄子妻容【家语: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上官氏女。孔圣世纪云:开官氏,一岁而生伯鱼。公冶长所娶必伯鱼之弟也。又家语:叔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后字伯尼,有足病,即孔子之兄也。故叔梁纥又娶顔氏女,名征在,生孔子也。孟皮之女妻南宫。檀弓:南宫縚之妻之姑之丧,夫子诲之髽云云】盖厚于兄而薄于己也。」程子曰:「此以己之私心窥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况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当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则其年之长幼、时之先后皆不可知。惟以为避嫌,则大不可。避嫌之事,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焉于防反】子贱,孔子弟子,姓宓【考之韵书,此字音密。子贱之姓当作虙,音伏。家语宓音密,史记宓与伏通,济南伏生即其后】名不齐【鲁人】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徳子贱盖能尊贤取友以成其徳者【说苑云:子贱宰单父,所父事者三人,兄事者五人,友十一人】故夫子既叹其贤,而又言若鲁无君子,则此人何所取以成此徳乎?因以见鲁之多贤也。苏氏曰:「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厚之至也。」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女音汝,瑚音胡,琏力展反】
器者,有用之成材。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音甫鬼。此《尔雅·释器》文。然《明堂位》曰:「夏后氏之琏,殷之六瑚,周之八簋。」则又是商瑚而夏琏,未详孰是。外方内圆曰簠,外圆内方曰簋】皆宗庙盛【平声】黍稷之器,而饰以玉,器之贵重而华美者也。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许子贱,故以己为问,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则子贡虽未至于不器,其亦器之贵者欤?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
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鲁人】佞,口才也。仲弓为人重厚简黙而时人以佞为贤,故美其优于德,而病其短于才也。
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焉于防反】
译谢氏说:“不奢侈放纵地自我放逸,这就叫做‘约’。”尹氏说:“凡事简约就很少出错,不仅仅指节俭而已。”
孔子说:“君子说话要谨慎迟缓,行动要敏捷迅速。”
谢氏说:“随意说话容易,所以希望谨慎;努力践行困难,所以希望敏捷。”胡氏说:“从《吾道一以贯之》到这一章,大概都是曾子的门人所记录的。”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亲近他。”
“邻”,就是亲近的意思。有德行的人不会孤立,必定会因同类而相互呼应,所以有德行的人一定有与他同类的人跟随他,就像居住有邻居一样。
子游说:“侍奉君主过于频繁,就会招致羞辱;对待朋友过于频繁,就会变得疏远。”
程子说:“数,是烦琐、频繁的意思。”胡氏说:“侍奉君主,劝谏不被采纳就应当离开;引导朋友,善言不被接受就应当停止。至于烦琐渎乱,那么说话的人显得轻率,听的人感到厌烦。所以本想求荣却反而受辱,本想求亲却反而疏远。”范氏说:“君臣和朋友都是因道义而结合,所以他们相处的道理是相同的。”
论语纂笺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笺卷三
元 詹道传 撰
公冶长第五
这一篇都论述古今人物的贤与不贤、得与失,大概是格物穷理的一个方面。共二十七章。胡氏认为,这些章节大概多是子贡的门人所记录的。
孔子评价公冶长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曾身陷牢狱之中,但这并不是他的罪过。”于是孔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公冶长,孔子的弟子。《弟子传》记载他的名是苌,字子长,齐国人,《家语》记载他是鲁国人。“妻”,是给他做妻子的意思。“缧”,是黑色的绳索。“絏”,是拘束的意思。古代狱中用黑色绳索拘束罪人。公冶长为人的情况没有考证,但孔子称赞他可以娶妻,那他一定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又说这个人虽然曾经陷入牢狱之中,但并非他的罪过,那么本来就不妨碍他可以娶妻。一个人有罪无罪,在于自己罢了,难道会因为外来的事物来决定荣辱吗!
孔子评价南容说:“国家政治清明时,他不会被废弃;国家政治黑暗时,他能避免刑罚杀戮。”于是孔子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
南容,孔子的弟子,居住在南宫,名縚,又名适,字子容,谥号敬叔,是孟懿子的兄长。鲁国人。“不废”,是说一定会被任用。因为他言行谨慎,所以能在治世被任用,在乱世避免祸患。这件事在第十一篇也有记载。有人说:“公冶长的贤能不及南容,所以圣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而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南容。这是厚待兄长而薄待自己。”程子说:“这是用私心来揣测圣人。凡是避嫌的人,都是内心有所不足。圣人出于至公,有什么可避嫌的?况且嫁女必定要衡量对方的才能来寻求配偶,尤其不应该有所避嫌。至于孔子的事情,他们年龄的长幼、时间的先后都不可知。如果认为是为了避嫌,那就大错特错了。避嫌的事情,贤者尚且不这样做,何况圣人呢?”
孔子评价子贱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种品德呢?”
子贱,孔子的弟子,姓宓,名不齐。鲁国人。上面的“斯”,指这个人;下面的“斯”,指这种品德。子贱大概是通过尊崇贤者、结交朋友来成就自己的品德的人。所以孔子既赞叹他的贤能,又说如果鲁国没有君子,这个人从哪里学到这种品德呢?借此表明鲁国贤者众多。苏氏说:“称赞别人的善行,一定要追溯他的父兄师友,这是极其厚道的。”
子贡问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是一件器具。”子贡问:“什么器具?”孔子说:“瑚琏。”
“器”,是有用的成材。夏朝叫瑚,商朝叫琏,周朝叫簠簋。都是宗庙中盛放黍稷的器具,并且用玉装饰,是贵重而华美的器具。子贡见孔子用“君子”来赞许子贱,所以拿自己来问,而孔子这样告诉他。那么子贡虽然没有达到“不器”的境界,但也是贵重器具中的一员吧?
有人说:“冉雍这个人有仁德但没有口才。”
雍,孔子的弟子,姓冉,字仲弓。鲁国人。“佞”,是口才的意思。仲弓为人厚重简约沉默,而当时的人认为有口才是贤能,所以赞美他在德行上的优点,而批评他在才能上的短处。
孔子说:“哪里用得着口才呢?用伶牙俐齿来应付别人,常常被人憎恶。我不知道他是否仁德,但哪里用得着口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