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公第十五
绅大带之垂者,书之欲其不忘也。程子曰:「学要鞭辟近里着【直路反】己而已【金氏曰:辟音辟,如行辟人之辟,谓犹前驱者以鞭拦约人使开而一边也】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即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查滓【壮里反】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及其至则一也。」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史官名鱼,卫大夫名防【音秋】如矢言直也。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既死犹以尸谏,故夫子称其直。事见《家语【家语·困誓篇》:史鱼病将卒,命其子曰:「吾在卫朝,不能进蘧伯玉,退□子瑕,是吾生不能正君,死无以成礼。我死,汝置尸牗下,于我毕矣。」礼,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也。其子从之。灵公吊而问焉,其子以父言告公。公曰:「是寡人之过也。」于是命之殡于客位,进蘧伯玉,退弥子瑕。孔子闻之曰:「死而尸谏,可不谓直也】
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伯玉出处【上声】合于圣人之道,故曰君子。卷【古转反】收也;怀,蔵也。如于孙林父【音甫】▯殖【常职反】放弑之谋,不对而出,亦其事也【左襄十四年,卫献公与孙文子、▯惠子有隙。文子告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知愈乎?」遂行,从近关出。公出奔齐,卫人立公孙剽,孙林父、▯殖相之。二十年,▯惠子卒。二十六年,卫献公求复,谓▯喜曰:「苟反,政由▯氏,祭则寡人。」▯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五月,▯喜攻孙氏,克之,杀卫侯剽】杨氏曰:「史鱼之直,未尽君子之道。若蘧伯玉,然后可免于乱世。若史鱼之如矢,则虽欲卷而怀之,有不可得也。」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知去声】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志士,有志之士;仁人,则成徳之人也。理当死而求生,则于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心之徳也;当死而死,则心安而徳全矣。程子曰:「实理得之于心自别。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也。古人有捐躯陨【羽敏反】命者,若不实见得,恶【音乌】能如此?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身以成仁者,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贤以事言,仁以徳言。夫子尝谓子贡恱不若已者,故以是告之,欲其有所严惮切磋以成其徳也【家语: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曽子曰:「何谓也?」子曰:「商也好与贤已者处,赐也好与不若已者处。」云云】程子曰:「子贡问为仁,非问仁也,故孔子告之以为。」
仁之资而已
○顔渊问为邦
顔子王佐之才,故问治天下之道,曰「为邦」者,谦辞。
子曰行夏之时
夏时谓以斗柄初昏建寅之月为嵗首也【金氏曰此古厯也沈括云今正月斗柄指丑矣葢嵗差也但以冬为亥子丑舂为寅夘辰不必因斗建也】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故斗柄建此三辰之月皆可以为嵗首而三代迭用之夏以寅为人正商以丑为地正周以子为天正也【语録邵子《皇极经世书》以元统防十二防为一元一万八百年为一防以防统运以运统世三十年为一世十二世为一运三十运为一防初开一万八百年而天始开又一万八百年而地始成又一万八百年而人始生邵子于寅上方注一开物字葢初开未有物只是气塞及天开些子后便有一块查滓在其中渐渐凝结而成地初则溶软后渐坚实今山形自髙而下便如水漾沙之势以此知必是先有天方有地有天地交感方始生人物出来子丑寅皆天地人之始故三代建以为正夫子以寅月人可施功故从其时丛说又详《经世书》戌防闭
译绅,是大带下垂的部分,书上记载它,是希望人们不要忘记。程颐说:“学习的关键在于鞭策自己,使之贴近内心、切实自身罢了。广泛地学习并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思考贴近自身的问题,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站立时仿佛看到它们陈列在面前,乘车时仿佛看到它们倚靠在车衡上,这就是学习。天资美好的人,道理能完全明白,渣滓便完全消融,与天地融为一体。次一等的人,只有依靠庄重恭敬来保持和涵养,等到达到极致时,境界也就一样了。”
孔子说:“史鱼真是正直啊!国家政治清明时,他像箭一样直;国家政治黑暗时,他也像箭一样直。”
史官名叫鱼,卫国大夫名叫弥子瑕(“防”音秋)。像箭一样,是说正直。史鱼自认为没能举荐贤人、斥退不肖之人,死后还以尸体进谏,所以孔子称赞他的正直。这件事见于《家语·困誓篇》:史鱼病重将死,对他的儿子说:“我在卫国朝廷,没能举荐蘧伯玉,斥退弥子瑕,这是我生前没能匡正君主,死后也没能成全礼制。我死后,你把我的尸体放在窗下,对我来说就圆满了。”按照礼制,在窗下喂饭,在门内小殓,在东阶大殓,在客位停灵。他的儿子听从了。卫灵公来吊唁并询问原因,他的儿子把父亲的话告诉了灵公。灵公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命令将史鱼停灵在客位,举荐蘧伯玉,斥退弥子瑕。孔子听说后说:“死后以尸体进谏,能不称为正直吗?”
蘧伯玉真是君子啊!国家政治清明时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黑暗时就可以收敛才华而怀藏起来。蘧伯玉出仕或隐退都符合圣人的道理,所以说他是君子。卷,是收敛;怀,是藏。比如在孙林父(音甫)、甯殖(常职反)放逐弑君的计划中,他不回应就离开了,也是他的事迹(《左传·襄公十四年》,卫献公与孙文子、甯惠子有矛盾。文子告诉蘧伯玉说:“君主的暴虐,您也知道,非常担心国家倾覆,该怎么办?”蘧伯玉回答说:“君主治理国家,臣子敢干预吗?即使干预了,怎么知道会更好呢?”于是离开,从近关出去。献公出逃到齐国,卫国人立公孙剽为国君,孙林父、甯殖辅佐他。二十年,甯惠子去世。二十六年,卫献公请求回国,对甯喜说:“如果让我回去,政事由甯氏掌管,祭祀则由我负责。”甯喜告诉蘧伯玉,蘧伯玉说:“瑗没听说君主出逃,敢听说他回来吗?”于是离开。五月,甯喜攻打孙氏,攻克了,杀了卫侯剽)。杨氏说:“史鱼的正直,未尽君子之道。像蘧伯玉,然后才能在乱世中免于祸患。像史鱼那样像箭一样直,那么即使想收敛怀藏,也做不到。”
孔子说:“可以跟他说话却不跟他说话,是错失人才;不可以跟他说话却跟他说话,是浪费言语。聪明的人既不错失人才,也不浪费言语。”(“知”读去声)
孔子说:“有志之士和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只有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志士,是有志向的人;仁人,则是德行成就的人。理当死却求生,那么内心就不安了,这是损害内心的德行;理当死而死,那么内心安宁而德行保全。程颐说:“真实的道理在心中自然辨别。真实的道理,是真正看到什么是是,什么是非。古人有捐躯丧命的人,如果不是真正看到,怎么能这样?必须真正看到生命不如义重要,生命不如死安宁。所以有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的人,只是成就一个‘是’罢了。”
子贡问如何实践仁德。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工作,必须先磨利工具。居住在这个国家,就要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
贤,是从侍奉的角度说;仁,是从德行的角度说。孔子曾经说子贡喜欢不如自己的人,所以用这话告诉他,希望他有敬畏切磋的对象来成就德行(《家语》:孔子说:“我死后,商就会日益进步,赐就会日益退步。”曾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商喜欢与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赐喜欢与不如自己的人相处。”等等)。程颐说:“子贡问如何实践仁德,不是问仁德本身,所以孔子告诉他实践的方法。”
这只是仁德的凭借罢了。
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
颜子是辅佐君王的才俊,所以问治理天下的道理,说“为邦”,是谦辞。
孔子说:“要实行夏朝的历法。”
夏历是指以北斗柄在黄昏时指向寅月的月份作为岁首(金氏说:这是古历。沈括说:现在正月北斗柄指向丑了,大概是岁差的原因。但只是以冬为亥子丑,春为寅卯辰,不必拘泥于北斗指向)。天在子时开启,地在丑时开辟,人在寅时诞生,所以北斗柄指向这三辰的月份都可以作为岁首,而三代交替使用。夏朝以寅月为人正,商朝以丑月为地正,周朝以子月为天正(《语录》:邵雍《皇极经世书》以元统会,十二会为一元,一万八百年为一会,以会统运,以运统世,三十年为一世,十二世为一运,三十运为一会。初开一万八百年而天始开,又一万八百年而地始成,又一万八百年而人始生。邵雍在寅上方注一个“开物”字,大概初开时没有物,只是气塞,等到天开了一些后,便有一块渣滓在其中,渐渐凝结而成地,初时溶软,后渐坚实,现在山形自高而下,便如水漾沙之势,以此知道必是先有天,方有地,有天地交感,方才生出人物来。子丑寅都是天地人的开始,所以三代建以为正。孔子认为寅月人可施功,所以采用它的历法。《丛说》又详《经世书》戌会闭)。
物而消地亥防消地而消天至子又生天】然时以作事【四字出《左氏传】则歳月自当以人为纪故孔子尝曰「吾得夏时焉」而说者以为谓《夏小正》之属【记《礼运》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夏小正》,夏时书名,今存戴徳注】葢取其时之正与其令之善而于此又以告顔子也
译万物消亡,地气消退,地气消退则天气也随之消退;到了子时,天气又再生。然而,依据时节来行事(此四字出自《左氏传》),那么岁月自然应当以人事为纲纪。所以孔子曾说:“我得到了夏代的历法。”而解说者认为这是指《夏小正》之类的书(《礼记·礼运》篇中,孔子说:“我想观察夏代的道,因此前往杞国,但不足以验证,我得到了夏代的历法。”《夏小正》是夏代历法的书名,现存戴德所作的注)。这大概是因为夏历的时节纯正,其政令良好,而孔子在此又以此告知颜回。
乘殷之辂【辂音路亦作路】
商辂,木辂也。辂者,大车之名。古者以木为车而已,至商而有辂之名,葢始异其制也【明堂位曰:「大辂,殷辂也。」郑注:「木辂也。」汉祭天乘殷之辂,今谓之桑根车者是也。路,大也。君之所在以大为号,门曰路门,寝曰路寝,车曰路车】周人饰以金玉,则过侈而易【去声】败【金氏曰:「周人尚舆,一器而工聚焉者,车为多。一曰玉路,二曰金路,葢饰以全玉者】不若商辂之朴素浑坚,而等威已辨,为质而得其中也。
服周之冕
周冕有五祭服之冠也,冠上有覆【敷救反】前后有旒【音流】黄帝以来葢已有之,而制度仪等至周始备【何晏注曰:「世本云黄帝作冕。周礼弁师掌王五冕,其制葢以木为干,以布衣之,上▯下朱,取天地之色。阮谌三礼图云:『长尺六寸,广八寸,天子以下皆同。前圎后方,前垂四寸,后垂三寸。』郑云:『天子之衮冕十二旒,鷩冕九旒,毳冕七旒,希冕五旒,▯冕三旒,旈各十二玉。公之衮冕九旒九玉,侯伯七旒七玉,子男五旒五玉,孤三旒三玉,大夫二旒二玉,士以弁,庶人以冠。』」又按丛说:「天子之冕旒用十二及九、七、五、三,而玉皆十二。诸侯而下各随其命数,九命则九旒九玉,八命则八旒八玉,上可兼下,下不得僣上】然其为物小,而加于众体之上,故虽华而不为靡,虽费而不及奢。夫子取之,葢亦以为文而得其中也。
乐则韶舞
取其尽善尽美
放郑声,逺佞人。郑声淫,佞人殆【逺去声】
放谓禁絶之,郑声,郑国之音;佞人,卑谄辨给之人。殆,危也。程子曰:「问政多矣,惟顔渊告之以此。葢三代之制,皆因时损益,及其久也,不能无弊。周衰圣人不作,故孔子斟酌先王之礼,立万世常行之道,▯此以为之兆耳。由是求之,则余皆可考也。」张子曰:「礼乐,治【去声下同】之法也。放郑声、逺佞人,法外意也。一日不谨,则法坏矣。虞夏君臣更【平声】相戒饬【音勅】意葢如此。」又曰:「法立而能守,则徳可久,业可大。郑声、佞人能使人丧【去声】其所守,故放逺之。」尹氏曰:「此所谓百王不易之大法,孔子之作《春秋》,葢此意也。孔顔虽不得行之于时,然其为治之法,可得而见矣。」
○子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
苏氏曰:「人之所履者,容足之外皆为无用之地,而不可废也。故虑不在千里之外,则患在几席之下矣。」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好去声】
已矣乎叹其终不得而见之也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栁下恵之贤而不与立也【者与之与平声】
窃位,言不称【去声】其位而有愧于心,如盗得而隂据之也。栁下恵,鲁大夫展获,字禽,食邑柳下,諡曰惠【古注是其人氏展名获字禽栁下是其所食之邑名谥曰恵又淮南子展禽之家有栁树身行恵德号曰栁下恵】与立,谓与之并立于朝【音潮】范氏曰:「臧文仲为政于鲁,若不知贤,是不明也;知而不举,是蔽贤也。不明之罪小,蔽贤之罪大。故孔子以为不仁,又以为窃位。」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逺去声】
责已厚,故身益修;责人薄,故人易【去声】从,所以人不得而怨之。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审处【上声】之辞也。不如是而妄行,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
○子曰:「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好,去声】小慧,私智也。言不及义,则放辟【僻同】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则行险侥幸之机熟。难矣哉者,言其无以入徳,而将有患害也。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孙去声】
义者,制事之本,故以为质榦。而行之必有节文,出之必以退逊,成之必在诚实,乃君子之道也。程子曰:「义以为质,如质榦然。礼行此,孙出此,信成此,此四句只是一事,以义为本。」又曰:「敬以直内,
译乘坐殷商的大车。
商代的大车,是木制的车。辂,是大车的名称。古代只用木头造车,到了商代才出现“辂”的名称,大概是开始改变车的形制了。《明堂位》说:“大辂,是殷商的车。”郑玄注:“是木制的车。”汉代祭天乘坐殷商的大车,现在称为桑根车的就是这种车。路,意为大。君主所在之处以“大”为称号,门叫路门,寝宫叫路寝,车叫路车。周人用金玉装饰车,就过于奢侈而容易损坏。金氏说:“周人崇尚车舆,一种器物而工匠聚集最多的,就是车。一种叫玉路,一种叫金路,大概是用整块玉石装饰的。”不如商代大车那样朴素、浑厚、坚固,而等级威严已经分明,质朴而符合中道。
穿戴周代的礼帽。
周代的礼帽有五种,是祭祀礼服上的帽子,帽顶上有覆盖物,前后有垂旒。从黄帝以来大概就已经有了,但制度的仪节等级到了周代才完备。何晏注说:“《世本》说黄帝制作了冕。《周礼》弁师掌管天子的五种冕,其形制大概是用木头做骨架,用布包裹,上面黑色下面朱红色,取天地的颜色。阮谌《三礼图》说:‘长一尺六寸,宽八寸,天子以下都相同。前面圆形后面方形,前面垂下四寸,后面垂下三寸。’郑玄说:‘天子的衮冕有十二旒,鷩冕有九旒,毳冕有七旒,希冕有五旒,玄冕有三旒,每旒各有十二颗玉珠。公的衮冕有九旒九玉,侯伯有七旒七玉,子男有五旒五玉,孤有三旒三玉,大夫有二旒二玉,士用弁,庶人用冠。’”又按《丛说》:“天子的冕旒用十二、九、七、五、三,而玉珠都是十二颗。诸侯以下各自随其命数,九命则九旒九玉,八命则八旒八玉,上级可以兼用下级的,下级不得僭用上级的。”然而这种物品很小,加在众物之上,所以虽然华丽却不成为靡费,虽然耗费却不及奢侈。孔子取用周冕,大概也是认为它文饰而符合中道。
音乐则用《韶》乐和《舞》乐。
取它尽善尽美。
禁绝郑国的音乐,远离谄媚之人。郑国的音乐淫邪,谄媚之人危险。
禁绝,指禁止断绝它;郑声,是郑国的音乐;佞人,是卑劣谄媚、巧言善辩的人。殆,危险。程子说:“问政的很多,只有对颜渊说了这些。大概三代的制度,都因时势而增减,等到时间久了,不能没有弊端。周朝衰微圣人不再出现,所以孔子斟酌先王的礼制,确立万世常行的道理,以此作为开端。由此推求,其余都可以考知。”张子说:“礼乐,是治理的方法。禁绝郑声、远离佞人,是方法之外的用意。一天不谨慎,方法就败坏了。虞夏君臣互相警戒劝勉,用意大概就是这样。”又说:“方法确立而能遵守,那么德行可以长久,功业可以宏大。郑声、佞人能使人们丧失所坚守的,所以禁绝远离它们。”尹氏说:“这就是所谓百王不变的大法,孔子作《春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孔子和颜渊虽然不能在当时实行,但他们的治理方法,是可以看到的。”
○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
苏氏说:“人所踏的地方,脚能容纳的地方之外都是无用的土地,但却不能废弃。所以考虑不在千里之外,那么祸患就在几席之下了。”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
算了吧,是感叹最终不能见到这样的人。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窃据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与自己一起任职。”
窃据高位,是说名不副实而心中有愧,像盗贼得到并暗中占据一样。柳下惠,鲁国大夫展获,字禽,食邑在柳下,谥号叫惠。与他并立,指让他与自己一起站在朝廷上。范氏说:“臧文仲在鲁国执政,如果不知道贤人,是不明察;知道而不举荐,是埋没贤人。不明察的罪过小,埋没贤人的罪过大。所以孔子认为他不仁,又认为他窃据高位。”
○孔子说:“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少责备别人,就能远离怨恨了。”
责备自己严格,所以自身更加修养;责备别人少,所以别人容易顺从,因此别人不能怨恨他。
○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对他没办法了。”“怎么办怎么办”,是深思熟虑、审慎处理的言辞。不这样而妄自行动,即使是圣人也没办法了。
○孔子说:“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涉及道义,喜欢卖弄小聪明,太难了!”小聪明,是私智。说话不涉及道义,那么放纵邪僻之心就会滋生;喜欢卖弄小聪明,那么行险侥幸的机会就会成熟。太难了,是说他们无法进入德行,而将要有祸害。
○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根本,用礼来实行它,用谦逊来表达它,用诚信来完成它,这才是君子啊!”
义,是处理事务的根本,所以作为主干。而实行它必须有节度文饰,表达它必须用退让谦逊,完成它必须在诚实,这才是君子的道路。程子说:“以义为根本,像主干一样。礼实行它,谦逊表达它,诚信完成它,这四句只是一件事,以义为本。”又说:“以恭敬使内心正直,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已知也。」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范氏曰:「君子学以为【去声】已,不求人知。然没世而名不称焉,则无为善之实可知矣。」
○子曰:「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
谢氏曰:「君子无不反求诸已,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杨氏曰:「君子虽不病人之不已知,然亦疾没世而名不称也;虽疾没世而名不称,然所以求者,亦反诸已而已。小人求诸人,故违道干誉,无所不至。三者文不相蒙,而义实相足,亦记言者之意。」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羣而不党。」
庄以持已曰矜,然无乖戾之心,故不争;和以处【上声】众曰羣,然无阿比【毗至反】之意,故不党。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推已及物,其施不穷,故可以终身行之。尹氏曰:「学贵于知要,子贡之问可谓知要矣,孔子告以求仁之方也。推而极之,虽圣人之无我,不出乎此,终身行之,不亦宜乎?」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与平声】
毁者,称人之恶而损其真;誉者,扬人之善而过其实。夫子无是也。然或有所誉者,则必尝有以试之,而知其将然矣。圣人善善之速而无所苟如此,若其恶恶,则已缓矣。是以虽有以前知其恶,而终无所毁也。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斯民者,今此之人也。三代,夏、商、周也。直道,无私曲也。言吾之所以无所毁誉者,葢以此民即三代之时所以善其善、恶其恶而无所私曲之民,故我今亦不得而枉其是非之实也。尹氏曰:「孔子之于人也,岂有意于毁誉之哉?其所以誉之者,葢试而知其美故也。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岂得容私于其闲哉!」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平声】之,今亡【亡无通】矣夫【夫音扶】
杨氏曰:「史阙文,马借人,此二事孔子犹及见之,今亡矣夫!」悼时之益偷也。愚谓此必有为【去声】而言,葢虽细故,而时变之大者可知矣。胡氏曰:「此章义疑,不可强【上声】解。」
○子曰:「巧言乱徳小不忍,则乱大谋。」
巧言变乱是非,听之使人丧【去声】其所守。小不忍,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好、恶并去声】
杨氏曰:「惟仁者能好恶人。众好恶之,而不察,则或蔽于私矣。」
○子曰人能▯道非道▯人
▯廓【苦郭反】而大之也。人外无道,道外无人。然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张子曰:「心能尽性,人能▯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人也。」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过而能改,则复于无过;唯不改,则其过遂成,而将不及改矣。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句】无益【句】不如学也。」
此为【去声】思而不学者言之,葢劳心以必求,不如逊志而自得也。李氏曰:「夫子非思而不学者,特垂语以敎人尔。」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失君子忧道不忧贫【馁,奴罪反】
耕所以谋食,而未必得食;学所以谋道,而禄在其中。然其学也,忧不得乎道而已,非为【去声】忧贫之故,而欲为是以得禄也。尹氏曰:「君子治其本,而不卹其末,岂以自外至者为忧乐【音洛】哉!」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去声】知足以知【如字】此理,而私欲闲【去声,下同】之,则无以有之于身矣。
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
涖,临也,谓临民也。知此理而无私欲以闲之,则所知者在我而不失矣。然犹有不庄者,葢气习之偏,或有厚于内而不严于外者,是以民不见其可畏而慢易【去声】之,下句放此。
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译○孔子说:“君子只担心自己没有才能,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
○孔子说:“君子痛恨的是直到去世名声也不被称颂。”
范氏说:“君子学习是为了完善自己,不追求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声。然而如果直到去世名声也不被称颂,那就说明他没有行善的实质了。”
○孔子说:“君子要求自己,小人要求别人。”
谢氏说:“君子没有不反过来要求自己,小人则相反,这就是君子和小人区别的原因。”杨氏说:“君子虽然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但也痛恨直到去世名声不被称颂;虽然痛恨直到去世名声不被称颂,但他所追求的,也不过是反过来要求自己罢了。小人要求别人,所以违背道义去求取名誉,无所不为。这三段文字虽然不互相包含,但意义实际上互相补充,这也是记录孔子言语者的用意。”
○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与人争执,合群而不结党营私。”
庄重以约束自己叫做庄重,但没有乖张暴戾的心,所以不与人争执;和睦地与众人相处叫做合群,但没有阿谀逢迎的意思,所以不结党营私。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一个人的言论好就推举他,也不因为一个人的品行不好就废弃他的言论。”
○子贡问道:“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吗?”孔子说:“那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
推己及物,它的施行没有穷尽,所以可以终身奉行。尹氏说:“学习贵在知道要领,子贡的问话可以说是知道要领了,孔子告诉他的是追求仁德的方法。推而广之,即使是圣人没有自我的境界,也不出这个范围,终身奉行它,不也很合适吗?”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谁诋毁过?谁称赞过?如果有称赞过的人,那一定是经过考验的。”
诋毁,是宣扬别人的恶行而损害他的真实情况;称赞,是宣扬别人的善行而超过他的实际。孔子没有这样做。然而如果有称赞的人,那一定是曾经有办法考验他,从而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圣人喜好善行迅速而不随便,像这样,至于厌恶恶行,那就更缓慢了。因此即使事先知道他的恶行,最终也不诋毁他。
这些百姓,就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以正直之道行事的原因。
这些百姓,就是现在这些人。三代,指夏、商、周。正直之道,指没有私心偏曲。我说我不诋毁也不称赞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些百姓就是三代时那些喜好善行、厌恶恶行而没有私心偏曲的百姓,所以我现在也不能歪曲他们是非的真实情况。尹氏说:“孔子对于别人,难道有意去诋毁或称赞吗?他之所以称赞别人,大概是因为考验后知道他的美好所以称赞。这些百姓,三代之所以能以正直之道行事,难道能在其中容许私心吗!”
○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书有缺文的时候,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现在都没有了。”
杨氏说:“史书有缺文,马借给别人,这两件事孔子还赶得上看见,现在都没有了!”哀叹时世越来越苟且。我认为这一定是有所针对而说的,大概虽然是小事,但时世变化的大趋势就可以知道了。胡氏说:“这一章的意思可疑,不可强行解释。”
○孔子说:“花言巧语败坏道德,小事情不忍耐,就会败坏大计划。”
花言巧语扰乱是非,听信它使人丧失他所坚守的原则。小事情不忍耐,比如妇人的仁慈、普通人的勇武,都是这样。
○孔子说:“大家都厌恶他,一定要考察;大家都喜爱他,一定要考察。”
杨氏说:“只有仁者能够正确地喜爱和厌恶人。大家都喜爱或厌恶他,如果不考察,就可能被私心蒙蔽了。”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道不能弘扬人。”
弘扬,扩大。人之外没有道,道之外没有人。然而人心有知觉,而道体无为,所以人能够弘扬道,道不能弘扬人。张载说:“心能够穷尽本性,人能够弘扬道;本性不知道约束心,道不能弘扬人。”
○孔子说:“有过错而不改正,这才叫做过错。”
有过错而能改正,就恢复到没有过错的状态;只有不改正,那么过错就遂成定局,将来就来不及改正了。
○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去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
这是为那些只思考不学习的人说的,大概劳心以求必得,不如谦逊志趣而自然获得。李氏说:“孔子不是只思考不学习的人,只是留下言语来教导人罢了。”
○孔子说:“君子谋求道而不谋求食物。耕种,饥饿就在其中了;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君子担忧道而不担忧贫穷。”
耕种是为了谋求食物,但不一定能得到食物;学习是为了谋求道,而俸禄就在其中。然而他学习,只是担忧不能得到道罢了,不是为了担忧贫穷的缘故,而想要通过这样做得到俸禄。尹氏说:“君子治理根本,而不顾念末节,难道因为从外面来的东西而忧虑快乐吗!”
○孔子说:“智慧能够理解它,仁德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
智慧足以理解这个道理,而私欲阻隔它,就没有办法拥有它了。
智慧能够理解它,仁德能够守住它,不庄重地治理它,百姓就不尊敬。
治理,临视,指临视百姓。理解这个道理而没有私欲阻隔它,那么所知道的就在自己身上了而不失去。然而还有不庄重的,大概气习的偏颇,或者有内心厚重而外表不严肃的人,所以百姓不见他可畏而轻慢他,下面一句也是这样。
智慧能够理解它,仁德能够守住它,庄重地治理它,行动不用礼,还不完善。
动之,动民也,犹曰鼓舞而作兴之云尔。礼,谓义理之节文。愚谓学至于仁,则善有诸己而大本立矣。涖之不庄、动之不以礼,乃其气禀学问之小疵,然亦非尽善之道也。故夫子歴言之,使知徳愈全则责愈备,不可以为小节而忽之也。
译动之,是发动民众,犹如说鼓舞并兴起他们那样。礼,是指义理的节度与文饰。我认为,学问达到仁的境界,那么善就存在于自身,根本也就确立了。临事不庄重、发动民众不合乎礼,不过是气质禀赋和学问上的小毛病,但也不是尽善尽美的做法。所以孔子逐一列举这些方面,让人知道德行越完美,要求就越完备,不能因为是小节就忽视它。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此言观人之法,知我知之也,受彼所受也。葢君子于细事未必可观,而材徳足以任重;小人虽器量【去声】浅狭,而未必无一长可取。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民之于水火,所赖以生,不可一日无,其于仁也亦然。但水火外物,而仁在己;无水火,不过害人之身;而不仁,则失其心。是仁有甚于水火,而尤不可一日无者也。况水火或有时而杀人,仁则未尝杀人,亦何惮而不为哉?李氏曰:「此夫子勉人为仁之语,下章放【上声】此。」
○子曰当仁不譲于师
当仁,以仁为已任也,虽师亦无所逊,言当勇往而必为也。葢仁者,人所自有而自为之,非有争也,何逊之有?程子曰:「为仁在己,无所与逊;若善名在外,则不可不逊。」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贞正而固也,谅则不择是非而必于信。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后与后获之后同食禄也,君子之仕也,有官守者修其职,有言责者尽其忠,皆以敬吾之事而已,不可先有求禄之心也。
○子曰有敎无类
人性皆善,而其类有善恶之殊者,气习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则人皆可以复【如字】于善,而不当复【扶又反】论其类之恶矣。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去声】
不同如善恶邪正之类
○子曰辞达而已矣
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
○师冕见,反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见贤徧反】
师乐师、瞽者。冕名,再言「某在斯」,歴举在坐之人以诏之。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与平声】
圣门学者于夫子之一言一动,无不存心省【悉井反】察如此。
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相去声】
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其道如此【周礼春官大师下大夫二人,少师上士四人,瞽蒙三百人,眡了三百人,眡了掌大师之县,凡乐事相瞽】葢圣人于此非作意而为之,但尽其道而已。尹氏曰:「圣人处【上声】已为【去声】人,其心一致,无不尽其诚故也。有志于学者,求圣人之心于斯亦可见矣。」范氏曰:「圣人不侮鳏寡,不虐无告,可见于此。推之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矣。」季氏第十六
洪氏曰:「此篇或以为齐论,凡十四章【胡氏曰:「疑为齐论,以皆称『孔子曰』,且三友、三乐、九思等条例,与上下篇不同,然亦无他左验】
季氏将伐颛臾
颛臾,国名,鲁附庸也【春秋传》曰:「颛臾,风姓也,实司大皡与有济之祀。」注云:「伏羲之后,在泰山南武阳县之东北。」《鲁颂》曰:「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项氏曰:「王莽封诸侯,置附城,则汉人葢以城解庸也。庸即墉,古文也。不成国谓之附城,犹今言支郡为属城也】
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见贤徧反】按《左传》、《史记》二子仕季氏不同时,此云尔者,疑子路尝从孔子自卫反鲁,再仕季氏,不久而复【扶又反】之卫也【左传》定公十二年,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史记》作十三年。左哀十一年,冉有与齐战有功。《史记·世家》哀三年,季桓子病,遗言康子必召孔子,其臣止之,康子乃召冉求。哀七年,与齐战于郎,克之。铁峯曰:二子仕季氏,大略相去十五年。然《左传》、《史》载二子事嵗月不同,当以《左传》为据。赵氏曰:鲁哀公十年,孔子自楚反乎卫。十一年,鲁以币召之,乃归。子路从孔子反鲁,当在此时。十四年,小邾射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则子路尚在鲁也。必是此年后之卫,次年死于孔悝之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与平声】
冉求为【去声】季氏聚敛【去声】尤用事,故夫子独责之。
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
译孔子说:“君子不可用小事去试探他,却可以让他承担重大责任;小人不可让他承担重大责任,却可以用小事去试探他。”
这是讲观察人的方法,“知”是我所了解的,“受”是他人所承受的。大概君子在细微的事情上未必值得称道,但他们的才能和品德足以担当重任;小人虽然器量浅薄狭隘,但未必没有一技之长可以取用。
孔子说:“百姓对于仁德的需要,比水火还要迫切。水火,我看见有人因陷入其中而丧命,却没见过因践行仁德而丧命的。”
百姓对于水火,是赖以生存的,一天也不能缺少,对于仁德也是如此。只是水火是身外之物,而仁德在于自身;没有水火,不过是伤害人的身体;而不仁,则会丧失人的本心。所以仁德比水火更重要,尤其一天也不能缺少。况且水火有时还会伤人致死,仁德却从未害过人,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李氏说:“这是孔子勉励人们实行仁德的话,下一章的意思与此相同。”
孔子说:“面临仁德的事,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
“当仁”,就是把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即使是老师也不必谦让,是说应当勇往直前,必定要做。大概仁德是人自身本有且由自己践行的,并非与人争夺,有什么可谦让的呢?程子说:“实行仁德在于自己,没有什么可谦让的;如果是外在的美名,则不可不谦让。”
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
“贞”是正固,“谅”是不分是非而一味守信。
孔子说:“侍奉君主,要恭敬地做好本职工作,而把获取俸禄放在后面。”
“后”与“后获”的后字意思相同,“食”指俸禄。君子做官,有官职的人修明自己的职责,有进言责任的人竭尽忠诚,都只是以恭敬地对待本职工作而已,不可先有求取俸禄的念头。
孔子说:“教育没有类别之分。”
人性都是善的,而类别有善恶的区别,这是受气质和习染的影响。所以君子进行教育,人都可以回复到善的状态,而不应当再议论他们类别中的恶了。
孔子说:“主张不同的人,不互相商议谋划。”
不同,比如善恶、邪正之类。
孔子说:“言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可以了。”
言辞只求表达意思就止,不以富丽华美为工巧。
乐师冕进见,走到台阶前,孔子说:“这里是台阶。”走到坐席前,孔子说:“这里是坐席。”大家都坐下后,孔子告诉他说:“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
师,指乐师;冕,是名字。再次说“某人在这里”,是逐一列举在座的人来告知他。
师冕出去后,子张问:“这就是与乐师说话的方式吗?”
圣门学者对于孔子的一言一行,无不这样用心省察。
孔子说:“是的,这本来就是辅助乐师的方式。”
“相”是辅助的意思,古代盲人一定有辅助者,其方式就是这样。大概圣人在这里并非刻意而为,只是尽到应有的礼节罢了。尹氏说:“圣人对待自己和对待他人,心意是一致的,没有不尽诚的缘故。有志于学习的人,从这里也可以窥见圣人的心意。”范氏说:“圣人不欺侮鳏寡,不虐待无助的人,由此可见。推及天下,没有一样事物不得其所。”
季氏第十六
洪氏说:“这一篇有人认为是《齐论》,共十四章。”
季氏将要攻打颛臾。
颛臾,国名,是鲁国的附庸。
冉有、季路拜见孔子,说:“季氏将对颛臾采取军事行动。”
孔子说:“冉求,这恐怕是你的过错吧?”
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尤其得势,所以孔子单独责备他。
那颛臾,从前先王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它在鲁国疆域之内,是国家的臣属。为什么要攻打它呢?
为【夫音扶】
东蒙,山名【赵氏曰:蒙山在泰山郡蒙隂县西南,今沂州费县是也】先王封颛防于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鲁地七百里之中【王制孟子为三等之地,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周礼诸公方五百里,诸侯方四百里,诸伯方三百里,诸子方二百里,诸男方一百里。明堂位云:周公致政于成王,成王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当详之】社稷犹云公家。是时四分鲁国,季氏取其二,孟孙、叔孙各有其一【鲁自防公十一年初作三军,十二分其国民,三家得七,公得其五,国民不尽属公矣。昭五年舍中军,则四分公室,季氏独取其二,孟孙、叔孙各得其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独附庸之国尚为公臣,季氏又欲取以自益,故孔子言颛臾乃先王封国,则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则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则非季氏所当伐也。此事理之至当【去声】不易之定体,而一言尽其曲折如此,非圣人不能也。
译颛臾,是古代帝王封给蒙山主持祭祀的人的领地。蒙,是山名。先王封颛臾在蒙山脚下,让它主持那里的祭祀,它在鲁国七百里疆域之内。社稷,犹言公家。当时鲁国被分为四份,季氏占了两份,孟孙、叔孙各占一份。只有附属的小国还是鲁君的臣属,季氏又想夺取它们来增加自己的势力,所以孔子说颛臾既然是先王封的国家,就不可以讨伐;既然在鲁国疆域之内,就不必讨伐;既然是鲁国的臣属,就不是季氏应当讨伐的。这是事理上最恰当、不可改变的原则,而孔子用一句话就尽数道出了其中的曲折,不是圣人做不到的。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夫子指季孙,冉有实与【去声下同】谋,以夫子非之,故归咎于季氏。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任平声焉于防反相去声下同】
周任,古之良史。陈,布也;列,位也。相,瞽者之相也。言二子不欲,则当谏;諌而不听,则当去也。
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兕徐履反,柙戸甲反,椟音独,与平声】
兕,野牛也;柙,槛也;椟,匮也。言在柙而逸,在椟而毁,典守者不得辞其过。明二子居其位而不去,则季氏之恶己【音纪】不得不任其责也。
冉有曰:「今夫颛防,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夫音扶】
固谓城郭完固,费【音秘】季氏之私邑,此则冉求之饰辞,然亦可见其实与季氏之谋矣。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舎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夫音扶舎上声】欲之谓贪其利。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葢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寡谓民少,贫谓财乏,均谓各得其分【去声】安谓上下相安。季氏之欲取颛防患寡与贫耳。然是时季氏据国而鲁君无民,则不均矣;君弱臣强,互生嫌隙【乞逆反】则不安矣。均则不患于贫而和,和则不患于寡而安,安则不相疑忌而无倾覆之患。
夫如是,故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夫音扶】
内治【去声】修,然后逺人服。有不服,则修徳以来之,亦不当勤兵于逺。
今由与求也,相夫子,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
子路虽不与谋,而素不能辅之以义,亦不得为无罪,故并责之。逺人谓颛防,分崩离析谓四分公室,家臣屡叛【左定五年,阳虎囚季桓子;八年,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叔仲志不得志于鲁,故五人囚阳虎。阳虎欲去三桓,以季寤代季氏,以叔孙辄更叔孙氏,已更孟氏。十月,虎刼公于武叔,以伐孟氏。公敛处父帅成人自上东门入,与杨氏战,杨氏败。杨虎脱甲如公宫,取宝玉、大弓以出,入于讙、阳关以叛】
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防,而在萧墙之内也。
干楯也【楯垂尹反正作盾】戈防也。萧墙,屏【音丙】也【语录问萧墙曰据郑注云诸侯至屏内当有肃敬之意未如是否郑氏曰萧肃也墙谓屏也臣之见君至屏而加肃故曰萧墙】言不均不和,内变将作,其后哀公果欲以越伐鲁而去【上声】季氏【左哀二十七年公患三桓之侈也欲以诸侯去之三桓亦患公之妄也故君臣多间公欲以越伐鲁而去三桓秋八月公如公孙有陉氏因孙于邾乃遂如越】谢氏曰:「当是时三家强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颛防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为【去声】其瘠鲁以肥三家也。」洪氏曰:「二子仕于季氏,凡季氏所欲为,必以告于夫子,则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宜亦多矣。伐颛防之事不见于经传【去声】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也与?」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葢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先王之制,诸侯不得变礼乐、専征伐【礼记·王制》: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放也;革制度衣服者为畔,畔者君讨、诛也。有功徳于民者,加地进律。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鉄钺然后杀】陪臣,家臣也。逆理愈甚,则其失之愈速,大约世数不过如此。
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
言不得専政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非箝【其廉反】其口,使不敢言也。此章通论天下之势。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防矣【夫音扶】
鲁自文公薨,公子遂杀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笺见第六篇倪氏曰:「春秋是年书冬十月子卒,左氏以为恶,公羊以为赤,集注曰子赤本公羊
译冉有说:“季孙想要这么做,我们两个做臣子的都不愿意。”
孔子指着季孙说,冉有实际上参与了谋划,因为孔子反对,所以把过错推给季氏。
孔子说:“求!周任有句话说:‘能施展才力就担任职位,不能胜任就应辞职。’遇到危险不去扶持,将要跌倒不去搀扶,那么还要那辅助的人做什么呢?
周任,是古代优秀的史官。陈,是施展的意思;列,是职位的意思。相,是盲人引路的人。意思是说,如果两位大夫不愿意,就应当劝谏;劝谏而不被听从,就应当离职。
况且你的话说错了,老虎和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宝玉在匣子里被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
兕,是野牛;柙,是笼子;椟,是匣子。意思是说,关在笼子里却逃出来,放在匣子里却毁坏,负责看守的人不能推卸责任。这说明两位大夫身居其位却不离职,那么季氏的恶行就不能不承担责任。
冉有说:“现在那颛防城,城墙坚固而且靠近费邑。现在如果不夺取它,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
固,指城墙坚固;费,是季氏的私邑,这是冉求的托辞,但也可见他确实参与了季氏的谋划。
孔子说:“求,君子厌恶那种嘴上说‘不想做’却一定要为之找借口的人。
欲之,指贪图其利益。
我听说,拥有国家或封地的人,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社会不安定。因为分配均匀就没有贫穷,和谐就不担心人口少,安定就没有倾覆的危险。
寡,指人口少;贫,指财富匮乏;均,指各得其分;安,指上下相安。季氏想要夺取颛防,是担心人口少和财富少罢了。但那时季氏把持国政而鲁君没有百姓,这就是不均;君主弱小臣子强大,互相产生嫌隙,这就是不安。均匀就不担心贫穷而和谐,和谐就不担心人口少而安定,安定就不互相猜忌而没有倾覆的祸患。
像这样,所以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来招致他们;已经招致来了,就使他们安定。
内部治理修好,然后远方的人才归服。有不归服的,就修德来招致他们,也不应当对远方用兵。
现在仲由和冉求你们,辅助季孙,远方的人不归服而不能招致他们,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住。
子路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一向不能用道义辅佐他,也不能说没有罪过,所以一并责备他。远方的人指颛防,分崩离析指四分公室,家臣屡次叛乱。
反而谋划在国内动用武力,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防,而在宫廷内部。
干,是盾牌;戈,是长柄兵器。萧墙,是屏风。意思是说,不均和不和,内部变乱将要发生,后来哀公果然想借助越国攻打鲁国来驱逐季氏。谢氏说:“当时三家强大公室弱小,冉求又想攻打颛防来增加他们的势力,孔子所以深深谴责他,是因为他削弱鲁国来肥三家。”洪氏说:“两位大夫在季氏那里做官,凡是季氏想要做的,一定告诉孔子,那么因为孔子的话而救止的事情应该也很多。攻打颛防的事不见于经传,大概是因为孔子的话而停止了吧?”
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那么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天下政治黑暗,那么礼乐和征伐都由诸侯发出。由诸侯发出,大概十代很少有不失掉的;由大夫发出,五代很少有不失掉的;家臣掌握国家命脉,三代很少有不失掉的。”先王的制度,诸侯不得改变礼乐、专断征伐。家臣,是家臣。违背道理越严重,那么失掉权力就越快,大概世代数不过如此。
天下政治清明,那么政权不在大夫手中。
意思是说,不得专权。
天下政治清明,那么平民百姓不议论政治。
上面没有失政,下面就没有私议,不是堵住他们的嘴,使他们不敢说话。这一章通论天下的形势。
孔子说:“禄位离开公室五代了,政权落到大夫手中四代了,所以那三桓的子孙就要衰微了。
鲁国自从文公去世,公子遂杀了子赤,立宣公,而君主失去了政权。
传也】厯成、防、昭、定凡五公,逮反也,自季武子始専国政,厯悼、平、桓子凡四世,而为家臣阳虎所执【见前章家臣屡叛下】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后【笺见第三篇】此以前章之说推之而知其当然也。此章専论鲁事,疑与前章皆定公时语。苏氏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宜诸侯之强也,而鲁以失政;政逮于大夫,宜大夫之强也,而三桓以防,何也?强生于安,安生于上下之分【扶问反】定。今诸侯大夫皆陵其上,则无以令其下矣,故皆不久而失之也。」
译传也】历经成公、襄公、昭公、定公共五位国君,直到权力下移,自季武子开始专掌国家政事,历经悼公、平公、桓子共四代,却被家臣阳虎所控制【见前章家臣屡叛下】三桓三家都是桓公的后代【笺见第三篇】这是根据前章的说法推论而知其必然如此。本章专门论述鲁国的事,怀疑与前章都是定公时期的言论。苏氏说:“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按理说诸侯应当强大,但鲁国却因失去政令而衰弱;政令下移到大夫手中,按理说大夫应当强大,但三桓却受到防范,为什么呢?强大产生于安定,安定产生于上下名分的确定。如今诸侯和大夫都欺凌他们的上级,就无法命令他们的下级了,所以都不久就失去了权力。”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便平声,辟婢亦反】
友直,则闻其过;友谅,则进于诚;友多闻,则进于明。便,习熟也。便辟,谓习于威仪而不直;善柔,谓工于媚恱而不谅;便佞,谓习于口语而无闻见之实。三者损益正相反也。尹氏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而其损益有如是者,可不谨哉!」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乐五教反,礼乐之乐音岳,骄乐宴乐之乐音洛】
节谓辨其制度声容之节。骄乐则侈肆而不知节,佚游则惰慢而恶【乌故反】闻善,宴乐则淫溺而狎小人。三者损益亦相反也。尹氏曰:「君子之于好乐【并去声】可不谨哉!」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音灶】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隠,未见顔色而言谓之瞽。」
君子,有徳位之通称。愆,过也。瞽无目,不能察言观色。尹氏曰:「时然后言,则无三者之过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鬭;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血气,形之所待以生者,血隂而气阳也。得,贪得也。随时知戒,以理胜之,则不为血气所使也。范氏曰:「圣人同于人者血气也,异于人者志气也。血气有时而衰,志气则无时而衰也。少未定,壮而刚,老而衰者,血气也;戒于色,戒于鬬,戒于得者,志气也。君子养其志气,故不为血气所动,是以年弥髙而徳弥邵也【此句出《扬子法言】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者,严惮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赋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则其戒谨恐惧自有不能己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大人、圣言,皆天命所当畏。知畏天命,则不得不畏之矣。
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侮戏玩也,不知天命,故不识义理,而无所忌惮如此。尹氏曰:「三畏者,修己之诚当然也,小人不务修身。」
诚己则何畏之有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困,谓有所不通。言人之气质不同,大约有此四等。杨氏曰:「生知、学知,以至困学,虽其质不同,然及其知之一也。故君子惟学之为贵。困而不学,然后为下。」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难去声】
视无所蔽,则明无不见;听无所壅【音拥】则聪无不闻。色见【形甸反】于面者,貌举身而言。思问,则疑不蓄;思难,则忿必惩;思义,则得不苟。程子曰:「九思各専其一。」谢氏曰:「未至于从【七恭反】容中道,无时而不自省【悉井反】察也。虽有不存焉者寡矣,此之谓思诚。」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探吐南反】
真知善恶,而诚好恶【并去声】之,顔、曽、闵、冉之徒,葢能之矣。语,葢古语也。
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求其志,守其所达之道也;达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葢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当之。当时若顔子,亦庶乎此,然隐而未见【形甸反】又不幸而蚤死,故夫子云然。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
驷,四马也【一车之用两服两骖。晏子春秋齐景公好马,疑公以好马故致多如此】首阳,山名【胡氏曰在河束蒲坂县】
其斯之谓与【与平声】
胡氏曰:「程子以为第十二篇错简『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当在此章之首。今详文势,似当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称不在于富,而在于异也。」愚谓此说近是,而章首当有「孔子曰」字,葢阙文耳。大抵此书后十篇多阙误。
○陈亢
译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与诚信的人交朋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的。与谄媚逢迎的人交朋友,与表面柔顺而内心奸诈的人交朋友,与花言巧语的人交朋友,是有害的。”
与正直的人交朋友,就能听到自己的过错;与诚信的人交朋友,就能增进诚实;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就能增进明智。“便”,是习以为常、熟练的意思。“便辟”,指习惯于威仪姿态而不正直;“善柔”,指善于阿谀奉承而不诚信;“便佞”,指习惯于花言巧语而没有实际的见闻。这三种有益与有害的情况正好相反。尹氏说:“从天子到平民百姓,没有不需要依靠朋友来成就自己的,而朋友带来的益处和害处竟然如此之大,能不谨慎吗!”
孔子说:“有益的爱好有三种,有害的爱好有三种。爱好用礼乐来节制自己,爱好称道别人的好处,爱好结交贤良的朋友,是有益的;爱好骄奢淫逸,爱好游荡无度,爱好宴饮作乐,是有害的。”
“节”,是指辨别礼乐制度中声音容貌的节度。骄奢淫逸就会奢侈放纵而不知节制,游荡无度就会懒惰傲慢而厌恶听到善言,宴饮作乐就会沉溺淫逸而亲近小人。这三种有益与有害的情况也正好相反。尹氏说:“君子对于爱好,能不谨慎吗!”
孔子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话还没说到该说的时候就说,叫做急躁;话已说到该说的时候却不说,叫做隐瞒;没看准对方的脸色就说,叫做瞎子。”
“君子”,是对有德行和地位者的通称。“愆”,是过错。“瞽”,是盲人,指不能察言观色。尹氏说:“把握时机然后说话,就不会有这三种过错了。”
孔子说:“君子有三条戒律:年轻的时候,血气尚未稳定,要戒除女色;等到壮年时,血气正旺盛,要戒除争斗;等到老年时,血气已经衰退,要戒除贪得。”
“血气”,是形体赖以生存的东西,血属阴而气属阳。“得”,是贪得无厌。随时知道警戒,用理智战胜它,就不会被血气所驱使。范氏说:“圣人与普通人相同的是血气,不同的是志气。血气有时而衰,志气则无时不盛。年少时未定,壮年时刚强,老年时衰退,这是血气;戒除女色,戒除争斗,戒除贪得,这是志气。君子培养自己的志气,所以不被血气所动摇,因此年纪越高,德行越美好。”
孔子说:“君子有三样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地位尊贵的人,敬畏圣人的言论。”“畏”,是严肃畏惧的意思。“天命”,是天所赋予的正理。知道值得敬畏,那么戒慎恐惧的心情自然无法停止,而肩负的重任就不会失守了。地位尊贵的人、圣人的言论,都是天命所应当敬畏的。知道敬畏天命,就不得不敬畏它们了。
小人不懂得天命而不敬畏,轻慢地位尊贵的人,侮辱圣人的言论。
“侮”,是戏弄玩忽的意思。不懂得天命,所以不认识义理,因而无所忌惮到如此地步。尹氏说:“三样敬畏,是修养自身真诚必然应当做到的,小人不致力于修养自身。”
真诚修养自身,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上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人,是次一等;遇到困难然后才去学习的人,是再次一等;遇到困难还不学习,百姓就属于下等了。”
“困”,是指有所不通。说人的气质不同,大概有这四种等级。杨氏说:“生而知之、学而知之,以至于困而学之,虽然本质不同,但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是一样的。所以君子只以学习为贵。困而不学,然后才成为下等。”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看的时候思考是否看得清楚,听的时候思考是否听得明白,脸色思考是否温和,容貌思考是否恭敬,言语思考是否忠诚,做事思考是否严肃,有疑问思考是否请教,发怒时思考是否有后患,看到利益时思考是否合乎道义。”
看没有遮蔽,就明亮而没有看不见的;听没有阻塞,就聪慧而没有听不到的。“色”,是表现在脸上的;“貌”,是就全身而言的。思考请教,疑惑就不会积压;思考后患,愤怒就一定会被制止;思考道义,得利就不会苟且。程子说:“九思各自专守其一方面。”谢氏说:“还没有达到从容中道的地步,没有什么时候不自我省察的。虽然有不存留的时候也很少了,这就叫做思考真诚。”
孔子说:“看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看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我见过这样的人,也听过这样的话。”
真正知道善恶,并且真诚地喜好或厌恶,颜回、曾参、闵子骞、冉有这些人,大概能做到这样。“语”,大概是古语。
隐居来坚守自己的志向,践行道义来通达自己的理想,我听过这样的话,没见过这样的人。
“求其志”,是坚守自己通达的理想;“达其道”,是践行自己追求的志向。大概只有伊尹、姜太公一流的人可以担当。当时像颜回,也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但他隐居而未显露,又不幸早逝,所以孔子这样说。
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德行值得称颂。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们。
“驷”,是四匹马。首阳,是山名。
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胡氏说:“程子认为第十二篇有错简,‘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应当在这章的开头。现在详细考察文势,似乎应当在这句之上,说人们所称颂的不在于富有,而在于特异。”我认为这个说法接近正确,而章首应当有“孔子说”三个字,大概是缺文罢了。大体上这本书后十篇多有缺漏错误。
陈亢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
事理通达而心气和平故能言
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
品节详明而徳性坚定故能立
闻斯二者
当独立之时,所闻不过如此,其无异闻可知。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逺去声】
尹氏曰:「孔子之敎其子无异于门人,故陈亢以为逺其子。」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寡寡徳谦辞【王文宪曰:「天地之闲,男贵女贱。女子贵者,方得比于男子。故夫人自称小童,比于小男子也。大夫之妻曰孺人,亦比小男子也。公侯之妻曰夫人,则比男子矣。至为天子之妻,始曰后,则在男之上,而比于继体之君矣】吴氏曰:「凡语中所载如此类者,不知何谓,或古有之,或夫子尝言之,不可考也。」
论语纂笺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笺卷九
元 詹道传 撰
阳货第十七
凡二十六章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归如字,一作馈】
阳货,季氏家臣,名虎,甞囚季桓子而专国政【定五年季平子卒既葬阳虎囚季桓子六年虎盟公及三桓于周社七年齐人归郓阳闗虎居之以为政】欲今【平声】孔子来见已,而孔子不往。货以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故瞰【苦滥反】孔子之亡而归之豚,欲令孔子来拜而见之也。
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懐其寳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嵗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好、亟、知并去声】
懐寳迷邦,谓懐藏道徳,不救国之迷乱,亟数【音朔】也。失时,谓不及事防【平声】之防将者,且然而未必之辞。货语皆讥孔子而讽使速仕。孔子固未尝如此,而亦非不欲仕也,但不仕于货耳。故直据理答之,不复【扶又反】与辩,若不谕其意者。葢阳货之欲见孔子,虽其善意,然不过欲使助已为乱耳。故孔子不见者,义也;其往拜者,礼也;必时其亡而往者,欲其称【去声】也;遇诸涂而不避者,不终絶也;随问而对者,理之直也;对而不辩者,言之逊【去声】而亦无所诎【与屈同】也。扬氏曰:「扬雄谓孔子于阳货也,敬所不敬,为【去声】诎身以信【与伸同】道,非知孔子者【扬子《法言》《五百篇》:或问:『圣人有诎乎?』曰:『仲尼于南子,所不欲见也;于阳虎,所不欲敬也。见所不见,敬所不敬,不诎如何?』或曰:『卫灵公问陈,则何以不诎?』曰:『诎身将以信道也。如诎道而信身,虽天下不可为也】盖道外无身,身外无道。身诎矣而可以信道,吾未之信【如字】也。」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
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逺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逺耳。程子曰:「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知去声】
此承上章而言,人之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之所能移者。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自弃也。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虽昬愚之至,皆可渐【子廉反】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絶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谓下愚也。然其质非必昬且愚也,往往强戾而才力有过人者,商辛是也【史记》:帝乙之子辛,即帝纣,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
译回答说:“还没有。曾经有一次,他独自站立,我快步走过庭院。他问:‘学习《诗经》了吗?’我回答说:‘还没有。’他说:‘不学习《诗经》,就无法说话。’我退下后就学习了《诗经》。”
因为事理通达而心气平和,所以能够说话。
有一天,他又独自站立,我快步走过庭院。他问:“学习礼了吗?”我回答说:“还没有。”他说:“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我退下后就学习了礼。
因为品节详明而德性坚定,所以能够立身。
只听到这两件事。
在他独自站立的时候,所听到的不过如此,可知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教诲。
陈亢退下后高兴地说:“问一件事得到三个收获,听到了关于《诗》的道理,听到了关于礼的道理,又听到了君子疏远自己儿子的道理。”
尹氏说:“孔子教导他的儿子与教导门人没有不同,所以陈亢认为孔子疏远自己的儿子。”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小童,国人称她为君夫人,在其他国家称她为寡小君,其他国家的人称她,也称她为君夫人。
寡是寡德的谦辞。王文宪说:“天地之间,男尊女卑。女子中地位尊贵的,才能与男子相比。所以夫人自称小童,是把自己比作小男子。大夫的妻子称为孺人,也是把自己比作小男子。公侯的妻子称为夫人,则是与男子相比了。到了天子的妻子,才称为后,这就在男子之上,而与继承大统的君主相比了。”吴氏说:“凡是《论语》中所记载的这类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者是古代有这种说法,或者是孔子曾经说过,无法考证。”
《论语纂笺》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笺》卷九
元 詹道传 撰
阳货第十七
共二十六章
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他,阳货就送给孔子一只熟小猪。孔子趁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去拜谢他,在路上遇见了他。
阳货,是季氏的家臣,名叫虎,曾经囚禁季桓子而独揽国政。他想让孔子来见他,而孔子不去。阳货根据礼节,大夫有赏赐给士人,士人不能在家里接受,就要到门口拜谢,所以窥探孔子不在家时送给他小猪,想让孔子来拜谢从而见到他。
阳货对孔子说:“来!我与你说话。”他说:“怀藏宝物却使国家迷乱,可以称为仁吗?”他说:“不可以。”“喜欢做事却屡次错过时机,可以称为智吗?”他说:“不可以。”“日月流逝,岁月不等人。”孔子说:“是的,我将要出仕了。”
怀藏宝物使国家迷乱,是指怀藏道德却不救国家的迷乱。亟是屡次的意思。失时,是指不及事前的防备。且然而未必之辞,是暂且这样但未必如此的辞令。阳货的话都是讥讽孔子并劝他尽快出仕。孔子本来并没有这样,也并非不想出仕,只是不想在阳货手下做官罢了。所以直接根据道理回答,不再与他辩论,好像不理解他的意思一样。大概阳货想见孔子,虽然出于善意,但不过是想让他帮助自己作乱罢了。所以孔子不见他,是合乎义的;他去拜谢,是合乎礼的;一定要趁他不在家才去,是为了名正言顺;在路上遇见而不躲避,是不彻底断绝关系;随问而答,是理直气壮;回答而不辩论,是言语谦逊而也不委屈自己。扬氏说:“扬雄说孔子对待阳货,尊敬不该尊敬的人,是为了委屈自身以伸张道义,这不是真正了解孔子的人。”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习染使他们相去甚远。”
这里所说的性,是兼指气质而言的。气质之性,本来就有美恶的不同。但就其初始而言,则都不相去太远。只是习染于善就变善,习染于恶就变恶,于是才开始相去甚远。程子说:“这是说气质之性,不是说性的根本。如果说根本,那么性就是理,理没有不善的,孟子所说的性善就是如此,哪里有什么相近呢?”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
这是承接上一章而言,人的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染所能改变的。程子说:“人性本善,有不可改变的,为什么呢?论其本性则都是善的,论其才能则有下愚的不可改变。所谓下愚有两种:自暴、自弃。人如果用善来治理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昏愚到极点,都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暴的人以不信来拒绝,自弃的人以不为来断绝,即使圣人与他同住,也不能感化他而使他进入正道,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下愚。然而他们的资质不一定昏且愚,往往强横暴戾而才力超过常人,商辛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