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纂笺卷四
,天下顺之。
域界限也
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译天下人都顺从他。
“域”是界限的意思。
凭借天下人都顺从他的条件,去攻打连亲属都背叛的人,所以君子要么不作战,一旦作战就必定胜利。
言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尹氏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章内朝并音潮,唯朝将之朝如字,造七到反,下同】
王,齐王也。孟子本将朝王,王不知,而托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辞也。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东郭氏,齐大夫家也【齐大夫有车郭氏,名偃、名书、名贾者,见于《春秋》,亦有北郭氏、南郭氏,皆齐大夫。古疏云:「齐国之东地号曰东郭。」经云:「东郭墦间是也。」氏者,未详其人,以理测之,孟子之所吊,必贤大夫也】昔者,昨日也。或者,疑辞。辞疾而出吊,与孔子不见孺悲取瑟而歌同意。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要平声】
孟仲子,赵氏以为孟子之从【去声】昆弟,学于孟子者也。采薪之忧,言病不能采薪,谦辞也。仲子权辞以对,又使人要孟子,令【平声】勿归而造朝,以实已言。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恶平声】
景丑氏,齐大夫家也。景子,景丑也。恶,叹辞也。景丑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夫音扶,下同】
礼》曰:「父命呼,唯【以水反】而不诺。」又曰:「君命召,在官不俟屦,在外不俟车【并出《记·玉藻》篇】言孟子本欲朝王,而闻命中止,似与此礼之意不同也。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徳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徳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与平声,慊口簟反,长上声】
慊,恨也,少也。或作嗛,字书以为口衔物也。然则慊亦但为心有所衔之义,其为快、为足、为恨、为少,则因其事而所衔有不同耳。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因引曾子之言而云:「夫此岂是不义,而曾子肯以为言?」是或别有一种【上声】道理也。达,通也。盖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曾子之説盖以徳言之也。今齐王但有爵耳,安得以此慢于齿徳乎?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乐音洛】
大有为之君,大有作为非常之君也。程子曰:「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往者,非欲自为尊大也,为【去声】是故耳。」
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先从后学,师之也;后以为臣,任之也。
今天下地丑、徳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好去声】
丑类也,尚过也。所教谓听从于己、可役使者也;所受教谓已之所从学者也。
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不为管仲,孟子自谓也。范氏曰:「孟子之于齐,处【上声】賔师之位,非当仕有官职者,故其言如此。」此章见賔师不以趋走承顺为恭,而以责难陈善为敬;人君不以崇髙富贵为重,而以贵徳尊士为贤,则上下交而徳业成矣。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
译说话不战则罢,战则必胜。尹氏说:“意思是说,得到天下的人,无非是因为得到了民心罢了。”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来打算去见您,但得了寒疾,不能吹风;明天早晨我将上朝,不知道能否让我见到您呢?”孟子回答说:“我也不幸得了病,不能去朝见。”
齐王,指齐宣王。孟子原本打算去朝见齐王,齐王不知道,却借口生病来召见孟子,所以孟子也以生病为由推辞。
第二天,孟子出门去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以生病为由推辞,今天却去吊丧,这或许不合适吧?”孟子说:“昨天确实病了,今天病好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呢?”
东郭氏,是齐国大夫的家族。齐国大夫中有车郭氏,名叫偃、书、贾的人,见于《春秋》,也有北郭氏、南郭氏,都是齐国大夫。古注疏说:“齐国东边的地方称为东郭。”经文中说:“东郭墦间”就是指的这里。东郭氏具体是谁,不详,按情理推测,孟子所吊丧的,必定是贤德的大夫。昔者,指昨天。或者,表示怀疑的语气。借口生病而外出吊丧,与孔子不见孺悲而取瑟唱歌的做法用意相同。
齐王派人来问安,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回答说:“昨天有齐王的命令,但我有采薪的小病,不能去朝见。现在病稍好了一些,正赶着去朝见,我不知道能否赶到呢?”孟仲子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您千万不要回家,直接去朝见齐王。”
孟仲子,赵氏认为他是孟子的堂兄弟,向孟子学习的人。采薪之忧,指生病不能去砍柴,是谦辞。孟仲子用权宜之辞来回答,又派人拦截孟子,让他不要回家而直接去朝见,以证实自己的话。
孟子不得已只好到景丑氏家住宿。景丑说:“在内是父子关系,在外是君臣关系,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我看到齐王对您很恭敬,却没看到您对齐王有什么恭敬的表现。”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用仁义来跟齐王说话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想的是:‘齐王哪里值得跟他谈仁义呢’,这样不恭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如果不把尧舜的道理陈述在齐王面前,就不敢开口,所以齐国人中没有谁比我更恭敬齐王的了。”
景丑氏,是齐国大夫的家族。景子,即景丑。恶,是感叹词。景丑所说的,是小的恭敬;孟子所说的,是大的恭敬。
景丑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礼记》说:‘父亲召唤,应答而不答应;君主命令召唤,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您本来打算去朝见,听到齐王的命令却最终没去,这似乎与《礼记》的意思不太相符。”
《礼记》说:“父亲呼唤,应答而不答应。”又说:“君主命令召唤,在官署不等穿好鞋,在外面不等车马驾好。”这两句都出自《礼记·玉藻》篇。意思是说孟子本欲朝见齐王,却因听到命令而停止,似乎与《礼记》的意思不同。
孟子说:“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曾子说:‘晋国和楚国的富有,是赶不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富有,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道义,我有什么欠缺呢?’难道曾子说的是不义的话吗?这或许有另一种道理。天下通行的尊贵有三样:爵位一样,年龄一样,德行一样。在朝廷上,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里,没有比年龄更尊贵的;在辅佐君主、治理百姓方面,没有比德行更尊贵的。怎么能拥有其中一样,就轻慢另外两样呢?”
慊,意为遗憾、不足。或作嗛,字书解释为口中衔物。那么慊也就是心中有所衔持的意思,其含义是快意、满足、遗憾、不足,则因事情不同而心中所衔持的不同。孟子说我的意思,不像景子所说的那样,于是引用曾子的话并说:“难道曾子说的是不义的话吗?”这或许有另一种道理。达,意为通行。大概通行天下所尊重的,有这三样,曾子的说法是从德行方面说的。现在齐王只有爵位,怎么能凭借这个来轻慢年龄和德行呢?
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能随意召唤的大臣;想要谋划事情,就亲自去拜访他。如果君主不尊重德行、不喜好道义,不这样,就不值得与他共同有所作为。
大有作为的君主,指非常有作为的君主。程子说:“古人之所以一定要等君主致敬尽礼之后才去,并不是想要自己显得尊贵伟大,而是为了这个缘故。”
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相待,因此不劳苦就成就了王业;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相待,因此不劳苦就成就了霸业。
先作为后辈向他学习,是尊他为师;后来让他做臣子,是任用他。
现在天下各国土地相等、德行相当,没有谁能超过谁,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君主喜欢任用听从自己、可以役使的人,而不喜欢任用自己向他学习的人。
丑,意为同类;尚,意为超过。所教,指听从于自己、可以役使的人;所受教,指自己所从学的人。
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都不敢召唤。管仲尚且不可召唤,何况不是管仲那样的人呢?
不是管仲,是孟子自指。范氏说:“孟子在齐国,处于宾客和老师的地位,不是应当做官任职的人,所以他说这样的话。”这一章表明,宾客和老师不以奔走顺从为恭敬,而以责难君主、陈述善道为恭敬;君主不以崇高富贵为重,而以尊重德行、尊崇士人为贤明,那么上下交感而德行事业就能成就了。
陈臻问道:“前几天在齐国,齐王赠送一百镒兼金,您没有接受。”
;于宋,餽七十镒而受;于薛,餽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译在宋国,人送七十镒黄金,您接受了;在薛地,人送五十镒黄金,您也接受了。如果先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接受就是错的;如果今天接受是对的,那么先前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必定在这两种情况中占据一种立场了。」
陈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一百,百镒【音逸】也【国语二十四两为镒,礼云朝一溢米,注同。赵岐、孟康皆曰二十两,郑▯曰三十两,凡三説金氏曰:按前注二十两为镒,则一镒巳是一斤四两,七十镒是九十八斤。古者以黄金为上币,白金为中币,青金为下币。古今称轻重不同,且以汉秤较之,汉之一斤当今四两三钱强】
孟子曰皆是也
皆适于义也
当在宋也,予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餽赆。」予何为不受【赆徐刃反】
赆送行之礼也
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餽之,予何为不受【为兵之为去声】
时人有欲害孟子者,孟子设兵以戒备之。薛君以金餽孟子,为兵备。辞曰:「闻子之有戒心也。」
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餽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焉,于虔反】
无逺行戒心之事,是未有所处【上声】也。取,犹致也。尹氏曰:「言君子之辞受取予【通作与】唯当【去声】于理而已。」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防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去上声】
平陆,齐下邑也;大夫,邑宰也。防,有枝兵也【周礼·考工记》:「殳长寻有四尺,车防常崇于殳四尺。」八尺曰寻,倍曰常,是长丈六尺,广寸有半。双枝为防,单枝为戈】士,战士也;伍行【音杭】列也。去之,杀之也【金氏曰:「去之谓杀之,本古注。」按:持防,止是阶前庭下执防之人,庶人之在官者。去,止是废弃之】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几上声】
子之失伍,言其失职,犹士之失伍也。距心,大夫名,对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非我所得专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为去声死与之与平声】
牧之养之也,牧,牧地也;刍,草也。孟子言:「若不得自专,何不致其事而去?」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见音现,为、王之为去声】为都,治邑也。邑有先君之庙曰都【左庄二十八年筑郿,非都也。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邑曰筑,都曰城。《周礼》四县为都,四井为邑。然宗庙所在,虽邑曰都,尊之也】孔,大夫姓也。为王诵其语,欲以风【去声】晓王也。陈氏【名旸,字晋臣,三山人】曰:「孟子一言而齐之君臣举知其罪,固足以兴邦矣。然而齐卒不得为善国者,岂非説【音悦】而不绎,从而不改故邪?」
○孟子谓蚳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蚳音迟,鼃乌花反,为去声,与平声】蚳鼃,齐大夫也。灵丘,齐下邑。似也,言所为近似有理。可以言,谓士师近王,得以谏刑罚之不中【去声】者。
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致犹还也
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为去声】
讥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
公都子以告
公都子孟子弟子也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官守,以官为守者;言责,以言为责者。绰绰,寛貌;裕,寛意也。孟子居賔师之位,未尝受禄,故其进退之际,寛裕如此。尹氏曰:「进退久速,当【去声】于理而已。」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盖,古盍反;见,音现】
盖齐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辅行,副使【去声,下同】也反,往而还也。行,事使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
译陈臻是孟子的弟子。兼金,指品质优良的黄金,其价格比普通黄金加倍。一百,指一百镒【音逸】。【《国语》说二十四两为一镒,《礼记》说“朝一溢米”,注解说相同。赵岐、孟康都说二十两为一镒,郑玄说三十两为一镒,共有三种说法。金氏说:按照前面的注释,二十两为一镒,那么一镒已经是一斤四两,七十镒就是九十八斤。古代以黄金为上币,白金为中币,青金为下币。古今衡量轻重的标准不同,暂且用汉代的秤来比较,汉代的一斤相当于现在的四两三钱多】
孟子说:“这些都是对的。”
都符合道义。
我在宋国的时候,将要远行。出行的人必定会赠送路费,他说:“这是赠送的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呢?【赆,音刃】
赆,是送行的礼物。
我在薛国的时候,我有戒备之心,他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所以赠送钱财用于购置兵器。”我为什么不接受呢?【为兵,的“为”读去声】
当时有人想害孟子,孟子设置兵器来防备。薛君赠送钱财给孟子,用于购置兵器。他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
如果在齐国,就没有这样的理由。没有理由而赠送钱财,这是贿赂。哪有君子可以用贿赂来收买的呢?【焉,音虔】
没有远行或戒备之事,就是没有合适的理由【上声】。取,就是给予的意思。尹氏说:“意思是君子接受或拒绝馈赠,只应当合乎道理罢了。”
○孟子到平陆,对那里的长官说:“您手下的持防士兵,如果一天之内三次脱离队伍,您会杀了他们吗?”长官说:“不用等到三次。”【去,读上声】
平陆,是齐国的下属城邑;大夫,是城邑的长官。防,是有枝杈的兵器【《周礼·考工记》:“殳长寻有四尺,车防常崇于殳四尺。”八尺叫寻,加倍叫常,所以长一丈六尺,宽一寸半。双枝的叫防,单枝的叫戈】。士,是战士;伍,是行列【音杭】。去之,就是杀了他们【金氏说:“去之就是杀了他们,源自古注。”按:持防,只是在台阶前庭院下拿着防的人,是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去,只是废弃不用】
那么您脱离职责的情况也很多了。灾荒年份,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倒在沟壑中,强壮的流散到四方去的,几乎有几千人了。长官说:“这不是距心所能决定的。”【几,读上声】
您脱离职责,是说您失职,就像士兵脱离行列一样。距心,是长官的名字,回答说:“这是大王施政失误造成的,不是我所能独自决定的。”
孟子说:“现在如果有接受别人的牛羊并替人放牧的人,那么一定会为他寻找牧场和草料。如果找不到牧场和草料,那么是把牛羊归还给主人呢?还是站着看着它们死去呢?”长官说:“这就是距心的罪过了。”【为,读去声;死与之与,读平声】
牧之,就是饲养它们;牧,是牧场;刍,是草。孟子说:“如果不能独自决定,为什么不辞去职务离开呢?”
有一天,孟子拜见齐王说:“大王治理城邑的官员,我知道有五位。知道自己是罪过的,只有孔距心。”孟子把这件事告诉了齐王。齐王说:“这就是我的罪过了。”【见,音现;为、王之为,读去声】。为都,就是治理城邑。城邑中有先君宗庙的叫都【《左传》庄公二十八年筑郿,那不是都。凡是城邑中有宗庙先君神主的叫都,没有的叫邑。邑叫筑,都叫城。《周礼》说四县为都,四井为邑。然而宗庙所在的地方,虽然是邑也叫都,表示尊重】。孔,是大夫的姓。孟子向齐王复述这些话,是想以此讽谏齐王。陈氏【名旸,字晋臣,三山人】说:“孟子一句话就让齐国的君臣都知道了自己的罪过,本来足以振兴国家了。然而齐国最终没能成为善治的国家,难道不是因为听了劝说却不推究,跟随却不改正的缘故吗?”
○孟子对蚳鼃说:“您辞去灵丘的职位而请求担任士师,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可以进言。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还没有进言吗?”【蚳,音迟;鼃,音乌花;为,读去声;与,读平声】。蚳鼃,是齐国的大夫。灵丘,是齐国的下属城邑。似也,是说所做的近似有理。可以言,是说士师靠近君王,得以进谏刑罚不当【去声】的事情。
蚳鼃向齐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辞去官职离开。
致,就是归还的意思。
齐国人说:“替蚳鼃考虑确实很好,至于替自己考虑,我就不知道了。”【为,读去声】
这是讥讽孟子道义不能实行而不能离开。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公都子是孟子的弟子。
孟子说:“我听说,有官职职责的人,不能尽到职责就辞职;有进言责任的人,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我没有官职职责,也没有进言责任,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绰从容、绰绰有余吗?”
官守,是以官职为职责的人;言责,是以进言为责任的人。绰绰,是宽绰的样子;裕,是宽绰的意思。孟子处于宾客师长的地位,未曾接受俸禄,所以他的进退,如此宽绰从容。尹氏说:“进退的快慢,只应当合乎道理罢了。”
○孟子在齐国担任卿,出外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地的大夫王驩作为副使随行。王驩早晚拜见孟子,往返齐国和滕国的路上,不曾和他谈论政事。【盖,音古盍;见,音现】
盖,是齐国的下属城邑。王驩,是齐王的宠臣。辅行,是副使【读去声,下同】。反,是往返的意思。行,是政事。
公孙丑说:“齐国卿的职位,不算小了;齐国到滕国的路,不算近了。往返路上
王驩盖摄卿以行,故曰齐卿【孔頴达曰:「春秋有使大夫摄卿之法,如文七年传称晋使先蔑如秦逆公子雍,荀林父谓蔑曰:『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已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如此【此句出《易》《遯卦》大象传文】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孟子仕于齐,丧【去声】母,归▯于鲁。嬴,齐南邑【今泰山嬴县】充虞,孟子弟子,尝董治作棺之事者也。严,急也。木,棺木也。以,已通。以美,太美也。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称去声】
度厚薄尺寸也,中古周公制礼时也,椁称之,与棺相称也【记檀弓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而丧大记云君之棺八寸上大夫棺八寸下大夫棺六寸士棺六寸注云皆周制舍此未见有七寸之文此章旧注云天子至庶人厚薄皆然乃未详】欲其坚厚久逺,非特为人观视之美而已。
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
不得谓法制所不当得,得之为有财,言得之而又为有财也。或曰:「为当作而。」
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比必二反,恔音效】比,犹为【去声下同】也。化者,死者也。恔,快也。言为死者不使土亲近其肌肤,于人子之心,岂不快然无所恨乎?
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送终之礼,所当得为而不自尽,是为【去声】天下爱惜此物,而薄于吾亲也。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伐与之与平声,下伐与、杀与同。夫,音扶】沈同,齐臣,以私问,非王命也。子哙、子之事,见【形甸反】前篇。诸侯土地人民,受之天子,传之先君,私以与人,则与者、受者皆有罪也。仕,为官也。士,即从仕之人也。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天吏,解见上篇。言齐无道,与燕无异,如以燕伐燕也。《史记》亦谓孟子劝齐伐燕【见《燕世家】盖传闻此説之误。杨氏曰:「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齐王能诛其君、吊其民,何不可之有?乃杀其父兄、虏其子弟,而后燕人畔之,乃以是归咎孟子之言,则误矣。」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于孟子
齐破燕后二年,燕人共立太子平为王。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恶监皆平声】
陈贾,齐大夫也。管叔,名鲜,武王弟,周公兄也。武王胜商,杀纣,立纣子武庚,而使管叔与弟蔡叔、霍叔监其国。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政,管叔与武庚畔,周公讨而诛之【史记·管蔡世家》:武王同母兄弟十人,母曰太姒。管叔鲜,武王弟,周公兄;蔡叔度,周公弟。武王克商,封叔鲜于管,在荥阳;封叔度于上蔡。二人相纣子武庚治殷遗民。武王崩,成王少,二叔流言「周公不利于孺子」,乃挟武庚作乱。周公承王命,诛武庚,杀管叔,而放蔡叔与车七乗,徒七十人从。而分殷余民为二:其一封微子启于宋,以续殷祀;其一封康叔为衞君】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
译王驩大概是代理卿的职务出行,所以称他为齐卿【孔颖达说:“《春秋》有派遣大夫代理卿职的法度,比如《文公七年》传中记载晋国派先蔑到秦国迎接公子雍,荀林父对先蔑说:‘代理卿的职务前往,是可以的,何必是您呢?’”】既然有人已经处理了,就是说有司已经处理了。孟子对待小人,不厌恶却严厉,就像这样【这句话出自《易经》《遁卦》大象传】
○孟子从齐国回到鲁国安葬母亲,又返回齐国,在嬴地停留。充虞请求说:“前几天不知道我不才,让我负责工匠的事务。当时情况紧急,我不敢请示。现在我想私下请教:棺木似乎太华美了。”
孟子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回到鲁国。嬴,是齐国南部的城邑【即现在的泰山嬴县】充虞,是孟子的弟子,曾经主管制作棺木的事务。严,是紧急的意思。木,指棺木。以,通“已”。以美,是太华美的意思。
孟子说:“古代的棺椁没有固定的规格,中古时期棺厚七寸,椁的厚度与棺相称。从天子到平民,不仅仅是为了外观华美,这样才能尽到人的心意【称,读去声】
度,指厚薄尺寸。中古,指周公制定礼制的时期。椁称之,指椁与棺相称【《礼记·檀弓》记载孔子在中都制定礼制,棺厚四寸,椁厚五寸;而《丧大记》说国君的棺厚八寸,上大夫的棺厚八寸,下大夫的棺厚六寸,士的棺厚六寸,注解说这些都是周代的制度。除了这些,没有见到过七寸的记载。本章旧注说从天子到平民厚薄都如此,这是不详细的】希望棺木坚固厚实、长久保存,不仅仅是为了给人观看的美观而已。
如果得不到,不能因此感到喜悦;如果没有钱财,不能因此感到喜悦。得到了并且又有钱财,古代的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
不得,指法制所不允许得到。得之为有财,指得到了并且又有钱财。有人说:“为应当作而。”
况且为死者着想,不让泥土直接接触他的肌肤,对于人的心意难道不感到快慰吗【比,读必二反;恔,音效】比,是“为”的意思【去声,下同】。化者,指死者。恔,是快的意思。意思是说,为死者着想,不让泥土亲近他的肌肤,对于做儿子的心意,难道不是快慰而没有遗憾吗?
我听说,君子不会因为天下的缘故而在父母身上吝啬。
送终的礼节,应当尽力去做而不自尽,这是为了天下爱惜财物,而薄待自己的亲人。
○沈同以私人的身份问说:“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能把燕国给别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如果有个人在这里做官,而你喜爱他,不报告国王就私自把我的爵禄给他;那个士人,也没有王命就私自从你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与那有什么不同呢【伐、与、与,平声;下伐与、杀与同。夫,音扶】沈同,是齐国的臣子,以私人身份询问,不是奉王命。子哙、子之的事情,见前篇。诸侯的土地人民,受之于天子,传之于先君,私自送给别人,那么赠送者和接受者都有罪。仕,是做官的意思。士,就是做官的人。
○齐国讨伐燕国,有人问说:“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就这样去讨伐了。他如果问:‘谁可以讨伐它?’我就会回答说:‘作为天吏,就可以讨伐它。’现在有个杀人的人,有人问说:‘人可以杀吗?’我就会回答说:‘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我就会回答说:‘作为士师,就可以杀他。’现在齐国讨伐燕国,就像燕国讨伐燕国,我为什么要劝他呢?”
天吏,解释见上篇。意思是齐国无道,与燕国没有区别,就像燕国讨伐燕国一样。《史记》也说孟子劝齐国讨伐燕国【见《燕世家》】大概是传闻这个说法的错误。杨氏说:“燕国本来就可以讨伐,所以孟子说:‘可以。’齐王如果能诛杀其君主、慰问其百姓,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却杀害他们的父兄、俘虏他们的子弟,后来燕国人背叛了齐国,于是把这归咎于孟子的话,那就错了。”
○燕国人背叛齐国,齐王说:“我对于孟子感到非常惭愧。”
齐国攻破燕国后两年,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为王。
陈贾说:“大王不必担忧。大王自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德且智慧?”齐王说:“唉!这是什么话呢?”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视殷地,管叔带着殷地叛乱。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是不仁;不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是不智。仁德和智慧,周公都没有完全做到,何况大王呢?请让我去见孟子来解释这件事【恶、监,皆平声】
陈贾,是齐国的大夫。管叔,名鲜,是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武王战胜商朝,杀了纣王,立纣王的儿子武庚,并派管叔和弟弟蔡叔、霍叔监视他的国家。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和武庚叛乱,周公讨伐并诛杀了他们【《史记·管蔡世家》:武王同母兄弟十人,母亲叫太姒。管叔鲜,是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蔡叔度,是周公的弟弟。武王攻克商朝,封叔鲜于管,在荥阳;封叔度于上蔡。两人辅佐纣王的儿子武庚治理殷的遗民。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两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对幼主不利’,于是挟持武庚作乱。周公秉承王命,诛杀武庚,杀死管叔,而流放蔡叔,带车七辆,徒众七十人跟随。并将殷的剩余百姓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封微子启于宋,以延续殷的祭祀;一部分封康叔为卫国国君】
陈贾去见孟子,问说:“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古代的圣人。”陈贾说:“派管叔监视殷地,
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
译管叔带着殷商旧部叛乱,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却还让他去吗?”回答说:“不知道。”又问:“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回答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言周公乃管叔之弟,管叔乃周公之兄,然则周公不知管叔之将畔而使之,其过有所不免矣。或曰:「周公之处【上声下同】管叔,不知舜之处象何也?」游氏曰:「象之恶已着,而其志不过富贵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恶则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讵忍逆探【平声】其兄之恶而弃之邪?周公爱兄,宜无不尽者。管叔之事,圣人之不幸也。舜诚信而喜象,周公诚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伦之至,其用心一也。」
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更平声】
顺犹遂也,更改也,辞、辩也。更之则无损于明,故民仰之。顺而为之辞,则其过愈深矣。责贾不能勉其君以迁善改过,而教之以遂非文【去声】过也。林氏曰:「齐王慙于孟子,盖羞恶【去声】之心,有不能自己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将顺之,则义不可胜【平声】用矣。而陈贾鄙夫,方且为【去声】之曲为辩説,而沮【在吕反】其迁善改过之心,长【上声】其饰非拒谏之恶,故孟子深责之。然此书记事散出而无先后之次,故其説必参考而后通。若以第二篇十章【齐人伐燕胜之章】十一章【齐人伐燕取之章】置之前章之后、此章之前,则孟子之意不待论説而自明矣。」
○孟子致为臣而归
孟子久于齐而道不行故去也
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朝音潮】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为,去声】时子,齐臣也。中国,当国之中也。万钟,谷禄之数也。钟,量【去声】名,受六斛四斗。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陈子即陈臻也。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夫音扶,恶平声】
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则其义不可以复【扶又反】留,而时子不知,则又有难显言者,故但言:「设使我欲富,则我前日为卿,尝辞十万之禄,今乃受此万钟之馈,是我虽欲富,亦不为此也。」
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龙音垄】
此孟子引季孙之语也。季孙、子叔疑不知何时人。龙断【徒玩反】冈垄之断而髙也,义见下文。盖子叔疑者,尝不用,而使其子弟为卿。季孙议其既不得于此,而又欲求得于彼,如下文贱丈夫登龙断者之所为也。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复【扶又反】受其禄,则无以异此矣。
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释《龙断》之説如此。治之,谓治其争讼;左右望者,欲得此而又取彼也;罔,谓罔罗取之也;从而征之,谓人恶【去声】其专利,故就征其税,后世縁此遂征商人也。程子曰:「齐王所以处【上声】孟子者,未为不可,孟子亦」
非不肯为国人矜式者,但齐王实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诱之,故孟子拒而不受。
○孟子去齐,宿于昼【昼如字,或曰当作画,音获,下同】
昼,齐西南近邑也【按《通鉴》:周赧王三十一年,燕乐毅伐齐,闻昼邑人王烛贤,令军中环昼三十里无入。《释文》云:「齐西南邑。」疑此即昼邑也,故又引或曰云云】
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为去声下同隠于靳反】隠,凭也。客坐而言,孟子不应而卧也。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桞、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
译说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哥哥,那么周公不知道管叔将要叛乱却任用他,他的过错是难免的。有人说:“周公对待管叔,怎么不知道舜对待象的情况呢?”游氏说:“象的恶行已经显露,但他的志向不过是为了富贵罢了,所以舜能够用这种方法保全他。至于管叔的恶行尚未显露,而且他的志向和才能都不是象所能比拟的。周公难道忍心预先推测他哥哥的恶行而抛弃他吗?周公爱护兄长,理应没有不尽心的地方。管叔的事,是圣人的不幸。舜诚信而喜欢象,周公诚信而任用管叔,这是天理人伦的最高境界,他们用心是一致的。”
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就顺着做下去。古代的君子,他们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们改正的时候,百姓都仰慕他们。现在的君子,岂止是顺着过错做下去,还替它找借口辩解。
顺,就是遂的意思;更,就是改的意思;辞,就是辩的意思。改正了就不损害光明,所以百姓仰慕他们。顺着过错并为之辩解,那么过错就更深了。责备陈贾不能勉励他的君主向善改过,反而教他遂非文过。林氏说:“齐王对孟子感到惭愧,大概是羞恶之心,有不能自己控制的地方。假使他的臣子能顺着这种心加以引导,那么道义就可以无穷无尽地运用了。而陈贾这个鄙夫,正替他曲意辩解,阻碍他向善改过的心,助长他掩饰错误、拒绝劝谏的恶习,所以孟子深深地责备他。然而这本书记载的事情分散出现而没有先后次序,所以必须参考对照才能通晓。如果把第二篇第十章(齐人伐燕胜之章)第十一章(齐人伐燕取之章)放在前章之后、本章之前,那么孟子的意思就不待论述而自明了。”
○孟子辞去官职回国
孟子在齐国时间很长但主张不能实行,所以离开了。
齐王去拜访孟子,说:“前几天希望见面而没能如愿,得以同在朝廷任职非常高兴。现在又要抛弃我回国,不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不敢请求罢了,本来也是我所希望的。”
过了几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中心给孟子安排住宅,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能有所敬仰效法。你何不替我向他说说?”时子,是齐国的臣子。中国,指国都的中心。万钟,是谷禄的数量。钟,是量器名,容量为六斛四斗。矜,是敬的意思。式,是法的意思。盍,是何不的意思。
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陈子就是陈臻。
孟子说:“是啊。那时子怎么知道这不可行呢?假如我想求富,辞去十万钟的俸禄而接受万钟的馈赠,这是想求富吗?”
孟子既然因为道不能实行而离开,那么从道义上讲就不可以再留下来,而时子不明白,又有难以明说的原因,所以只说:“假设我想求富,那么我之前做卿时,曾经辞去了十万钟的俸禄,现在却接受这万钟的馈赠,是我虽然想求富,也不会这样做。”
季孙说:“奇怪啊!子叔疑让自己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却又让自己的子弟做卿。谁不想要富贵?却独自在富贵之中有私心垄断。”
这是孟子引用季孙的话。季孙、子叔疑不知是何时的人。龙断,指冈垄中断而高起的地方,意义见下文。大概子叔疑曾经不被任用,却让他的子弟做卿。季孙议论他既然在这里得不到,却又想在那里求得,就像下文那个贱丈夫登龙断的行为一样。孟子引用这个来说明道既不能实行,又接受他的俸禄,那就与此没有区别了。
古代做市场的,是用自己拥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有官吏治理罢了。有个卑鄙的男人,一定寻求高地登上它,向左右张望以网罗市场利益。人们都认为他卑鄙,所以跟着征收他的税。征收商税就是从这卑鄙的男人开始的。
孟子解释“龙断”的说法就是这样。治之,指治理他们的争讼;左右望,是想得到这个又想取得那个;罔,指像网罗一样获取;从而征之,指人们厌恶他专利,所以向他征税,后世沿袭这个就开始征收商税了。程子曰:“齐王安置孟子的方式,未尝不可,孟子也”
并非不愿意成为国人敬仰效法的榜样,只是齐王实际上并非想尊崇孟子,而是想用利诱他,所以孟子拒绝不接受。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昼邑
昼,是齐国西南靠近的邑【按《通鉴》:周赧王三十一年,燕乐毅伐齐,听说昼邑人王烛贤德,命令军队环绕昼邑三十里不得进入。《释文》说:“齐国西南邑。”怀疑这就是昼邑,所以又引用或曰的话】
有想要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说话,孟子不回答,靠着几案躺着。
客人不高兴,说:“弟子斋戒沐浴后才敢说话,先生躺着不听,请不要再让我见您了。”孟子说:“坐!我明确告诉你。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心。”
【齐侧皆反复扶又反语去声】
齐宿,齐戒越宿也。缪【音穆】公尊礼子思,常使人候伺【音笥】道【去声】达诚意于其侧,乃能安而留之也。泄栁,鲁人。申详,子张之子也【见檀弓郑注云子张子】缪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义不苟容,非有贤者在其君之左右维持调防之,则亦不能安其身矣。
译齐侧(皆反复扶又反语去声)
齐宿,就是斋戒后留宿一夜。缪公(音穆)尊重并礼遇子思,常常派人守候窥探,以便将诚意传达到他身边,这才能够使子思安心而留下来。泄柳,是鲁国人。申详,是子张的儿子(见《檀弓》郑玄注说“子张之子”)。缪公尊重他们不如尊重子思,然而这两人坚守道义,不肯苟且迎合,如果没有贤人在他们君主的左右维持、调和、防范,那么他们也就不能安身了。
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絶长者乎?长者絶子乎【长上声】
长者,孟子自称也。言齐王不使子来,而子自欲为【去声下以为同】王留我,是所以为我谋者,不及缪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絶我也。我之卧而不应,岂为先絶子乎?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尹士,齐人也。干,求也。泽,恩泽也。濡滞,迟留也。
髙子以告
髙子亦齐人孟子弟子也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夫音扶,下同,恶平声】
见王,欲以行道也。今道不行,故不得已而去,非本欲如此也。
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
所改必指一事而言,然今不可考矣。
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杨氏曰:「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皆以直告而不隠于孟子,故足以为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谬为大言以欺人,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何善之能为?」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悻,形顶反;见,音现】
悻悻怒意也穷尽也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此章见圣贤行道济时汲汲之本心,爱君泽民惓惓【音权】之余意。李氏【昭武人名郁字光祖学于▯山杨公】曰:「于此见君子忧则违之之情,而荷蒉者所以为果也。」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路问于路中问也豫悦也尤过也此二句实孔子之言盖孟子尝称之以教人耳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
彼前日此今日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自尧舜至汤,自汤至文武,皆五百余年而圣人出【通鉴外纪:尧在位九十八年,舜在位五十年,大禹至履癸共十七王,合四百三十二年而为商,是尧舜至汤共五百八十年。殷纪成汤至纣共三十王,合六百二十八年而周兴,下文「由周而来七百有余歳」,笺见篇首】名世,谓其人徳业闻【去声】望可名于一世者,为之辅佐,若臯陶、稷、契【私列反】伊尹、莱朱、太公望、散【素亶反】宜生之属。
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周谓文、武之间,数谓五百年之期,时谓乱极思治【去声】可以有为之日。于是而不得一有所为,此孟子所以不能无不豫也。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夫音扶,舍上声】
言当此之时,而使我不遇于齐,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然天意未可知,而其具又在我,我何为不豫哉?然则孟子虽若有不豫然者,而实未尝不豫也。盖圣贤忧世之志,乐【音洛】天之诚,有并行而不悖者,于此见矣。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休,地名。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崇亦地名,孟子始见齐王,必有所不合,故有去志。变谓变其去志。
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师命,师旅之命也。国既被兵难,请去也。孔氏曰:「仕而受禄,礼也;不受齐禄,义也。义之所在,礼有时而变。公孙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误乎?」
孟子纂笺卷四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笺__孟子纂笺》>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五
元詹道传 撰
滕文公上
凡五章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
世子太子也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道,言也。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也,浑然至善,未
译你替长者考虑,却不及子思,是你断绝了长者呢?还是长者断绝了你?【长读上声】
长者,是孟子自称。说齐王不派你前来,而你却自己想替王挽留我,这替我谋划的做法,不及缪公挽留子思的事,却先断绝了我。我躺着不回应,难道是先前断绝了你吗?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这是不明智;知道他不配,却仍然前往,这是求取恩泽。千里迢迢去见齐王,没有遇到(赏识)所以离开,住了三晚才走出昼地,为什么这样迟缓滞留呢?士人对此很不高兴。”尹士,是齐国人。干,求取。泽,恩泽。濡滞,迟留。
高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高子也是齐国人,孟子的弟子。
孟子说:“那尹士哪里了解我呢!千里迢迢去见齐王,是我所希望的;没有遇到(赏识)所以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我是不得已啊。【夫音扶,下同,恶读平声】
见齐王,是想推行道义。如今道义不能推行,所以不得已而离开,并非本来就想这样。
我住了三晚才走出昼地,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齐王如果改变了,就一定会召回我。
所改的一定是指某件事而言,但如今已不可考了。
如果出了昼地而齐王不追我,我这才浩然有了归去的志向。我虽然如此,难道会舍弃齐王吗?齐王还是足以用来行善的。齐王如果用我,那么岂止齐国的百姓安宁,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宁。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我天天盼望着他。
浩然如水之流,不可阻止。杨氏说:“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都直告而不隐瞒于孟子,所以足以行善。如果内心不是这样,却妄发大言来欺骗人,这种人终究不能与他进入尧舜之道,能做什么善事呢?”
我难道像那些小丈夫那样吗?向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就生气,愤愤不平的脸色表现在脸上;离开,就耗尽一天的力气然后才住宿吗?【悻,音形顶;见,音现】
悻悻,怒意。穷,尽。
尹士听了这话,说:“我真是个小人啊。”
这一章表现了圣贤行道济世急切的本心,爱君泽民恳切的余意。李氏【昭武人,名郁,字光祖,师从〇山杨公】说:“在这里可以看到君子忧虑时违离的情态,以及荷蒉者之所以果断的原因。”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先生好像有不高兴的样子。前几天我从先生那里听说:‘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路问,在路上问。豫,悦。尤,过。这两句实际上是孔子的话,大概是孟子曾经引用它来教导人罢了。
孟子说:“那是那时,这是现在。”
彼,前日。此,今日。
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其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
从尧舜到商汤,从商汤到文王、武王,都是五百多年圣人出现。【《通鉴外纪》:尧在位九十八年,舜在位五十年,大禹到履癸共十七王,合计四百三十二年而商朝兴起,所以尧舜到商汤共五百八十年。殷纪成汤到纣共三十王,合计六百二十八年而周朝兴起,下文‘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笺见篇首】名世,是说那个人的德行功业闻名于世,可以作为辅佐,像臯陶、稷、契【私列反】伊尹、莱朱、太公望、散【素亶反】宜生之类。
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按时势考察却正合适。
周指文王、武王之间,数指五百年的期限,时指乱极思治【去声】可以有所作为的日子。在这个时候却不能有所作为,这就是孟子不能不不高兴的原因。
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如果上天想要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夫音扶,舍读上声】
说在这个时候,却让我在齐国不遇,这是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然而天意不可知,而能力又在我,我为什么不高兴呢?那么孟子虽然好像不高兴,但实际上并没有不高兴。圣贤忧世的志向,乐天的诚意,并行而不相悖,在这里可以看到。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做官却不接受俸禄,这是古时的道吗?”休,地名。
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我得以见到齐王,退朝后就有离开的志向,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俸禄。”崇也是地名,孟子初次见齐王,必定有所不合,所以有离开的志向。变,指改变离开的志向。
接着有了军队的命令,不可以请求(留下)。长久留在齐国,不是我的志向。
师命,师旅之命。国家既遭受兵难,请求离开。孔氏说:“做官而受禄,是礼;不接受齐国的俸禄,是义。义之所在,礼有时而变。公孙丑想用一端来裁断,不也错了吗?”
孟子纂笺卷四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笺__孟子纂笺》>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笺卷五
元詹道传 撰
滕文公上
共五章
滕文公作为世子,将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而拜见孟子。
世子,太子。
孟子宣扬性善,言语必定称颂尧舜。
道,言。性,是人禀受于天以生的理,浑然至善,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