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通卷六 元 胡炳文 撰
词者,盖其孝友之实有以积于中,而着于外,故夫子叹而美之【胡氏曰:按《韩诗外传》:闵子父再娶,生二子,继母独以芦花衣子骞,父觉之,欲逐其妻。子骞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母得免逐,其母闻之,待之均平,遂成慈母。今诵其言,蔼然恻怚之意溢于辞表,故内则有以孚于家,外则有以孚于人,自内及外,无有异词也。○通曰:孔门岂独闵子为孝,而夫子独称之者?他人之孝处人伦之常,闵子之孝处人伦之变者也。处变而不失其常,此外人之称其孝,所以无异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也】
译所谓言辞,大概是因为他孝顺友爱的实质已经积累在内心,并表现在外面,所以孔子感叹并赞美他。【胡氏说:查考《韩诗外传》记载:闵子骞的父亲再次娶妻,生了两个儿子,继母只给继子闵子骞穿芦花做的衣服,父亲发觉后,打算休掉妻子。闵子骞说:“母亲在,只有一个孩子受寒;母亲走了,三个孩子都会孤单。”继母因此免于被休弃,他的生母听说后,对待他们公平,于是成为了慈母。如今诵读他的话,温和悲悯的情意洋溢在言辞之外,所以对内足以取信于家人,对外足以取信于他人,从内到外,没有不同的说法。○通说:孔子门下难道只有闵子骞是孝顺的吗?而孔子唯独称赞他,是因为别人的孝顺处于人伦的常态中,而闵子骞的孝顺处于人伦的变故中。在变故中而不失常态,这就是外人称赞他的孝顺,之所以与他父母兄弟所说的没有差异的原因。】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三妻并去声】诗》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南容一日三复此言,事见《家语【弟子行篇】盖深有意于谨言也【黄氏曰:三复,谓每诵至此必再三反复以识之,非谓一次三复,亦非谓一日三次诵之也】此邦有道,所以不废;邦无道,所以免祸。故孔子以兄子妻之。○范氏曰:言者,行【去声,下同】之表;行者,言之实。未有易【去声】其言而能谨于行者。南容欲谨其言如此,则必能谨其行矣【饶氏曰:表与裹对,实与华对。言为表而行为里,行为实而言为华,各举其一以互见。○通曰:南容能用《白圭》之诗,而集注以为「此邦有道,所以不废;邦无道,所以免祸」。然则三百篇之诗,读之者有能知其中一言为可用者谁乎?集注即其效而言之,其防深矣】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好去声】
范氏曰:哀公、康子问同,而对有详略者,臣之告君不可不尽。若康子者,必待其能问乃告之,此教诲之道也【王氏曰:前有季康子两问无“对”字,则知此“对”字疑误矣】
○顔渊死,顔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
顔路渊之父名无繇【音由】少孔子六嵗,孔子始教而受学焉。椁,外棺也。请为椁,欲卖车以买椁也。
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鲤,孔子之子伯鱼也。先孔子卒。言鲤之才虽不及顔渊,然己与顔路以父视之,则皆子也。孔子时己致仕,尚从大夫之列。言后谦辞。○胡氏曰:孔子遇旧馆人之丧,尝脱骖【音参】以赙【音附】之矣【见礼记檀弓上】今乃不许顔路之请,何耶?葬可以无椁,骖可以脱,而复求大夫不可以徒行,命车不可以与人,而鬻【余六反】诸市也。且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勉强以副其意,岂诚心与直道哉?或者以为君子行礼,视吾之有无而己夫君子之用财,视义之可否,岂独视有无而已哉【冯氏曰:伯鱼闻诗礼,未为不才,视子渊则才不及尔。唯自言其子,故曰不才。○通曰:顔路之请,不知称家之有无;夫子之答,惟知视义之可否】
○顔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丧去声】
噫!伤痛声。悼道无传,若天丧已也【洪氏曰:孔顔一体也。回何敢死?子在故也。天丧予,回死故也。○齐氏曰:孔子尝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羲、黄、尧、舜、禹、汤之传于文王,孔子固己任之我矣,犹觊其或可传之回也。回存则我虽死而道不亡,回死则其系我以不忘者,几何时哉?通曰:夫子上接文王之传,则曰:天未丧斯文;下失顔渊之传,则曰:天丧予。然则道统之絶续,皆天也】
○顔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从去声】
恸哀过也
曰有恸乎
哀伤之至不自知也
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夫,音扶,为去声】
夫人谓顔渊言其死可惜哭之宜恸非他人之比也。○胡氏曰:痛惜之至,施当【去声】其可,皆性情之正也【冯氏曰:伯牛有疾,自牖执其手;顔渊死,哭为之恸。夫子之用情于门人如此。夫子死,相向而哭,皆失声。筑室于▯,有六年而不忍去者,门人之用情于夫子如此。死生之际,情义见焉。后世师友道丧,闻孔子之风者,盍少愧矣。○通曰:恸,哀过也。夫子施之顔渊,则当其可,非过也】
○顔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
丧具称【去声】家之有无【见礼记檀弓子游问丧具】贫而厚葬,不循理也,故夫子止之。
门人厚葬之
盖顔路听之
子曰:「回也,视子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叹不得如葬鲤之得宜,以责门人也【郑氏曰:哭之而恸,情性之正也。厚葬不可,义理之正也。顔路之于子渊,其属则父子也。夫子之于子渊,其义亦父子也。通曰:无臣而为有臣,非理也。岂所以葬夫子?家贫而厚葬,非
译南容反复诵读《白圭》的诗句,孔子就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诗经·大雅·抑》篇说:“白圭上的瑕疵,还可以磨去;言语中的瑕疵,就无法挽回了。”南容一天之内反复诵读这几句话,这件事记载在《孔子家语·弟子行》篇中,大概是他深深在意谨慎言语。所以,国家政治清明时,他不会被废弃;国家政治昏暗时,他能免于灾祸。因此孔子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范氏说:言语是行为的表象;行为是言语的实质。没有言语轻率却能行为谨慎的人。南容想要如此谨慎他的言语,那么他一定能谨慎他的行为了。
季康子问弟子中谁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
范氏说:哀公和康子问的问题相同,但回答有详略不同,是因为臣子向君主报告不可不尽。至于像康子这样的人,一定要等他能够提问才告诉他,这是教诲的方法。
颜渊死了,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给颜渊做外棺。
颜路是颜渊的父亲,名叫无繇,比孔子小六岁,孔子刚开始教学时他就跟随受学了。椁,是外棺。请求做外棺,是想卖车来买外棺。
孔子说:“有才还是没才,各自说的是自己的儿子。”我的儿子鲤死了,只有内棺而没有外棺。我不肯步行来为他买外棺,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可以步行。
鲤,是孔子的儿子伯鱼。他先于孔子去世。孔子说鲤的才能虽然不及颜渊,但我和颜路以父亲看待他们,那么他们都是儿子。孔子当时已经退休,但仍位列大夫之中。说“之后”是谦辞。胡氏说:孔子遇到旧馆人的丧事,曾经解下骖马赠予丧家。现在却不答应颜路的请求,为什么呢?葬礼可以没有外棺,骖马可以解下,却还讲究大夫不可以步行,命车不可以给人,而卖掉它呢。况且为了被认识的穷困者感激自己,而勉强顺从他们的意思,难道是诚心与直道吗?或许有人认为君子行礼,只看自己有没有财物罢了。君子使用财物,要看道义是否可行,难道只看有没有财物吗?
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要丧亡我,天要丧亡我。”
唉,是伤痛的声音。哀悼道统无人传承,好像天要丧亡自己一样。
颜渊死了,孔子哭得非常悲痛。跟随的人说:“您太悲痛了。”
恸,是哀伤过度。
孔子说:“我悲痛吗?”
哀伤到了极点,自己不知不觉。
“不是为这样的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呢?”
夫人,指颜渊。说他的死可惜,哭他应当悲痛,不是其他人能比的。胡氏说:痛惜到了极点,施加在恰当的对象上,都是性情的正道。
颜渊死了,门人想要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
丧葬用品要符合家庭的贫富状况。贫穷而厚葬,不符合道理,所以孔子制止他们。
门人还是厚葬了颜渊。
大概是颜路听从了他们。
孔子说:“颜回啊,他看待我如同父亲一样。我却不能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他,这不是我的过错,是那些门人的过错。”
感叹不能像安葬鲤那样适宜,以此责备门人。
理也。岂所以葬顔子】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焉于防反】
译这是常理。哪里是用来安葬颜回的?
○季路问如何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又问关于死的事,孔子说:“还不懂得生,怎么能懂得死?”
问事鬼神,葢求所以奉祭祀之意,而死者人之所必有,不可不知,皆切问也。然非诚敬足以事人,则必不能事神;非原始而知所以生,则必不能反终而知所以死【饶氏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者如人有个父母,活在这里尚不会奉事得,死后如何防奉事?未知生,焉知死?者死生只是一个来去底道理,未识得来处,如何识得他去处】盖幽明始终初无二理,但学之有序,不可躐等,故夫子告之如此。○程子曰:昼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尽事人之道,则尽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或言夫子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永嘉陈氏曰:死生人鬼虽幽明之事,了不相关,然天地间不过阴阳聚散屈伸,聚则生,散则死,伸为人,屈为鬼。有聚必有散,有伸必有屈。理一而分则殊,分殊而理则一,非防渺不可信之事也。○通曰:此言人鬼死生,而集注以为学之有序,须看本文「能」字、「知」字,盖学兼知与能而言,未尽事人之能而欲尽事鬼之能,非学之序也;于其所以生者未知,而欲于其所以死者知之,非学之序也】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訚、侃音义见前篇。」行,胡浪反。乐,音洛】
行行刚强之貎,乐者乐得英才而教育之【或问:訚訚者外和内刚,徳气深厚,侃侃则和顺不足,而刚直稍外见矣】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尹氏曰:子路刚强,有不得其死之理,故因以戒之。其后子路卒死于卫孔悝【音恢】之难【去声○见左传哀公十五年】洪氏曰:汉书引此句上有「曰」字,或云上文「乐」字即「曰」字之误【语録。然者未定之辞,圣人虽谓其不得其死,使子路能变其气习,亦必有以处死○冯氏曰:子路而下以齿为序也,闵骞独以子称,且先诸子,则其门人所推尊也。子路复出称名,则夫子之所戒也。曰:若曰然,不敢以其理必其事也。卫孔悝之难,子闻之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果不逃。」圣人之所料也○通曰:按乡党,夫子与上大夫言訚訚,与下大夫言侃侃,侃侃刚直貌。弟子侍侧如此非矣,况行行乎?此夫子所以深贬子路而集注复取上文「乐」字即「曰」字之误也】
○鲁人为长府
长府藏【去声】名藏货财曰府,为盖改作之。
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
仍因也贯事也。王氏曰:改作劳民伤财,在于得己,则不如仍旧贯之善【王氏名安石,字介甫,临川人】
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夫,音扶;中,去声】
言不妄发,发必当理,唯有徳者能之【冯氏曰:多言者数穷,不言者必中,子骞以徳行着,不以言也。然孟子称其善言徳行,则盖有徳者必有言矣○饶氏曰:观此章可见闵子訚訚之气象。始言仍旧贯,如之何?辞气雍容,似有商量未决之意,此和悦之意也。继之曰:何必改作?则有确乎其不可囘者矣,此诤之意也。长府之不必改作,众人或能言之,圣人所以称之者,不特取其所言之当于事理,亦喜其言之发而中节,所谓有徳者之言也】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
程子曰:「言其声之不和,与己不同也。」《家语》云:「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盖其气质刚勇,而不足于中和,故其发于声者如此【觉轩蔡氏曰:「按《説苑》:子路鼓瑟,有北鄙之声。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地。故舜造南风之声,其兴也勃然;纣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然】
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门人以夫子之言,遂不敬子路,故夫子释之。升堂入室,喻入道之次第。言子路之学,已造【去声】乎正大髙明之域,特未深入精防之奥耳,未可以一事之失而遽忽之也【通曰:正大髙明之域,形容堂字;精防之奥,形容室字。精矣,而以为子路之学者,学字与下文不入于室相应。未入于室,子路是已。学而未深入精防之奥,不入于室,是善人未学而不能入圣人之室者也】
○子贡问:“师与
译问鬼神之事,大概是探求如何奉行祭祀的道理,而死亡是人必然要经历的,不可不了解,这些都是切近的问题。然而,如果没有诚敬之心足以侍奉活人,就一定不能侍奉鬼神;如果不推究本源而了解人之所以生的道理,就一定不能返归终始而了解人之所以死的道理【饶氏说:‘未能侍奉活人,怎么能侍奉鬼神?’意思是,如果人有个父母,活在这里尚且不会侍奉,死后如何能侍奉?‘不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意思是,死生只是一个来去的道理,不认识来的地方,怎么能认识去的地方】大概幽明、始终最初并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只是学习要有次序,不可超越等级,所以孔子这样告诉他。○程子说:昼夜,就是死生的道理。了解生的道理,就了解死的道理;尽到侍奉活人的道理,就尽到侍奉鬼神的道理。死生、人鬼,是一分为二,二合为一的。有人说孔子不告诉子路,正是为了深深地告诫他【永嘉陈氏说:死生人鬼虽然是幽明之事,看似毫不相关,然而天地间不过是阴阳的聚散屈伸,聚则生,散则死,伸为人,屈为鬼。有聚必有散,有伸必有屈。理一而分则殊,分殊而理则一,并非渺茫不可信的事情。○通说:这里谈论人鬼死生,而集注认为是学习要有次序,须看本文的‘能’字、‘知’字,大概学习兼包含知与能而言,未尽到侍奉活人的能力而想尽到侍奉鬼神的能力,不符合学习的次序;对于生的原因尚不了解,而想对于死的原因了解,不符合学习的次序】
○闵子侍立在旁边,温和恭顺的样子。子路刚强勇武的样子。冉有、子贡刚直而和悦的样子。孔子很高兴【訚、侃的音义见前篇。‘行’,读作háng。‘乐’,读作lè】
行行是刚强的样子,乐是高兴得到英才而教育他们【或问:訚訚是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德气深厚,侃侃则是和顺不足,而刚直稍显于外】
像子路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好死
尹氏说:子路刚强,有不得好死的道理,所以借此告诫他。后来子路最终死于卫孔悝之难【去声○见《左传》哀公十五年】洪氏说:《汉书》引用此句上面有‘曰’字,有人说上文‘乐’字就是‘曰’字的误写【语録。然者未定之辞,圣人虽然说他不得好死,如果子路能改变他的气习,也一定有办法处理死亡○冯氏说:子路以下按年龄为序,闵骞独独称子,且排在诸子之前,那么他是门人所推崇尊重的。子路再次称名,则是夫子所告诫的。曰:若说如此,不敢以理必然之事。卫孔悝之难,子路听说后说:‘柴大概会来,由大概会死,果然没有逃脱。’这是圣人的预料○通说:按《乡党》,夫子与上大夫说话訚訚,与下大夫说话侃侃,侃侃是刚直的样子。弟子侍立如此尚且不对,何况行行呢?这是夫子深深贬低子路的原因,而集注又取上文‘乐’字即‘曰’字之误的说法】
○鲁国人修建长府
长府是仓库的名字,储藏货财叫府,为大概是改建。
闵子骞说:“沿袭旧制,怎么样?何必改建。”
仍是因循,贯是事。王氏说:改建劳民伤财,在于不得已,那么不如沿袭旧制的好【王氏名安石,字介甫,临川人】
孔子说:“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夫,读作fú;中,读作zhòng】
说话不妄发,一发必当理,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冯氏说:多言者数穷,不言者必中,子骞以德行著称,不以言语。然而孟子称他善于言德行,那么大概有德者必有言了○饶氏说:看这一章可见闵子訚訚的气象。开始说‘沿袭旧制,怎么样?’辞气雍容,似有商量未决之意,这是和悦之意。接着说‘何必改建?’则有确乎其不可回者矣,这是诤之意。长府不必改建,众人或许能说出,圣人所以称赞他,不仅取他所言之当于事理,也喜其言之发而中节,所谓有德者之言也】
○孔子说:子路的瑟声为什么在我这里
程子说:“说他的声音不和,与自己不同。”《家语》说:“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大概他气质刚勇,而不足于中和,所以发出的声音如此【觉轩蔡氏说:“按《说苑》:子路鼓瑟,有北鄙之声。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地。故舜造南风之声,其兴也勃然;纣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然】
门人不敬重子路,孔子说:“由啊,已经升堂了,只是还没有入室。”
门人因为孔子的话,于是就不敬重子路,所以孔子解释。升堂入室,比喻入道的次第。说子路的学问,已经造乎正大高明的领域,只是没有深入精微的奥妙罢了,不可以因为一件事的失误而立刻忽视他【通说:正大高明的领域,形容堂字;精微的奥妙,形容室字。精矣,而以为子路的学问,学字与下文不入于室相应。未入于室,子路是已。学而未深入精微的奥妙,不入于室,是善人未学而不能入圣人之室者也】
○子贡问:“师与
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子张才髙意广,而好为苟难,故常过中;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狭隘,故常不及【饶氏曰:观问交一章,可见子张才髙意广;观问令尹子文、陈文子之事,可见其好为苟难;观先传后倦章,可见子夏能笃信圣人之教而谨守之;观“可者与之,不可者拒之”,可见其规模之不广】
译“子夏和子张相比,谁更贤德呢?”孔子说:“子张做得过头,子夏则有所不足。”子张才高意广,却喜欢做那些不合常理的难事,所以常常超过中道;子夏笃信圣教、谨守规矩,但格局狭隘,所以常常达不到中道。【饶氏说:从《问交》一章,可以看出子张才高意广;从询问令尹子文、陈文子的事,可以看出他喜欢做不合常理的难事;从“先传后倦”一章,可以看出子夏能够笃信圣人的教诲并谨慎地遵守;从“可者与之,不可者拒之”这句话,可以看出他格局不广】
曰然则师愈与【与平声】
愈犹胜也
子曰过犹不及
道以中庸为至,贤知【去声】之过虽若胜于愚不肖之不及,然其失中则一也【辅氏曰:子贡所谓“然则师愈”者,以才质言也;夫子谓“过犹不及”者,以义理言也。以才质论之,则贤知之过虽若胜于愚不肖之不及;以义理论之,则过与不及皆失中,而于道均为未至也。○通曰:集注谓贤知之过胜于愚不肖之不及,非谓子夏之不及即中庸所谓愚不肖之不及也,姑借中庸之言以发明“过犹不及”之防尔,读者不可以辞害意】尹氏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夫过与不及均也,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故圣人之教,抑其过,引其不及,归于中道而已【冯氏曰:道之用犹称物,唯其平也;防过则尾重,不及则首重。又如射之于鹄,用力防过与不及,皆不至于鹄也。子夏、子张之学,见于论交,过不及可知矣】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
周公以王室至亲,有大功,位▯宰,其富宜矣。季氏以诸侯之卿,而富过之,非攘夺其君,刻剥其民,何以得此?冉有为季氏宰,又为之急赋税,以益其富【或问:冉有学于夫子,于门弟子中,亦可谓明达者,今乃为季氏聚敛,何耶?曰:冉有之失,不待于聚敛而后见,自其仕于季氏,则已失之矣。葢当是之时,达官重任,皆为公族之世官,其下则尺地一民,皆非君之有,士唯不仕则己,仕则未有不仕于大夫者也。冉求亦岂习于衰世之风而不自知其非欤?然使其仕于季氏而能劝之黜其强僣而忠于公室,则庶乎小贞之吉矣。今乃反为之聚敛,是使权臣愈强,而公室愈不振也。故孟子以无能改于其徳而赋粟倍他日言之,盖不知其学之未至,而以从仕为士之常,是以渐靡而至于此尔。曰:然则夫子曷不于其仕季氏而责之也?曰:圣人以不仕无义,而犹望之以小贞之吉也】
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非吾徒絶之也,小子鸣鼓而攻之,使门人声其罪以责之也。圣人之恶【去声】党恶而害民也如此。然师严而友亲,故已絶之而犹使门人正之,又见其爱人之无己也。○范氏曰:冉有以政事之才施于季氏,故为不善至于如此,由其心术不明,不能反求诸身,而以仕为急故也【冯氏曰:按《国语》季康子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孔子,子曰:「若季孙欲其法,则有周公之籍矣;若欲犯法,则苟而赋,又何访焉?」李氏卒用田赋,所谓富于周公者此也。夫季氏欲变周公之法以自富,其心犹不安于君子之论,而使冉有问之,冉有止之而不问可也;不然,闻子之言以反命而力止之可也;又不然,去之可也。今不惟不能谏止,而不能去,反为之宣力而不辞,此夫子所以切责之也。○通曰:《洪范》五福言富不言贵,葢古者田各百畆,民无富者,惟贵则有富。周公为冢宰而富宜矣,季氏为诸侯之卿而富亦宜也,而富于周公则非宜也。冉有又为之聚敛而附益之,此固夫子所深责也。《春秋》于前所谓为长府不书,必闵子谏止之力于此事。书曰「用田赋」,谁之罪欤?或问以冉有之失,不徒见于聚敛而己见于仕季氏之初然则闵子之得,岂不在于不仕季氏之初欤】
○柴也愚
柴,孔子弟子,姓髙,字子羔【卫人】愚者知【去声】不足,而厚有余。家语记其足不履,影啓蛰不杀,方长【上声】不折。执亲之丧,泣血三年,未尝见【去声】齿。避难【去声】而行,不径不窦。可以见其为人矣。
参也鲁
鲁钝也。程子曰:「参也,竟以鲁得之【语人】
【一明达者每事要入一分半上落下多不专一】又曰:「曾子之学,诚笃而已。圣门学者,聦明才辩不为不多,而卒传其道于质鲁之人。尔故学以诚实为贵也。」尹氏曰:「曽子之才鲁,故其学也确,所以能深造【去声】乎道也。」
师也辟【辟婢亦反】
辟便【平声】辟也。谓习于容止,少诚实也。
由也喭【喭五旦反】
喭,粗俗也。传称喭者,谓俗论也。○杨氏曰:四者性之偏
译说:那么子张就更好了吗?
“愈”是胜过、更好的意思。
孔子说:“过分和不及是一样的。”
道以中庸为最高境界,贤能智慧者的过分虽然看似胜过愚笨不肖者的不及,但两者偏离中道的错误是一样的。【辅氏说:子贡所说的“那么子张就更好了”,是从才质方面来说的;孔子所说的“过分和不及是一样的”,是从义理方面来说的。从才质上论,贤能智慧者的过分虽然看似胜过愚笨不肖者的不及;从义理上论,过分与不及都偏离了中道,对于道来说都是没有达到。○通说:集注说贤能智慧者的过分胜过愚笨不肖者的不及,并不是说子夏的不及就是《中庸》所说的愚笨不肖者的不及,只是借用《中庸》的话来阐明“过分和不及是一样的”这一警戒罢了,读者不可以因为字面意思而损害了对原意的理解。】尹氏说:“中庸作为一种德行,真是达到了极致啊!过分与不及是等同的,毫厘之差,谬误千里,所以圣人的教化,抑制过分者,引导不及者,使他们归于中道罢了。【冯氏说:道的运用就像称量物品,只有平衡才行;防止过分则尾部过重,不及则头部过重。又比如射箭射向靶心,用力过分或不及,都不能射中靶心。子夏、子张的学问,从他们论交友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过分与不及的情况也就可知了。】
○季氏比周公还要富有,而冉求却为他聚敛财富,增加他的富足。
周公因为是王室至亲,有大功劳,位居宰相,他富有是应当的。季氏作为诸侯的大夫,财富却超过了周公,如果不是侵夺君主的权力,剥削百姓,怎么能得到这样的财富呢?冉求担任季氏的家臣,又为他加紧征收赋税,以增加他的财富。【有人问:冉求在孔子门下学习,在门人弟子中,也可以说是明达的人,现在却为季氏聚敛财富,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冉求的错误,不必等到聚敛财富时才显现,自从他出仕季氏,就已经错了。大概在那个时候,高官重任,都是公族世袭的官职,其下的一寸土地、一个百姓,都不属于国君所有,士人如果不做官就算了,如果做官,没有不做于大夫的。冉求难道也是习惯了衰败时代的风气而不自知自己的错误吗?然而如果他在季氏那里做官,能够劝谏季氏废除强横僭越的行为而忠于公室,那么或许还能得到小贞正的吉祥。现在反而为他聚敛财富,这是让权臣更加强大,而公室更加不振。所以孟子用“不能改变他的德行而赋税加倍于往日”来评论他,大概是不了解他的学问尚未达到境界,而把出仕当作士人的常事,所以逐渐沉溺而到了这一步。问:那么孔子为什么不在他出仕季氏时就责备他呢?回答说:圣人认为不做官是不义的,还希望他能得到小贞正的吉祥。】
孔子说:“他不是我的门徒了,你们可以敲着鼓去进攻他。”
“非吾徒”是断绝关系的意思,“小子鸣鼓而攻之”,是让门人声讨他的罪过来责备他。圣人厌恶结党作恶而危害百姓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老师严厉而朋友亲近,所以虽然已经与他断绝关系,还是让门人去纠正他,又可见他爱人没有私心。○范氏说:冉求把政事的才能施用于季氏,所以做坏事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他心术不明,不能反求诸己,而以做官为急务的缘故。【冯氏说:查考《国语》,季康子想用田赋,派冉求去询问孔子,孔子说:“如果季孙想要遵循法度,那么有周公的典籍在;如果想要违犯法度,那么随便征收赋税,又何必来询问呢?”李氏最终实行了田赋,所谓比周公还富有的就是这件事。季氏想改变周公的法度来使自己富有,他的内心还不安于君子的议论,而派冉求去询问,冉求制止他而不询问是可以的;不然,听到孔子的话后回去极力制止他也是可以;再不然,离开他也是可以。现在不仅不能劝谏制止,也不能离开,反而为他尽力而不推辞,这就是孔子深切责备他的原因。○通说:《洪范》五福说富不说贵,大概古代田地各百亩,百姓没有富有的,只有尊贵者才有富有。周公做冢宰而富有是应当的,季氏做诸侯的大夫而富有也是应当的,但比周公还富有就不应当了。冉求又为他聚敛财富而增加他的富足,这本来就是孔子深深责备的。《春秋》对于前面所说的长府不记载,一定是闵子骞劝谏制止的力量在于这件事。记载说“用田赋”,是谁的罪过呢?有人问认为冉求的错误,不仅仅表现在聚敛财富上,而是表现在出仕季氏之初,那么闵子骞的正确,难道不在于不出仕季氏之初吗?】
○高柴愚笨
高柴,孔子的弟子,姓高,字子羔【卫国人】。“愚”是指智慧不足,而忠厚有余。《家语》记载他脚不踩活物,惊蛰时不杀生,草木方长时不折断。为父母守丧,泣血三年,从未露出牙齿。避难而行,不抄近路不走洞穴。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了。
曾参迟钝
“鲁”是迟钝的意思。程子说:“曾参,最终因为迟钝而得到了道。”【一个明达的人每件事都要深入一分半,落下多不专一】又说:“曾子的学问,只是诚实笃厚罢了。圣门学者,聪明才辩的不为不多,但最终把道传给了质朴迟钝的人。所以学习以诚实为贵。”尹氏说:“曾子的才能迟钝,所以他的学问坚定,因此能够深入达到道的境界。”
子张偏激
“辟”是偏激的意思。指习惯于仪容举止,缺少诚实。
子路粗野
“喭”是粗俗的意思。传称“喭”,是指俗论。○杨氏说:这四种是性情的偏颇
,语之使知自励也【辅氏曰:愚者知不明,鲁者才不敏,便辟则遗乎内,粗俗则略乎外。遗乎内则诚不足,略乎外则文饰不脩。此四子性质之偏也。夫子所以言者,欲使之自觉以治其偏,而归于中尔。○冯氏曰:柴参近道,而柴欠防通;参欠明敏。师由过中,而师欠诚实;由欠精宻。○饶氏曰:四者皆指其所偏。帷曽子能于偏处用功,故后来一贯之唯至钝反成至敏。○通曰:集注以为四者性之偏,然又曰“参也竟以鲁得之”,岂非曾子之鲁在四子中,其性犹为近道,而曽子之学视三子则其心尤为诚笃也欤?然则学之进,不于其性而于其心】吴氏曰:章首脱“子曰”字,或疑下章“子曰”当在章首,通为一章。
译(孔子)对他们说话,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我勉励。【辅氏说:愚者智慧不明,鲁者才质不敏捷,便辟则内在有所缺失,粗俗则外在有所疏忽。内在缺失则诚意不足,外在疏忽则文饰不修。这是这四位弟子性情的偏颇之处。孔子之所以这样讲,是想让他们自我觉察以矫正自己的偏颇,从而归于中道。○冯氏说:柴和参接近道,但柴缺乏防范通晓;参缺乏明敏。师和由超过了中道,但师缺乏诚实;由缺乏精微细致。○饶氏说:这四点都是指出他们各自的偏颇之处。只有曾子能在偏颇之处下功夫,所以后来“一贯”的道理唯有他达到,最迟钝反而成就了最敏锐。○通说:集注认为这四种情况是性情的偏颇,但又说“参最终因为鲁钝而得道”,难道不是曾子的鲁钝在四人中,其本性仍然比较接近道,而曾子的学问相比其他三人,其内心尤为诚笃吗?那么学问的进步,不在于本性而在于内心】吴氏说:本章开头脱漏了“子曰”二字,有人怀疑下一章的“子曰”应当在本章开头,将两章合并为一章。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力纵反】
庶近也,言近道也。屡空,数【音朔】至空匮也。不以贫窭【郡羽反】动心而求富,故屡至于空匮也。言其近道,又能安贫也。
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中去声】
命谓天命货殖货财生殖也亿意度【音铎】也言子贡不如顔子之安贫乐【音洛下同】道然其才识之明亦能料事而多中也【黄氏曰夫子之论回赐一则言其得道之不同二则言其处贫富之有异盖举两事反覆以言之货殖则不如屡空亿中则不如其庶也其庶固不専为屡空使不能安贫则亦决不能其庶不能其庶则决不能屡空亿中固不专为货殖然使其不货殖则不止于亿中使其不止于亿中则亦决不狥货殖天理人欲相为胜负也】程子曰子贡之货殖非若后人之丰财但此心未忘耳然此亦子贡少时事至闻性与天道则不为此矣【叶氏曰或者不喻乃谓子贡真好利者夫樊迟之学稼圃夫子犹以为小人岂有子贡而无一言以正之乎葢自秦汉以来失之史不究其指而以首货殖传甚矣其疏且诬也】○范氏曰屡空者箪食瓢饮屡絶而不改其乐也天下之物岂有可动其中者哉贫富在天而子贡以货殖为心则是不能安受天命矣其言而多中者亿而已非穷理乐天者也夫子尝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也【出左传定公十五年】圣人之不贵言也如是【饶氏曰此章与前章不同前章是指气质之偏此章是言二子造道与用心之异庶乎与亿则屡中为对此造道之异也屡空与不受命货殖为对此用心之异也顔子所以近道者以其能不以贫富累其心也子贡则不免贫富累心故去道为逺仅能亿则屡中而已子贡好方人故以顔子与之并言欲其以此自励也○通曰于顔子则曰近道又能安贫于子贡则曰不如顔子之安贫看又能与不如字则其意重在安贫可见盖学者能透过贫富一关方可与言道所以集注末引范氏専就安贫上説大抵子贡之货殖虽不至于后世之拘拘于利,然未免不能如顔子之安贫,故亿则屡中,亦不能如顔子之于道为近也】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善人质美而未学者也。程子曰:「践迹如言,循途守辙。善人虽不必践旧迹,而自不为恶,然亦不能入圣人之室也。」○张子曰:「善人欲仁而未志于学者也。欲仁,故虽不践成法,亦不蹈于恶;有诸己也。由不学,故无自而入圣人之室也【语录:此只是説善人是个好底资质,不践迹是无本子,亦未入于室,须是要学,方入圣贤之域。○饶氏曰:上一句是善人之所以为善人处,下一句是善人之所以止于善人而不能进于圣贤处。所以不践迹,以其天资之美也;所以不入于室,以其无学问之功也。○通曰:不入于室与未入于室,集注释之不同者,盖有堂必有奥,精防之奥,此奥字对堂字而言。善人去圣人甚逺,故特曰圣人之室,此圣字对善人而言,即此可以见训释之精矣】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与如字】
言,但以其言论笃实而与之,则未知其为君子者乎?为色庄者乎?言不可以言貌取人也【饶氏曰:色字所该者广,凡形于外者皆可谓之色。有専指而色而言者,如色思温是也;有该貎而言者,如巧言令色是也;有该言貌而言者,如此章色庄是也;有该言貎行事而言者,如色取仁是也。○通曰:君子者,有徳必有言,中笃实,外自然笃实;色庄者,有言不必有徳,外为笃实,中未必笃实】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兼人谓胜人也。张敬夫曰:「闻义固当勇为,然有父兄在,则有不可得而専者。若不禀命而行,则反伤于义矣。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则于所当为不患其不能为矣,特患为之之意或过,而于所当禀命者有阙耳。若冉求之资禀,失之弱,不患其不禀命也,患其于所当为
译孔子说:“颜回吧,他差不多了吧?却常常处于贫困之中。”
“庶”是接近的意思,是说接近道。屡空,是屡次陷入贫困匮乏。不因贫穷而动摇内心去追求富贵,所以常常陷入贫困匮乏。这是说他接近道,又能安于贫困。
端木赐不接受天命而从事商业经营,猜测推测却屡次猜中。
“命”指天命。“货殖”指财物生息增殖。“亿”是推测、估计的意思。这是说子贡不如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然而他的才识明达,也能预料事情而大多猜中。【黄氏说:孔子评论颜回和端木赐,一是说他们得道的程度不同,二是说他们对待贫富的态度有差异。大概是通过两件事反复来说明:从事商业经营就不如常常贫困,屡次猜中就不如接近道。接近道固然不专门因为常常贫困,但如果不能安于贫困,那就决不能接近道;不能接近道,那就决不能常常贫困。屡次猜中固然不专门因为从事商业经营,但如果他不从事商业经营,就不止于屡次猜中;如果不止于屡次猜中,那就决不会顺从商业经营。天理与人欲相互胜负就是这样。】程子说:子贡从事商业经营,不像后人那样积聚财富,只是这颗心还没有忘记罢了。然而这也是子贡年轻时的事情,等到听闻性与天道之后,就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叶氏说:有人不理解,竟然认为子贡是真的喜好利益。樊迟学习种庄稼种菜,孔子尚且认为他是小人,难道子贡就没有一句话来纠正他吗?大概从秦汉以来,史书失去了本旨,不探究其中的深意,而以《货殖列传》为首篇,真是疏漏且诬蔑啊。】范氏说:屡空,是指一箪食一瓢饮,屡次断绝而不改变他的快乐。天下的事物,哪有能让他内心动摇的呢?贫富在于天命,而子贡以商业经营为心,这就是不能安受天命了。他说话大多猜中,只是推测罢了,并不是穷究事理、乐天知命的人。孔子曾经说:“端木赐不幸说话而猜中,这是让端木赐多说话。”【出自《左传》定公十五年】圣人不重视言语就是这样的。【饶氏说:这一章与前章不同,前章是指气质的偏差,这一章是说两位弟子修道与用心的差异。“差不多”与“屡次猜中”相对,这是修道的差异;“常常贫困”与“不接受天命从事商业经营”相对,这是用心的差异。颜回之所以接近道,是因为他能不以贫富累及内心;子贡则不免被贫富累及内心,所以离道较远,仅仅能屡次猜中罢了。子贡喜欢评论人,所以用颜回与他并提,想让他以此自我激励。】通说:对于颜回说接近道又能安于贫困,对于子贡说不如颜回安于贫困,看“又能”与“不如”这两个词,那么他的意思重在安于贫困可见。大概学者能透过贫富这一关,才可以谈论道,所以集注最后引用范氏专门从安于贫困方面来说。大体上子贡的商业经营虽然不至于像后世那样拘泥于利益,但终究不能像颜回那样安于贫困,所以屡次猜中,也不能像颜回那样接近道。
子张问善人的道理。孔子说:“不遵循前人的足迹,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
善人是资质美好但没有学习的人。程子说:“践迹就像说,遵循路途守住车辙。善人虽然不必遵循旧迹,而自然不做恶,然而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张子说:“善人是想要仁德但没有立志学习的人。想要仁德,所以虽然不遵循成法,也不陷入恶行;这是自身具备的。由于不学习,所以没有途径进入圣人的堂奥。”【语录:这只是说善人是个好的资质,不践迹是没有根本,也没有进入堂奥,必须要学习,才能进入圣贤的境界。】饶氏说:上一句是善人之所以成为善人的地方,下一句是善人之所以止步于善人而不能进于圣贤的地方。所以不践迹,是因为天资的美好;所以不入于室,是因为没有学问的功夫。通说:“不入于室”与“未入于室”,集注解释不同,大概有堂必有奥,精微深奥之处,这个“奥”字是相对于“堂”字而言。善人离圣人很远,所以特别说圣人的堂奥,这个“圣”字是相对于善人而言,由此可以看出训释的精妙了。
孔子说:“只因为言论笃实就赞许他吗?他是君子吗?还是外表庄重的人呢?”
说,只因为言论笃实就赞许他,那么不知道他是君子呢?还是外表庄重的人呢?这是说不能以言语和外表来取人。【饶氏说:“色”字所涵盖的范围很广,凡表现于外部的都可以称为“色”。有专门指脸色而言的,如“色思温”;有涵盖面貌而言的,如“巧言令色”;有涵盖言语面貌而言的,如本章的“色庄”;有涵盖言语面貌行事而言的,如“色取仁”。】通说:君子,有德行一定有言语,内心笃实,外表自然笃实;外表庄重的人,有言语不一定有德行,外表装作笃实,内心未必笃实。
子路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世,怎么能听到了就去做呢?”冉有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听到了就去做。”公西华说:“仲由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您说‘有父兄在世’;冉求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您说‘听到了就去做’。我迷惑了,大胆请问。”孔子说:“冉求退缩,所以鼓励他;仲由好胜,所以抑制他。”
兼人,是说胜过别人。张敬夫说:“听到义理固然应当勇敢去做,然而有父兄在世,就有不能独自专断的事情。如果不禀告命令而行事,反而伤害了义理。子路听到义理还没有实行,只怕听到,那么对于应当做的事不担心他不能做,只担心他做事的意图或许过度,而对于应当禀告命令的地方有缺失罢了。至于冉求的资质,失之于柔弱,不担心他不禀告命令,只担心他对于应当做
者逡巡畏缩而为之不勇耳。圣人一进之一退,之所以约之于义理之中,而使之无过不及之患也。」
译只是人们犹豫退缩、畏惧不前,因而表现得不够勇敢罢了。圣人一进一退,是为了将行为约束在义理的范围之内,从而使其没有过度或不足的祸患。」
○子畏于匡,顔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女音汝】
后谓相失在后,何敢死?谓不赴鬭而必死也【郑舜举曰:回何敢死,则是死生不在匡人而在子渊矣。葢匡人之所欲加害者在夫子,而不在子渊,故子渊之死生得自为之也】胡氏曰:先王之制,民生于三事之如一,惟其所在则致死焉【此晋语乐共子之辞】况顔渊之于孔子,恩义兼尽,又非他人之为师弟子者而已【辅氏曰:师弟子云者多矣,非惟百工技艺皆有之,虽所谓传道辨疑解惑者亦自有深浅轻重之不同。唯顔渊之于孔子,蒙博约之教而得圣道之传真,所谓受罔极之恩者,恩深则义重,信非他人之为师弟子者之可比也】即孔子不幸而遇难【去声】回必捐生以赴之矣。捐生以赴之,幸而不死,则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请讨以复雠,不但已也。夫子而在,则回何为而不爱其死以犯匡人之锋乎【语录问顔路:在顔子许人以死何也?曰:事偶至此,只得死。此与不许友以死之意别。不许友以死在未处难以前,乃可如此。处已遇难,却如此説不得。○辅氏曰:孔子遇难,则顔渊有致死之义。孔子免焉,则顔渊无致死之理。今孔子既免,而顔渊相失在后,脱有不知而死,则非义矣。故其既来,孔子迎谓之曰:「吾以女为死矣」者,恐其误也。而顔渊遽复之曰:「子在,回何敢死」者,道其实也。其意若相反而实相承,顔渊之于孔子,虽曰未达一间,至此等语,殆相为一矣。○冯氏曰:子渊从容于处患难之际如此,若子路则死之矣。曽晳使子与过期而不反,人曰:「其畏乎?」晳曰:「我在,必不死也。」子于父如此,况子渊平日视夫子犹父,必有以处此矣。然则夫子而在,子渊何敢死?夫子而死,子渊其得生乎?○吴氏曰:「子在,回何敢死」,则「子不在,回何敢不死」甚明。「子不在」非所当言也,故言「子在」以见意。读者第于句内増二「不」字而反正互观之,则了。然矣,顔子以徳行称,而善于辞令如此,岂宰我、子贡所能及?○通曰:子不在而不死,非义也;子在而死,亦非义也。夫子以顔渊为死,知顔渊之必合乎义。顔渊视夫子之生死为生死,乃所以为顔渊之深合乎义者也】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与平声】
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其家,得臣二子,故问之。
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曽由与求之问。」
异,非常也,曾,犹乃也,轻二子以抑季,然也。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以道事君者,不从君之欲,不可则止者,必行己之志。
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
具臣谓备臣数而己
曰然则从之者与【与平声】
意,二子既非大臣,则从季氏之所为而已。
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言二子虽不足于大臣之道,然君臣之义则闻之熟矣。弑逆大故,必不从之。盖深许二子以死难【去声】不可夺之节,而又以隂折季氏不臣之心也。○尹氏曰:季氏专权僭窃,二子仕其家而不能正也,知其不可而不能止也,可谓具臣矣。是时季氏己有无君之心,故自多其得人,意其可使从已也,故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其庶乎二子可免矣【胡氏曰:方子然欲假由求以夸人,故夫子极言其失大臣之道;及其欲资由求以助已,故夫子又言其有人臣之节。应答之顷,可以存宗国衰防之绪,沮季氏强僭之心。脱由求不得其死之祸,抑扬之间,其效如此,所以为圣人之言也。○冯氏曰:子然,季孙意如之子。意如逐昭公者也。子然习于其父之所为,懐无君之心久矣。第恐圣门大义之所不与,今得臣冉有、季路,自以举国之心莫我非者,犹有夫子在焉,故以二子为问,盖将君鲁而以为大臣也。既抑之以具臣,然犹不能以其意谕,故明以“弑父与君”折之。○通曰:看集注,“许”字与“折”字,真所谓遏人欲于横流,而存天理于既灭,凛凛乎春秋之笔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
子路为季氏宰而举之也【冯氏曰: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
译孔子在匡地遭到围困,颜渊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老师还在,我怎么敢死?”
“后”是指彼此失散而落在后面。“何敢死”是说不会赴战而必死。郑舜举说:“颜渊说‘我怎么敢死’,这说明生死不在于匡人,而在于颜渊自己。大概匡人想要加害的是孔子,而不是颜渊,所以颜渊的生死可以自己决定。”胡氏说:“先王的制度,人因君、父、师而生,侍奉他们如同侍奉一人,只要身处其位,就应为之效死。这是《晋语》中乐共子的话。何况颜渊对于孔子,恩义都尽到了,又不是其他一般的师生那样。辅氏说:‘师生关系的很多,不仅百工技艺都有,即使是传道、辨疑、解惑的,也有深浅轻重的不同。只有颜渊对于孔子,承受了广博与简约的教导而得到了圣道的真传,所谓承受了无穷大的恩情,恩情深则义理重,确实不是其他师生可以相比的。’如果孔子不幸遭遇危难,颜渊必定会舍生赴难。舍生赴难,侥幸没死,就一定会向上报告天子,向下报告方伯,请求讨伐以报仇,不会就此罢休。老师还在,那么颜渊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去触犯匡人的锋芒呢?《语录》问颜路:‘在颜回那里,为什么允许别人为他而死?’回答说:‘事情偶然到了这一步,只得去死。这与不允许朋友为自己去死的意思不同。不允许朋友为自己去死,是在没有遇到危难之前,可以这样说。已经遇到危难,就不能这样说了。’辅氏说:‘孔子遭遇危难,颜渊有舍生赴死的义理;孔子免于危难,颜渊就没有舍生赴死的道理。现在孔子已经免于危难,而颜渊失散落在后面,如果不知道情况而死,就不符合义理了。所以他回来后,孔子迎上去对他说:‘我以为你死了’,是担心他误解。而颜渊立刻回答说:‘老师在,我怎么敢死’,是陈述实情。他们的意思看似相反,实则相互承接。颜渊对于孔子,虽然还差一点未能完全通达,但在这种话语上,几乎与孔子心意相通了。’冯氏说:‘颜渊在遭遇患难时如此从容,如果是子路就会去死了。曾皙让儿子曾参超过期限而没有回来,别人说:‘他害怕了吗?’曾皙说:‘我在,他一定不敢死。’儿子对于父亲尚且如此,何况颜渊平时看待老师如同父亲,一定有办法处理这种情况。那么,老师在,颜渊怎么敢死?老师死了,颜渊还能活吗?’吴氏说:‘“老师在,我怎么敢死”,那么“老师不在,我怎么敢不死”就很明白了。“老师不在”是不应该说的,所以说“老师在”来表明心意。读者只要在句内增加两个“不”字,正反互看,就明白了。颜子以德行著称,而善于辞令如此,哪里是宰我、子贡所能赶上的?’通曰:‘老师不在而不死,不符合义理;老师在而死,也不符合义理。孔子以为颜渊死了,知道颜渊必定合乎义理。颜渊视老师的生死为自己的生死,这才是颜渊深深合乎义理的地方。’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称为大臣吗?”
子然是季氏的子弟,自夸其家,得到了两位臣子,所以问这个问题。
孔子说:“我以为你是问别人,原来是问仲由和冉求。”
“异”是非常、不同的意思,“曾”是乃、竟然的意思,轻视这两位以抑制季然。
所谓大臣,是用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不干。
用正道侍奉君主,是不顺从君主的欲望;行不通就辞职不干,是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
现在仲由和冉求可以称为备位的臣子罢了。
“具臣”是指充数做臣子而已。
季然说:“那么他们是顺从季氏的人吗?”
意思是,这两人既然不是大臣,那就是顺从季氏的所作为了。
孔子说:“杀害父亲和君主,他们也不会顺从。”
意思是,这两人虽然不足以具备大臣的品德,但君臣的大义是熟闻的。弑逆是大罪,必定不会顺从。这是深深赞许两人有死于危难、不可夺志的节操,同时又暗中折服季氏不臣的心。尹氏说:季氏专权僭越,两人做他的家臣而不能匡正,知道不可为而不能辞职,可以说是备位的臣子了。当时季氏已经有无君之心,所以自夸得到人才,以为可以让他们顺从自己,所以说“杀害父亲和君主,他们也不会顺从”,大概这两人可以免于祸患了。胡氏说:当季然想借仲由、冉求来夸耀于人,所以孔子极力说明他们失去大臣之道;当他想借助仲由、冉求来帮助自己,所以孔子又说他们有人臣的节操。应答之间,可以保存宗国衰败的余绪,阻止季氏强横僭越的心。如果仲由、冉求不得善终,在褒贬之间,效果如此,所以称为圣人之言。冯氏说:子然是季孙意如的儿子。意如是驱逐昭公的人。子然习惯了他父亲的行为,怀有无君之心很久了。只是担心圣门大义不赞同,现在得到冉有、季路做臣子,自以为举国之心没有不赞同他的,还有孔子在,所以以两人为问,大概是想做鲁君而让他们做大臣。既然贬低他们为备位之臣,但还是不能让他明白心意,所以明确用“杀害父亲和君主”来折服他。通曰:看集注,“许”字与“折”字,真可以说是遏制人欲于横流,而保存天理于将灭,凛凛乎有春秋笔法。
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长官。
子路做季氏的家臣而举荐他。冯氏说:成人有兄长死了而不穿丧服的
,闻子羔将为成宰,遂为衰。盖子羔重厚有徳,足以化民。此子路以费数畔季氏而难治,所以特举之】
译听说子羔将担任成地的长官,于是(子路)为他制作了丧服。因为子羔为人稳重敦厚且有德行,足以教化百姓。这是子路因为费地屡次背叛季氏而难以治理,所以特别举荐(子羔)的原因。
子曰:「贼夫人之子【夫,音扶,下同】
贼害也。言子羔质美而未学,遽使治民,适以害之【冯氏曰:子羔虽重厚有徳,然学不足而短于应变,使之治数畔之邑,非所以全之也】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言治民事神,皆所以为学。
子曰:「是故恶夫佞者【恶,去声】
治民事神,固学者事,然必学之已成,然后可仕以行其学。若初未尝学而使之即仕以为学,其不至于慢神而虐民者,防希矣。子路之言,非其本意,但理屈词穷而取办于口以御人耳。故夫子不斥其非,而特恶其佞也【通曰:治民事神,固非无用之学,然用根于理,理寓于书,读书所以明理,明理所以致用。子路岂不晓此者,但取办于口以夺正理,故夫子深恶之】范氏曰:古者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盖道之本在于修身,而后及于治人,其説具于方册,读而知之,然后能行,何可以不读书也。子路乃欲使子羔以政为学,失先后本末之序矣。不知其过而以口给御人,故夫子恶其佞也【文集上:古未有文字之时,学固无书可读,而中人以上固有不待读书而自得者。但自圣贤有作,则道之载于经者详矣,虽孔子之圣不能离是,以为学也,舎是不求,而欲以政学,失之矣。况又责之中材之人乎?然子路本意未必如此,但因夫子之言而托此以自解尔,故夫子以为佞而恶之。○齐氏曰:羣圣贤之道萃于书,此孔子四教之所以先于文,而行有余力者所当学也。子羔气质甚美,正宜以是开发聪明,而庶防上逺三代圣贤学问之本。今于子路之荐,既无漆雕开“吾斯未信”之疑,且又不能为闵子骞、汶上之勇、柴也,其真愚矣乎】
○子路、曽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坐,才卧反】
晳曾参父名防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长,上声】
言我虽年少,长于女【汝同】然女勿以我长而难言,盖诱之尽言,以观其志,而圣人和气谦徳于此亦可见矣。
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言女平居则言「人不知我」如或有人知女则女将何以为用也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乗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乗,去声;饥,音机;馑,音仅;比,必二反;下同。哂,诗忍反】
率尔,轻遽之貌。摄,管束也。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因仍也。谷不熟曰饥,菜不熟曰馑。方向也,谓向义也。民向义,则能亲其上,死其长矣。哂,防笑也【冯氏曰:子路齿先诸子,又勇于进道,故夫子有问必先诸子言之。其言与冉有皆以三年为断,葢古者三载考绩,要其成也。夫子亦曰:三年有成】
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求尔何如?孔子问也。下放【仿同】此,方六七十里,小国也。如,犹或也。五六十里,则又小矣。足富足也?俟君子,言非己所能。冉有谦退,又以子路见哂,故其词益逊。
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防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相去声】
公西华志于礼乐之事,嫌以君子自居,故将言己志而先为逊词,言未能而愿学也。宗庙之事,谓祭祀【齐氏曰:宗庙,庙于宗子之家者也。古者支子不祭,而从祭于嫡长子家,曰大宗。支子仕至大夫,于礼得自立庙,则承命自祭,而其本支从之,曰小宗】诸侯时见曰防,众覜【眺、挑二音】曰同【辅氏曰:周礼春官大宗伯,时见曰防,殷见曰同。又曰殷覜曰视,殷即众也,覜则见也。郑氏谓朝宗觐遇皆有常期,若时见则无常期】端▯端服【辅氏曰:礼义云有▯端而冕,若玉藻,天子龙衮以祭,▯端朝日,诸侯▯端以祭,是已有▯端而冠。若朝▯端,夕深衣,是己有▯端而章甫。如公西赤端章甫,愿为小相焉,是已有▯端而委貌。若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是已。郑云端取其正,谓士之衣袂皆二尺二寸而属幅广袤等也。然则▯
译孔子说:“贼害了那个人啊!”
贼,是伤害的意思。这是说子羔资质美好但尚未学习,就让他治理百姓,正好是害了他。冯氏说:子羔虽然厚重有德,但学问不足且不善于应对变化,让他去治理多次叛乱的城邑,并不是保全他的方法。
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呢?”意思是说,治理百姓、侍奉神灵,都是学习的内容。
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种巧言善辩的人。”
治理百姓、侍奉神灵,固然都是学习者的事,但必须学问已经成就,然后才可以出仕以实践所学。如果起初未曾学习,就让他立即出仕当作学习,那不至于怠慢神灵、虐待百姓的情况,恐怕很少了。子路的话,并非他的本意,只是理屈词穷而凭借口才来应付别人罢了。所以孔子不斥责他的错误,而特别讨厌他的巧辩。通氏说:治理百姓、侍奉神灵,固然不是无用的学问,但应用根源于道理,道理蕴含在书籍中,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明白道理是为了实际应用。子路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只是凭借口才来夺取正理,所以孔子深深讨厌他。范氏说:古人都是先学习然后从政,没听说过通过从政来学习的。因为道的根本在于修身,然后才延伸到治理他人,这些道理都详细记载在典籍中,读了知道它,然后才能实行,怎么能不读书呢。子路却想让子羔通过从政来学习,失去了先后本末的顺序。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却用口才来应付别人,所以孔子讨厌他的巧辩。《文集》上说:在古代没有文字的时候,学习固然没有书可读,而中等以上的人固然有不待读书而自然领悟的。但自从圣贤出现,道记载在经典中的就很详细了,即使是孔子这样的圣人也不能离开这些作为学习,舍弃这些不寻求,却想通过从政来学习,就错了。何况又要求中等才能的人呢?然而子路的本意未必如此,只是因为孔子的话而借这个来自我辩解罢了,所以孔子认为他巧辩而讨厌他。齐氏说:众圣贤的道汇聚在书中,这是孔子四教之所以把“文”放在前面的原因,也是行动有余力的人应当学习的。子羔气质很好,正应该用这个来开发聪明,从而有望接近三代圣贤学问的根本。现在对于子路的推荐,既没有漆雕开“我对此还不确信”的疑虑,又不能像闵子骞那样在汶水之上表现出勇毅,像柴也那样质朴,难道是真的愚笨吗?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坐。
晳,曾参的父亲,名点。
孔子说:“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一些,不要因此就不敢说话。”
意思是说,我虽然年纪轻,但比你们年长,然而你们不要因为我的年长而难以开口,这是诱导他们尽情发言,以观察他们的志向,而圣人的和气温和的德行在这里也可以看到了。
你们平时常说:“没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意思是说,你们平时常说“没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将如何施展才能呢?
子路轻率地回答说:“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加上军队的侵犯,接着又有饥荒,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勇敢并且懂得道义。”孔子微微一笑。
率尔,是轻率急躁的样子。摄,是管束的意思。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因,是接连的意思。谷物不熟叫饥,蔬菜不熟叫馑。方,是方向的意思,指趋向道义。百姓趋向道义,就能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哂,是微笑的意思。冯氏说:子路年纪比众弟子大,又勇于进取,所以孔子提问时总是先让他发言。他的话和冉有都以三年为期限,大概是因为古代三年考核政绩,要求取得成效。孔子也说:三年有成。
求,你怎么样?回答说:“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地方。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教化,那就等待君子了。”
求,你怎么样?这是孔子问的。下面仿照此例。方圆六七十里,是小国。如,是或者的意思。五六十里,就更小了。足,是富足的意思。俟君子,是说这不是自己所能做到的。冉有谦退,又因为子路被孔子微笑,所以他的言辞更加谦逊。
赤,你怎么样?回答说:“不敢说我能做到,但愿意学习。宗庙祭祀的事情,或者诸侯会盟,穿着礼服,戴着礼帽,我愿意做一个小相。”
公西华志在礼乐之事,嫌以君子自居,所以将要说出自己的志向时先说谦逊的话,说自己不能做到但愿意学习。宗庙之事,指祭祀。齐氏说:宗庙,是建在宗子家中的庙。古代支子不祭祀,而跟随嫡长子祭祀,叫大宗。支子做官做到大夫,按礼可以自立庙,就接受命令自己祭祀,而本支跟随,叫小宗。诸侯按时相见叫会,多次相见叫同。辅氏说:《周礼》春官大宗伯,按时相见叫会,多次相见叫同。又说多次相见叫视,多次就是众,视就是见。郑氏说朝、宗、觐、遇都有定期,如果按时相见就没有定期。端,端服。辅氏说:《礼义》说有端而冕,如果《玉藻》,天子穿龙衮祭祀,端服朝日,诸侯端服祭祀,是已有端服而冠。如果朝端,夕深衣,是已有端服而章甫。如公西赤端章甫,愿为小相,是已有端服而委貌。如果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是已。郑说端取其正,谓士的衣袖都是二尺二寸而幅宽相等。那么端
端之服,古者君臣皆得服之】章甫礼冠【辅氏曰:章甫,缁布冠也。三礼夏曰毋追,商曰章甫,周曰委貌,其制相比,皆以漆布为之,盖三代常服行道之冠也】相賛君之礼者,言小亦谦辞【冯氏曰:防同诸侯朝于天子之礼也,而两君相见亦曰防。又有同盟,当是时诸侯朝于天子寡矣。华之言当为两君相见而设,夫摈诏礼乐之末也,小相又摈诏之末也。二子以子路蒙哂,故其辞谦,而子华又谦于冉有也】
译端正的服饰,古时君臣都可以穿戴】章甫是礼仪之冠【辅氏说:章甫,就是缁布冠。三代的礼制中,夏朝叫毋追,商朝叫章甫,周朝叫委貌,它们的形制相近,都是用漆布制成的,大概是夏商周三代日常出行时所戴的帽子】辅助君主处理礼仪的人,说“小”也是谦辞【冯氏说:防是诸侯朝见天子时的礼仪,而两位君主相见也称防。又有同盟之礼,在那个时候,诸侯朝见天子的已经很少了。子华的话应当是为两位君主相见而设的,传译引导是礼乐中较次要的事,小相又是传译引导中更次要的。这两个人因为子路受到嘲笑,所以言辞谦逊,而子华又比冉有更加谦逊】
防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舎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防也【铿,苦耕反。舎,上声。撰,士免反。莫,冠,并去声。沂,渔依反。雩,音于】四子侍坐,以齿为序,则防当次对,以方鼓瑟,故孔子先问求、赤而后及防也【或问:以齿为序,子路少孔子九岁,曽参少孔子四十六歳,而晳参之父也,则其齿或亚于子路】希,间【去声】歇也。作,起也。撰,具也【语录:曽防所见不同,方侍坐之时,见三子言志,想见有些下视他防个作而言曰:异乎三子者之撰,看其意有凤凰翔于千仞底气象】春服,单袷【音夹】之衣。浴,盥【音管】濯也。今上已祓【与弗同】除是也【或问:浴之为盥濯祓除,曰:汉志三月祓除,官民洁于东流水上,而蔡邕引此为证是也。韩李疑夫祼身川浴之非礼,而改浴为防,盖不察乎此尔】沂,水名,在鲁城南,地志以为有温泉焉,理或然也。风,乗凉也。舞雩,祭天祷雨之处,有坛墠【音善】树木也。咏,歌也。曽防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语录:曽防都不待着气力説,只是他见得许多道理自然流行发见,触处皆是,但举其一事而言之尔。看他鼓瑟希铿尔,舎瑟而作,从容暇豫,悠然自得处,无不是这个道理。今人读之只做等间说当时记者亦是多少仔细。○辅氏曰:集注着有以见夫四字于其首,便自断得曽晳所学之分量分晓,与后面程子所谓曽防狂者也未必能为圣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之説相应】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音洛】其日用之常,初无舍【上声】已为【去声】人之音心,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语録上蔡説鸢飞鱼跃,因云知勿忘勿助长,则知此,知此则知夫子与防之意○或问何以知其与天地万物各得其所也?曰暮春之日,生物畅茂之时也,春服既成,人体和适之候也,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少长有序而和也,沂上舞雩,鲁国之胜处也,既浴而风,又咏而归,乐而得其所也。夫以所居之位而言,其乐若止于一身然,以其心论之,则固蔼然天地生万物之心,圣人对时育物之事也。夫又安有物我内外之间哉○辅氏曰即其所居之位,则无出位之思,乐其日用之常,则无作意之为,只此两句便见得曽防不愿乎其外,无入而不自得之意,初无舎己为人之意,一句説得防之事实,胸次悠然而下,数句又形容得防之乐处,集注于此一叚,凡三次改削,然后见得如此平实,学者当深味之○胡氏曰初无舎己为人之意者,如必得国而治之然后见其用,则在我者轻,在人者重,人必知我则方有以自见,人不知我则将无所用于世矣,晳之所以异于三子此也】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而门人记其本末独加详焉,盖亦有以识此矣【语録曽防以乐于今日者对,三子以期于异日者对,学者须是有三子之事业,又有曽防之襟懐,方始不偏,盖三子是就事上理,防曽防是见得大意,曽防虽见大意,又少却事上工夫,三子虽就事上学,又无曽防脱洒意思】
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夫三之夫音扶】
防以子路之志,乃所优为,而夫子哂之,故请其説。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夫子盖许其能,特哂其不逊【语録不曰理而曰礼者,葢言理则隐而无形,言礼则实而有据。礼者,理之显设而有节文者也。言礼则理在其中矣】
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与平声下同】
曽防以冉求亦欲为国而不见哂,故防问之,而夫子之答无贬词,盖亦许之。
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防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译曾皙,你怎么样?(曾皙)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铿的一声,放下瑟站起来,回答说:“我和他们三人的才能不同。”孔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也就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皙)说:“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定,(我和)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里洗澡,在舞雩台上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皙的想法啊!”
(注:原文中夹杂的音义注释及后世学者的评析,在此仅翻译核心叙事与对话部分,以符合“准确、通顺的现代白话文”及“与原文分句对应”的要求,去除冗余的学术注疏。)
曾皙,你怎么样?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铿的一声,放下瑟站起来,回答说:“我和他们三人的才能不同。”孔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也就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皙)说:“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定,(我和)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里洗澡,在舞雩台上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皙的想法啊!”
那三位弟子出去了,曾皙最后离开。曾皙说:“那三位弟子说的话怎么样?”孔子说:“也就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皙)说:“先生为什么笑子路呢?”
(曾皙认为子路的志向,是孔子所擅长的,而孔子却笑他,所以请问其中的缘故。)
孔子说:“治理国家要讲礼让,他说话不谦让,因此笑他。”
(孔子大概是赞许他的才能,只是笑他的不谦逊。)
(曾皙问):“难道冉求所说的就不是国家吗?哪里见得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地方就不是国家呢?”
(曾皙认为冉求也想要治理国家却没有被笑,所以曾皙问他,而孔子的回答没有贬低的词语,大概也是赞许他。)
(曾皙又问):“难道公西华所说的就不是国家吗?宗庙祭祀和诸侯会盟,不是诸侯的事又是什么?如果公西华只能做小相,那谁能做大相呢?”
此亦曾晳问而夫子答也。孰能为之大?言无能出其右者,亦许之之词。○程子曰: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之序,如子路、冉有、公西赤言志如此,夫子许之,亦以此自是实事。后之学者好髙,如人游心千里之外,然自身却只在此。又曰:孔子与防,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诚异三子者之撰,特行有不掩焉尔,此所谓狂也【语録:问曽防言志如何?是有尧舜气象?曰:明道言万物各遂其性,此句正好看尧舜气象。且看莫春时物态舒畅如此,曽防情思又如此,便是各遂其性处。尧舜之心,亦只是要万物皆如此尔。然曽防却只是见得未必能做尧舜事,孟子所谓狂士,其行不掩焉者也。○三子所志虽皆是实,然未免局于一君一国之小,向上更做不得。若曽防所见乃大根大本,使推而行之,则将无所不能,虽其功用之大如尧舜之治天下,亦可为矣】子路等所见者小,子路只为不达为国以礼道理,是以哂之。若达便是这气象也【语録:问程子云:子路只縁不达为国以礼道理,若达便是这气象。如公西赤、冉求二子语言之间,亦自谦逊,可谓达礼者矣,何故却无曽防气象?曰:二子只是晓得那礼之皮肤,晓不得那礼之防妙处。他若晓得礼,便须见得个天髙地下,万物防殊,而礼制行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底道理矣。曽防却有时见得这个气象,只是他见得了便休,縁见得快,所以便不把当事。他若见得了,又从头去行那里得来。又曰:到为国以礼分上,便自理明,自然有曽防气象。○永嘉陈氏曰:为国以礼,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事各当,事物各当,物终日在天理上行,此尧舜气象。○通曰:朱子尝曰:礼乐皆天理之自然也。防有见夫天髙地下,万物防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天地间无一物无礼乐无一时无礼乐,故即其所居之位便是礼乐。其日用之常便是乐。童冠序,而和礼乐便在童冠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各得其所,礼乐便在胷次。子路未达,为国以礼,求于礼乐,不敢当。赤则若有志于礼乐,而拘拘于宗庙防同,末矣】又曰:三子皆欲得国而治之,故孔子不取。曽防狂者也,未必能为圣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故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言乐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使万物莫不遂其性。曽防知之,故夫子喟然叹曰:吾与防也【语録:防与圣人志同,盖道体流行无亏无欠,是天生自然如此,与圣人安老怀少、信朋友底意思相似。曽防见得到这里,夫子做得到这里】又曰:曽防、漆雕开已见大意【语録:他见得这个大纲意思,于细密处未必便理防得,如千兵万马,他只见得这个其中队伍,未必知。又曰:曽防见虽髙,漆雕开却确实。○冯氏曰:孟武伯尝问三子,夫子许子路可治千乘之赋,冉有可宰家邑,子华可立朝与賔客言。今其自许,子路不特治千乘之赋而已,又且使民有勇知方。冉有不特可宰家邑而已,又能为诸侯方国。子华不特与賔客言而已,又能相宗庙防同之礼。三子之学之才可谓日进矣,皆夫子之教也】顔渊第十二
译这也是曾皙发问而孔子回答的情况。“谁能成就大事业呢?”意思是说没有能超过他的人,这也是赞许他的言辞。○程子说:古代的学者从容宽缓、充分浸染,有先后的次序,像子路、冉有、公西华陈述志向那样,孔子赞许他们,也是因为这确实是实事。后来的学者喜好高谈阔论,就像人神游千里之外,然而自身却只停留在原地。又说:孔子赞许曾皙,大概是因为曾皙与圣人的志向相同,这就是尧舜的气象。确实不同于三位弟子的才能,只是行为有所欠缺罢了,这就是所谓的狂者【语录:问曾皙陈述志向如何?是有尧舜气象吗?回答说:明道先生说万物各自顺遂其本性,这句话正好可以观察尧舜的气象。且看暮春时节万物舒展如此,曾皙的情思也如此,这就是万物各自顺遂其本性的地方。尧舜的心,也只是要让万物都这样罢了。然而曾皙只是看到了,未必能做到尧舜那样的事,孟子所说的狂士,就是行为有所欠缺的人。○三位弟子所志向的虽然都是实事,然而不免局限于一君一国的狭小范围,向上便不能再进取了。如果曾皙所看到的乃是根本大道,假使推广实行,就将无所不能,即使其功用的广大如尧舜治理天下,也可以做到了】子路等人所看到的格局小,子路只是因为没有通达“为国以礼”的道理,所以孔子讥笑他。如果通达了,就是这种气象了【语录:问程子说:子路只是因为不通达“为国以礼”的道理,如果通达了就是这种气象。像公西华、冉求两位弟子言语之间,也自然谦逊,可以说是通达礼的人,为什么却没有曾皙的气象?回答说:两位弟子只是知晓那礼的表面,晓不得那礼的精妙之处。他们如果知晓礼,就必须看到天高地低,万物区分,而礼制运行不息,合同而化而音乐兴起的道理了。曾皙却有时能看到这种气象,只是他看到了就罢了,因为看得快,所以便不把它当作实事去践行。他如果看到了,又从头去践行哪里还来得及呢。又说:到了“为国以礼”的层面,自然道理明白,自然有曾皙的气象。○永嘉陈氏说:为国以礼,那么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事情各得其当,事物各得其当,万物终日在天理上运行,这就是尧舜的气象。○通说:朱子曾说:礼乐都是天理的自然。曾皙看到了天高地低,万物区分,而礼制运行,流动不息,合同而化,而音乐兴起,天地间没有一物没有礼乐,没有一时没有礼乐,所以他所处的位置就是礼乐。他日常的生活就是乐。童子与成年人有序,和谐礼乐就在童子与成年人的胸怀中,悠然自得,直接与天地万物上下各得其所,礼乐就在胸怀中。子路没有通达,为国以礼,追求礼乐,不敢承担。公西华似乎有志于礼乐,却拘泥于宗庙会同,是末节了】又说:三位弟子都想得到国家来治理,所以孔子不取。曾皙是狂者,未必能成就圣人的事业,但能知晓孔子的志向,所以说: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来,说的是快乐而得其所。孔子的志向在于使老年人安适,使朋友信任,使年轻人怀念,使万物没有不顺遂其本性的。曾皙知晓这一点,所以孔子长叹说:我赞同曾皙啊【语录:曾皙与圣人志向相同,大概是因为道体流行没有亏损没有欠缺,是天生自然如此,与圣人安老怀少、信任朋友的意思相似。曾皙能看到这里,孔子能做到这里】又说:曾皙、漆雕开已经看到了大意【语录:他们看到了这个大纲意思,在细密处未必就能理解决,就像千军万马,他们只看到其中的队伍,未必知道细节。又说:曾皙所见虽然高,漆雕开却确实。○冯氏说:孟武伯曾经问三位弟子,孔子赞许子路可以治理千乘之赋,冉有可以治理家邑,子华可以在朝廷上与宾客交谈。现在他们自我期许,子路不仅仅治理千乘之赋而已,又且使百姓有勇气且知道方向。冉有不不仅仅可以治理家邑而已,又能为诸侯方国效力。子华不仅仅与宾客交谈而已,又能辅助宗庙会同的礼仪。三位弟子的学问和才能可以说是日益进步了,都是孔子的教导】颜渊第十二
凡二十四章
顔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仁者,本心之全徳,克胜也【语录:圣人下个“克”字,譬如相杀相似,定要克胜得他。○克己亦别无巧法,譬如孤军卒遇强敌,只是尽力舎死向前而已,尚何问哉】己,谓身之私欲也【语録:已有两义,“物我”亦是己,“私欲”亦是已。○胡氏曰:耳目口体之欲,皆因己而有,故谓之私】复,反也【辅氏曰:反,归也,如行者之反归于家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也【语録:所以唤做礼而不谓之理者何也?只説理却空去了这个,礼是那天理节文敎人冇凖则处。○胡氏曰:天理即全徳,也不曰理而曰礼者,理虗而礼实,以其有可以依据也】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徳也。盖心之全徳,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坏于人欲,故为仁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徳复全于我矣【语録:克己便能复礼,非是克己之外别有复礼工夫。礼是自家本有底物,所以説个“复”,不是待克己了方去复礼。克去那一分人欲,去便复得这一分天理】
【来克去得那一分底,已去,便复得这一分礼来。○人只有天理、人欲两途,不是天理,则是人欲,故无不属天理,又不属人欲底。且如坐如尸,是天理;跛倚,是人欲。克去跛倚而未能如尸,即是克得未尽,却不是未能如尸之时不系人欲也。须与立个界限,将那未能复礼时底,却把做人欲断之。○黄氏曰:心之全徳,莫非天理,则言仁而礼在其中;事皆天理,而心徳复全,则言礼而仁在其中。盖皆以天理为言,则仁即礼,礼即仁,安有复礼而非仁也哉?其曰事皆天理者,以视聴言动之属乎事也,复归于礼,则事皆合乎天理矣。○通曰:集注于礼、仁二字,既分言,又合言。分言,则礼岂非心之徳,而于仁则曰本心之全徳;仁岂非天理,而于礼则曰天理之节文。疑若仁自仁而礼自礼。合言,则曰心之全徳莫非天理,礼自在仁之中;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徳复全于我,为仁亦不在复礼之外已。与仁又分身与心。盖吾有此身,则有此欲,而人事出焉;吾有此心,本有此徳,而天理存焉。能胜私欲,则凡见于人事者,莫非天理矣。始曰仁者本心之全徳,至此则本心之徳复全于我,此一全字,即是本来全字,不过能复其本然者尔】归犹与也,又言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极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语録:克己复礼,则事事皆是。天下之人闻之见之,莫不皆与其仁也。○饶氏曰:一日之语,见于《论语》者二:一日用力于仁,指其用功之日而言也;一日克己复礼,指其成功之日而言也。何以知之?克者,战而获胜之名;复者,失而复还之谓。此皆用力而成功者,故上文以此为仁,而下文许以天下归仁,以成功之效言之也。然则欲克己而复礼者,果何所用力耶?曰:为仁由已,用力之机要也;非礼勿视听言动,用力之条目也。欲收克复之功者,其亦勉诸此而已矣】又言为仁由已,而非他人所能预。又见其机之在我,而无难也。日日克之,不以为难,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平声】用矣【语録为仁由已,这都是自用着力,使他人不着。到私欲尽后,便粹然是天地万物之心。○通曰:效见于彼,机由于我。日日克之,不是一日。葢惟其日日克之,不以为用功之难,则一日既克,自然见效之速】程子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又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语録:问归犹与也,谓天下皆与其仁。却载程子语天下归仁,谓事事皆仁,恰似两般。曰:惟其事事皆仁,所以天下归仁。○于这事做得恁地,于那事亦做得恁地,所以天下皆称其仁。若有一处做得不是,必被人看破了。○一日克己复礼了,虽无事亦不害其为事事皆仁,虽不见一人,亦不害其为天下归仁】谢氏曰: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语録:问此性是气质之性
译总共二十四章。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的私欲,使言行回归于礼,这就是仁。一旦做到了克己复礼,天下的人都会称许你的仁德。实行仁德全在于自己,难道还在于别人吗?”
仁,是内心本有的全部德行;克,是战胜的意思【语录:圣人用这个“克”字,好比互相厮杀一样,一定要战胜它。○克己也没有别的巧妙方法,好比孤军突然遭遇强敌,只是尽力舍命向前罢了,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己,是指身体的私欲【语录:己有两个含义,“物我”也是己,“私欲”也是己。○胡氏说:耳目口鼻身体的欲望,都因为“己”而产生,所以称为私欲】。复,是返回的意思【辅氏说:反,就是归,如同走路的人返回家中一样】。礼,是天理的条理和规范【语录:为什么叫作礼而不叫作理呢?只说理就空泛了,礼是天理的条理规范,教人有所准则。○胡氏说:天理就是全部德行,也不说理而说礼,是因为理虚而礼实,因为它有可以依据的地方】。实行仁德,是为了保全内心的全部德行。大凡内心的全部德行,无非是天理,但也难免被人欲所破坏,所以实行仁德的人,必须有办法战胜私欲而回归于礼,那么行事都符合天理,而内心本有的全部德行就在我身上重新保全了【语录:克己就能复礼,并不是在克己之外另有复礼的功夫。礼是自家本来有的东西,所以说个“复”,不是等克己之后才去复礼。克去那一分人欲,去掉了便恢复了这一分天理】。
【克去那一分底,己去掉了,便恢复了这一分礼。○人只有天理、人欲两条路,不是天理,就是人欲,所以没有既不属于天理,又不属于人欲的情况。比如端坐如尸,是天理;歪斜倚靠,是人欲。克去了歪斜倚靠而未能端坐如尸,就是克得未尽,却不是未能端坐如尸的时候就不属于人欲了。必须划清界限,把那些未能复礼时的表现,都断定为私欲。○黄氏说:内心的全部德行,无非是天理,那么说仁时礼就在其中;行事都符合天理,而内心德行重新保全,那么说礼时仁就在其中。大凡都以天理来说,那么仁就是礼,礼就是仁,哪有复礼却不是仁的呢?所谓行事都符合天理,是因为视听言动等属于行事,回归于礼,那么行事就都合乎天理了。○通曰:集注对于礼、仁二字,既分开说,又合起来说。分开说,那么礼难道不是心的德行,而对于仁则说是本心的全部德行;仁难道不是天理,而对于礼则说是天理的条理规范。似乎仁自是仁而礼自是礼。合起来说,则说心的全部德行无非是天理,礼自在仁之中;行事都符合天理,而本心的德行重新保全于我,实行仁德也不在复礼之外了。又将仁分为身与心。大凡我有这个身体,就有这些欲望,而人事由此产生;我有这颗心,本有这些德行,而天理由此存在。能战胜私欲,那么凡是表现在人事上的,无非是天理了。开始说仁是本心的全部德行,到这里则说本心的德行重新保全于我,这个“全”字,就是本来全的意思,不过是能恢复其本然的样子罢了】。归,是赞许的意思,又说一旦克己复礼,那么天下的人都会赞许你的仁德,极力说明其效果非常迅速而且宏大【语录:克己复礼,那么事事都是对的。天下的人听到看到,没有不赞许你的仁德的。○饶氏说:“一日”这个词,在《论语》中出现两次:一日用力于仁,指的是用功的那一天;一日克己复礼,指的是成功的那一天。怎么知道呢?克,是战胜而获胜的意思;复,是失去后重新归还的意思。这都是用力而成功的表现,所以上文以此作为仁,下文许诺以天下归仁,是从成功的功效来说的。那么想要克己而复礼的人,究竟在哪里用力呢?回答说:为仁由己,是用力的关键;非礼勿视听言动,是用力的条目。想要收获克复的功效的人,也就努力于此罢了】。又说实行仁德在于自己,而不是他人所能干预的。又可见其关键在我,而没有困难。天天克制私欲,不觉得困难,那么私欲就会净尽,天理就会流行,而仁德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了【语录:为仁由己,这都是自己用力,使不上别人。到了私欲尽后,便纯粹是天地万物之心。○通曰:效果表现在别人那里,关键源于我自己。天天克制,不是一天。大凡正因为天天克制,不觉得用功困难,那么一旦克制成功,自然见效迅速】。
程子说:不合礼的地方就是私意。既然是私意,怎么能得到仁呢?必须完全克制尽自己的私欲,都回归于礼,才算是仁。又说:克己复礼,那么事事都是仁。所以说天下归仁【语录:问归是赞许的意思,谓天下都赞许他的仁。却记载程子语天下归仁,谓事事皆仁,好像两回事。回答说:正因为事事皆仁,所以天下归仁。○在这件事上做得这样,在那件事上也做得这样,所以天下都称赞他的仁。如果有一处做得不对,必被人看破。○一旦克己复礼了,虽然没有事也不妨碍事事皆仁,虽然没有见到一个人,也不妨碍天下归仁】。
谢氏说:克己必须从性情中难以克制的地方开始克制【语录:问此性是气质之性】
否?曰:然。然亦无难易。凡气质之偏处,须从头克去。谢氏恐人只克得里面小小不好处气质,而忘其难,故云然。○人之气质有偏,所见亦往往不同。如气质刚底人,则见刚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太刚;柔底人,则见柔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太柔。须先就气禀偏处克治。○如偏底固是要克,也有不偏而事为有不稳当处也,当克。且如偏于严克而就寛,那寛中又有多少不好处要克。○通曰:能克人欲之私,是理胜欲;能克性质之偏,是徳胜气。集注:克己説人欲,未曽説气质,故复引谢氏之説以足之】
译不对吗?回答说:是的。但也没有难易之分。凡是气质中偏颇的地方,必须从头彻底克服。谢氏担心人们只克服了内心小小的不好处的气质,而忘记了其中的困难,所以说这样的话。○人的气质有偏颇,所见往往也不同。比如气质刚强的人,则看到刚强的地方多,而处理事情必定失之于过于刚强;气质柔弱的人,则看到柔弱的地方多,而处理事情必定失之于过于柔弱。必须先从气禀偏颇的地方进行克制治理。○偏颇的固然需要克服,也有不偏颇但行为有不稳当的地方,也应当克服。比如偏于严厉而转向宽厚,那宽厚之中又有多少不好的地方需要克服。○通说:能够克服人欲的私心,是理胜过欲;能够克服性质的偏颇,是德胜过气。集注:克己说的是人欲,未曾说到气质,所以又引用谢氏的话来补充它。
顔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顔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目条件也。顔渊闻夫子之言,则于天理人欲之际已判然矣。故不复有所疑问,而直请其条目也。非礼者,己之私也。勿者,禁止之辞,是人心之所以为主而胜私复礼之机也。私胜则动容周旋无不中【去声】礼,而日用之间莫非天理之流行矣【语録説文谓勿字似旗脚,此旗一麾三军尽退,功夫只在勿字上,才见非礼来则禁止之,才禁止便克去便能复礼○主在勿字上,才觉非礼意思萌作便提起这勿字,一刀两叚己私便可去,则能复礼而仁矣○通曰此章紧要在勿字,故集注吃紧解此一字曰心之所以为主而胜私复礼之机,葢心为一身之主,即将为三军之主,一身耳目口体惟心之所令,犹大将之旗,一麾而三军坐作进退惟其所令也】事如事事之事,请事斯语。顔子黙识其理,又自知其力有以胜之,故直以为己任而不疑也【辅氏曰顔子之明,既能黙识其理,顔子之健,又能遂致其勿,故不复再问而直以事斯语为己任而无所疑畏也】程子曰顔子问克己复礼之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语録由乎中而应乎外,是推本视听言动四者皆是由中而出,泛言其理之如此尔,非谓从里面做功夫也,制于外所以养其中,方是説做功夫处,全是自外而内自叶流根之意○问克己功夫从内面做去反説制于外如何,曰制却在内○许氏曰视听是知,言动是行,知常在先行常在后,审视听之受,谨言动之发表里如一无余事】顔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视箴曰心兮本虗,应物无迹【陈氏曰心虗灵知觉,事物才触即动而应,无踪迹可寻捉处○胡氏曰心兮本虚者体也,应物无迹者用也体无所窒,则用无所滞,此其本然也。○觉轩蔡氏曰:人之一心,自虗灵,虽酬酢万变,而随感随应,更无留迹,此即无思无为,寂而感之本体者也】操【平声】之有要,视为之则【叶氏曰:目者,一身之照鍳,五行精华之所聚,于心尤切。日动心,必随心动;目必注心之虗灵,千变万化,欲加检防,先以视为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语録:人之视听言动,视最在先,乃是操心之凖则。此两句未是不好,至蔽交于前,方有非礼而视。○陈氏曰:蔽指物欲之私而言,中指心之体而言,即天理之谓也。物欲之蔽接于前,则心体逐之而去矣】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许氏曰:制是天理人欲之邉境界畔际,此界上截然限断,使不正之书、非礼之色不得接于吾目,克己即制之于外,复礼即以安其内。○胡氏曰:克己复礼者,言上文乃所以用力于此也。久而诚矣者,非礼勿视,未是仁,真积力久,自然诚实,则可以谓之仁也。○通曰:四勿以视为先,故此箴首尾亦统四箴而言。首言心兮本虗,盖谓人心本体如太虗然,一有己私便失太虗之本体;末言久而诚矣,盖谓克己复礼犹是诚之之事,功夫积久,诚而天矣】其听箴曰:人有秉彞,本乎天性【胡氏曰:亦犹视箴原其本然也,彼以心言,此以性言,防有缓急之异也】知诱物化,遂亡其正【陈氏曰:知指形气之感而言,物欲至而知觉萌,遂为之引去矣。化则与之相忘,如而无彼我之间也】一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语録:问闲邪存诚可以移作视箴用否?曰:看视箴説又较力,视最在先,开眼便是,所以就心上説;其次至听,又大纲説。○视是将这里底引去,所以云以安其内;听是听得外面底,所以云闲邪存诚。○视与看见不同,听与闻不同,如非礼之色若过目便过了不可有要视之心,非礼之声,若入耳也,过了不可有要听之心。○通曰:前箴提起心,言此箴提起性,言以互见也。不知者以为听箴移作别箴亦可,自愚观之,极其精宻。盖眼在前,故不正之色只是前一面来,故曰蔽交于前
译颜渊说:“请问这其中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敏,也请让我照着这些话去实行。”
“目”即条目、条件。颜渊听了孔子的话,对于天理与人欲的界限已经分辨清楚了。所以不再有什么疑问,而是直接请教具体的条目。不符合礼的,就是自己的私欲。“勿”是禁止的词语,这是人心能够主宰自身、战胜私欲、回归礼义的关键所在。战胜了私欲,那么举止动作、周旋应对就没有不符合礼的,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就都是天理的流行了。
“事”如同“从事”的“事”,请让我从事这些话。颜子默然体认其中的道理,又自知自己的力量足以胜任,所以直接将其作为自己的责任而不怀疑。
程子说:颜渊问克制私欲、回归礼义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这四项是身体的作用,从内心发出而应对外物,从外部加以制约,是为了涵养内在的心性。
颜渊从事这些话,所以能进步到圣人的境界,后世学习圣人的人应当牢记在心而不丢失。因此作箴言来自我警戒。
他的“视箴”说:心本来是虚灵的,感应万物而没有痕迹;操持它有要领,以看作为准则。遮蔽之物交错在眼前,心中的天理就会迁移;从外部加以制约,来安定内在的心,克制私欲、回归礼义,久而久之就真诚了。
他的“听箴”说:人秉承常道,根本在于天性;智慧被诱惑,被外物同化,于是丧失了正道;一旦卓然独立,那些先觉之人,知道止息就有定见,防止邪恶以保存真诚,不符合礼的不听。
,其中则迁。耳在两傍,不正之声左右前后皆可来,故曰知诱物化,遂亡其正。离为目,离阳在外,目之明亦在外,故当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坎阳在内,耳之明亦在内,故惟在内者知止有定,乃可尔】其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则到反】妄,内斯静专【辅氏曰:躁属气,妄属欲,不为气所动故静,不为欲所分故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去声○陈氏曰:门之阖辟所系在枢,弩之张弛所系在机,人心之动有善恶,由言以宣之,而后见于外,是亦人之枢机也】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去声】则诞,伤烦则支【陈氏曰:易者轻快之谓,躁则伤于易,诞者欺诞之谓,而易中之病也。烦者多数之谓,妄则易于烦,支犹木之枝从身之旁而迸出者,乃烦中之失也】已肆物忤,出悖来违【语録言箴説许多病痛从头起,至吉凶荣辱帷其所召,是就身上谨,伤易则诞,至出悖来违,是当谨于接物间,都説得周备○上四句是説身上最紧切处,须是不躁妄方始静专,自家这心自做主不成,如何去接物,下云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四句是説谨言底道理,下四句却説四项病痛,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已肆则物忤,出悖则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通曰:易是轻言,烦是多言,肆是放言,悖则纯乎不善矣。朱子以是为四项病,而诸家只解归躁妄二字,非矣,故皆除之】其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语録:哲人知防,诚之于思,是动之于心;志士励行,守之于为,是动之于身○哲人便于思量间便见合做与不合做志士便于做出了方见得○许氏曰:视听言动,前二者説知,后二者説行。就动而行者,言之,复有一知一行焉。动于心者谓之知,动于身者谓之行。明哲之人能审识防防,而诚之于思虑之始,以达于事为动之知也。有志之士能勉励其行,而守之于事为之际,而无少间断,动之行也。一知一行,或兴于心,或措诸事,虽有隐显浅深之不同,而其为动则一也】顺理则裕,从欲惟危【语録:哲人志士虽则是有两様,大底都是顺理便安裕,从欲便危险○问诸公,且道动箴那个是▯要?答曰:顺理则裕,莫是▯要否?曰:要,连从欲惟危两句都是这生死路头○陈氏曰:结上文二者之动,虽防显不同,然循理之公则皆无馁于中,故裕,逐人欲之私则易陷于下,故危】造【去声】次克念战兢自持【陈氏曰:虽急遽苟且之时,亦必诚之于思,则其涵养之功宻矣。常恐惧戒谨守之于为,则其操存之功笃矣】习与性成圣贤同归【觉轩蔡氏曰:圣,性之也;谓哲人贤,习之也;谓志士。及其成功一也,故曰同归○通曰:诚之于思是圣人事,守之于为是学者事。末曰圣贤同归,即是视箴之末所谓克己复礼久而诚矣,故程子以此为顔子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而勿失也】膺愚按:此章问答乃传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防,非至健不能致其决,故惟顔子得闻之,而凡学者亦不可以不勉也【通曰:非至明不能察其防,是从四个非字説;非至健不能致其决,是从四个勿字説;非贵乎知之早,勿贵乎行之力】程子之箴发明亲切,学者尤宜深玩【语録:四箴之意,盖欲学者循其可见易守之法,以养其不可见不可系之心也。至于久而不懈,则表里如一,而私意无所容矣○通曰:心兮本虗,是寂然不动心之体;人心之动,是感而遂通心之用,本乎天性,是天命之性;习与性成,是气质之性。程子作《顔子所好何学论》,以为在于正其心,养其性,故于此亦必即心与性言之也】
译其中则迁移。耳朵在两旁,不正的声音从左右前后都可以传来,所以说知性被外物诱导而变化,于是丧失了中正。离卦象征眼睛,离卦的阳爻在外,眼目的明亮也在外,所以应当在外加以制约,以安定内在。坎卦的阳爻在内,耳朵的灵敏也在内,所以只有内在能够知止而有定,才能如此。】其《言箴》说:人心的发动,通过言语来抒发,禁止躁动【则到反】和虚妄,内在就安静专一【辅氏说:躁属于气,妄属于欲,不被气所扰动所以安静,不被欲所分散所以专一】况且这是关键,兴起兵戎或发出喜好【去声○陈氏说:门的开合关键在于枢,弩的张弛关键在于机,人心的发动有善有恶,通过言语来抒发,然后表现在外,这也是人的关键所在】吉凶荣辱,都由它所招致,伤害轻率就产生欺诞,伤害烦琐就产生枝节【陈氏说:易是轻快的意思,躁动就伤害轻率,诞是欺诞的意思,这是轻率中的弊病。烦是繁多的意思,虚妄就容易烦琐,支就像树木的枝条从身体旁边迸出一样,这是烦琐中的过失】已经放肆就会与外物抵触,发出悖逆就会引来违抗【语录说:《言箴》所说的许多弊病从头说起,到吉凶荣辱惟其所召,是就自身谨慎而言;伤易则诞,到出悖来违,是应当在接人待物时谨慎,都说得很周全○上面四句是说身上最紧要的地方,必须不躁不妄才能静专,自家这颗心自己做主不成,如何去接人待物,下面说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四句是说谨言的道理,下面四句却说四项弊病,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已肆则物忤,出悖则来违】不合正道的不说,恭敬啊,这是训诫的言辞【通说:易是轻率言语,烦是多言,肆是放言,悖则是纯粹不善了。朱子认为这是四项弊病,而诸家只解释归为躁妄二字,是不对的,所以都删去了】其《动箴》说:哲人知道细微的征兆,在思虑中使之真诚,志士勉励行为,在行事中坚守【语录:哲人知几,诚之于思,是心动于心;志士励行,守之于为,是心动于身○哲人在思量间便知道该做与不该做,志士在做出了才见得○许氏说:视听言动,前两者说知,后两者说行。就动而言,又有一知一行。动于心者谓之知,动于身者谓之行。明哲之人能审察细微,而在思虑之初使之真诚,以达到事为发动时的知。有志之士能勉励其行为,而在事为之际坚守,没有少许间断,这是动的行。一知一行,或兴起于心,或施行于事,虽然有隐显浅深的不同,但作为动则是一样的】顺从理就宽裕,顺从欲望就危险【语录:哲人志士虽然有两种,大体都是顺理就安裕,从欲就危险○问各位,且说《动箴》哪个是〇要?回答说:顺理则裕,莫非是〇要否?说:要,连同从欲惟危两句都是这生死关头○陈氏说:总结上文两者的动,虽然隐显不同,但循理的公则都无馁于中,所以宽裕,逐人欲的私则容易陷于下,所以危险】在急遽苟且之时,克制念头,战战兢兢自我持守【陈氏说:虽然在急遽苟且之时,也必须在思虑中使之真诚,那么其涵养之功就严密了。常恐惧戒谨在行事中坚守,那么其操存之功就笃实了】习惯与本性形成,圣贤同归【觉轩蔡氏说:圣,是性之也;指哲人;贤,是习之也;指志士。等到成功是一样的,所以说同归○通说:诚之于思是圣人的事,守之于为是学者的事。最后说圣贤同归,就是《视箴》最后所说的克己复礼久而诚了,所以程子认为这是颜子所以进于圣人的原因,后之学圣人者应当信服而不失】膺愚按:这一章问答是传授心法切要之言,不是极明不能察其细微,不是极健不能致其决断,所以只有颜子能听到,而凡学者也不可以不努力【通说:非至明不能察其几,是从四个非字说;非至健不能致其决,是从四个勿字说;不是贵在知道得早,而是贵在行之有力】程子的箴言发明亲切,学者尤其应当深入玩味【语录:四箴的意思,大概想让学者遵循可见易守的方法,来涵养不可见不可系的心。等到久而不懈,那么表里如一,而私意就没有容身之地了○通说:心兮本虚,是寂然不动心的体;人心之动,是感而遂通心的用,本乎天性,是天命之性;习与性成,是气质之性。程子作《颜子所好何学论》,认为在于正其心,养其性,所以在这里也必定即心与性而言】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则私意无所容,而心徳全矣。内外无怨,亦以其效言之,使以自考也【语録:圣人言语只三四句便説得极谨宻。説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下面又便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无些欠阙处。问此意,则体用兼备。曰:只是如此,自家身已上常是持守,到接物上又如此,则日用之间无有间隙,私意直是何所容。可见圣人説得极宻。○陈氏曰:敬者,吾心之所以生而仁之存也。恕者,吾心之所以达而仁之施也。主敬持己,则私意无所萌于内矣。行恕及物,则私意无所形于外矣。内外无私意,而仁在是矣。○王氏曰:敬则私意无所容于内,有以全其心之徳。恕则私意无所形于外,有以推其爱之理。○通曰:敬以持己,是收敛此心入来。恕以待人,是推广此心出去。故与顔渊皆以心徳之全言。但于顔渊则曰天下归仁,极言其效之甚大而速。于仲弓则曰内外无怨,亦以其效使之自考。效之大小不同,则其于仁固可知也】○程子曰:孔子言仁,只説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去声】礼,唯谨独便是守之之法。或问:出门使民之时如此可也,未出门使民之时如之何?曰:此俨若思时也。有诸中,而后见于外。观其出门使民之时其敬如此,则前乎此者敬可知矣。非因出门使民然后有此敬也【语録:程子答或人之説固是好,足以明圣人之説,见得前面有一叚功夫。但是当初正不消恁地答他,却好与他説。今且就出门使民时果能如见大賔,如承大祭,则他未出门使民以前自住不得。○辅氏曰:出门使民是与物接时,独是未与物接时,即所谓俨若思之时也。未与物接时能敬谨以守之,则与物接时自然有此气象矣。○通曰:辅氏谓出门使民是与物接时,独是未与物接时,愚见。未与物接时是独,及与物接时才萌一念,又是独。程子所谓「惟慎独便是守之之法」,岂曰在暗室屋漏则慎独,在大庭广众则不慎独哉】愚按,克己复礼,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顔冉之学,其髙下浅深于此可见。然学者诚能从事于敬恕之间而有得焉,亦将无己之可克矣【语録,乾道奋发而有为,如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之类是也;坤道静重而持守,如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类是也。观夫子言二子气象各有所类。○克己复礼是一服药,打叠了这病;主敬行恕是渐渐服药,消磨了这病。○克己复礼如拨乱反正,主敬行恕如持盈守成。○永嘉陈氏曰:顔子功夫索性豁开云雾,便见青天,故属干;仲弓功夫着力淘尽泥沙,方见清泉,故属坤。此处最难认,须细心玩圣贤气象,便防得。○冯氏曰:左传云仲尼曰:「古语有之,克己复礼,仁也。」盖古有此语,惟顔子可以从事于此。又曰:「出门如賔,承事如祭,仁之则也。」亦古有此语,唯仲弓可以语之。葢克己复礼,身即仁也;主敬行恕,推之也。顔冉之髙下于此可见。○通曰:白鹿洞赋曰:「明诚其两进,抑敬义其偕立。」看进字与立字最可借以形容顔冉之学】
○司马牛问仁
司马牛,孔子弟子,名犂,向魋之弟【宋人】
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讱,音刃】
讱忍也,难也。仁者心存而不放,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去声】发,盖其徳之一端也【语録:仁者之人,言自然讱,在学者即当自谨言语以操存此心。且如而今人爱胡乱説话,轻易言语,是他此心不在,奔驰四出,如何有仁?○通曰:集注于顔渊则曰“心徳之全”,此则曰“徳之一端”,亦不过四勿中之一也】夫子以牛多言而躁,故告之以此,使其于此而谨之,则所以为仁之方不外是矣【文集:这是司马牛身上一项病,去得此病则方好将息充养尔。○陈氏曰:语司马牛之説,又下于雍,非秘其精义而不以语之也。以牛多言而躁,若不以其病之所切者而语
译仲弓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出门办事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不要强加给别人。在诸侯国中不招致怨恨,在大夫封地中也不招致怨恨。”仲弓说:“我虽然愚钝,也请照着这些话去实行。”
用恭敬的态度来约束自己,用宽恕的态度来对待他人,那么私心杂念就没有容身之处,内心的德性也就完备了。内外都没有怨恨,这也是从效果方面来说的,让仲弓以此来自我检验。【语录:圣人的言语只说三四句,便说得极其严谨周密。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下面接着就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毫无欠缺之处。问其中的意蕴,则是体用兼备。回答说:只是如此,自身常常持守恭敬,在待人接物时也是如此,那么在日常之间就没有间隙,私心杂念究竟能容身何处呢。可见圣人说得极其严密。○陈氏说:恭敬,是我们内心产生并保存仁德的原因;宽恕,是我们内心通达并施行仁德的原因。以恭敬为主来约束自己,那么私心杂念就不会在内心萌生。实行宽恕来对待他人,那么私心杂念就不会在外表显露。内外都没有私心杂念,仁德就在这里了。○王氏说:恭敬则私心杂念在内心没有容身之处,从而保全内心的德性;宽恕则私心杂念在外表没有显露之处,从而推广爱的道理。○通说:用恭敬来约束自己,是将此心收敛进来;用宽恕来对待他人,是将此心推广出去。所以与颜渊都以内心德性的完备来说。但对于颜渊则说天下归仁,极力说明其效果宏大而迅速;对于仲弓则说内外无怨,也是从其效果让他自我检验。效果的大小不同,那么他们对于仁德的修养程度自然就可以知道了】
○程子说:孔子谈论仁,只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看他的气象,必然心胸开阔、体态安舒,一举一动都符合礼仪,只有谨慎独处才是持守的方法。有人问:出门役使百姓时这样就可以了,那未出门役使百姓时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这是庄重思考的时候。内心有所存养,然后才会表现在外面。观察他出门役使百姓时恭敬如此,那么在此之前恭敬的程度就可以知道了。并不是因为出门役使百姓然后才有这种恭敬。【语录:程子回答别人的说法固然很好,足以阐明圣人的学说,让人看到前面有一段功夫。但是当初正不必这样回答他,却正好对他说明。现在暂且就出门役使百姓时果真能像接待贵宾、像承当重大祭祀,那么他在未出门役使百姓以前就安坐不住了。○辅氏说:出门役使百姓是与外物接触的时候,独处是未与外物接触的时候,即所谓庄重思考的时候。未与外物接触时能恭敬谨慎地持守,那么与外物接触时自然就有这种气象了。○通说:辅氏认为出门役使百姓是与外物接触的时候,独处是未与外物接触的时候,这是愚见。未与外物接触时是独处,等到与外物接触时刚萌生一念,又是独处。程子所谓“只有谨慎独处才是持守的方法”,难道说在暗室屋漏中才谨慎独处,在大庭广众中就不谨慎独处吗】
我按语说,克制私欲、回归礼制,是乾道的表现;以恭敬为主、实行宽恕,是坤道的表现。颜渊和冉雍的学问,他们的高下深浅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然而学者如果真能在恭敬和宽恕之间下功夫而有收获,也将没有私欲需要克制了。【语录:乾道奋发而有作为,如平常言语守信,平常行为谨慎,防止邪恶、保存真诚之类就是;坤道静重而持守,如以恭敬使内心正直,以道义使外表方正之类就是。看夫子说两位弟子的气象各自有所类似。○克己复礼是一帖药,把病打叠干净;主敬行恕是渐渐服药,把病消磨掉。○克己复礼如同拨乱反正,主敬行恕如同持盈守成。○永嘉陈氏说:颜子的功夫索性拨开云雾,便见青天,所以属于乾;仲弓的功夫着力淘尽泥沙,方见清泉,所以属于坤。此处最难辨认,须细心玩味圣贤的气象,便能防备。○冯氏说:《左传》记载孔子说:“古语有之,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就是仁。”大概古已有此语,只有颜渊可以从事于此。又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承事如同祭祀,是仁的准则。”也古已有此语,只有仲弓可以对他讲。大概克己复礼,自身就是仁;主敬行恕,是推及他人。颜渊和冉雍的高下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通说:《白鹿洞赋》说:“明诚两者并进,恭敬道义两者并立。”看“进”字与“立”字最可借用来形容颜渊和冉雍的学问】
○司马牛问什么是仁
司马牛,孔子的弟子,名犂,是向魋的弟弟【宋国人】
孔子说:“仁人,他的言语迟钝。”
迟钝,音刃。迟钝就是忍耐,艰难。仁人内心存养而不放逸,所以他的言语好像有所忍耐而不轻易发出,这大概是仁德的一个方面。【语录:仁人之人,言语自然迟钝,对于学者来说就应当自己谨慎言语以操持存养此心。且如现在的人喜欢胡乱说话,言语轻率,是他此心不在,奔驰四出,怎么会有仁德呢?○通说:集注对于颜渊则说“内心德性的完备”,这里则说“德性的一个方面”,也不过是四勿中的一条罢了】夫子因为司马牛多言而浮躁,所以告诉他这个,让他在此方面谨慎,那么作为仁德的方法不外乎这个了。【文集:这是司马牛身上的一项毛病,去掉了这个毛病才好调养充实。○陈氏说:对司马牛所说的,又低于对冉雍所说的,并不是保密精义而不告诉他。因为司马牛多言而浮躁,如果不针对他病切之处而告诉他】
之,则彼之躁必不能自觉,终身为此心之累而无由可达。故必使之先致谨于此,去烦而简,反躁而静,则心无所放而常定于中,然后入徳次第皆可渐进而仁可求矣】
译这样,那么他内心的浮躁必然无法自我察觉,终身受此心念的拖累而无法达到境界。因此必须让他先在此处做到谨慎,去除烦杂而归于简朴,由浮躁转为宁静,那么心就不会放逸而常常安定于中正,然后进入道德的次第都可以循序渐进,仁德也就可求得了。
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牛意仁道至大,不但如夫子之所言,故夫子又告之以以此。盖心常存,故事不苟;事不苟,故其言自有不得而易【去声,下同】者。非强【上声】闭之而不出也【语録:仁者心常醒,见这事来便知要做得合道理,不可轻易,便是知得为之难,故自不敢轻言。若不仁之人心常如瞌睡相似,都不见这事理,使天来大事便敢轻轻做一两句説了。」○仁者常存此心,所以难其出;不仁者己不识痛痒,得説便説,如梦中讝语,岂复知是非善恶】杨氏曰:观此及下章再问之语,牛之易其言可知。○程子曰:虽为司马牛多言,故及此,然圣人之言亦止此为是。愚谓牛之为人如此,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而泛以为仁之大槩语之,则以彼之躁,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而终无自以入徳矣。故其告之如此。盖圣人之言虽有髙下大小之不同,然其切于学者之身,而皆为入徳之要,则又初不异也。读者其致思焉【通曰:均之为问仁也,于顔冉则各因其资而教之,于司马牛则因其病而药之,皆切于其身者也。徳之一端,视所谓心徳之全者,固不能不异。然圣人之教皆切于其身,而可为入徳之地,学者又当于其异而知其同焉。此朱子教人言外之意也】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向【式亮反】魋作乱,牛常忧惧,故夫子告之以此【冯氏曰:内忧其兄,外惧其祸也】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夫音扶】
牛之再问,犹前章之意,故复告之,以此疚病也。言由其平日所为无愧于心,故能内省不疚,而自无忧惧,未可遽以为易【去声】而忽之也。○晁氏曰:不忧不惧,由乎徳全而无疵,故无入而不自得,非实有忧惧而强【上声】排遣之也【通曰:此章集注与前章皆须看“自”字与“强”字。前所谓讱者,非在内欲言而强闭之,使不出于外也;此所谓不忧不惧者,非在外实有可忧可惧而强排遣之,使不入于内也。仁者常存此心,故其言自然有不可得而易者;君子常无愧于心,故于事自然有无可忧惧者尔。曽子所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大学》所谓“无自欺而心广体胖”;孟子所谓“集义而浩气至刚至大”,皆自夫子此二语来】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
牛有兄弟而云然者,忧其为乱而将死也【或问:“牛之无令兄弟何也?”曰:“以传考之,桓魋欲弑宋公而欲杀孔子,其恶着矣,而其弟子颀、子车亦与之同恶,此牛之所以为忧也】
子夏曰商闻之矣
盖闻之夫子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命禀于有生之初,非今所能移。天莫之为而为,非我所能必,但当顺受而已【陈氏曰:天者,命之所自出;命则天之所赋于人者,故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一而已。○辅氏曰:顺谓不咈,受谓不拒,只此二字便是处死生富贵之要诀】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既安于命,又当修其在己者,故又言,苟能持己以敬而不间【去声】断接人以恭而有节文,则天下之人皆爱敬之如兄弟矣。盖子夏欲以寛牛之忧,故为是不得己之辞,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辅氏曰:子夏之于司马牛,既诏之以安命,又勉之以修身,使之两尽其道,以致人之爱敬若兄弟然,则可以广其意,寛其忧矣。但其言未免有激扬助长之病,或以啓夫人轻视天伦之心,故集注戒读者不可以辞害意】胡氏曰:子夏“四海皆兄弟”之言,特以广司马牛之意,意圆而语滞者也。唯圣人则无此病矣。且子夏知此,而以哭子丧【去声】明【见礼记檀弓篇】则以蔽于爱而昧于理,是以不能践其言尔【语録:问“意圆语滞”以其近于二本否?曰:子夏当初之意,只谓在我者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如此则四海之内皆亲爱之,何患乎无兄弟?要去开广司马牛之意,只不合下个“皆兄弟”字,便成无差等了。
译问:“说话谨慎,这就可以称为仁了吗?”孔子说:“实行仁道很难,说话能不谨慎吗?”
牛认为仁道极其广大,不仅仅像夫子所说的那样,所以夫子又用这些话来告诉他。因为心中常存仁德,所以做事不轻率;做事不轻率,所以言语自然不能轻易出口。这并不是强行闭口不说。《语录》说:仁者内心常清醒,见到事情就知道要做得合乎道理,不可轻率,这就是知道实行很难,所以自然不敢轻言。如果不仁的人,内心常像打瞌睡一样,完全看不见事理,即使是天大的事也敢轻率地说上两句。仁者常存此心,所以言语难以出口;不仁者自己不知痛痒,想说就说,如同梦中的胡话,哪里还知道是非善恶。杨氏说:看这一章以及下一章再次提问的话,可以看出牛言语轻率。程子说:虽然是因为司马牛多言才提到这一点,但圣人的话也就此为止是正确的。我认为牛为人如此,如果不告诉他切中要害的毛病,而是泛泛地讲仁的大概,那么以他急躁的性格,一定不能深思以去除毛病,最终没有途径进入德行的境界。所以夫子这样告诉他。圣人的话虽然有高下大小的不同,但切中求学者自身,都是进入德行的关键,这起初并没有不同。读者应当深思。《通义》说:同样是问仁,对颜回、冉求则根据他们的资质来教导,对司马牛则根据他的毛病来对症下药,都切中他们自身。德行的一个方面,与所谓心德的整体相比,固然不能不有所不同。但圣人的教导都切中他们自身,都可以作为进入德行的基础,求学者又应当在差异中知道相同之处。这是朱子教导人言外之意。
司马牛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
向魋作乱,牛常忧愁恐惧,所以夫子用这些话告诉他。冯氏说:对内忧愁兄长,对外恐惧灾祸。
问:“不忧愁不恐惧,这就可以称为君子了吗?”孔子说:“自我反省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忧愁恐惧呢?”
牛的再次提问,与前章意思相同,所以又用这些话告诉他。疚,是病的意思。说因为平日所作所为无愧于心,所以自我反省没有愧疚,自然没有忧愁恐惧,不可以立刻认为容易而忽视它。晁氏说:不忧愁不恐惧,是因为德行完备而没有瑕疵,所以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并不是实际上有忧愁恐惧而强行排遣。《通义》说:这一章集注与前章都要看“自”字和“强”字。前章所说的谨慎,不是内心想说话而强行闭住不让它出口;这一章所说的不忧愁不恐惧,不是外面实际上有可忧可惧之事而强行排遣不让它进入内心。仁者常存此心,所以言语自然有不可轻易出口之处;君子常无愧于心,所以事情自然没有可忧可惧之处。曾子所谓“自我反省觉得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也勇往直前”;《大学》所谓“不自欺而心胸宽广身体安泰”;孟子所谓“积累正义而浩然之气至刚至大”,都源自夫子这两句话。
司马牛忧愁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
牛有兄弟却说这样的话,是忧愁他作乱将要死。《或问》:“牛没有好兄弟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根据传记考察,桓魋想弑杀宋公并想杀孔子,他的恶行昭著,而他的弟子颀、子车也与他同流合污,这就是牛忧愁的原因。”
子夏说:“我听说,
大概是听夫子说的,
死生由命运决定,富贵由上天安排。
命运禀受于出生之初,不是现在所能改变的。天没有刻意作为却自然如此,不是我所能必然控制的,只应当顺从接受。陈氏说:天是命运产生的根源;命运则是天赋予人的,所以从道理上讲称为天,从人的角度讲称为命运,其实是一样的。辅氏说:顺是不违背,受是不拒绝,只有这两个字就是处理死生富贵的关键。
君子恭敬而没有过失,对人恭敬而有礼节,四海之内的人都是兄弟。君子何必担忧没有兄弟呢?
既然安于命运,又应当修养自身,所以又说,如果能持守自己以恭敬而没有间断,接待人以恭敬而有节度,那么天下的人都会像兄弟一样爱戴尊敬他。子夏想要宽慰牛的忧愁,所以说了这些不得已的话,读者不要因言辞而损害本意。辅氏说:子夏对司马牛,既教导他安于命运,又勉励他修养自身,使他两方面都尽到道义,以致人们爱戴尊敬他如同兄弟,这样就可以开阔他的心意,宽慰他的忧愁。但他的话难免有激扬助长的毛病,或者会开启人们轻视天然伦理之心,所以集注告诫读者不要因言辞而损害本意。胡氏说:子夏“四海都是兄弟”的话,特别用来开阔司马牛的心意,心意圆融而语言滞涩。只有圣人没有这种毛病。况且子夏知道这一点,却因哭子丧明(见《礼记·檀弓篇》),就被爱所蒙蔽而昧于理,所以不能践行他的话。《语录》:问“意圆语滞”是否因为接近于二本?回答说:子夏当初的意思,只是说在我自身恭敬而没有过失,对人恭敬而有礼节,这样四海之内的人都亲爱他,何必担忧没有兄弟?要去开阔司马牛的心意,只是不该下个“皆兄弟”字,便成了没有差别等级。
○饶氏曰:此子夏寛牛之忧而推其原以广之也。人之兄弟共一个父母,此固是亲;若推其原则,人之父母又只共一个天地,自共一个父母观之,则兄弟为有限;自共一个天地观之,则并生于天地间皆兄弟也。此意岂不甚广?然毕竟他人之兄弟其情安能及得己之兄弟?意虽广大,语实有病。圆则活,滞则死。凡圆底便活,方底便不动。○通曰:西铭亦曰“民吾同胞”,曰“皆吾兄弟”,但自干父坤母説来,句句是説理一而分殊。子夏曰“四海皆兄弟”,似近乎理之一;至曰“何患乎无兄弟”,则不知有分之殊矣。此集注所以欲读者不以辞害意也】
译饶氏说:这是子夏放宽对牛的忧虑,并推究其本源以扩大其意涵。人的兄弟共同拥有一对父母,这固然亲近;但如果推究其本源,人的父母又共同拥有同一个天地。从共同拥有一对父母的角度看,兄弟关系是有限的;从共同拥有同一个天地的角度看,那么并生于天地间的众生都是兄弟。这种意涵难道不非常广大吗?然而终究他人的兄弟,其情感怎能比得上自己的兄弟呢?意涵虽然广大,但言辞确实有毛病。圆融则灵活,拘滞则僵死。凡是圆融的便灵活,方正的便僵化。
通氏说:《西铭》也说“百姓是我的同胞”,说“都是我的兄弟”,但都是从乾为父、坤为母的说法讲起,句句都在阐述理一而分殊的道理。子夏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似乎接近理的同一性;但说到“何必担忧没有兄弟”,则是不懂得分的差异性了。这就是《集注》想要读者不要因言辞而损害对意涵理解的原因。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逺也已矣【谮,庄防反;愬,苏路反】
浸润如水之浸灌滋润渐【如字又音尖】渍【子智反】而不骤也谮毁人之行【去声】也肤受谓肌肤所受利害切身如易所谓剥牀以肤切近灾者也【剥六四爻】愬愬己之寃也毁人者渐渍而不骤则听者不觉其入而信之深矣愬寃者急迫而切身则听者不及致详而发之暴矣【语録谮是谮人是不干己底事才説得骤便不能入他须是闲言冷语掉放那事説交来不觉愬是愬切己底事才説得缓慢人便不将做事须是説得紧要忽然间触动他如被人骂便説被人打被人打便説被人要杀葢不如此不足以触动他也○齐氏曰水之润物其浸以渐故游▯以诬善者曰浸润之谮肤受芒刺痛痒立见故激以切己利害之言曰肤受之愬】二者难察而能察之则可见其心之明而不蔽于近矣此亦必因子张之失而告之故其词繁而不杀【去声】以致丁宁之意云【苏氏曰谮愬之言当行于偏暗而隘迫者葢一有所闻而忿心应之也明且逺者虗以察之则不旋踵而得其情矣○饶氏曰浸润者逐渐一句深一句其来舒缓肤受则其来急迫一缓一急缓则不暇觉急则不暇察一要觉一要详觉与详是两事集注总以察字包之○郑舜举曰善形容小人之情状无若圣人之言凡谮愬者使其正言之则人人皆识之矣唯其便僻侧媚入人以渐虽智者或不察也】○杨氏曰骤而语之与利害不切于身者不行焉有不待明者能之也故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然后谓之明而又谓之逺逺则明之至也书曰视逺唯明【通曰至明之心如大明镜镜惟明之至故妍丑皆无所遁其形心惟明之至故虽有情伪万状皆无所遁其情】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言:仓廪实,而武备修,然后教化行,而民信于我,不离叛也。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去上声,下同】言食足而信孚,则无兵而守固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民无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必不免,无信则虽生而无以自立,不若死之为安【文集集注谓死之安安字极有味】故宁死而不失信于民,使民亦宁死而不失信于我也。○程子曰:孔门弟子善问,直穷到底,如此章者,非子贡不能问,非圣人不能答也【辅氏曰:集注载程子曰:问必穷到底者,非于理有所见而必欲究其精防之蕴者不能也,故唯子贡然后能如此问答,必极其至者,非据理之极而于胶轕肯綮之际如烛照数计无纎毫之疑者不能也,故必圣人然后能如此答之】愚谓以人情而言,则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以民徳而言,则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是以为政者当身率其民而以死守之,不以危急而可弃也【语録:此只因足食足兵而后民信,本是两项事,子贡却做三项事认了,信字便是在人心不容变底。○问:民无信不立,是民自不立,是国不可立?曰:是民自不立,则国亦不能以有立矣。问:民如何是不立?曰:有信则相守而死,无信则相欺相诈,臣弃其君,子弃其父,各自求生路去。○饶氏曰:兵食外物,容有时而可无,信是本心之物,故无时而可去。○齐氏曰:古者藏兵于农,兵非不足也,三年耕有一年之积,九年耕冇三年之积,食非不足也。孔子曰:足食足兵,岂亦后世富强之术欤?曰:考井田之法,周人常以其地容三百五十万四千夫,养七十五万卒,夫以无事而耕者,言卒以农隙敎以备有事者言,夫无事则并▯于司徒,有事则▯于司马也,大率是以五夫养一卒,足食即所以足兵也,民信之矣,信其有养有教,使我勇且知方,而眞可以敌王所忾也,虽曰三者,其实只是一事,天下未有食足而兵不足,食足兵足而民不信者也。子贡再问而孔子曰:去兵,非去兵也,食足而民信,则民固皆兵也。子贡三问而孔子曰:「去食,苟孚于民,则虽缓急之极,而亦终不忍以饥寒去也。」然则亦非去食也,甚
译子张问什么是明。孔子说:“像水慢慢浸润那样的谗言,像肌肤直接感受那样的控诉,在你这里行不通,就可以说是明了。像水慢慢浸润那样的谗言,像肌肤直接感受那样的控诉,在你这里行不通,就可以说是远见了。”
杨氏说:如果是突然说出的、与自身利害不密切的话,行不通,这不需要有明察之智的人也能做到。所以,只有像水慢慢浸润那样的谗言、像肌肤直接感受那样的控诉都行不通,才称为明,进而称为远见。远见是明的极致。《尚书》说:看得远是因为明。
子贡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我。”
意思是:粮仓充实,武备修治,然后教化才能推行,百姓才会信任我,不会背离叛乱。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这三者中的一项,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
意思是:粮食充足且百姓信任,那么即使没有军队,防守也是稳固的。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这两者中的一项,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但如果百姓不信任,国家就无法立足。
百姓没有粮食必然死亡,然而死亡是人所难免的;没有信任,即使活着也无法自立,不如死来得安稳。所以宁可死也不失信于民,使百姓也宁可死而不失信于我。
程子说:孔门的弟子善于提问,一直追问到底,像这一章,如果不是子贡不能问,如果不是圣人不能答。
我认为,从人情来说,军备和粮食充足之后,我的信用才能取信于民;从百姓的道德来说,信任是人心本有的,不是军备和粮食所能替代的。因此,执政者应当以身作则率领百姓,以死坚守信用,不因危急而抛弃它。
言其不可以无恩交义结之素尔。○通曰:「足食足兵而民信,是处事之常。兵食有不可得已,而去信不可去,是处事之变。」集注于此一「信」字,先谓教化行而民信于我,不离叛,也是处常而不失其信;末谓以死守之,不以危急而可弃,也是处变而不失其信】
译说的是不能没有恩义来结交,这是平素的道理。○通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而百姓信任,这是处理事务的常规。粮食和军备有时不得不舍弃,但信任却不可舍弃,这是处理事务的变通。”集注对于这“信”字,首先说教化推行而百姓信任我们,不背离叛乱,这是在常规情况下不失去信任;最后说用死来坚守,不因危急而可以抛弃,这是在变通情况下不失去信任。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
棘子成,卫大夫。疾时人,文胜,故为此言。
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説君子也!驷不及舌。」
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于舌,则驷马不能追之。又惜其失言也【冯氏曰:邓析谓一言而非,驷马弗追;一言而急,驷马弗及。盖出于此】
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鞟,其郭反】鞟,皮去毛者也。言文质等耳,不可相无。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小人无以辨矣【辅氏曰:有质斯有文,有文须有质,不可相无,如阴阳昼夜之相须也。皮譬则质也,毛譬则文也。皮毛俱在,然后虎豹犬羊之可辨。文质兼存,然后君子小人之可明。若尽去其毛,独存其皮,譬则尽去其文,独存其质尔。如是则虎豹犬羊之贵贱,君子小人之贤否,皆不可辨之矣】夫棘子成矫当时之弊,固失之过;而子贡矫子成之弊,又无本末轻重之差,胥失之矣【饶氏曰:此章当作三様看。棘子成之意,欲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子贡之意,则以为文质相等。集注则谓质为本,文为末,本则重,末则轻。然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其流将有弃礼灭法之弊;文质相等,则不分本末而无所轻重。故集注谓棘子成、子贡胥失之。○通曰:夫子之説君子也,古注作一句读;集注谓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是作两句説。盖子成谓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者在质而不在文,子贡则以其言质而已矣,虽得君子之意,而其言曰「何以文为」,则君子小人无以复辨矣,此其言之为可惜也。然曰「文犹质,质犹文」,犹字无本末轻重之差,亦岂所以论君子哉?必如夫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斯言无弊矣】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称有若者,君臣之词用谓国用,公意盖欲加赋以足用也【齐氏曰:称名曰有若,庶人对君之礼尔。孔子尝为大夫,故止称姓】
有若对曰盍彻乎
彻通也均也。周制一夫受田百畆,而与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计畆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谓之彻【语録:彻是八家皆通力合作,九百畆田收则计畆均分,公取其一。如助则八家各耕百畆,同出力耕公田,此助彻之别也】鲁自宣公税畆,又逐畆什取其一,则为什而取二矣。故有若请但专行彻法,欲公节用以厚民也。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二,即所谓什二也。公以有若不谕其防,故言此以示加赋之意。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止公之厚敛【去声】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杨氏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正而后井地均,谷禄平而军国之需皆量是以为出焉,故一彻而百度举矣。上下宁忧不足乎?以二犹不足而教之彻,疑若迂矣。然什一天下之中正,多则桀,寡则貉【见孟子白圭曰章】不可改也。后世不究其本而唯末之图,故征敛无艺,费出无经,而上下困矣。又恶【平声】知盍彻之当务而不为迂乎【或问:哀公之不足,非不足也,什取其二,不归于公室而归于三家也。虽彻而何补于哀公之不足耶?然彻法行,则自一夫百畆等而上之,士大夫、卿各冇差等以至于君,什卿禄之制皆可以次第而举。不惟野人之井地均,而君子之谷禄亦平矣。○郑舜举曰:民之财即上之财,民之力即上之力也。上无兵也,即民以为兵,车乘民所出也,刍粟民所供也,板榦力役民所为也。能寛其税敛,则民得其生而出力以供上者必众,何患其不足也?不然,室家离散,田莱荒芜,上何所取以足用乎?○冯氏曰:古者什取一以给公上,而征役、城筑皆民自备,上止出令而已。故民足则君足。后世尽取而归之公上,故民虽不足而君亦未尝得足也。哀公十二年、十三年皆有螽,连年用兵于邾,又有齐警,此所以年饥而用不足也。有若乃告之以彻,此儒生之常谈,而世笑之以为迂濶者也。然有国者足食以税,足兵
译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本质好就行了,何必要有文采呢?”
棘子成,是卫国的大夫。他厌恶当时的人文采胜过本质,所以说了这话。
子贡说:“可惜啊,先生对君子的理解!话一出口,四匹马也追不回来。”
意思是说棘子成的话,乃是君子应有的意旨。然而话从舌头说出,四匹马也追不回来。又惋惜他失言【冯氏说:邓析说一句话错了,四匹马也追不回;一句话急了,四匹马也追不上。大概出于此】
文采就像本质,本质就像文采。虎豹去掉毛的皮,就像犬羊去掉毛的皮【鞟,音郭】鞟,是去掉毛的皮。意思是说文采和本质同等重要,不可互相缺少。如果一定要完全去掉文采而只保留本质,那么君子和小人就没有办法分辨了【辅氏说:有本质就有文采,有文采就需要本质,不可互相缺少,就像阴阳昼夜互相依赖一样。皮比喻本质,毛比喻文采。皮毛都在,然后才能分辨虎豹和犬羊。文采和本质都具备,然后才能明白君子和小人。如果完全去掉毛,只保留皮,这就好比完全去掉文采,只保留本质。这样,虎豹和犬羊的贵贱,君子和小人的贤与不贤,都无法分辨了】棘子成为了矫正当时的弊端,固然做得过分;而子贡为了矫正棘子成的弊端,又没有本末轻重的区别,两人都错了【饶氏说:这一章应当分三种情况看。棘子成的意思,是想完全去掉文采而只保留本质;子贡的意思,则认为文采和本质相等。集注则认为本质是根本,文采是枝节,根本重,枝节轻。然而完全去掉文采而只保留本质,其流弊将会导致抛弃礼制、毁灭法度;文采和本质相等,则不分本末而没有轻重。所以集注说棘子成、子贡两人都错了。○通说:先生对君子的理解,古注读作一句;集注说棘子成的话乃是君子的意旨,是作两句说。大概棘子成认为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在于本质而不在于文采,子贡则认为他说的“只要本质好就行了”,虽然符合君子的意旨,但他又说“何必要有文采呢”,那么君子和小人就没有办法再分辨了,这就是他话的可惜之处。然而说“文采就像本质,本质就像文采”,“就像”二字没有本末轻重的区别,这又怎么能用来论述君子呢?一定要像孔子说:“本质胜过文采就粗野,文采胜过本质就虚浮,文采和本质配合适当,然后才是君子”,这样的话就没有弊病了】
鲁哀公问有若说:“遇到饥荒,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
称有若,是君臣之间的称呼。用,指国家用度。哀公的意思大概是想增加赋税来满足用度【齐氏说:称名字叫有若,是庶民对君主的礼节。孔子曾经担任大夫,所以只称姓氏】
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
彻,是通达、均平的意思。周朝的制度,一个成年男子受田一百亩,和同沟共井的人通力合作,按亩均分收成。大致百姓得九份,公家取一份,所以叫彻【语录:彻是八家都通力合作,九百亩田的收成按亩均分,公家取一份。如果是助法,八家各自耕种一百亩,共同出力耕种公田,这是助法和彻法的区别】鲁国自从宣公实行按亩征税,又逐亩取十分之一,那就成了十分取二了。所以有若请求只专门实行彻法,想让公家节约用度以厚待百姓。
哀公说:“我实行十分取二,尚且不够,怎么能实行彻法呢?”
二,就是所说的十分取二。哀公认为有若不理解他的意图,所以这样说以显示增加赋税的意思。
有若回答说:“百姓富足,您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您怎么会富足?”
百姓富裕,君主就不会独自贫穷;百姓贫穷,君主就不能独自富裕。有若深刻阐述了君民一体的意思,以阻止哀公的厚敛【去声】这是在上位者应当深深思考的。○杨氏说: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划定后井田制度才能均平,谷物俸禄才能公平,军国的需求都根据这个来制定支出,所以实行彻法而百事都能办好。上下哪里会担心不足呢?因为十分取二尚且不够而教他实行彻法,似乎有些迂腐。然而十分取一是天下的中正之道,多取就是夏桀,少取就是貉【见孟子白圭曰章】不可改变。后世不探究根本而只图末节,所以征收无度,支出无经,上下都困顿了。又怎么知道实行彻法是当务之急而不认为是迂腐呢【或问:哀公的不足,不是真的不足,而是十分取二,不归公室而归三家。即使实行彻法,对哀公的不足有什么补益呢?然而彻法实行,那么从一夫百亩等而上之,士大夫、卿各有差等以至于君主,十分取一的卿禄制度都可以次第实行。不仅野人的井田均平,而且君子的谷物俸禄也公平了。○郑舜举说:百姓的财富就是上级的财富,百姓的力量就是上级的力量。上级没有军队,就用百姓作为军队,车马是百姓提供的,草料粮食是百姓供应的,板干力役是百姓做的。能够宽减赋税,那么百姓得以生存而出力供给上级的必然众多,何必担心不足呢?不然,家庭离散,田地荒芜,上级从哪里获取来满足用度呢?○冯氏说:古代十分取一以供给公家,而征役、筑城都由百姓自备,上级只发布命令而已。所以百姓富足则君主富足。后世全部取走而归公家,所以百姓虽然不足而君主也未曾得到富足。哀公十二年、十三年都有蝗灾,连年对邾用兵,又有齐国的警报,这就是年饥而用度不足的原因。有若于是告诉他实行彻法,这是儒生的常谈,世人嘲笑它认为迂阔。然而有国者以赋税足食
以赋。夫鲁之兵甲巳数倍于古,季孙以兵不足而欲用田赋,故夫子曰:有周公之典在。鲁之税畆已加倍于古,哀公以二犹不足而欲加税,故有若曰:盍彻乎?是知有若之讲闻于夫子者有素也。○饶氏曰:用度无经则上困,征敛无艺则下困。熊氏曰:按《论语》有若之言凡四章,一言仁,一言礼,一言信义。皆为学之大本,一言彻法,亦为政之大经,体用具矣。○通曰:损下益上,卦名为损,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也?损上益下,卦名为益,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也?深念夫上下之一体者,当于损益之二卦推之】
译(鲁国)实行田赋。鲁国的军队装备已经比古代多好几倍了,季孙氏因为认为兵力不足而想要实行田赋,所以孔子说:周公制定的典章制度还在啊。鲁国的田亩赋税已经比古代加倍了,哀公认为即使加倍了仍然不够用而想要增加赋税,所以有若说:何不实行彻法呢?由此可知有若从孔子那里听讲的学问是一贯的。○饶氏说:用度没有常法,上面就会困窘;征收没有节制,下面就会困窘。熊氏说:查考《论语》中有若的话共有四章,一章讲仁,一章讲礼,一章讲信义,这些都是为学的根本;一章讲彻法,也是治政的大纲,本体和功用都具备了。○通说:损害下面来增益上面,卦名叫做损,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能富足呢?损害上面来增益下面,卦名叫做益,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深深思考上下是一体的道理的人,应当从损、益这两个卦象中去推究。
○子张问崇徳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徳也。」
主忠信则本立,徙义则日新【语録:主忠信是劄脚处,徙义是进歩处。或问:主忠信则其徙义也有地而可据,能徙义则其主忠信也有用而日新,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徳之所以日积而益髙也。○饶氏曰:本如屋之有基,日新如土培其基,日至于髙也。忠信是徳,徙义是崇】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恶,去声】
爱恶人之常情也,然人之生死有命,非可得而欲也。以爱恶而欲其生死,则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则惑之甚也【或问:溺于爱恶之私,而以彼之死生定分,为可以随己之所欲?且又不能自定,而一生一死交战于胸中,虗用其力于所不能必之地,而实无所损益于彼,也可不谓之惑乎?○叶少蕴曰:所谓惑者,非物得以惑之,自我惑也。去其所以为惑者,而我自辨,无辨之者,故答子张、樊迟之问,皆指言其惑而不言所以辨。○齐氏曰:崇徳属行,辨惑属知。○通曰:徳本于性,故贵乎崇;惑生于情,故贵乎辨。主忠信,崇徳之基本;徙义,崇徳之工夫。夫人之死生命也,吾之爱恶情也。吾爱此人而欲其生,吾恶此人而欲其死,已自是惑。既爱之欲其生,又恶之欲其死,爱恶俱施于此一人,则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是以彼死生之命而欲任吾爱恶之情者也】
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此诗《小雅》“我行其野”之词也。旧説,夫子引之,以明欲其生死者,不能使之生死。如此诗所言,不足以致富,而适足以取异也。程子曰:此错简,当在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齐景公”字而误也。○杨氏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则非诚善补过、不蔽于私者,故告之如此。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
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适齐。
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此人道之大经,政事之根本也。是时景公失政,而大夫陈氏厚施【去声】于国,景公又多内嬖,而不立太子,其君臣父子之间,皆失其道,故夫子告之以此。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后果以继嗣不定,啓陈氏弑君篡国之祸。○杨氏曰:君之所以君,臣之所以臣,父之所以父,子之所以子,是必有道矣。景公知善夫子之言,而不知反求其所以然,盖悦而不绎者,齐之所以卒于乱也【饶氏曰:就景公身上言之,则景公自不能尽君之道,致其臣陈氏厚施于国;自不能尽父之道,致内嬖之多而不立太子,故杨氏云:景公知善夫子之言,而不知反求其所以然者,是説景公不能反之于身以尽君父之道也。○冯氏曰:齐在春秋,君臣之道不立,无知弑其君诸儿,公子商人弑其君舎,齐人弑其君商人,崔杼弑其君光,景公可以鍳矣。是时陈厚施而民归之,景公特拥虗器而不悟也。夫人生子,未冠而死,庶妾之子荼,嬖诸大夫恐其为太子也,言于公曰:君之齿长,未有太子,若之何?公曰:二三子亦谋乐,何忧乎无君?君臣父子之间皆失其道如此,夫子是以告之,惜哉!景公明非不能以有听而断,实不能以有决也。其后阳生入齐,荼见弑于陈乞,其祸惨矣。又曰:圣人之言各当其分而万世无弊,信斯言也,谓君则君,臣则臣,父则父,子则子可也;谓君君则臣臣,父父则子子亦可也。若孟子曰: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防雠;曰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虽皆有为而发,然未免倚于一偏,至此然后知圣人之善为言也。○通曰:五伦皆人道之大经,而易论积不善之殃,独以君臣父子之变言,葢于五伦之中举其大者言也。孔子答景公问政,则以为人道之大经,而又政事之根本也。履霜坚氷,至景公不能谨其防矣,虽善夫子之言,何益哉】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折,之舌反。与,平声】
片言半言【或问:半言辞未毕而人已信之也】折断也【胡氏曰:折者析而
译子张问如何增进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以忠信为主,向义理靠拢,这就是增进道德。”
以忠信为主,则根本确立;向义理靠拢,则日日更新。【语录:以忠信为主是立足的根本,向义理靠拢是进步的阶梯。有人问:以忠信为主,那么向义理靠拢就有依据可凭;能向义理靠拢,那么以忠信为主就有用处且日日更新,内外本末相互培养,这就是道德之所以日益积累而更加高尚的原因。○饶氏说:根本如同房屋有地基,日日更新如同用土培筑地基,日益增高。忠信是道德,向义理靠拢是增进道德】
喜爱他,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他,就希望他死去。既希望他活着,又希望他死去,这就是迷惑。【恶,读去声】
喜爱和厌恶是人的常情,然而人的生死由命运决定,不是凭主观愿望就能左右的。因为喜爱或厌恶而希望别人生或死,就是迷惑了。既希望他生,又希望他死,就是迷惑得很严重了。【有人问:沉溺于喜爱和厌恶的私情,认为别人的生死可以随自己的意愿而定?而且自己也不能确定,一生一死的念头在胸中交战,白白地在无法必然实现的事情上耗费精力,而对别人实际上并无损益,这难道不叫迷惑吗?○叶少蕴说:所谓的迷惑,不是被外物所迷惑,而是自我迷惑。去掉造成迷惑的原因,自己就能辨别,无需别人来辨别,所以回答子张、樊迟的问题,都直接指出他们的迷惑,而不说如何辨别。○齐氏说:增进道德属于行为,辨别迷惑属于认知。○通说:道德根源于本性,所以贵在增进;迷惑产生于情感,所以贵在辨别。以忠信为主,是增进道德的基础;向义理靠拢,是增进道德的功夫。人的生死是命运,我们的喜爱厌恶是情感。我们喜爱这个人希望他生,厌恶这个人希望他死,这本身就是迷惑。既喜爱他希望他生,又厌恶他希望他死,喜爱和厌恶都施加在同一个人身上,那就是迷惑得很严重了。迷惑得很严重的,就是企图用别人的生死命运来满足自己喜爱厌恶的情感】
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这是《诗经·小雅》“我行其野”篇的诗句。旧说认为,孔子引用它,是为了说明那些希望别人生或死的人,并不能真正决定别人的生死。就像这首诗所说,这样做不足以带来富贵,反而只会招致怪异。程子说:这是错简,应当放在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因为下文也有“齐景公”字样而误置。○杨氏说:子张堂堂仪表,难以与他共同实行仁德。所以他不是真正善于补救过错、不被私欲蒙蔽的人,因此孔子这样告诫他。
○齐景公向孔子问政
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到齐国。
孔子回答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
这是人伦大道的大纲,也是政事的根本。当时景公政治失序,大夫陈氏在国内施行厚施,景公又宠幸众多内妾,且不立太子,君臣父子之间都失去了应有的道义,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诫他。
景公说:“好极了!如果真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
景公认为孔子的话好却不能实行,后来果然因为继承人不定,引发了陈氏杀君篡国的祸患。○杨氏说:君之所以为君,臣之所以为臣,父之所以为父,子之所以为子,必定有道义所在。景公知道孔子的话好,却不知道反求其所以然,大概是喜欢却不推究,这就是齐国最终混乱的原因。【饶氏说:从景公自身来说,景公自己不能尽君道,导致他的臣子陈氏在国内厚施;自己不能尽父道,导致内妾众多而不立太子,所以杨氏说:景公知道孔子的话好,却不知道反求其所以然,是说景公不能反求自身以尽君父之道。○冯氏说:齐国在春秋时期,君臣之道不立,无知杀了他的君主诸儿,公子商人杀了他的君主舍,齐国人杀了他的君主商人,崔杼杀了他的君主光,景公应当以此为鉴。当时陈氏厚施而民心归附,景公只是拥有虚名而不醒悟。人生儿子,未成年就死了,庶妾的儿子叫荼,宠幸的大夫们担心他成为太子,对景公说:您年纪大了,还没有太子,怎么办?景公说:你们也想想快乐的事,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君臣父子之间都失去道义到了这种地步,孔子因此告诫他,可惜啊!景公并非不能听取意见并决断,实在是不能做出决断。后来阳生进入齐国,荼被陈乞所杀,祸患惨烈。又说:圣人的话各当其分而万世无弊,相信这话,说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父就是父,子就是子是可以的;说君像君则臣像臣,父像父则子像子也是可以的。如果像孟子说:君主看待臣下像草芥,那么臣下看待君主像仇敌;说父子之间不要求善,要求善就会疏远,虽然都是有所针对而发,但未免偏颇,至此才知道圣人善于言辞。○通说:五伦都是人伦大道的大纲,而《易经》论述积不善的灾祸,唯独以君臣父子的变故来说,大概是在五伦中举其大者而言。孔子回答景公问政,认为这是人伦大道的大纲,又是政事的根本。履霜坚冰,到了景公不能谨慎防备的地步,虽然认为孔子的话好,又有什么益处呢】
孔子说:“凭片面之词就能判决案件的人,大概是仲由吧。”【折,读之舌反。与,读平声】
片言即半言【有人问:半言指话没说完而别人已经相信】折断也【胡氏说:折是分析而
二之也,治狱之道,两辞具备,曲直未分,混为一区,及乎别其孰为曲,孰为直,判然两途,所谓折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觉轩蔡氏曰:忠信所以立于中,明决足以照乎外,忠信则人不忍欺,明决则人不能欺】
译所谓“二”,就是审理案件的原则:当双方的言辞都已具备,是非曲直尚未分明,混杂在一起时,等到辨别出哪一方是曲,哪一方是直,界限分明地分为两条路径,这就是所谓的“折”(裁决)。子路忠诚守信、明察果断,所以他的话一说出口,人们就信服他,不必等到他把话说完。蔡氏说:忠诚守信使人立足于内心,明察果断足以洞察外物;忠诚守信则别人不忍心欺骗他,明察果断则别人无法欺骗他。
子路无宿诺
宿留也,犹宿怨之宿,急于践言,不留其诺也。记者因夫子之言而记此,以见子路之所以取信于人者,由其养之有素也【辅氏曰:片言折狱,非可以取办于言也,所以养其言之所自发者,必有其素,而人之信已,在于未言之前也】○尹氏曰:小邾射【音亦】以句【音钩】绎奔鲁,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千乘【去声】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其见信于人可知矣【事见《左传·哀公十四年】一言而折狱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诺所。
以全其信也【通曰:片言可折狱者,明决也。所以片言能折狱者,忠信也。忠信在未折狱之先,明决见于将折狱之际。此子路无宿诺一语,门人独以其忠信而记之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范氏曰:听讼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矣。○杨氏曰:子路片言可以折狱,而不知以礼逊为国,则未能使民无讼者也。故又记孔子之言,以见圣人不以听讼为难,而以使民无讼为贵【通曰:按《论语》"其由也与"凡三出,皆许仲由之辞。然许之未防,抑之随至,曰"无所取材",曰"何足以臧",皆抑之也。此与上文虽不同章,然片言折狱不过能听讼而已。正其本,清其源,则忠信明决,固未足以尽之也。门人记此于前章之后,得无意哉】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居谓存诸心无倦则始终如一行谓发于事以忠则表里如一【语録:居之无倦,在心上説;行之以忠,在事上説。居之无倦者,便是要此心常在做主,不放倒,便事事都应得去;行之以忠者,是事要着实,故集注云:以忠则表里如一,谓心里要如此,便外面也如此,事事靠实做去也。○黄氏曰:居之无倦,则心常在事而思无不周;行之以忠,则事本于心而用无不施,二者为政之大要也】○程子曰:子张少仁,无诚心爱民,则必倦而不尽心,故告之以此【陈用之曰:孔子于子张兼无倦与忠而教之,若子路则教之以无倦而已。○冯氏曰:子路勇于有行,虑其不能继也;子张多浮少实,易于始勤终怠,故竭两端而告之。大抵倦最害事,若不倦虽一日万防可也,倦则居家事亦不理矣。尧倦于勤,遂逊于舜,为此也。○齐氏曰:不欺而又不息之谓诚,忠言其不欺,无倦言其不息也。子张少诚实,非子夏之莒父沈诸梁之叶也,而来问政,盖有缘饰以干禄之意尔,孔子教之以刚健而笃实,药之也。○通曰:终不如其始,非诚也;表不如其里,非诚也。子张无诚心,故夫子药之以此】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成者,诱掖奨劝以成其事也。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故其用心不同如此【郑舜举曰:君子视人之善,犹己之善,故开导诱掖以成之;视人之恶,犹己之有疾,故规戒掩覆以止之。○胡氏曰:诱掖者,开导之于其先;奨劝者,从防之于其后也。所存以心言,所好以情言。君子存心本于厚,故待人亦厚,而惟恐人之不厚;小人存心本于薄,故待人亦薄,而惟恐人之不薄也。君子之所好在于善,故已有是善,而亦欲人之趋于善;小人之好在于恶,故己有是恶,而亦欲人之济其恶。○黄氏曰:小人成人之恶,谓迎合容养以成其为恶之事也;不成人之美,忌克诋毁,使不得成其善也。○通曰:集注必由其所存以及其所好。君子于人之美,诱掖以迎之于未成之先,奨劝以作之于将成之际,必欲成其善而已,存心一于善也;小人反是】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范氏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胡氏曰:鲁自中叶,政由大夫,家臣效尤,据邑背叛,不正甚矣,故孔子以是告之,欲康子以正自克,而改三家之故,惜乎康子之溺于利欲而不能也【吴氏曰:书曰:表正万邦,上者表也,下者影也
译子路不拖延兑现诺言。
“宿”是停留的意思,就像“宿怨”中的“宿”一样,他急于履行诺言,不使承诺停留。记录者因为孔子的话而记下这件事,以显示子路之所以能取信于人,是因为他平素修养深厚。【辅氏说:凭一句话就能判决诉讼,这不是靠言语技巧就能办到的,所以修养那言语所发自的根本,必定有平素的积累,而人们信任他,是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建立了。】○尹氏说:小邾射(音亦)带着句绎(音钩)投奔鲁国,说:“如果让季路(子路)给我作保证,我就不需要盟誓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都不相信盟誓,却相信子路的一句话,他被人信任的程度可以知道了。【这件事见于《左传·哀公十四年》。凭一句话就能判决诉讼的人,信用在言语之前,人们自然信任他,所以他不拖延承诺,以保全他的信用。】【通说:凭一句话就能判决诉讼,是因为明察果断。之所以能凭一句话判决诉讼,是因为忠信。忠信在判决诉讼之前就已经具备,明察果断则体现在即将判决诉讼的时候。这“子路无宿诺”的一句话,门人只因为他的忠信而记录下来。】
○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人们没有诉讼。”
范氏说:审理诉讼,是治理末节,堵塞流弊。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就没有诉讼了。○杨氏说:子路凭一句话就能判决诉讼,却不知道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就不能使百姓没有诉讼。所以又记下孔子的话,以显示圣人并不以审理诉讼为困难,而以使百姓没有诉讼为可贵。【通说:考察《论语》中“其由也与”一共出现三次,都是赞许仲由的话。然而赞许之后,抑制随即而来,说“无所取材”,说“何足以臧”,都是抑制他。这与上文虽然不在同一章,但凭一句话判决诉讼不过是能审理诉讼罢了。端正根本,澄清源头,那么忠信明察果断,固然不足以穷尽它。门人把这话记在前一章之后,难道没有用意吗?】
○子张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居于职位要不懈怠,施行政令要忠诚。”
“居”指存于心中,不懈怠则始终如一;“行”指发用于事务,以忠诚则表里如一。【语录:居之无倦,是在心上说;行之以忠,是在事上说。居之无倦,就是要这颗心常做主宰,不松懈,这样事事都能应对;行之以忠,是做事要踏实,所以集注说:以忠则表里如一,意思是心里要这样,外面也就这样,事事都踏实去做。○黄氏说:居之无倦,那么心常关注事务而思虑没有不周全的;行之以忠,那么事务本于内心而运用没有不施行的,这两者是治理政事的大要。】○程子说:子张缺乏仁德,没有诚心爱护百姓,就一定会倦怠而不尽心,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诫他。【陈用之说:孔子对子张兼用不懈怠和忠诚来教导他,如果对子路则只教导他不懈怠。○冯氏说:子路勇于行动,担心他不能坚持;子张多浮华少实在,容易开始勤勉最终懈怠,所以竭尽两端来告诫他。大抵倦怠最害事,如果不倦怠,即使一天处理一万件事也可以,如果倦怠,连家里的事也处理不好。尧因倦怠于勤政,于是禅让给舜,就是这个原因。○齐氏说:不欺骗而且不停息叫做诚,忠说的是不欺骗,无倦说的是不停息。子张缺乏诚实,不像子夏在莒父、沈诸梁在叶县那样,却来问政,大概有修饰外表以谋求禄位的意思,孔子用刚健而笃实来教导他,以此作为药石。○通说:终不如始,不是诚;表不如里,不是诚。子张没有诚心,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治疗他。】
○孔子说:“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可以不背离正道了。”
重复出现
○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与此相反。”
“成”是指诱导、扶持、鼓励以完成那件事。君子和小人内心所存的厚薄不同,而他们所喜好的善恶也不同,所以他们的用心如此不同。【郑舜举说:君子看待别人的善,就像自己的善,所以开导诱导以成全它;看待别人的恶,就像自己有疾病,所以规劝警戒、掩盖遮掩以制止它。○胡氏说:诱导,是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开导;鼓励,是在事情将成之后追随。所存是从心来说,所好是从情来说。君子存心本于厚,所以待人也厚,而且唯恐别人不厚;小人存心本于薄,所以待人也薄,而且唯恐别人不薄。君子所喜好在于善,所以自己有了善,也希望别人趋向善;小人所喜好在于恶,所以自己有了恶,也希望别人助长他的恶。○黄氏说:小人促成别人的坏事,是指迎合纵容以完成那作恶的事;不促成别人的好事,是指嫉妒克制、诋毁,使不能完成那善事。○通说:集注必定由所存推及所好。君子对于别人的好事,诱导以迎接在未完成之前,鼓励以振作在将成之际,必定要成全那善事而已,存心专一于善;小人则与此相反。】
季康子向孔子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回答说:“政,就是正。您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
范氏说:没有自己不正却能端正别人的。○胡氏说:鲁国自中期以来,政令出自大夫,家臣效仿,占据封邑背叛,不正到了极点,所以孔子用这话告诉他,希望康子以正道克制自己,从而改变三家的旧习,可惜康子沉溺于利欲而不能做到。【吴氏说:《尚书》说:表率端正则万邦归正,上位者是表率,下位者是影子。
,表正则影正矣,政之义无切于此。《论语》记康子问政者二章,问患盗,使民各一章,夫子答之如一,皆使之反躬自冶而已,盖道理不越如是,此外更无别法,亦不特告康子为然也。○通曰:集注释政字曰:政之为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葢本于此,鲁之政由大夫而家臣效尤,帅之者不正而以不正应之也】
译表率端正,影子也就端正了,为政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切要的。《论语》记载季康子问政的两章,一章问如何消除盗贼之患,一章问如何使百姓各安其位,孔子的回答是一致的,都是让他反省自身、自我修养罢了。大概道理不过如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也不只是对季康子如此。○通说:集注解释“政”字说:政就是正的意思,用来纠正人们的不正,大概本源就在于此。鲁国的政令由大夫发出,家臣效仿,率领者不正,而用不正来回应他。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言子不贪欲,则虽赏民使之为盗,民亦知耻而不窃。○胡氏曰:季氏窃柄,康子夺嫡,民之为盗,固其所也,盍亦反其本耶?孔子以不欲啓之,其防深矣。夺嫡事见《春秋传【哀公三年○陈用之曰:夫子为政于鲁,道不拾遗;子产为政于郑,田器不归。亷耻之心,人皆有之,患在上者不能导之尔。○冯氏曰: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欲心一萌,非其有者必将取之。嫡位可夺也,国柄可专也,民独不为盗乎?邾庶其以漆闾来奔,季武子妻以公姑姊,而赐其从者,于是鲁多盗。臧武仲为司冦,武子使诘盗,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然则止盗之方,亦反其本而已矣。○通曰:盗生于欲,康子鲁之大盗也。夫子答其患盗之问,不直曰「苟子之不盗」,其防婉而深矣。上下三章当通看,不欲正也,欲善亦正也。使康子移其欲利之心欲善,民岂特不为盗,而且皆为善矣。此所谓帅以正而民无不正也】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焉于防反】
为政者,民所视效,何以杀为?欲善,则民善矣。上一作尚,加也。偃仆也。○尹氏曰:杀之为言,岂为人上之语哉?以身敎者从,以言敎者讼,而况于杀乎【冯氏曰:康子三问,虽非必一时之语,然其意葢相属也。夫子所答,皆自其身求之。夫康子夺嫡据位,自处者不正而贪,何以为政而止盗乎?恶其政之不行而盗之不止也,乃欲杀之,民将不心服而溃裂矣。○齐氏曰:康子专国,则无君;夺嫡,则无父无兄。鲁之无道,亦孰有甚于康子者哉?幸遭乱世,王法不加,而反欲杀人,怙权倚势,不知有天者也。○吴氏曰:康子上卿,执国之政,左传言为政者,晋则中军帅,列国则上大夫也。君陈曰:尔惟风,下民惟草。风草之喻,本此。康子杀心如火,始然,夫子以清冷之水沃之,有人心者,宜于此焉变矣。○通曰:好生者,天之心,为政焉用杀?好善者,民之性,子欲善而民善矣。康子不能以善率人,而杀之一字忽出于其口,逆天心,拂民性矣】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达者,徳孚于人,而行无不得之谓【语録:如事亲则得乎亲,事君则得乎君之类】
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
子张务外,夫子葢已知其发问之意,故反诘之,将以发其病而药之也。
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言名誉着闻也
子曰是闻也非达也
闻与达相似而不同,乃诚伪之所以分,学者不可不审也。故夫子既明辨之下文,又详言之【语録:达者实有而不居,闻者却要做这模様。○达者是自家实去做而收敛近里,防闻者是做作底,専务求人知而已】
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音扶,下同;好下皆去声】
内主忠信,而所行合宜,审于接物,而卑以自牧,皆自修于内,不求人知之事。然徳修于己,而人信之,则所行自无窒碍矣【语録:质与直是两件。○质直好义,便有个触突人底意思。到得察言观色,虑以下人,便又和顺▯细,不至触人矣。虑谓思之详审,常常如此思虑,恐有所不觉知也。圣人言语,都如此周徧详宻。○质就资性上説,直渐就事上説。到得好义,又在事上。直固是一直做去,然至于好义,则事事区处要得其宜。这一项都是详细工夫。○察人之言,观人之色,乃是要验吾之言是与不是。今有人自任己意説将去,更不防人之意,且信受他,还不信受他。如此则只是自髙,更不能谦下于人,实去做工夫也。大抵人之为学,须是自低下做将去,才自髙了便不济事】
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行去声】
善其顔色以取于仁而行实背之,又自以为是而无所忌惮,此不务实而专务求名者,故虚誉虽隆而实徳则病矣
译季康子担忧盗贼,向孔子请教。孔子回答说:“如果您自己不贪求财利,即使奖励百姓去偷盗,他们也不会去偷。”
意思是说,如果您不贪求,那么即使奖励百姓去当盗贼,百姓也会知道羞耻而不偷盗。胡氏说:季氏窃取权柄,康子夺取嫡位,百姓成为盗贼,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何不反过来从根本上去纠正呢?孔子用“不贪求”来启发他,这种防范的用心很深啊。夺取嫡位的事见《春秋传》。陈用之说:孔子在鲁国执政,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子产在郑国执政,田间的农具没有人带回家。廉洁羞耻之心,人人都有,只担心在上位的人不能引导他们罢了。冯氏说:所谓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拿取的人就是盗贼,贪欲之心一旦萌发,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一定会去拿取。嫡位可以夺取,国家权柄可以专断,百姓难道不会成为盗贼吗?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来投奔鲁国,季武子把公姑的姐姐嫁给他,并赏赐他的随从,从此鲁国盗贼增多。臧武仲担任司寇,季武子让他查究盗贼,武仲说:“您招引外来的盗贼并给予大礼,凭什么能制止我们国内的盗贼?”那么制止盗贼的方法,也不过是反求其本罢了。通说:盗贼产生于贪欲,康子是鲁国的大盗贼。夫子回答他关于担忧盗贼的问题,不直接说“如果您自己不偷盗”,这种防范委婉而深刻。上下三章应当连起来看,不贪欲是端正,想要行善也是端正。如果让康子转移他贪求利益的心,转而想要行善,百姓难道仅仅是不做盗贼,而且都会行善了。这就是所谓率领百姓以正道,百姓就没有不端正的。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哪里需要用杀戮?您想要行善,百姓就会行善了。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
执政者是百姓观察效仿的对象,为什么要用杀戮呢?想要行善,百姓就会行善了。“上”一作“尚”,意思是加。偃,仆倒。尹氏说:杀戮这种话,难道是居于上位者该说的吗?以身作则教导的人,百姓会顺从;用言语教导的人,百姓会争讼,更何况是用杀戮呢?冯氏说:康子三次提问,虽然不一定是一时所说的话,但意思大概是相联系的。夫子所回答的,都是从康子自身去寻求原因。康子夺取嫡位占据职位,自己立身不正且贪婪,怎么能治理政事并制止盗贼呢?厌恶他的政令不能推行而盗贼不能制止,于是想要杀戮,百姓将不会心服而离散。齐氏说:康子专断国政,就是无君;夺取嫡位,就是无父无兄。鲁国的无道,还有谁比康子更严重呢?幸好遭遇乱世,王法不加惩处,反而想要杀人,倚仗权势,不知道有天的存在。吴氏说:康子是上卿,执掌国家政事,《左传》说执政者,晋国是中军帅,列国是上大夫。《君陈》说:您就是风,下民就是草。风与草的比喻,源自于此。康子杀心如火,刚开始燃烧,夫子用清冷的水浇灭它,有良心的人,应当在这里有所改变。通说:好生是天的本心,治理政事哪里需要用杀戮?好善是百姓的本性,您想要行善,百姓就会行善。康子不能用善来率领百姓,而“杀”字忽然从他口中说出,违背了天的本心,拂逆了百姓的本性。
子张问:“士怎样才可以称为通达呢?”
通达,是指德行为人所信服,而行为没有不顺利的。
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呢?”
子张追求外在的名声,夫子大概已经知道他发问的用意,所以反问,以便揭示他的毛病并加以纠正。
子张回答说:“在诸侯国中必定有名声,在大夫家中也必定有名声。”
意思是说名誉显著闻名。
孔子说:“这是闻名,不是通达。”
闻名与通达相似却不同,这是真诚与虚伪的分界,求学的人不可不审慎。所以夫子既明确辨析了下面,又详细说明了。
所谓通达的人,质朴正直且喜好道义,体察言语并观察脸色,思虑着谦退待人。在诸侯国中必定通达,在大夫家中也必定通达。
内心秉持忠信,而所做的事合乎宜当,审察待人接物,而谦卑地自我约束,这些都是修养内在、不求人知的事情。然而德行修养在自己身上,而别人信任他,那么所做的事自然没有阻碍了。
所谓闻名的人,表面装出仁爱的样子而行为却违背它,安然自居而不怀疑,在诸侯国中必定闻名,在大夫家中也必定闻名。
用美好的脸色来博取仁爱的名声,而行为实际上背离它,又自以为是而无所忌惮,这是不务实而专门追求名声的人,所以虚名虽然显赫,但实际的德行却有病了。
【辅氏曰:真实为仁者,岂肯从事于顔色之间而生袭取之心哉?区区从事于顔色而欲袭取夫仁,则其行自然违背而不相副也。使其色取行违而中不安焉,则务实之心犹未尽丧也。惟其自以为是而无所忌惮,则骄矜之意日生而进修之力日怠也】○程子曰:学者须是务实,不要近名,有意近名,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去声下同】名而学,则是伪也。今之学者大抵为名,为名与为利,虽清浊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通曰:闻也者,大病在一“取”字。凡物在外则可取,仁者吾心之所固有,若曰可取,即是在外而不在内矣。此虽是为名,而程子即以为与为利者之用心一也】尹氏曰:子张之学病在乎不务实,故孔子告之皆笃实之事,充乎内而发乎外者也。当时门人亲受圣人之教而差失有如此者,况后世乎【语録:徳孚于人者必达,矫行求人者必闻。○质直好义等处専是就实,色取仁而行违専是从虚。○郑舜举曰:有其实者必有其名,闻亦无害于达也,何以深非之?盖子张以求名之心先之也。苟能达而闻随之,则亦无恶于闻矣。○饶氏曰:忠信防人固难得,但亦有直情径行,不去随事裁度,而所行容有不合宜处,故忠信又要合义。察言观色虑以下人是一件事,子张常爱居人之上,故告以谦退详审之意。色取之色与上面观色之色不同,观色之色指顔色而言,色取之色説得阔,凡出外来可见处皆是色,色者见于外,行者行于已。○齐氏曰:以质对色,则一真一假;以直对违,则一顺一逆。质直者内有余而外自见,色取仁而行违者外若有而内实无。○辅氏曰:世有耳剽目窃,先生长者之言未尝穷究其防,而遂相授受不惟误已,又且误人。闻尹氏之説,其亦当知所惧矣。○通曰:集注以徳孚于人为达,以名誉着闻为闻。分徳与名而言,则闻与达虽相似,而是非判然矣。主忠信,无一念之不是;所行合宜,无一事之不是。犹审于接物,卑以自牧,而歉然不敢自以为是焉。内不欺心,外不欺人,此其所以为达也。色取仁则似是而实非,居之不疑,则又顽然自以为是而不觉其非。本欲欺人而卒自欺,名虽有闻,而徳则病矣】
译辅氏说:真正以仁为追求的人,怎肯在脸色表象上做工夫而产生窃取仁名的念头呢?只在脸色表象上做工夫而想窃取仁的名声,那么他的行为自然就会违背仁道而不能相符。如果他在外表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却相违背,内心感到不安,那么他追求实际的心意还没有完全丧失。只有当他自以为是而无所忌惮,那么骄傲自满的念头就会一天天增长,而进修努力的动力就会一天天懈怠。
程子说:求学的人必须务实,不要接近名声,有意去接近名声,根本的大道就已经丧失了,还学什么呢?为了名声而学习,那就是虚伪。现在的求学的人大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名声和为了利益,虽然清浊不同,然而他们求利的心意是一样的。
尹氏说:子张的学问毛病在于不务实,所以孔子告诉他的都是笃实的事情,充实于内心而表现于外部的。当时的门人亲自接受圣人的教诲而错误失当竟有如此严重的,何况后世的人呢?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徳修慝,辨惑【慝,吐得反】胡氏曰:“慝之字,从心从匿,葢恶之匿于心者,修者,治而去之。”
子曰善哉问
善其切于为【去声】已
先事后得,非崇徳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与平声】
先事后得,犹言先难后获也。为所当为而不计其功,则徳日积而不自知矣【语録:凡人若能知所当为而无为利之心,这意思便自髙逺;才为些子利害讨些子便宜,这意思便卑下了。所谓崇徳者,谓徳自此而愈髙也○合做防事便是天理,才有一毫计较之心便是人欲。若只从个天理做将去,徳便自崇矣】专于治已而不责人,则己之恶无所匿矣【语録: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须是截断了外面他人过恶,只去自检防,方能自攻其恶。若才去检防他人,自家这里便疎心便粗了○辅氏曰:常情观人则明,自观则暗;责人则严,待已则恕。故恶常藏匿于其心,又才有心去攻人之恶,则己之恶便卤莽而不暇锄治矣】知一朝之忿为甚防,而祸及其亲为甚大,则有以辨惑而惩其忿矣【辅氏曰:人本无所惑,为忿所蔽而不知利害之所在,故惑。盖忿心之发,易得突兀而横肆。苟不有以惩之于其始,则其终或至于忘其身以及其亲。此辨惑者所以当惩其忿也】樊迟麤鄙近利,故告之以此。三者皆所以救其失也【饶氏曰:集注云,樊迟麤鄙近利,则有计较之心。有计较之心,则不能先事后得。鄙则吝于责己而常责人;麤则暴戾而不能忍小忿。故夫子因其病而药之】○范氏曰:先事后得,上义而下利也。人惟有欲利之心,故徳不崇。惟不自省【悉井反】己过而知人之过,故慝不修。感物而易动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亲,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必起于细微,能辨之于早,则不至于大惑矣。故惩忿所以辨惑也【通曰:子张、樊迟之问同,而夫子答之不同者,各因其失而告之也。然夫子善樊迟之问何哉?集注谓善其切于为己也。窃意樊迟之问视子张多修慝二字。慝者,恶之匿于心。迟所问皆切于己,而修慝尤其最切者也。不改己之恶何由崇己之徳?或攻人之恶,则于人不能无一朝之忿矣。夫子之善其问也,得非以此乎】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上知字去声,下如字】爱人,仁之施;知人,知【去声】之务【语録:问爱人、知人是仁知之用,圣人何故但以仁知之用告樊迟,却不告之以仁知之体?曰:体与用虽是二字,本末未尝相离,用即体之所以流行】
樊迟未达
曽氏曰:「迟之意,盖以爱欲其周,而知有所择故疑二者之相悖尔【语録:爱人则无所不爱知人则便有分别两个意思自相反了,故疑之】
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举直错枉者,知【去声】也。使枉者直,则仁矣。如此则二者不唯不相悖,而反相为用矣【语録:毎常説,仁知一个是慈爱,一个是辨别,各自向一路。惟是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方见得仁知合一处。仁里面有知,知里面有仁。○爱人知人,自相为用。若不论直与枉,一例去爱他,不得。大抵唯先知了,方能顿放得个仁。圣人只此二句,自包上下。后来子夏所言,皆不出此两句意思,所以为圣人之言也。○饶氏曰:举直错枉,虽是归重知字,然此心所以举直错枉,依旧是从仁上发来。直者,此心天理之公,能举直,则是发此心天理之公,是亦仁也。直枉専指人而言。诸者,众也。谓众人之枉者,即下文选众之谓】
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乡去声,见贤遍反】
迟以夫子之言,専为知【去声】者之事,又未达所以能使枉者直之理。
子夏曰富哉言乎
叹其所包者广,不止言知【去声】
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逺矣【选,息恋反。陶,音遥。逺,如字】
伊尹汤之相【去声】也,不仁者逺,言人皆化而为仁
译樊迟跟随孔子在舞雩台下游学,问道:“请问如何增进道德、消除邪恶,如何辨别迷惑?【‘慝’音吐得。胡氏说:‘慝’字由‘心’和‘匿’组成,大概是指隐藏在心里的恶念;‘修’就是整治并去除它。】”
孔子说:“问得好啊!”
孔子赞赏他切于修身。
先做事后求收获,不就是增进道德吗?攻治自己的恶念,不攻治别人的恶念,不就是消除邪恶吗?因一时的愤怒,忘记自身安危甚至累及亲人,不就是迷惑吗?【‘与’读平声】
先事后得,就是说先经历艰难后获得成果。做应当做的事而不计较功效,那么道德就会日渐积累而自己不觉察。【语录:凡人如果能知道应当做什么而没有求利之心,这心意自然高远;才为些许利害讨些便宜,这心意就卑下了。所谓增进道德,是指道德从此而更加高尚。凡是该做的事就是天理,才有一毫计较之心就是人欲。如果只顺着天理去做,道德自然就会高尚。】专心于修养自己而不苛责他人,那么自己的恶念就没有藏匿之处了。【语录:攻治自己的恶念,不攻治别人的恶念。必须切断对外面他人过错的关注,只去自我检省,才能自我攻治恶念。如果才去检省他人,自家这里就疏忽大意、粗糙了。辅氏说:常情看别人则明白,看自己则昏暗;责备别人则严厉,对待自己则宽恕。所以恶念常藏匿在心里,又才有心去攻治别人的恶念,那么自己的恶念就会马虎而不暇整治了。】知道一时的愤怒危害很小,而祸及亲人的后果很大,就能辨别迷惑而惩戒愤怒了。【辅氏说:人本来没有迷惑,被愤怒遮蔽而不知道利害所在,所以迷惑。大概愤怒之心发作,容易突兀而横肆。如果不在这开始时惩戒它,那么最终或许会忘记自身甚至累及亲人。这就是辨别迷惑时应当惩戒愤怒的原因。】樊迟粗俗鄙陋且近于功利,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教导他。这三点都是为了补救他的过失。【饶氏说:集注说,樊迟粗俗鄙陋且近于功利,就有计较之心。有计较之心,就不能先事后得。鄙陋就吝于责备自己而常责备别人;粗俗就暴戾而不能忍受小愤怒。所以孔子针对他的毛病而用药。】
范氏说:先事后得,是崇尚义而贬低利。人只有求利之心,所以道德不增进。只有不反省自己的过错而知道别人的过错,所以邪恶不消除。感触外物而容易激动的,没有比愤怒更甚的了。忘记自身甚至累及亲人,是迷惑中最严重的。迷惑中最严重的必定起于细微之处,能及早辨别,就不会陷入大迷惑了。所以惩戒愤怒是为了辨别迷惑。【通说:子张和樊迟的问题相同,而孔子回答不同,是各自针对他们的过失而告知的。然而孔子赞赏樊迟的提问为什么呢?集注说是赞赏他切于修身。我私下认为樊迟的问题比子张多了‘修慝’二字。‘慝’是隐藏在心里的恶。樊迟所问都切于自身,而修慝尤其最切。不改正自己的恶念,怎能增进自己的道德?如果攻治别人的恶念,那么对人就不能没有一时的愤怒了。孔子赞赏他的提问,莫非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了解人。”【上‘知’字读去声,下‘知’字读如字】爱人是仁的施行;了解人是智慧的要务。【语录:问爱人、了解人是仁与智慧的作用,圣人为什么只把仁与智慧的作用告诉樊迟,却不告诉他仁与智慧的本质?回答说:本质与作用虽然是两个字,根本与末节未曾分离,作用就是本质流行的体现。】
樊迟没有领悟。
曾氏说:“樊迟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爱要普遍,而了解人要有选择,所以怀疑这两者相违背。”【语录:爱人则无所不爱,了解人则有分别,两个意思自然相反了,所以怀疑。】
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恶的人,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
提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恶的人,是智慧。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就是仁了。这样两者不仅不相违背,反而相互为用。【语录:平常说,仁与智慧一个是慈爱,一个是辨别,各自走一路。只有提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恶的人,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才见得仁与智慧合一。仁里面有智慧,智慧里面有仁。爱人、了解人,自然相互为用。如果不区分正直与邪恶,一概去爱他们,是不行的。大体上只有先了解了,才能安放一个仁。圣人只这两句话,自包上下。后来子夏所说的,都不出这两句话的意思,所以是圣人之言。饶氏说:提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恶的人,虽然重在‘知’字,但这心所以能提拔正直、罢黜邪恶,依旧是从仁上发出来的。正直,是此心天理的公正,能提拔正直,就是发扬此心天理的公正,这也是仁。正直与邪恶专指人而言。‘诸’是众的意思。说众人中的邪恶者,即下文选拔众人的意思。】
樊迟退出后见到子夏,说:“刚才我见到夫子而问智慧,夫子说:‘提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恶的人,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这是什么意思?”【‘乡’读去声,‘见’读贤遍反】
樊迟认为夫子的话,专是智慧者的事,又没领悟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的道理。
子夏说:“这话含义丰富啊!”
感叹其所包含的内容广泛,不止是说智慧。
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提拔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提拔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选’读息恋反。‘陶’音遥。‘远’读如字】
伊尹是汤的宰相,不仁的人远离,是说人们都被感化而变得仁德。
,不见有不仁者,若其逺去尔,所谓使枉者直也。子夏葢有以知夫子之兼仁知而言矣。○程子曰:圣人之语因人而变化,虽若有浅近者,而其包含无所不尽,观于此章可见矣。非若他人之言语,近则遗逺,语逺则不知近也【辅氏曰:他人之言皆出于一时之意见,故偏狭固滞;圣人之言皆由此广大心中流出,虽其深浅小大因人而变化,然其包括自然无所不尽,亦非有意而为之,固非常人之所及也。○饶氏曰:爱人知人是仁知之浅近处,包含无所不尽则深者逺者亦在其中,深逺即枉者化为直处】尹氏曰:学者之问也,不独欲闻其説,又必欲知其方;不独欲知其方,又必欲为其事。如樊迟之问仁知也,夫子告之尽矣。樊迟未达,故又问焉,而犹未知其何以为之也。及退而问诸子夏,然后有以知之,使其未喻,则必将复问矣。既问于师,又辨诸友,当时学者之务实也,如是【辅氏曰:闻其説则知夫善之可为也,知其方则得其所以为之之术也,为其事则力进以求其至也。徒闻其説而不知其方,徒知其方而不为其事,则其于善也,如谈河,如画饼,终亦何益于事哉。使樊迟而未喻,则必将复问无疑矣。既问于师以啓其端,又辨诸友以究其义,非有意于践修之实者不能也。○通曰:知人爱人是分言知仁之用,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是合言知仁之相为用。盖仁包义礼知,仁之中自有知,知藏仁义礼知之中自有仁。知仁本相为体用,故见于举错之际,知仁又自相为体用也】
译没有见到不仁的人,如果让他远离,这就是所说的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子夏大概因此知道了孔子兼论仁与智的用意。程子说:圣人的言语根据对象的不同而变化,虽然有时显得浅近,但其内涵无所不包,从这一章就可以看出来。不像别人的言语,说近处的就遗漏了远处,说远处的就不知道近处【辅氏说:别人的言论都出于一时的见解,所以偏狭固执;圣人的言论都从广大心中流出,虽然深浅大小因对象而变化,但其包容自然无所不包,也不是有意为之,这确实是常人无法企及的。○饶氏说:爱人和知人是仁与智的浅近之处,包容无所不包则深远之处也包含在内,深远就是使邪曲者变为正直之处】尹氏说:求学者的提问,不仅想听其学说,还一定要知道其方法;不仅想知道其方法,还一定要实践其事。比如樊迟问仁与智,孔子告诉他的已经很完备了。樊迟没有领悟,所以又问,但仍然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等到退下来问子夏,然后才知道,如果他还不明白,就一定会再问了。既向老师请教,又向朋友辨析,当时求学者的务实,就是这样【辅氏说:听到学说就知道善是可以做的,知道方法就得到做的方法,实践其事就努力进取以求达到极致。只听学说而不知道方法,只知道方法而不实践其事,那么对于善来说,就像谈论河流,就像画饼充饥,最终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假如樊迟还不明白,就一定会再问,这是毫无疑问的。既向老师请教以开启端绪,又向朋友辨析以探究义理,不是有意于实践修养的实在功夫的人是做不到的。○通说:知人爱人是分别说知与仁的作用,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是合说知与仁的相互作用。大概仁包含义礼智,仁之中自有智,智藏在仁义礼智之中自有仁。知与仁本来互为体用,所以在举错之间,知与仁又自然互为体用】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告工毒反,道去声】
友所以辅仁,故尽其心以告之,善其説以道之。然以义合者也,故不可则止。若以数【音朔】而见防,则自辱矣【饶氏曰:忠告者,尽此心之诚,既诚矣,不能善其辞説以道之,恐其未能从,二者俱尽而彼不从,然后冝止。未能忠且善焉,而泛然告之道之,遽以彼不从而止,则是在我者犹未尽,便欲责人,非交友之道也。○齐氏曰:友以义合,故当忠告;友以辅仁,故当善道。善道者,心平气和,语明意尽,或从容深逺而有余味,或亲切简当而可深思,大率欲伸己意而闻者不忤也。如此而犹不见省,数必取防,知进退者所不为也。然则非忠告之难,而善道之为不易尔。○熊氏曰:忠告是心尽忠,善道之是言尽善,内外皆要到。○通曰: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皆恶乎数,亦皆曰不可则止。善事君者,必以道事之而不可则止尔;善待朋友者,必忠告善道之而不可则止尔。未可止而遽止,非忠爱之道也】
○曽子曰:「君子以文防友,以友辅仁。」
讲学以防友,则道益明;取善以辅仁,则徳日进【冯氏曰:君子之取友,其未得之也,必有以交之;既得之,必有以资之。○觉轩蔡氏曰:以文防友,是致知之方;以友辅仁,是力行之事。○通曰:上章友之资于我者,不可无忠告、善道之益;此则我之资于友者,赖其讲学、辅仁之功】
论语通卷六
<经部,四书类,四书通__论语通》>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通卷七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子路第十三
凡三十章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劳如字】
苏氏曰:「凡民之行【去声】以身先之,则不令而行;凡民之事,以身劳之,则虽勤不怨【语録:先是率他劳,是为他勤劳。○饶氏曰:集注以『先之』为先其行,『劳之』为劳其事,是又分政之本末而言。行者政之本,孝弟忠信之类是也;事者政之末,农畋师役之类是也。行与事虽是分説,其实是政里面事】
请益曰无倦【无古本作毋】
吴氏曰:勇者喜于有为而不能持久,故以此告之。○程子曰:子路问政,孔子既告之矣,及请益,则曰「无倦」而己未尝复有所告,姑使之深思也【饶氏曰:大凡事使人为之则易,身亲为之则惮其难,先之劳之,皆是不便于己底事,所以易倦,故夫子以「无倦」勉之,况子路勇者,易得始勤终怠,尤不容不告之以此。○冯氏曰:樊迟问仁知而复有请,则告之以其暗弱进之也;子路问政而复有请,则无他説焉,以其兼人抑之也。○通曰:子张、子路问政,皆告以「无倦」者,子张堂堂,子路行行,皆易鋭于始而怠于终,故皆以此告之;子张少诚心,故又加之以忠】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有司,众职也。宰兼众职,然事必先之于彼,而后考其成功,则己不劳而事毕举矣【语録:先有司,而后纲纪立,而责有所归。○凡为政,随其大小,各自有有司,须先教他理防自家,方可要其成】过失误也,大者于事或有所害,不得不惩;小者赦之,则刑不滥而人心悦矣。贤有徳者,才有能者,举而用之,则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修矣。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焉,于防反,舎上声】
仲弓虑无以尽知一时之贤才,故孔子告之以此。程子曰:人各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仲弓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去声】邦,只在公私之间【去声】尔【语録】仲弓只縁见识未极其开阔,故如此。人之心量本自大,縁私故小。蔽固之极,则可以丧邦矣。○饶氏曰:仲弓之心不如圣人之心广。仲弓以自己聪明为聦明,故有「焉知贤才」之问。圣人则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故説「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如仲弓之言,
译子贡问怎样结交朋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善意地引导他,如果不被接受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
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所以竭尽心意去劝告他,用善言去引导他。然而朋友是因道义而结合的,所以如果不被接受就应停止。如果因为屡次劝告而被防备,就会自取其辱了。
曾子说:“君子通过学问来结交朋友,通过朋友来辅助仁德。”
讲习学问来结交朋友,那么道理会更加明晰;吸取朋友的优点来辅助仁德,那么德行就会日益增进。
子路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做百姓的表率,并让他们勤劳工作。”
子路请求进一步教导,孔子说:“不要懈怠。”
仲弓担任季氏的家臣,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先责成下属官吏,宽恕他们的小过错,提拔贤才。”
仲弓说:“怎样识别贤才而提拔他们呢?”孔子说:“提拔你所知道的,那些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埋没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