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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通二十六

孟子通卷六       元 胡炳文 撰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521–536 段

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比必二反】

译歪曲自己品行的人,从来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

比阿党也,若丘陵,言多也。○或曰:居今之世,出处去就,不必一一中节。欲其一一中节,则道不得行矣。杨氏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宁道之不行,而不轻其去就。是以孔孟虽在春秋战国之时,而进必以正,以至终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当先为之矣。孔孟岂不欲道之行哉【饶氏曰:射者,是驱禽兽,求迎而射之。此禽当中来,则可以正射;若来得不正,则或当左,或当右,以射之。他御者自有法度,射者不过迎而射之;而御者以诡遇,则其中非射者之能,乃御者之力也。又曰:前面引虞人,明不可往见之意;后面引王良,明不可枉尺直寻。○通曰:士大夫自重其身,当如女在室,不可纎毫受人指防。易屯之六二曰: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此能自重其身者也。蒙之六三曰: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此不能自重其身者也。六二称女子,六三称女,不称子,一字去取之间,严矣。呜呼,使士大夫不自重其身,而轻于往见,则与女之见金夫不有躬者无异矣】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景春人姓名公孙衍、张仪,皆魏人怒则説【音税】诸侯,使相攻伐,故诸侯惧也。」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焉,于防反;冠,去声;女家之女,音汝】

加冠于首,曰冠,女家夫家也。妇人内【通作纳】夫家以嫁为归也。夫子,夫也。女子从人,以顺为正道也。葢言二子阿谀苟容,窃取权势,乃妾妇顺从之道耳,非丈夫之事也【饶氏曰:乾元亨利贞,便是刚健为正;坤利牝马之贞,便是柔顺为正。仪衍虽使得诸侯惧,不过顺其欲耳。诸侯之志在得土地,仪衍从而投其所好,不过妾妇之事】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广居仁也,正位礼也,大道义也【语录:此心廓然无一毫私意,直与天地同量,这个便是居天下之广居,便是居仁。到得自家立身,更无些子不当于理,这个便是立天下之正位,便是守礼。及推而见于事,更无些子不合于义,此便是行天下之大道,便是由义。论上面两句,则居广居是体,立正位是用。论下面两句,则立正位是体,行大道是用。要之,能居天下之广居,自然能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鲁斋王氏曰:居仁以心言,立礼以身言,行义以事言。○通曰:集注于三句虽平説,《语録》广居一句极重。仁者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如广居之内,何所不容,其所立所行,从可知矣。不仁者失其本心,惟欲取容于人尔,非无广居也,自旷之而弗居,惜哉】与民由之,推其所得于人也;独行其道,守其所得于已也。淫荡其心也,移变其节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战国之时,圣贤道否,天下不复见其德业之盛,但见奸巧之徒得志横【去声】行,气焰可畏,遂以为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乃妾妇之道耳,何足道哉【叔京名镐,昭武人。○《语录》:观孟子答景春之问,直是痛快三复,令人胷次浩然,如濯江汉而暴秋阳也。○通曰:集注所引,谓战国之时不见圣贤德业,但见奸巧之人得志如此,遂以为大丈夫,此数语真可斥景春之问,殊不知自古圣贤德业之感,亦只从本心上推出来。奸巧之心,非圣贤正大之心,得志横行一时,气焰可畏,其气岂圣贤刚大之气哉】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传:直恋反。质与贽同,下同】

周霄巍人无君,谓不得仕而事君也。皇皇如有求而弗得之意。出疆,谓失位而去国也。质所执以见人者,如士则执雉也。

译亲近结党营私的人,像丘陵一样多,是说人数众多。○有人说:处在当今的时代,出仕或隐退、离去或就职,不必每一件事都符合节度。如果要求每一件事都符合节度,那么道义就无法推行了。杨氏说:这是多么不尊重自己啊?委屈自己,难道能使别人正直吗?古人,宁可让道义不能推行,也不轻易改变自己的去就。因此孔子、孟子虽然在春秋战国时期,但出仕一定以正道,以至于最终道义不能推行而死。假若不顾虑去就,就能推行道义,孔孟应当首先去做了。孔孟难道不想让道义推行吗?【饶氏说:射手,是驱赶禽兽,求其迎面而来而射杀它。这禽兽应当从正面来,就可以正射;如果来得不正,那么或者应当射左边,或者应当射右边,来射杀它。其他驾车的人自有法度,射手不过是迎面射杀它;而驾车的人用诡诈的方式相遇,那么射中就不是射手的能力,而是驾车者的力量了。又说:前面引用虞人,说明不可前往拜见的意思;后面引用王良,说明不可枉尺直寻。○通说:士大夫尊重自己,应当像女子在娘家,不可丝毫受人指使防范。《易经》屯卦六二说:女子贞正,不嫁,十年后才嫁。这是能尊重自己的人。蒙卦六三说:不要娶这个女子,看见有钱的男子,就失去自身。这是不能尊重自己的人。六二称女子,六三称女,不称子,在一字取舍之间,严格啊。唉,假使士大夫不尊重自己,而轻易前往拜见,那么就和女子看见有钱男子就失去自身没有区别了】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时天下就平息。”

景春是人名,公孙衍、张仪,都是魏国人。发怒就游说诸侯,使他们互相攻伐,所以诸侯害怕。

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行冠礼时,父亲给予训诫;女子出嫁时,母亲给予训诫,送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道,这是妾妇的道理。【焉,音于;冠,去声;女家之女,音汝】

把冠加在头上,叫冠,女家即夫家。妇人进入夫家以出嫁为归宿。夫子,即丈夫。女子跟随男人,以顺从为正道。大概说这两人阿谀苟且容身,窃取权势,乃是妾妇顺从的道理罢了,不是大丈夫做的事。【饶氏说:乾元亨利贞,就是刚健为正;坤利牝马之贞,就是柔顺为正。张仪、公孙衍虽然使得诸侯害怕,不过是顺从他们的欲望罢了。诸侯的志向在于得到土地,张仪、公孙衍从而投其所好,不过是妾妇做的事】

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义上。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不得志时,独自坚守自己的道义。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志迷惑,贫贱不能使他的节操改变,威武不能使他的意志屈服,这才叫做大丈夫。

广居指仁,正位指礼,大道指义。【语录:这颗心广阔而没有丝毫私意,直接与天地同量,这就是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就是居仁。到了自己立身,更没有一点不符合道理,这就是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就是守礼。等到推广到事情上,更没有一点不符合义,这就是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就是由义。论上面两句,那么居广居是体,立正位是用。论下面两句,那么立正位是体,行大道是用。总之,能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自然能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鲁斋王氏说:居仁是从心来说,立礼是从身来说,行义是从事来说。○通说:集注对这三句虽然平说,《语录》中广居一句极重。仁者的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像宽广的住宅里面,有什么不能包容,他所站立和行走的,就可以知道了。不仁的人失去本心,只想取悦于人罢了,不是没有广居,是自己空旷而不居住,可惜啊】与百姓一同遵循,是推广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独自坚守自己的道义,是守住他从自己那里得到的。淫是迷惑他的心,移是改变他的节操,屈是挫伤他的意志。○何叔京说:战国时期,圣贤的道义衰微,天下不再见到德业的兴盛,只见到奸巧之人得志横行,气焰可畏,于是认为他们是大丈夫,不知道从君子看来,这是妾妇的道理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叔京名镐,昭武人。○《语录》:看孟子回答景春的问题,真是痛快,反复诵读,让人胸怀浩然,如同在江汉中洗涤而在秋阳下暴晒。○通说:集注所引,说战国时期不见圣贤德业,只见到奸巧之人得志如此,于是认为他们是大丈夫,这几句话真可以斥责景春的问题,殊不知自古圣贤德业的影响,也只是从本心上推演出来。奸巧的心,不是圣贤正大的心,得志横行一时,气焰可畏,他们的气难道是圣贤刚大的气吗】

○周霄问:“古代的君子出仕吗?”孟子说:“出仕。”《传》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离开国境一定带着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慰问。【传,音直恋。质与贽同,下同】

周霄是魏国人。无君,指不能出仕侍奉君主。皇皇,有寻求而不得的意思。出疆,指失去职位而离开国家。质,是拿着用来见人的礼物,如士人则拿着野鸡。

出疆载之者,将以见所适国之君而事之也。」

译出国境时带着它,是为了在前往的国家拜见君主并侍奉他。」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周霄问:「也以已通太也?后章放此。」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盛音成,缫素刀切,皿武永切】礼曰:诸侯为借【音席】百亩,冕而青弦【音宏】躬秉耒以耕,而庶人助以终亩,收而藏之御廪,以供宗庙之粢盛。使世妇蚕于公桑蚕室,奉茧以示于君,遂献于夫人。夫人副袆【音挥】受之,缫三盆手,遂布于三宫。世妇使缫以为黼【音斧】黻【音弗】文章,而服以祀先王先公。又曰: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牲杀牲必特杀也。皿所以覆【敷又反】器者【饶氏曰:三月无君则吊,似亦可疑,如何恰好三月无君便去吊之,恐是为士先有位后失位者言之。必竟子为士则祭以士,子为大夫则祭以大夫。寻常有祭,一旦失位而不得祭,一年有四时之祭,若失位三月便废此一祭,故可吊之。吊其不得祭,非吊其不得。若不然则如何?三月无君则吊】

  出疆必载质何也

  周霄问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鑚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鑚穴隙之类也【为去声,舎上声,妁音酌,隙去,逆反,恶去声】

晋国解见首篇。仕国谓君子游宦之国。霄意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仕,故先问古之君子仕否,然后言此以风【去声】切之也。男以女为室,女以男为家。妁亦媒也。言为父母者,非不愿其男女之有室家,而亦恶其不由道。葢君子虽不洁身以乱伦,而亦不徇利而忘义也【熊氏曰:按二章言妾妇之道,三章言女子之从人。葢臣之事君,犹妇之事夫,不可以二大节一亏,终身之累也。○通曰:集注末二句与《论语》解「不仕无义」处语意同,而实有不同者,《论语》是从「不仕无义」处説来,故虽两句而实一意;《孟子》是从「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两句説来,故两句自是两意。《论语》葢谓夫子虽责隠者之不仕,而「义」之一字虽仕亦有不可苟者,故集注谓君子虽不乱伦不仕,而其间亦非不义而苟仕,故下一「非」字;《孟子》既不可不仕,又恶不由其道,故下一「不」字。集注字字句句精审如此,学者当如此看】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更平声,乗从皆去声,传直恋反,箪音丹,食音嗣】

  彭更孟子弟子也泰侈也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言不以舜为泰,但谓今之士无功而食人之食,则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羡,延面反】

通功易事,谓通人之功而交易其事,羡余也。有余,言无所贸【音茂】易而积于无用也。梓人,匠人,木工也。轮人,舆人,车工也。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与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

孟子言:「自我而言,固不求食;自彼而言,凡有功者,则当食之。」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墁,武安反。子

译三个月没有君主就为之哀悼,这难道不是太急切了吗?

周霄问:“‘也’字已经通‘太’字了吗?后面的章节也是这样。”

回答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亲自耕种藉田来供给祭祀用的谷物,夫人亲自养蚕缫丝来制作祭祀用的衣服。牺牲不齐全,谷物不洁净,衣服不完备,就不敢用来祭祀。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牺牲、器皿、衣服不完备,不敢用来祭祀,也就不敢用来宴饮,这难道不足以哀悼吗?【盛音成,缫素刀切,皿武永切】《礼》说:诸侯为了藉田百亩,戴着礼帽,系着青色的腰带,亲自拿着农具去耕种,而百姓帮助耕完整亩,收获后收藏在君主的粮仓,用来供给宗庙祭祀的谷物。让世妇在公桑蚕室养蚕,捧着茧向君主展示,然后献给夫人。夫人戴着副笄和袆衣接受,亲手缫丝三盆,然后分发给三宫。世妇让人缫丝做成黼黻花纹,穿着这些衣服来祭祀先王先公。又说:士人有田地就祭祀,没有田地就进献黍稷。谷物在容器中称为盛。牺牲,指牲畜必须单独宰杀。皿,是用来覆盖容器的。【饶氏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哀悼,似乎也可疑,怎么恰好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去哀悼呢,恐怕是对士人先有职位后失去职位的情况说的。毕竟你是士人就按士的规格祭祀,你是大夫就按大夫的规格祭祀。平常有祭祀,一旦失去职位而不能祭祀,一年有四季的祭祀,如果失去职位三个月就废掉这一季祭祀,所以可以哀悼。哀悼他不能祭祀,而不是哀悼他不能做官。如果不这样,那又怎么说呢?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哀悼】

出边境一定要携带礼物,为什么呢?

周霄问的。

回答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一样。农夫难道因为出了边境,就放下他的农具吗?”说:“晋国也是做官的国家,没听说做官像这样急迫,做官像这样急迫。君子难以做官,为什么呢?”回答说:“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娶妻成家,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她嫁人成家。父母的心,人人都有,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介绍,钻墙洞互相窥视,翻墙墙互相跟随,那么父母和国人都轻视他。古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不通过正当途径而去的,和钻墙洞之类的人一样。【为去声,舍上声,妁音酌,隙去,逆反,恶去声】

晋国的解释见首篇。仕国,指君子游历做官的国家。周霄的意思认为孟子不见诸侯是难以做官,所以先问古代的君子是否做官,然后说这话来讽谏他。男子以女子为室,女子以男子为家。妁也是媒人。说做父母的,不是不愿意男女有家庭,而是厌恶他们不通过正当途径。大概君子虽然不洁身自好以扰乱伦理,但也不为了利益而忘记道义。【熊氏说:按第二章说妾妇之道,第三章说女子跟随人。大概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妇人侍奉丈夫,不可以两大节操一亏,成为终身的累赘。○通说:集注最后两句与《论语》解释‘不仕无义’的地方语意相同,但实际上有不同,《论语》是从‘不仕无义’的地方说来,所以虽然两句但实际是一个意思;《孟子》是从‘古人没有不想做官,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两句说来,所以两句自然是两个意思。《论语》大概说孔子虽然责备隐士不做官,但‘义’这个字即使做官也有不可苟且的,所以集注说君子虽然不乱伦不做官,但其中也不是不义而苟且做官,所以下一个‘非’字;《孟子》既不可不做官,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所以下一个‘不’字。集注字字句句精审如此,学者应当这样看】

○彭更问说:“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在各诸侯国辗转吃饭,不也太奢侈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道义,那么一筐饭也不可以接受别人;如果合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奢侈。你认为奢侈吗?【更平声,乘从皆去声,传直恋反,箪音丹,食音嗣】

彭更是孟子的弟子,泰,奢侈。

说:“不,士人没有功劳而吃饭,不可以。”

说不认为舜奢侈,只是说现在的士人没有功劳而吃别人的饭,就不可以。

说:“你不互通功劳交换事务,用多余弥补不足,那么农民有多余的粮食,妇女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互通,那么木匠、车工都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在这里有个人,在家孝顺,在外友爱,坚守先王的道,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做仁义的人呢?【羡,延面反】

通功易事,指互通人的功劳而交换事务,羡,多余。有余,说没有交换而堆积在无用之处。梓人,匠人,木工。轮人,舆人,车工。

说:“木匠车工,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食。君子做道,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食吗?”说:“你为什么根据他们的志向呢?他们对您有功劳,可以给您食物就给您食物。况且您是根据志向给食物,还是根据功劳给食物?”说:“根据志向。【与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

孟子说:“从我自己来说,固然不求食;从别人来说,凡是有功劳的,就应当给食物。”

说:“有个人在这里,毁坏瓦片,粉刷墙壁,他的志向是为了求食,那么你给他食物吗?”说:“不。”说:“那么你不是根据志向给食物,而是根据功劳给食物。【墁,武安反。子

食之,食亦音嗣】墁,墙壁之饰也。毁瓦画墁,言无功而有害也。既曰食功,则以士为无事而食者,真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矣【饶氏曰:当时功利之説盛,不知圣道之有用。见孟子所至之国,时君稍见尊礼,养其从者,则以为无事而食,如王子垫问“士何事不素餐兮”,皆是此意。毕竟当时之君,虽能养之而不能用之,故时人有此疑。然而当时诸侯尚知尊敬儒者,如孔子之适卫,孟子之在齐,皆有所养,想亦是先王之泽未冺。○通曰:士何尝有志求食?亦何尝无功而食】

译吃他,食亦音嗣】墁,是墙壁的装饰。毁坏瓦片、涂饰墙壁,是说没有功劳反而有害。既然说吃白饭,就把士人当作无所事事而白吃饭的人,这真是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讲求仁义的人了【饶氏说:当时功利学说盛行,不知道圣道的有用。看到孟子所到的国家,当时的君主稍微表示尊重礼遇,供养他的随从,就认为他们是无所事事而白吃饭,就像王子垫问“士人做什么事不白吃饭呢”,都是这个意思。终究当时的君主,虽然能供养他们却不能任用他们,所以当时的人有此怀疑。然而当时诸侯尚知尊敬儒者,如孔子到卫国,孟子在齐国,都有所供养,想来也是先王的恩泽尚未泯灭。○通说:士人何曾有志求食?又何曾无功而食】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恶,去声】

万章,孟子弟子。宋王偃尝灭滕,伐薛,败齐、楚、魏之兵,欲霸天下。疑即此时也。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遗惟季反,盛音成,往为之为去声,馈食酒食之食音嗣,要平声,饷式亮反】

葛,国名,伯爵也。放而不祀,放纵无道,不祀先祖也。亳,众,汤之民,其民葛民也。授与也,饷,亦馈也。书《商书·仲虺之诰》也。仇饷,言与饷者为仇也。

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为去声】

非富天下,言汤之心,非以天下为富而欲得之也。

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载亦始也。十一征,所征十一国也。余已见前篇。

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食音嗣】

按《周书·武成篇》载武王之言,孟子约其文如此。然其辞时与今书文不类,今姑依此文解之。有所不为,臣谓助纣为恶而不为周臣者,匪与篚同,▯黄币也。绍继也,犹言事也。言其士女以匪盛▯黄之币迎武王而事之也。商人而曰「我周王」,犹商书所谓「我后也」,休美也。言武王能顺天休命而事之者,皆见休也。臣附归服也。孟子又释其意,言商人闻周师之来,各以其类相迎者,以武王能捄【与救通】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民者诛之,而不为暴虐耳。君子谓在位之人,小人谓细民也。

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

太誓》周书也。今书文亦小异。言武王威武奋扬,侵彼纣之疆界,取其残贼而杀伐之。功因以张大,比于汤之伐桀,又有光焉。引此以证上文「取其残」之义。

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宋实不能行王政,后果为齐所灭,王偃走死。○尹氏曰:为国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则天下皆将归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强国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强弱之势言之,是可畏而已矣【饶氏曰:武行王政,故征伐无所不服,行仁政也似难,如汤行仁政则有夏台之囚,文王行仁政则有羑里之囚,滕方欲行王政,齐楚便去廹他,然孟子吿之曰:「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宋则未行,故孟子言不行王政云尔。○通曰:尹氏拳拳于自治已之説者,葢以自胜者强,宋不能自胜,是不能自强,宜乎齐楚之强足以胜之也】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吿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与平声,咻音休】

戴不胜,宋臣也。齐语,齐人语也。傅,教也;咻,讙也。齐,齐语也。庄、岳,齐街里名也。楚,楚语也。此先设譬以晓之也。

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长上声】

居州亦宋臣言小人众而君子独无以成正君之功【通曰:此章言宋事者三章,政好通看。前

译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如今打算施行王道政治,齐国和楚国憎恨它而攻打它,那该怎么办呢?”

万章是孟子的弟子。宋王偃曾经灭掉滕国,攻打薛国,击败齐、楚、魏的军队,想要称霸天下。怀疑就是在这个时候。

孟子说:“商汤居住在亳地,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祖先。商汤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掉了,又不拿去祭祀。商汤又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派亳地的百姓去为他耕种,老人和小孩送饭。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路抢夺那些带着酒食和黍稻的人,不给他们就杀死他们。有个童子带着黍饭和肉去送饭,被杀死并抢走了东西。《尚书》说:‘葛伯与送饭的人为仇’,说的就是这件事。

因为葛伯杀了这个童子而征讨他,四海之内都说:‘商汤并不是为了贪图天下的财富,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

商汤开始征讨是从葛国开始的,一共征讨了十一个国家,在天下无敌。向东征讨,西方的夷人抱怨;向南征讨,北方的狄人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下雨一样。回到集市的人不停止交易,耕种的人不改变劳作,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

有那些不肯做臣子的,向东征讨安抚那里的士女,用筐子装着丝织品,继承我们周王的美德,臣服归附于大邑周。那里的君子用筐子装着丝织品来迎接那里的君子,那里的百姓用竹篮盛着饭、用壶装着浆来迎接那里的百姓,把百姓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只是诛杀那些残暴的人罢了。

《太誓》说:‘我的威武发扬光大,侵犯他的疆界,就诛杀那里的残暴之人,杀伐得以张扬,比商汤还要光辉。’

不,施行王道政治,就是这样。如果施行王道政治,四海之内,都会抬头盼望他。想要拥戴他为君主,齐国、楚国虽然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宋国实际上不能施行王道政治,后来果然被齐国所灭,宋王偃逃跑而死。尹氏说:治理国家的人如果能自我治理并获得民心,那么天下人都将归附他,遗憾他征伐得不够早,还怕什么强国呢?如果不能自我治理,而只从强弱的形势来说,那是值得畏惧的罢了。饶氏说:武王施行王道政治,所以征伐没有不服从的,施行仁政似乎很难,比如商汤施行仁政却有夏台之囚,文王施行仁政却有羑里之囚,滕国刚想施行王道政治,齐楚就去逼迫他,然而孟子告诉他:‘君主对他能怎么样呢?尽力行善罢了。’宋国则没有施行,所以孟子说不行王道政治罢了。通说:尹氏反复强调自我治理的说法,大概是因为战胜自己才是强者,宋国不能战胜自己,就不能自强,齐楚的强大足以战胜它也是理所当然的。

孟子对戴不胜说:“您希望您的君主向善吗?我明确地告诉您。如果有位楚国的大夫在这里,希望他的儿子说齐国话,那么是让齐国人教他呢?还是让楚国人教他呢?”回答说:“让齐国人教他。”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国话,也做不到。带他到庄岳街巷之间居住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国话,也做不到了。

戴不胜是宋国的臣子。齐语,齐国的语言。傅,教导;咻,喧哗。齐,齐国话。庄、岳,齐国的街巷名。楚,楚国话。这是先设比喻来开导他。

您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居住在君主身边。在君主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主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在君主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不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主能和谁一起做好事呢?一个薛居州,单独怎么能改变宋王呢?

薛居州也是宋国的臣子。说小人众多而君子孤立,无法成就正君的功效。通说:这一章讲宋国事情的有三章,政治好坏要通看。前

章谓宋不行王政,后章不能十一去关市之征,见得实不能行王政。此章言小人众而君子独,见得宋之所以不能行王政也】

译章子说宋国不行王道政治,后来章子没能做到“十一去关市之征”,可见他确实无法实行王道政治。这一章说小人众多而君子孤立,可见宋国之所以不能实行王道政治的原因。

○公孙丒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

不为臣,谓未仕于其国者也。此不见诸侯之义也。

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廹斯可以见矣【辟,去声;内,与纳同】

段干木,魏文侯时人;泄柳,鲁缪公时人。文侯、缪公欲见此二人,而二人不肯见之。葢未为臣也,已甚过甚也。廹谓求见之切也。

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欲见之见,音现;恶,去声;矙,音勘】

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见之节也。欲见孔子,欲召孔子来见已也。恶无礼,畏人以已为无礼也。受于其家,对使人拜受于家也。其门,大夫之门也。矙窥也。阳货于鲁为大夫,孔子为士,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馈之,欲其来拜而见之也。先谓,先来加礼也。

曽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胁,虚业反;赧,奴简反】

胁肩竦【音悚】体,谄笑,强【上声,下同】笑,皆小人侧媚之态也。病劳也,夏畦,夏月治畦之人也。言为此者,其劳过于夏畦之人也。未同而言,与人未合而强与之言也。赧赧慙而面赤之貌,由子路名言,非己所知,甚恶【去声】之之辞也。孟子言,由此二言观之,则二子之所养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礼之至而輙往见之也【辅氏曰:曽子重厚笃实,故视小人侧媚之态如病于夏畦之人,而深怜之。子路刚勇果决,故以未同而言赧赧其色者为非己所知,而深恶之。此子路守己之严而恶不仁之诚也。二子所守如此,虽各因其资质,然亦是学力所就也】○此章言圣人礼义之中正,过之者伤于廹切而不洪,不及者沦于汚贱而可耻【辅氏曰:与其汚贱之可耻,宁失于廹切而不洪。段干木泄栁,犹为狷者也。○饶氏曰:古者不为臣不见,前面陈代一章终未甚分晓,此一段説得极分晓。毕竟公孙丒是问不见诸侯何义,故孟子答之甚明。是皆已甚,阳货先岂得不见,皆是断之之辞。观阳货之事,则不特诸侯不可见。观曽子子路之言,则不特不可往见,虽平交之人亦不可强与之言。葢物不可以苟合。通曰:士尚志,伤于廹切者,量虽未洪,犹不失其为志之髙。沦于污下者,其志甚卑,无足道矣】

○载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去上声】

盈之亦宋大夫也。什一井田之法也。关市之征,商贾【音古】之税也。已止也。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攘如羊反】攘,物自来而取之也。损,减也。

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知义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与月攘一鸡何以异哉【辅氏曰:天下事只有义利两端,才出义便以利言也,焉有两存之理?若知义理之不可,而犹以吝惜之意不肯速改,则亦终归于悠悠,必不能振防而日新矣。○熊氏曰:当时宋以小弱之国结衅邻敌,厚赋于民,宜其亡也。孟子劝时君行仁政,齐、梁、宋、滕、邹凡五国,宋、滕、邹皆小国也。宋不能什一去关市之征,而滕行之,为国者亦强为善而已。或曰:滕灭于宋,宋灭于齐,而邹亦并于鲁,均之亡国,而滕则修身不惑以俟命者也。邹、宋则蹙之,而宋之自戕殆有甚焉。○通曰:宋欲行王政,而宋君臣皆无克己之勇,王政如何能行】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好去声下同治去声】

生谓生民也,一治一乱,气化盛衰,人事得失,反覆相寻,理之常也【通曰:古今一治一乱,相寻于无穷,只是气化人事反覆相寻于无穷。或气化有盛衰,而人事之得失于是乎生;或人事有得失,而气化之盛衰于是乎转,反覆

译公孙丒问道:“不去拜见诸侯,这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就不去拜见。”

“不是臣属”,是指没有在那个国家做官的人。这就是不去拜见诸侯的道理。

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门不让鲁缪公进来,这些都太过分了。如果诸侯迫切地要求相见,那就可以去见了。

段干木是魏文侯时代的人;泄柳是鲁缪公时代的人。魏文侯、鲁缪公想要见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不肯见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是臣属,所以不去见。太过分,就是过于严苛。迫切,是指求见的心情急切。

阳货想要见孔子,但又怕被人指责为无礼。大夫有赏赐给士人,士人如果不在家接受,就要去大夫的门口拜谢。阳货窥探到孔子不在家,就送给孔子蒸熟的小猪。孔子也窥探到阳货不在家,才去拜谢他。在这种情况下,阳货先施以礼节,难道孔子还能不见他吗?

这是又引用孔子的事,来说明可以相见的礼节。想要见孔子,是想召孔子来见自己。怕被人指责为无礼,是担心别人认为自己无礼。在家接受,是相对于派使者在家拜谢而言。门口,是指大夫的家门。窥,是偷看。阳货在鲁国是大夫,孔子是士,所以趁孔子不在家时送给他礼物,想让他来拜谢从而见到自己。先,是指先来施以礼节。

曾子说:“耸起肩膀,装出谄媚的笑容,这比夏天在田地里劳作还要痛苦。”子路说:“与志趣不同的人强行交谈,看着他那羞惭脸红的样子,这不是我所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所涵养的品德就可以知道了。

耸起肩膀,身体拘谨,谄媚地笑,勉强地笑,都是小人阿谀奉承的姿态。痛苦,是劳累的意思。夏天在田地里劳作,是指夏天在田间除草的人。说这样做的人,其劳累程度超过了夏天在田间劳作的人。与志趣不同的人强行交谈,是指与和自己不合的人强行说话。羞惭脸红,是惭愧而脸红的样子。由,是子路的名。说这不是自己所了解的,是非常厌恶这种行为的言辞。孟子说,从这两句话来看,就可以知道曾子和子路所涵养的品德,他们一定不会不等礼节周全就擅自去拜见别人。

这一章讲的是圣人礼义的中正之道,做得过分的人,因为过于迫切而显得不够宽宏;做得不足的人,则沉沦于卑污下贱而令人羞耻。

戴盈之说:“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和市场的税收。现在还不能完全做到,请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实行,怎么样?”

戴盈之也是宋国的大夫。十分之一的税率,是井田制的税法。关卡和市场的税收,是商人的税。已,是停止的意思。

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再完全停止。’”

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刻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知道义理上不可为却不能迅速改正,与每月偷一只鸡有什么区别呢?

公都子说:“外界的人都称赞先生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天下百姓的生活已经很久了,总是治世与乱世交替出现。”

生,是指百姓。治世与乱世交替出现,是气运的盛衰、人事的得失,反复循环,这是常理。

相寻,皆理之常也。辅氏以气化有盛衰,而后人事有得失者为理之常,却以人事转移气化者为理之变。朱子言理之常,辅氏分常变而言,恐非朱子立言之本防】

译相互追寻,都是事理的常态。辅氏认为,气化有盛衰,而后人事有得失,这是事理的常态;却将人事转移气化视为事理的变数。朱子只说事理的常态,辅氏却区分常态与变数来论述,恐怕不符合朱子立言的本意。

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洚音降,又胡贡、胡工二反】

水逆行,下流壅塞,故水倒流而旁溢也。下下地,上髙地也。营窟穴处也。书《虞书》《大禹谟》也。洚水,洚【胡贡反】洞无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乱也【辅氏曰:此一乱纯由乎气化也。○饶氏曰:水逆行是如此壅塞上来,遂至于横流。当初毕竟先亦是如此壅塞,到尧时水多年无去处,故泛滥于中国。○通曰:自开辟至于尧之时,不知几治乱,断自尧起有徴也。洚水自系乎气化,而曰警余,未尝不反而求诸人事也。所以此一乱即转而为一治也】

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逺,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菹,侧鱼反】

掘地,掘去壅塞也。菹泽,生草者也。地中,两涯之间也。险阻,谓水之泛滥也。逺去也,消除也。此一治也【辅氏曰:此一治,气化人事相参者也。○通曰:此所谓害人者消,言洪水之害能害人之身,未至如后世邪説之害能害人之心也】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説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坏音怪,行去声,下同。沛,蒲内反】

暴君谓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类也。宫室民居也,沛草木之所生也,泽水所钟也。自尧舜没至此,治乱非一,及纣而又一大乱也【辅氏曰:此一乱气化人事相符者也。自尧舜没,其中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等暴君不一,难以类数。至纣则大败极乱,而无以复加矣,故直推至纣时言之。想见夏桀之时,亦未必有飞廉等恶人与夫虎豹犀象之害也。○饶氏曰:暴行即上面壊宫室、弃田宅也。暴行通上下而言,必有邪説糊涂了个理义,然后暴行始作。○通曰:此曰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非特世道升降之防,自是吾道盛衰之一防。故此后千余年闲,其始也暴君代作,无非害民之举;其末也邪説暴行有作,直有以害民之心术矣。此所以中闲之乱不一,而纣之身又大乱也】

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亷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逺之,天下大恱。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后人,咸以正无缺【相去声,奄平声】

奄东方之国助纣为虐者也。飞亷,纣幸臣也。五十国皆纣党虐民者也。书《周书·君牙》之篇:丕大也,显明也,谟谋也,承继也,烈光也,佑助也,啓开也,缺坏也。此一治也【辅氏曰:此一治,又气化人事相参者也。举书之説者,此言文王、武王谋谟之大,功业之光,所以佑助开廸夫后人者,莫非正大之道,周全尽美而无一毫壊缺之失也。葢正可为也,无缺为难。无缺谓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三千三百之仪与至诚无倚之道并立而不偏。凡所以正德、利用、厚生之具,无一之不备;防伪、禁邪、正慝之法,无一之或堕。夫然后可以为无缺。至春秋时,则道坠于地,而无复有存者矣。赵氏曰:按奄国在淮夷之北,飞亷善走,以材力事纣。周武王伐纣,并杀之。○通曰:孟子提出书中一“正”字,以见后所谓“邪”字。彼一时也,正而无缺者如彼;此一时也,邪而有缺也如此】

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有作之有,读为又,古字通用】

此周室东迁之后又一乱也【辅氏曰:此一乱又气化人事相符者也。前乎此者,虽曰世乱,然但禽兽繁殖,有以戕民之生,而犹未至贼人之性。至此以后,则遂至伤坏人伦,将使人尽为禽兽之归,其祸又惨矣。此一乱又甚于前日,是亦气化人事之使然也。○通曰:前曰圣人之道衰,此曰道微,微则几至于无矣】

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译在尧帝的时候,洪水逆行,泛滥于中原地区,蛇龙盘踞其中,百姓无处安身,低洼处的人筑巢居住,高处的人挖穴而居。《尚书》说:“洪水警戒我们。”洚水,就是洪水【洚音降,又读作胡贡、胡工】。

水逆行,是因为下游堵塞,所以水倒流并向旁溢出。下,指低洼之地;上,指高地。营窟,即挖穴居住。《书》指《虞书·大禹谟》。洚水,是浩荡无边际的水。警戒,即警示。这是第一次动乱【辅氏说:这一动乱纯粹是由气化造成的。○饶氏说:水逆行是因为堵塞而上涌,于是横流泛滥。当初毕竟也是先有堵塞,到尧时水多年没有去处,所以泛滥于中原。○通说:从开天辟地到尧的时候,不知经历了几次治乱,断言从尧开始有征验,是因为洚水虽系乎气化,但说“警余”,未尝不反过来求诸人事。所以这一乱随即转变为治】。

尧帝派禹去治理。禹挖掘土地将水导入大海,驱赶蛇龙并将它们放逐到沼泽之地。水顺着地势流向海中,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就是如此。险阻既已远离,危害人的鸟兽也消失了,然后人们才能在平坦的土地上居住【菹,音侧鱼】。

掘地,就是挖去堵塞之处。菹泽,是生长水草的地方。地中,指两岸之间。险阻,指水的泛滥。远,指远离;消,指消除。这是第一次治理【辅氏说:这一治理,是气化与人事相互参杂的结果。○通说:这里所说的害人者消,是说洪水的危害能伤害人的身体,还未像后世邪说那样能伤害人的心志】。

尧舜去世后,圣人之道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民居作为污水池,百姓无处安息。抛弃农田作为园林,使百姓无法获得衣食。邪说和暴行又出现了,园林、污水池、沼泽增多,禽兽也随之而来。到了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坏音怪,行读去声,下同。沛,音蒲内】。

暴君指的是夏太康、孔甲、履癸(夏桀)、商武乙之类的人。宫室,指民居;沛,是草木生长的地方;泽,是水汇聚的地方。从尧舜去世到这里,治乱不止一次,到了纣王时又是一次大乱【辅氏说:这一动乱,气化与人事相符。自尧舜去世,其中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等暴君不一,难以列举。至纣王则败坏极乱,无以复加,所以直接推到纣王时来说。想见夏桀之时,也未必有飞廉等恶人以及虎豹犀象之害。○饶氏说:暴行即上面说的毁坏宫室、抛弃田宅。暴行通上下而言,必有邪说混淆了理义,然后暴行才开始兴起。○通说:这里说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不仅是世道升降的关键,也是吾道盛衰的关键。所以此后千余年间,起初暴君相继出现,无非是害民的举措;最后邪说暴行兴起,直接有害民的心术了。所以中间的乱不止一次,而纣王时又大乱】。

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三年间讨伐其君主,将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掉的诸侯国有五十个,驱赶虎豹犀象使之远离,天下人大喜。《尚书》说:“伟大显明啊,文王的谋略!伟大继承啊,武王的功业!佑助开启我们的后人,全都以正道而无缺失【相读去声,奄读平声】。

奄国是东方帮助纣王作恶的国家。飞廉,是纣王的宠臣。五十国都是纣王的党羽,虐待百姓。《书》指《周书·君牙》篇:丕,大;显,明;谟,谋略;承,继承;烈,功业;佑,助;启,开;缺,坏。这是第二次治理【辅氏说:这一治理,又是气化与人事相互参杂的结果。引用《书》的话,是说文王、武王谋略之大,功业之光,所以佑助开启后人者,无非是正大之道,周全尽美而无一毫坏缺之失。大概正可以做到,无缺却很难。无缺指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三千三百之仪与至诚无倚之道并立而不偏。凡所以正德、利用、厚生的器具,无一不备;防伪、禁邪、正慝的法度,无一或堕。这样才可以称为无缺。到了春秋时,则道坠于地,而无复有存者了。赵氏说:按奄国在淮夷之北,飞廉善跑,以材力侍奉纣王。周武王伐纣,并杀了他。○通说:孟子提出书中一“正”字,以见后所谓“邪”字。彼一时也,正而无缺者如彼;此一时也,邪而有缺也如此】。

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又兴起。臣子弑杀君主的有,儿子弑杀父亲的也有【有作之有,读为又,古字通用】。

这是周室东迁之后的又一次动乱【辅氏说:这一动乱,气化与人事相符。在此之前,虽然说世乱,但只是禽兽繁殖,有以戕害民生,而还未到贼害人性的地步。至此以后,则遂至伤坏人伦,将使人尽为禽兽之归,其祸又惨了。这一乱又甚于前日,是亦气化人事之使然也。○通说:前曰圣人之道衰,此曰道微,微则几至于无矣】。

孔子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罪责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

”

胡氐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礼,命德讨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逺也。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愚谓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则致治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也【胡氏名安国,建安人。○语录:问孔子作《春秋》,特载之空言,乱臣贼子何縁便惧?恐未足以为《春秋》之一治。曰:非説当时便一治,只是存得个治法,使道理光明粲烂,有能举而行之,为治不难。当时史书掌于史官,想人不得见,孔子取而笔削之,而其义大明。孔子亦何尝有意用某字使人知劝,用某字使人知惧,用某字有甚微词奥义,使人晓不得,足以褒贬荣辱,人来不过如今之史书,直书其事,善恶了然在目,观者知所惩劝,故乱臣贼子有所惧而不敢犯尔。○辅氏曰:此一治又纯乎人事者也。虽气化不应,而不使夫子得位以拨乱而反之正,然作《春秋》以讨乱贼,垂致治之法于万世之下,则其功又大于舜禹矣。○潜室陈氏曰:此谓圣人以王法绳诸侯,所褒所贬皆是奉行王法,寄空言以寓诸事,与夫子无异,此圣人大用,非孟子不能知,胡氏发明备矣。○通曰:集注前言禹与周公之功曰:此一治也,此当时之治也。此言夫子《春秋》之功曰:此亦一治也,万世之治也】

译胡氏说:孔子作《春秋》,用来寄托王法,崇尚常道、推行礼制,褒奖有德、讨伐有罪,其主旨都是天子该做的事。了解孔子的人认为,这部书的创作,遏制了泛滥的人欲,保存了濒临灭绝的天理,为后世考虑得极为深远。指责孔子的人则认为,孔子没有相应的地位,却借用了二百四十二年间天子南面称尊的权力,使得乱臣贼子遏制了私欲而不能肆意妄为,因此感到忧惧。我认为,孔子作《春秋》来讨伐乱臣贼子,那么治理天下的法则就垂范于万世,这也是一次大治。

【胡氏名安国,是建安人。○语录记载:有人问:“孔子作《春秋》,只是记载在空泛的文字中,乱臣贼子凭什么就会害怕?恐怕不足以称为《春秋》带来的一次大治。”回答说:“不是说当时就实现了大治,而是保存了治理天下的法则,使道理光明灿烂,如果有能力的人能够推行它,治理天下就不难了。当时的史书由史官掌管,想必人们无法看到,孔子将其选取并加以删改,其中的义理就大白了。孔子又何曾有意用某个字让人知道劝善,用某个字让人知道畏惧,用某个字有什么微言大义让人难以理解,足以褒贬荣辱呢?人们不过像现在的史书一样,直书其事,善恶一目了然,观看的人知道该惩罚什么、鼓励什么,所以乱臣贼子有所畏惧而不敢触犯罢了。”○辅氏说:“这一大治纯粹属于人事范畴。虽然天地气运不应,不让孔子得到地位来拨乱反正,但他作《春秋》来讨伐乱臣贼子,将治理天下的法则垂范于万世之后,那么他的功劳又大于舜和禹了。”○潜室陈氏说:“这是说圣人用王法来约束诸侯,所褒奖和所贬斥的都是奉行王法,寄托在空泛的文字中以寓含实际的事理,与孔子没有不同,这是圣人的大用,不是孟子不能理解,胡氏阐发得非常完备。”○通说:“集注前面说禹和周公的功劳说:‘这是一次大治’,那是当时的大治。这里说孔子《春秋》的功劳说:‘这也是一次大治’,那是万世的大治。”】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若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説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横为皆去声,莩皮表反】

杨朱但知爱身,而不复知有致身之义,故无君。墨子爱无差【又宜反】等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故无父。无父无君,则人道灭絶,是亦禽兽而已。公明仪之言义,见首篇。充塞仁义,谓邪説徧满,妨于仁义也。孟子引仪之言,以明杨墨道行,则人皆无父无君,以陷于禽兽,而大乱将起,是亦率兽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乱也【语录:杨墨只是差些子,其末流遂至于无父无君。葢杨氏见世上人营营于名利,埋没其身而不自知,故独洁其身以自髙,如荷蒉接舆之徒是也。然使人皆如此洁身而自髙,则天下事教谁理防?此便是无君也。墨氏见世间人自私自利,不能及人,故欲兼天下之人而尽爱之,然不知或有一患难在君亲则当先救之,在他人则后救之,若君亲与他人不分先后,则是待君亲犹他人也,此便是无父。此二者之所以为禽兽也。又曰:杨朱乃老子弟子,其学专为已。列子云:伯成子髙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其言曰:一毛安能利天下?使人人不防一毛不利天下,则天下自治矣。○或问:墨氏兼爱,何遽至于无父?曰:人也只孝得一个父母,那有七手八脚爱得许多?能养其父母无缺则已难矣。想得他之所以养父母者,粗衣粝食必不能堪。葢他既欲兼爱,则其爱父母也必踈,其孝不周至,非无父而何哉?墨子尚俭恶乐,所以説里号朝歌,墨子回车。想得是个淡泊枯槁底人,其事父母也可想见。○问:率兽食人,亦深探其弊而极言之,非真有此事?曰:不然,即他之道便能如此。杨氏自是个退歩爱身,不理防事底人,墨氏兼爱又弄得没合杀,使天下怅怅然,必至于大乱而后已,非率兽食人而何?如东晋之清谈,此便是杨氏之学,即老庄之道,少间百事废弛,遂啓夷狄乱华,其祸岂不惨于洪水猛兽之害?又如梁武帝事佛至于社稷。丘墟亦其验也。○饶氏曰:墨氏无父之教,便充塞了仁;杨氏无君之教,便充塞了义。有仁义则天下治,无仁义则天下乱。今仁义既充塞,则乱将起,而率兽食人,人又将相食矣。但本文「充塞仁义」以下,自难看,少个意脉过「率兽食人」上去,故集注从而补之曰:「孟子引仪之言,以明杨墨道行,则人皆无父无君,以陷于禽兽,而大乱将作,是以率兽食人,而人又相食。」如此説得甚分晓。○通曰:尧舜旣没,暴君代作,非特天子如此,诸侯亦如此。今则非特诸侯之放恣如此,而处士之横议又如此。杨墨是也。不中则曰横议,不正则曰邪説】

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説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为去声,复扶又反】

闲卫也,放驱而逺【去声】之也。作,起也。事所行政,大体也。孟子虽不得志于时,然杨墨之害自是灭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赖以不坠,是亦一治也。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氏之害甚于杨墨。葢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止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所以为害尤甚【语録问:「墨氏兼爱,疑于仁,此易见。杨氏为我,何以疑于义?」曰:「杨朱看来不似义,他全是老子之学,只是个逍遥物外,仅足其身,不屑世务之人。只是他自爱其身,界限齐整,不相侵越,微似义耳,然终不似也。」又曰:「杨墨只是硬恁地做,佛氏最有精微动得人处,本朝许多极好人无不陷焉。」○饶氏曰:「前言『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此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亦各有意。

译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肆,隐士肆意议论。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斥天下,天下的言论不是归向杨朱就是归向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驱赶着野兽来吃人。”杨墨的学说不停止,孔子的学说就不能显明,这是用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仁义被充塞,就会驱赶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食。

杨朱只知道爱惜自身,而不再知道有献身的大义,所以无视君主。墨子爱人没有差别,看待至亲与看待众人没有区别,所以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那么人道就灭绝了,这也只是禽兽罢了。公明仪的话,意义见首篇。充塞仁义,是说邪说遍布,妨碍了仁义。孟子引用公明仪的话,是为了说明杨墨的学说如果实行,那么人们都会无视父亲和君主,从而陷入禽兽的境地,大乱将起,这也是驱赶野兽吃人,而人又互相残食,这是另一种大乱。

我对此感到担忧,所以捍卫先圣的大道,抵拒杨墨,放逐那些发表淫辞邪说的人,使他们不能兴起。邪说在心中兴起,就会危害到行事;在行事中兴起,就会危害到政治。即使圣人再次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

闲,是捍卫的意思;放,是驱逐并使之远离的意思。作,是兴起的意思。事,是所行的事;政,是大体的政治。孟子虽然在当时不得志,然而杨墨的危害从此灭息,君臣父子的道理赖以不坠,这也是一次治理。程子说:“杨墨的危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教的危害比杨墨更严重。大概杨氏为我,近似于义;墨氏兼爱,近似于仁。申韩的学说浅陋容易看清,所以孟子只辟杨墨,因为他们迷惑世人的程度太深了。佛教的言论接近道理,又不是杨墨能比的,所以危害尤其严重。”

杨朱的学说只是差了一点点,其末流竟然到了无视父亲和君主的程度。大概杨氏看到世上的人营营于名利,埋没自身而不自知,所以独自洁身自好以自高,像荷蒉、接舆这类人就是这样。然而如果让天下人都这样洁身自好而自高,那么天下事谁来治理?这就是无视君主。墨氏看到世间的人自私自利,不能惠及他人,所以想要兼爱天下的人而全部去爱他们,然而不知道如果有一患难在君主和亲人身上,就应当先救;在他人身上,就应当后救。如果对君主亲人与他人不分先后,那就是对待君主亲人如同对待他人一样,这就是无视父亲。这两者之所以被称为禽兽,原因就在这里。

杨朱是老子的弟子,他的学问专门为了自己。《列子》说:伯成子高拔一根毫毛以利天下也不做。他说:一根毫毛怎么能利天下?如果人人不拔一根毫毛以利天下,那么天下就自然治理好了。

有人问:墨氏兼爱,为什么竟然到了无视父亲的地步?回答说:人只能孝顺一对父母,哪有七手八脚能爱那么多人的?能够供养父母没有缺憾就已经很难了。想想他用来供养父母的东西,粗衣劣食必然不能忍受。大概他既然想要兼爱,那么他对父母的爱必然疏远,他的孝道不周全,这不是无视父亲又是什么?墨子崇尚节俭厌恶音乐,所以说里号朝歌,墨子回车。想必是个淡泊枯槁的人,他侍奉父母的情形也可以想象。

问:驱赶野兽吃人,也是深入探究其弊端而极力陈述,并非真有此事?回答说:不是这样,即使他的学说也能导致这样。杨氏自是个退步爱身、不治理事务的人,墨氏兼爱又弄得没有分寸,使天下怅怅然,必然要到大乱才停止,这不是驱赶野兽吃人又是什么?比如东晋的清谈,这就是杨氏的学说,即老庄之道,不久百事废弛,于是开启夷狄扰乱华夏,其祸难道不比洪水猛兽更惨吗?又如梁武帝事佛以至于社稷丘墟,也是验证。

饶氏说:墨氏无视父亲的教化,就充塞了仁;杨氏无视君主的教化,就充塞了义。有仁义则天下治,无仁义则天下乱。现在仁义既被充塞,那么乱将起,而驱赶野兽吃人,人又将互相残食了。但本文“充塞仁义”以下,自难看懂,缺少一个意脉过渡到“驱赶野兽吃人”,所以集注从而补之曰:“孟子引用公明仪的话,是为了说明杨墨的学说如果实行,那么人们都会无视父亲和君主,从而陷入禽兽的境地,大乱将作,因此驱赶野兽吃人,而人又互相残食。”这样说得很清楚。

通曰:尧舜既没,暴君代作,不只是天子如此,诸侯也如此。现在不只是诸侯的放纵恣肆如此,而隐士的肆意议论又如此。杨墨就是这样。不中就说横议,不正就说邪说。

前言毕竟政是大体,事是小节。今既生于其心,则必害于大体;既害于大体,则少焉于那小节都坏了。此段是指杨墨而言,无父无君,乃杨墨之见于行事者。少焉充塞仁义,而至于率兽食人,是害于其政了。」○通曰:「此一治也,周公之功与禹同;此亦一治也,孟子之功与夫子同】

译前面说,政教是大体,事务是小节。如今这种念头既然在心中产生,就一定会损害大体;既然大体受到损害,那么不久连那些小节也都败坏了。这段话是针对杨朱、墨翟而言的,“无父无君”,是杨朱、墨翟在行为上的表现。不久就会充塞仁义,以至于率领野兽吃人,这就是对政教的危害了。」○通说:「这是一个治世,周公的功绩与大禹相同;这也是一个治世,孟子的功绩与孔子相同。」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抑止也兼并之也总结上文也

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

説见上篇承当也【饶氏曰:孟子所以引戎狄荆舒者,以杨墨乃夷狄之教也】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行好皆去声】

诐淫解见前篇。辞者,説之详也,承继也,三圣,禹、周公、孔子也。葢邪说横流,害人心术,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惨于夷狄篡弑之祸。故孟子深惧而力救之。再言,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语录:当时如纵横、刑名之徒,孟子却不管他。葢他只坏得个麄底。若杨、墨则害了人心,须着与之辨也。然孟子于当时只在私下恁地説,所谓杨、墨之徒也未怕他。到后世却因其言而知圣人之道为是,知异端之学为非,乃是孟子有功于后世尔。○饶氏曰:问邪説诐行如何分?曰:説既邪辟,其行必偏诐,其辞愈见淫荡。前言诐淫,邪由诐而始;此言息邪説,由邪而始。诐行、淫辞则自邪説上来。放者废放,距絶。○通曰:洪水猛兽之灾由气化,夷狄篡弑之祸由人事。邪説为人心之害,则有甚于此者矣。人之本心未尝不正,为邪説所害,易沦胥于不正。故孟子之辨,拳拳欲正人心,其仕也亦必先于正君心】

  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言苟有能为此距杨墨之説者,则其所趋正矣。虽未必知道,是亦圣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问,而意有未尽,故复言此。葢邪説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圣贤。如春秋之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讨之,不必士师也。圣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则不能攻讨,而又唱为不必攻讨之説者,其为邪诐之徒,乱贼之党,可知矣。○尹氏曰:学者于是非之原,毫厘有差,则害流于生民,祸及于后世。故孟子辩邪説如是之严,而自以为承三圣之功也。当是时,方且以好辩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音铎】圣贤之心也【语録:出邪则入正,出正则入邪,两者之闲葢不容发。虽未知道而能言距杨墨者,已是心术向正之人,所以以圣人之徒许之,与春秋讨贼之意同。又曰:此段最好看,见诸圣贤遭时之变,各行其道,是这般时节,其所以正救之者,是这様子。这见得圣贤是甚大力量,恰似天地有阙齧处,得圣贤出来补教周全。过得稍久,又不免有缺,又得圣贤出来补。这见得圣贤是甚力量,直有阖辟乾坤之功。○或问:昔汤伐桀而誓其众曰:「子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伐纣而誓其众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夫岂好战也哉?孟子之心亦若此而已矣。岂得以好辩之小嫌,而遂辍而不言哉?曰:其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何也?曰:吾亦既言之矣。然反其言而行之,则知不讨乱贼而谓人勿讨者,凶逆之党也;不距杨墨而谓人勿距者,禽兽之徒也。圣贤立言之严,至于如此,可不畏哉?可不畏哉】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亷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于,音乌;下于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陈仲子皆齐人,亷有分辩,不苟取也。于陵,地名。螬,蛴【音齐】螬,虫也。匍匐,言无力不能行也。咽,吞也。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亷?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擘,薄厄反;恶,平声;蚓,音引】巨擘,大指也。言齐人中有仲子,如众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满之也。操,所守也。蚓,丘蚓也。言仲子未得为亷也。必若满其所守之志,则惟丘蚓之无求于世,然后可以为亷耳【辅氏曰:齐俗奢侈放纵,当战国时,士之伤亷者必多有之。此匡章之所以推仲子之亷,而孟子亦以爲齐人之巨擘也。其语意与「子诚齐人也」相似】

译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天下得以安定;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百姓得以安宁;孔子修成《春秋》,乱臣贼子因此感到畏惧。

“抑”是制止的意思,“兼”是兼并的意思,“成”是总结上文的意思。

《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就没有人敢来侵犯我。”那些无父无君的人,正是周公所要抵御的对象。

“说”见上篇,“承”是承担的意思。【饶氏说:孟子之所以引用戎狄、荆舒,是因为杨朱、墨翟乃是夷狄的学说。】

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消除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驳斥放纵的言辞,以此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行”“好”都读去声】

“诐”“淫”的解释见前篇。“辞”是言论的详细阐述,“承”是继承的意思,“三圣”指禹、周公、孔子。大概邪说泛滥,危害人心,比洪水猛兽的灾害更严重,比夷狄篡弑的祸乱更惨烈。所以孟子深感恐惧并竭力挽救。再次说,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以此来深切表达心意。然而如果不是通晓大道的君子,谁能真正知道这不得已的原因呢?【语录:当时如纵横家、刑名家的门徒,孟子却不理会他们。大概他们只是损害了粗浅的道理。至于杨朱、墨翟则危害了人心,必须与他们辩论。然而孟子在当时只是在私下里这样议论,所谓的杨朱、墨翟的门徒也不怕他。到了后世,却因为他的话而知道圣人的道是正确的,知道异端之学是错误的,这才是孟子对后世的功劳。○饶氏说:问邪说、偏颇的行为如何区分?答:言论既然邪僻,其行为必定偏颇,其言辞更加显得放纵。前文说偏颇、放纵,邪说由偏颇开始;这里说消除邪说,由邪说开始。偏颇的行为、放纵的言辞则源自邪说。“放”是废弃、放逐,“距”是拒绝。○通说:洪水猛兽的灾害源于气化,夷狄篡弑的祸乱源于人事。邪说作为人心的祸害,则超过这些了。人的本心未曾不正,被邪说所害,容易一同沦陷于不正。所以孟子的辩论,恳切地想要端正人心,他出仕也必定先端正君主的心。】

能够言论抵制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

言论如果能有能够抵制杨朱、墨翟的说法,那么他的趋向就是正确的了。虽然未必通晓大道,这也是圣人的门徒了。孟子回答了公都子的问题后,意犹未尽,所以又说这话。大概邪说危害正道,人人都可以攻击它,不必一定是圣贤。如同《春秋》的法度,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讨伐,不必一定是法官。圣人救世立法的心意,如此迫切。如果以此意推论,那么不能攻击讨伐,却又宣扬不必攻击讨伐的说法的人,他是邪僻之徒、乱贼之党,就可以知道了。○尹氏说:学者在是非的根源上,稍有毫厘之差,祸害就会流及生民,灾祸波及后世。所以孟子辩论邪说如此严厉,而自认为继承了三位圣人的功业。当时人们却用喜好辩论来指责他,这是以常人的心来揣度圣贤的心。【语录:离开邪说就进入正道,离开正道就进入邪说,两者之间不容发。虽然未通大道但能言论抵制杨朱、墨翟的人,已经是心术趋向正道的人,所以称许他为圣人的门徒,这与《春秋》讨伐贼人的意思相同。又说:这段最好看,可见各位圣贤遭遇时势的变化,各自施行其道,在这样的时节,他们用来匡正挽救的方式,就是这样。这可见圣贤有极大的力量,恰似天地有残缺之处,得圣贤出来补救周全。过得稍久,又不免有缺,又得圣贤出来补救。这可见圣贤有极大的力量,简直有开合乾坤的功业。○或问: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向众人宣誓说:“你们畏惧上帝,不敢不匡正。”周武王讨伐商纣而向众人宣誓说:“我不顺从天意,罪过就与他相等。”难道他们是喜好战争吗?孟子的心意也与此相同罢了。难道能因为喜好辩论的小嫌疑,就停止不言吗?答:他说能够言论抵制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为什么呢?答:我已经说过了。然而反过来实行他的话,就知道不讨伐乱贼而告诉别人不要讨伐的人,是凶逆之党;不抵制杨朱、墨翟而告诉别人不要抵制的人,是禽兽之徒。圣贤立言的严厉,到了这种地步,能不畏惧吗?能不畏惧吗?】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上有李子,蛀虫吃过的果实过半了,他爬过去将要吃它,吞了三口,然后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于”读乌;下文的“於陵”同。螬,读曹。咽,读宴】匡章、陈仲子都是齐国人。“廉”有分辨,不随便获取的意思。於陵,地名。螬,蛴螬,一种虫。匍匐,说无力不能行走。咽,吞。

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必定认为仲子是最突出的。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算廉洁呢?如果推究仲子的操守,那么只有蚯蚓那样的生活才可以。”【擘,读薄厄;恶,读平声;蚓,读引】巨擘,大拇指。说齐人中有仲子,就像众小指中有大拇指一样。充,推而满之。操,所坚守的。蚓,蚯蚓。说仲子未能算作廉洁。必定如果满足他所坚守的志向,那么只有蚯蚓那样对世间无所求,然后才可以算作廉洁。【辅氏说:齐国风俗奢侈放纵,当战国时,士人中损害廉洁的必定很多。这是匡章推崇仲子廉洁的原因,而孟子也认为他是齐人的巨擘。其语意与“子诚齐人也”相似】

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夫音扶,与平声】

译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地下水。陈仲子所住的房屋,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他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是无法知道的。

槁壤,干土也。黄泉,浊水也。抑,发语辞也。言蚓无求于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从来,或有非义,则是未能如蚓之亷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辟音璧,纑音卢】辟,绩也;纑,练麻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防者。巳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防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葢音□,辟音避,频与颦同,顣与蹙同,子六反,恶平声,鶃鱼一反,哇音蛙】

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于葢。其入万钟也,归自于陵,归也已。仲子也,鶃鶃防声也,频顣而言,以其兄受馈为不义也,哇吐之也。

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为不义而不食不居其操【去声下同】守如此至于妻所易之粟于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为则亦不义之类耳今仲子于此则不食不居于彼则食之居之岂为能充满其操守之类者乎必其无求自足如丘蚓然乃为能满其志而得为亷耳然岂人之所可为哉【辅氏曰以仲子之孤介自守足以髙于一世之俗矣而孟子所以力辟之者葢世衰道微学者大抵因其资质之偏而固执一説力行以取名初不顾义理之如何如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以至许行陈仲子之徒皆是物也况如匡章者既巳称仲子为诚亷而倾向之矣此固以道自任者之所忧也则孟子乌得而不与之辩哉又曰仲子之所守不必验之他人也只自其身而推则巳有不能自满其志者故孟子直以为蚓而后能充其操焉斥之则仲子之行是岂人之所能为哉非人之所能为则是邪説诐行又岂可不深辩而力攻之耶又曰圣贤之道充之则至于与天地同功仲子之道充之则至于与丘蚓同操是岂人理也哉」○通曰孟子多言充字曰扩而充之曰充类至义之尽皆解作满字但彼则言理之体本大充满其体则极其大此言仲子亷之操本小充满其操必极其小故以蚓言】范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人之所以为大者以其有人伦也仲子避兄离母无亲戚君臣上下是无人伦也岂有无人伦而可以为亷哉【辅氏曰人伦天彛也人惟有人伦然后可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此其所以为大也避兄离母则是无人伦矣虽有小亷僻行适足以夸于乱世而惑夫人心也可不谨哉可不畏哉○饶氏曰不要问所从来只当思量我当食兄之禄与居兄之室否若问所从来则织屦辟纑以易之者又安知其所从」来之非义,如诸侯之取人,犹御然。他既交也,以道接也,以礼,则孔子受之矣。若思其所从来,则思之,过行一歩也不得了。这个不是孟子如此辩得分晓,则后世将谓仲子是个好人。○通曰:必如蚓,而后充其操。人之所不可为也,人伦人之所固有,而人之所当为也。不为人之所当为,而欲为人之所不可为,岂人理哉】

  孟子通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七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离娄章句上

  凡二十八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离娄,古之明目者;公输子,名班,鲁之巧人也。规,所以为员之器也;矩,所以为方之器也。师旷,晋之乐师,知音者也。六律截竹为筩【音同】隂阳各六,以节五音之上下。黄钟、太蔟【千候反】姑洗、蕤【音如】賔、夷则、无射【音亦】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隂也。五音,宫、商、角、徴、羽也。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闻,去声】

仁心,爱人之心也。仁闻者,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或问:孟子告齐宣王曰:“是

译枯干的土壤,就是干土。黄泉,就是浊水。抑,是发语词。说蚯蚓不向人求取,而能自给自足,而陈仲子却难免要居住房屋、食用粮食,如果这些来源,或许有不合乎道义的地方,那就是未能像蚯蚓那样廉洁了。

说:这有什么损害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绩麻练丝,用来交换粮食。辟,是绩麻;纑,是练麻。

说:“陈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他的哥哥陈戴,在盖邑享有万钟的俸禄。陈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之禄,所以不吃;认为哥哥的住宅是不义之室,所以不住。他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哪里用得着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后来他的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那只嘎嘎叫的鹅的肉。’他跑出去把吃下去的肉都吐了出来。”

世家,是世袭卿大夫之家。哥哥名叫戴,在盖邑享有采邑。他的收入有万钟之多。从於陵回来,就是回家。陈仲子,嘎嘎,是鹅的叫声。皱着眉头说话,是因为他认为哥哥接受馈赠是不义的。哇,是呕吐。

因为母亲给的就不吃,因为妻子换来的就吃;因为哥哥的住宅就不住,因为於陵的住宅就住。这还能算是充分扩充他的廉洁操守吗?像陈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像蚯蚓那样,才能充分扩充他的操守。

说陈仲子因为母亲的食物、哥哥的住宅是不义的,所以不吃不住,他的操守坚守到如此地步。至于妻子交换来的粮食、於陵居住的住宅,既然未必是伯夷那样的行为,那也属于不义之类。现在陈仲子对这些不吃不住,对那些却吃且住,难道能算是充分扩充他的廉洁操守吗?必定要像蚯蚓那样无求自足,才能满足他的志向,从而做到廉洁。然而这难道是人所能做到的吗?

辅氏说:以陈仲子孤高自守的品格,足以高于一世的世俗了。而孟子之所以极力批驳他,大概是因为世道衰微,学者大多凭借自己偏颇的资质,固执地坚持一种说法,努力实行以博取名声,起初不顾及义理如何。像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直到许行、陈仲子这些人,都是这类人。况且像匡章这样的人,已经称赞陈仲子真正廉洁,并且倾向他了。这确实是自任以道的人所担忧的,那么孟子怎么能不与他辩论呢?又说:陈仲子所坚守的,不必验证于他人,只是从他自身推演,就已经有不能自满其志的地方了。所以孟子直接认为只有像蚯蚓那样才能充分扩充他的操守,斥责说陈仲子的行为,难道是人所能做到的吗?不是人所能做到的,那就是邪说僻行,又怎么能不深入辩论而极力攻击它呢?又说:圣贤之道,充分扩充它,就达到与天地同功的地步;陈仲子之道,充分扩充它,就达到与蚯蚓同操守的地步。这难道是人理吗?

通说:孟子多次提到“充”字,说“扩而充之”,说“充类至义之尽”,都解释为“满”。但那些是说理的体本大,充满它的体就极其大;这里说陈仲子廉洁的操守本小,充满他的操守就极其小,所以用蚯蚓来比喻。

范氏说:天所生、地所养,没有比人更大的。人之所以为大,是因为有人伦。陈仲子避开哥哥,离开母亲,没有亲戚、君臣、上下的关系,这是没有人伦。难道没有人伦而可以称为廉洁吗?

辅氏说:人伦是天理。人只有具备人伦,然后才能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这就是人之所以为大的原因。避开哥哥,离开母亲,就是没有人伦了。虽然有小节廉洁和偏激的行为,恰好足以在乱世中夸耀,而迷惑人心。能不谨慎吗?能不畏惧吗?

饶氏说:不要问来源如何,只应当思量我应当吃哥哥的俸禄和住哥哥的住宅吗?如果问来源如何,那么编织草鞋、绩麻练丝用来交换的,又怎么知道其来源不是不义的呢?比如诸侯取用人才,就像驾驭车马一样。他们既然交往,以道义相接,以礼节相待,那么孔子就接受了。如果思考来源如何,那么思考起来,走错一步就不得了。这不是孟子辩说得清楚,后世将认为陈仲子是个好人。

通说:必定要像蚯蚓那样,然后才能充分扩充他的操守。这是人所不可为的。人伦是人所固有的,而人所应当做的。不做人所应当做的,而想要做人所不可做的,难道是人理吗?

孟子通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七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离娄章句上

凡二十八章

孟子说:“离娄的视力,公输子的技巧,不用圆规和曲尺,不能画出方形和圆形;师旷的听力,不用六律,不能校正五音;尧舜的道理,不用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离娄,是古代视力极好的人;公输子,名班,是鲁国的巧匠。规,是画圆的工具;矩,是画方的工具。师旷,是晋国的乐师,精通音律。六律,截竹为管,阴阳各六,用来节制五音的高低。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五音,是宫、商、角、徵、羽。范氏说:“这是说治理天下不可没有法度,仁政是治理天下的法度。”

现在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但百姓不能蒙受其恩泽,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道。

仁心,是爱人的心。仁闻,是有爱人的名声传扬于人。先王的道,就是仁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