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通卷十
论语通卷十
<经部,四书类,四书通__孟子通》>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巻一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梁惠王章句上
凡七章
孟子见梁惠王
梁惠王魏侯防【于耕反】也都大梁【赵氏曰:按魏初都安邑,在汉河东郡安邑县,至惠王徒大梁,在汉陈留郡浚仪县】僭称王,諡曰惠。史记惠王三十五年,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而孟轲至梁【或问:不见诸侯,不先往见也;见梁惠王者,答其礼也。○永嘉陈氏曰:或谓孟子见梁惠王,又见襄王,公孙丑乃发“不见诸侯”之问,何也?曰:按孟子尝言“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栁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由是观之,君必以礼来见,则自当见之;所不见者,其交不以道,其接不以礼耳。○熊氏曰:此孟子出处第一义。○通曰:孟子尝云“徃见非义”,今首书一“见”字,集注特述史记惠王卑礼厚币之事,意谓孟子之见,所以答惠王之聘;使惠王不聘孟子,孟子未必见惠王;使汤不聘伊尹,伊尹未必就汤也】
王曰:「叟,不逺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叟长【上声】老之称。王所谓利,盖富国彊兵之类【真氏曰:孟子初见惠王,惠王首以利国为问,盖自春秋至于战国,先王之道不明,人心陷溺,惟知有利而已。○通曰:富国彊兵四字出汉史,商鞅以此説秦,而秦国以彊。集注:以利为富国彊兵之类者,意谓梁惠王见孟子之来,疑其亦以商鞅之利秦者利梁也。然其大病不徒在利字,而在吾字。大抵利物之利不可无,利己之利不可有。利于己,必害于人,此孟子所以深絶之】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冝也【语録:心之德是浑沦説,爱之理方説到亲切处,事之宜是指那事物当然之理,未説到处置合冝处,心之制却是説义之体,程子所谓处物为义是也。扬雄言义以冝之,韩愈言行而宜之之谓义。若只以义为冝则义有在外意思,须如程子所言,则处物者在心而非外也。事之冝虽若在外,然所以制其冝则在心也。○叠山谢氏曰:夫子罕言仁,不过于随事发见处言。孟子「仁,人心」一语,直説仁之本体。此朱子于论注先言爱,而孟注先言心,真得孔孟之要防。○通曰:集注释「仁」字兼心性情而言,释「义」字独指心而言。冝在事,制事在心。大祗心之徳是体,爱之理是用,心之制是体,事之冝是用。孟子所言仁义是包体用而言,故集注先体而后用。《论语》所谓「孝悌」行仁之本,是以仁之用言,故集注先用而后体】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详言之后多放【与仿同】此。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庻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乗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乗之家;千乗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乗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乗,去声;餍,于豓反】
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国危。谓将有弑夺之祸。乗车数也。万乗之国者,天子畿【音祈】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乗。千乗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车千乗也。千乗之国,诸侯之国;百乗之家,诸侯之大夫也【莆田黄氏濔曰:王与大夫庻人曰:“何以利?固俱不可。”士为仁义之宗主,所学者何?亦胥曰利,可不可也。○赵氏曰:古者方里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五百十二家,通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牛十二头,兵车一乗。故《周礼》甸读为乗。天子畿内地方千里,提封百万井,除山川沟壑城池邑居园囿街路之属,定出赋六十四万井,兵车万乗,故称万乗之国。天子之公卿采地在畿内,《周礼》所谓都鄙也,虽上公不过百里,出赋六万四千井,兵车千乗,故称千乗之家。诸侯之国则畿外五等之封也,
译《论语通》卷十
(经部,四书类,《四书通》之《孟子通》)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一 元 胡炳文 撰
朱熹集注
梁惠王章句上
共七章
孟子拜见梁惠王
梁惠王即魏侯圉【音耕】,都城在大梁【赵氏说:查考魏国最初定都安邑,在汉代河东郡安邑县,到惠王时迁都大梁,在汉代陈留郡浚仪县】,僭越称王,谥号叫惠。《史记》记载惠王三十五年,降低礼节、丰厚礼物来招揽贤者,于是孟轲来到梁国【有人问:孟子主张不见诸侯,不主动先去拜见;那么他见梁惠王,是回应惠王的礼节。○永嘉陈氏说:有人说孟子既见梁惠王,又见襄王,公孙丑才提出“不见诸侯”的疑问,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查考孟子曾说“古时不是臣子,就不去拜见”,段干木翻墙躲避他,泄柳关门不接纳他,这都是做得太过分了,形势紧迫时才可以去见。由此看来,君主必须依礼来拜见,那么自然应当接见;所不见的,是交往不合道义,接待不合礼节罢了。○熊氏说:这是孟子关于出仕与隐居的首要原则。○胡氏说:孟子曾说“前往拜见是不义的”,如今开篇只写一个“见”字,朱子集注特意叙述《史记》中惠王降低礼节、丰厚礼物招贤的事,意思是孟子去见,是为了回应惠王的聘请;假如惠王不聘请孟子,孟子未必会去见惠王;假如商汤不聘请伊尹,伊尹未必会辅佐商汤】
惠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对我国有利的事吗?”
叟是对长【上声】老者的尊称。惠王所说的利,大概是富国强兵之类【真氏说:孟子初次见惠王,惠王首先以利国为问,大概从春秋到战国,先王的道统不明,人心沉沦,只知道有利而已。○胡氏说:富国强兵四字出自《汉书》,商鞅以此游说秦国,秦国因此强大。朱子集注说以利为富国强兵之类,意思是梁惠王见孟子到来,怀疑他也像商鞅以利秦那样来利梁。然而其大弊不仅仅在“利”字,更在“吾”字。大体上,利于物的利不可没有,利于己的利不可有。利于己,必然害于人,这就是孟子深深排斥它的原因】
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
仁是心的德性,爱的条理;义是心的节制,事的适宜【语录:心之德是笼统地说,爱之理才说到亲切处,事之宜是指事物当然的道理,还未说到处置合宜处,心之制却是说义的本体,程子所谓处理事物为义就是如此。扬雄说义以宜之,韩愈说行为适宜叫做义。如果只把义当作宜,那么义就有外在的意思,必须像程子所说,那么处理事物的是在心而不是在外。事之宜虽然好像在外,但所以节制其宜的却在心中。○叠山谢氏说:孔子很少谈仁,不过是在随事发露处而言。孟子“仁,人心”一语,直接说出仁的本体。朱子在《论语》注中先言爱,而在《孟子》注中先言心,真得孔孟的要旨。○胡氏说:朱子集注解释“仁”字兼心、性、情而言,解释“义”字只指心而言。宜在事,制事在心。大体上心之德是体,爱之理是用,心之制是体,事之宜是用。孟子所言仁义是包涵体用而言,所以集注先说体而后说用。《论语》所谓“孝悌”是行仁的根本,是从仁的用处而言,所以集注先用而后体】这两句是本章的大意,下文是详细阐述,之后多仿【与仿同】此。
惠王说:“怎样利我的国?”大夫说:“怎样利我的家?”士和百姓说:“怎样利我的身?”上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其君主的,必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家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其君主的,必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从万辆中取千辆,从千辆中取百辆,不能说不多了。如果后义而先利,不夺取就不满足【乘,去声;餍,音艳】
这是说求利的危害,以阐明上文“何必说利”的意思。征是取。上取于下,下取于上,所以叫交征,国家危险。是说将有弑君夺取的祸患。乘是兵车数。万辆兵车的国家,是天子畿【音祈】内,土地方圆千里,出兵车万辆。千辆兵车的家族,是天子的公卿采地,方圆百里,出兵车千辆。千辆兵车的国家,是诸侯的国家;百辆兵车的家族,是诸侯的大夫【莆田黄氏濔说:王与大夫、百姓说:“怎样利?”固然都不可。士是仁义的宗主,所学习的什么?也全都说利,可以吗?○赵氏说:古时方里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五百十二家,通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牛十二头,兵车一乘。所以《周礼》甸读为乘。天子畿内土地方圆千里,总计百万井,除去山川沟壑城池邑居园囿街路之类,定出赋六十四万井,兵车万辆,所以称万辆兵车的国家。天子的公卿采地在畿内,《周礼》所谓都鄙也,虽上公不过百里,出赋六万四千井,兵车千辆,所以称千辆兵车的家族。诸侯的国家则是畿外五等之封也,
大国亦不过百里,出赋六万四千井,兵车千乗,故称千乗之国。诸侯之大夫采地,其大者亦出赋六千四百井,兵车百乗,故称百乗之家。○熊氏曰:时诸侯僭天子,地方千里,故亦称万乗之国;大夫僭诸侯,采地逾制,故亦称千乗之家】弑,下杀上也。餍足也。言臣之于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则不弑其君而尽夺之,其心未肯以为足也【辅氏曰:集注“发明不夺不餍”最説得人心,“求利之意”出,盖尚义则循理而有制,狥利则横流而无节,故虽弑其君而尽夺之,而其心犹有所不足也。○通曰:集注“求利之害”四字极有深意,盖利不可求,上而为王,惟求以利吾之国;下而大夫,惟求以利吾之家;又下而士庻人,惟求以利吾之身。利字与害字相对,吾与人对,利于吾必害于人,利不可求而害已随之矣】
译大国的疆域也不过百里,征收赋税的井田有六万四千井,出兵车一千辆,所以称为千乘之国。诸侯的大夫所受的采邑,其中大的也征收赋税六千四百井,出兵车一百辆,所以称为百乘之家。○熊氏说:当时诸侯僭越天子的礼制,疆域达到千里,所以也称万乘之国;大夫僭越诸侯的礼制,采邑超过制度规定,所以也称千乘之家。弑,是指下级杀害上级。餍,是满足的意思。是说臣子对于君主,每十分中只取一分,也已经很多了。如果又把道义放在后面,而把利益放在前面,那么即使杀害了君主并完全夺取其权力,他的内心也不会感到满足。【辅氏说:朱熹集注中阐发“不夺不餍”的道理,最能揭示人心,一旦“求利之意”产生,大概崇尚道义就会遵循理法而有节制,追逐私利就会泛滥成灾而没有节制,所以即使杀害了君主并完全夺取其权力,他的内心仍然有所不满足。○通说:集注中“求利之害”四个字极有深意,大概利益是不可追求的,在上位的君王,只求有利于自己的国家;在下位的大夫,只求有利于自己的家族;再下位的士人和百姓,只求有利于自己。利字与害字相对,我与他人相对,有利于我必定有害于人,利益不可追求而祸害已经随之而来了】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此言仁义未尝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遗,犹弃也。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已也【通曰:人性有五,仁义为先;人伦有五,君亲为先。所以孟子揭此四字于七篇之首。然此二句,本文仁义二字指下之仁义而言。集注必自人君躬行上説来者,盖上文先言王,而后大夫、士、庻,惟上之人求利,而后下皆求利。故集注扵此褐上之人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故其下化之而自有仁义之利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重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狥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眉防反】此孟子之书所以造【如字】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冝精察而明辩也【辅氏曰:利心,人本无之,只缘有已有物,彼此相形,便生出较短量长,争多竞少之意,遂欲已长人短,人少已多,偏诐反侧,惟已是狥,故曰人欲之私也。」「○通曰:集注一我字,正是説上文三吾字。忘我则忘物,不分物我,利心何由而生?有我则有物,物我相形,利心由是而起。子朱子深有取于三山黄登之言曰:天下一切人都把害对利,事事上只见得利害,不问义理。须知利字乃对义字,明得义利,便自无乖争之事。集注所谓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是以利字与义字对,而利不出乎义之外;狥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己随之,是以利字与害字对,而害己藏于利字之中】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庻人,好【去声】利之「▯」,何以异哉【司马谈为太史令,子迁尊其父,故谓之公。迁继纂其职,仍称太史公。西汉龙门人。○或问太史公之叹,其果知孟子之学耶?曰:未必知也。以其言之偶得其要,是以谨而着之耳】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防本塞源而救其「▯」,此圣贤之心也【辅氏曰:利者,民生所不可无者也。故《干》之四德曰利,《书》之三德曰利。此所谓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欲求利,则不顾义理;专欲利己,则必害于人。惟能循仁义而行,则体顺有常,而自无不利。○通曰:孟子之得于子思者曰「仁义所以利之也」,及告梁王则言仁义而不言利。葢子思之所言者,利物之利;梁王所问者,利己之利也。程子以为防本塞源者,所以救当时流「▯」之极。朱子以为造端托始者,所以谨夫学者心术之初】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乐音洛,篇内同】
沼池也,鸿雁之大者,麋鹿之大者。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此一章之大指【南轩张氏曰:孟子若答云『贤者何乐乎此』,则非惟告人之道不当,尔而于理亦有未完也。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辞气不迫,而理则完矣。○饶氏曰:贤者亦乐此,不是矜夸,他心里亦説,贤者未必乐此,自家有惭。孟子便説惟是贤者乐此,出乎梁王之意外。贤者本无在外之乐,然使孟子直以是而斥之,非善导其君者矣】
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庻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庻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鼈。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亟音棘,忧音忧,鹤诗作「翯」,户角反,于音乌,牣音刃】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台》
译没有施行仁德却抛弃自己父母的,没有践行道义却怠慢自己君主的。
这是说仁义从未不利,用以阐明上文“只有仁义罢了”的意思。遗,就是抛弃。后,就是不急于对待。意思是说,仁爱的人必定爱护自己的亲人,守义的人必定急于侍奉自己的君主。所以君主亲身践行仁义而没有求利之心,那么他的臣民就会受到感化,自然亲近并拥戴他。【通曰:人性有五种,以仁义为首;人伦有五种,以君亲为首。所以孟子将这“仁义”二字置于七篇之首。然而这两句话,原文中的“仁义”二字是指臣下对君亲的仁义而言。朱熹《集注》一定要从君主亲身践行这方面来说,是因为上文先说王,然后说大夫、士、庶民,只有上位者求利,下位者才都求利。所以《集注》在这里说上位者亲身践行仁义而没有求利之心,因此下位者受到感化而自然有仁义之利。】
大王也说只有仁义罢了,何必说利呢?
重复这句话来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本章说,仁义根植于人心固有,是天理的公义;求利之心产生于物我相互比较,是人欲的私心。遵循天理,就不求利而自然没有不利;顺从人欲,就求利未得而祸害已经随之而来。这就是所谓的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眉防反】这是孟子之书在开端处寄托深意的原因,学者应该仔细考察并明确辨别。【辅氏曰:求利之心,人本来没有,只是因为有了“我”和“物”,彼此相互比较,便生出较短量长、争多竞少的意思,于是想要自己长处别人短处,别人少自己多,偏颇不正,只顺从自己,所以说这是人欲的私心。】【○通曰:《集注》中的一个“我”字,正是解释上文三个“吾”字。忘记自我就忘记外物,不分物我,求利之心从何产生?有了自我就有外物,物我相互比较,求利之心由此而起。朱子很赞赏三山黄登的话说:天下所有人都把害与利对立,事事上只看到利害,不问义理。须知“利”字是与“义”字相对的,明白了义利,自然就没有争执之事。《集注》所说的遵循天理就不求利而自然没有不利,是把“利”字与“义”字相对,而利不出乎义之外;顺从人欲就求利未得而祸害随之而来,是把“利”字与“害”字相对,而祸害已经藏在利字之中。】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的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没有不放下书而叹息的。说:唉!利确实是祸乱的开端。孔子很少谈利,常常防范其源头。所以说:“依据利来行事,多有怨恨。”从天子直到平民,好利的“〇”,有什么不同呢?【司马谈担任太史令,司马迁尊崇他的父亲,所以称他为太史公。司马迁继承父亲的职务,仍然称太史公。西汉龙门人。○有人问太史公的叹息,他果真懂得孟子的学问吗?回答说:未必懂得。因为他的话偶然得其要领,所以谨慎地记载下来罢了。】程子说:君子未尝不想求利,但如果专门以利为心,就有祸害。只有仁义,不求利而未尝不利。在那时,天下的人只求利,而不再知道有仁义。所以孟子说仁义而不说利,用来防范根本、堵塞源头而挽救其“〇”,这是圣贤的心意。【辅氏曰:利,是民生不可缺少的。所以《乾》卦的四德说利,《尚书》的三德说利。这就是所谓的君子未尝不想求利,但如果专门想求利,就不顾义理;专门想利己,就必定害别人。只有能遵循仁义而行,就体顺有常,而自然没有不利。○通曰:孟子从子思那里得到的道理是“仁义是用来利民的”,等到告诉梁王时却说仁义而不说利。大概子思所说的,是利民的利;梁王所问的,是利己的利。程子认为这是防范根本、堵塞源头,用来挽救当时流“〇”的极端。朱子认为这是造端托始,用来谨慎学者心术的开端。】
○孟子拜见梁惠王,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乐音洛,篇内同】
沼,池塘;鸿,雁中大的;麋,鹿中大的。
孟子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不能以此为乐。”这是这一章的大意。【南轩张氏曰:孟子如果回答说“贤者何乐于此”,那么不仅告诉别人的道理不当,而且在理上也有不完备之处。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不能以此为乐。”言辞语气不迫切,而道理却完备了。○饶氏曰:贤者亦乐此,不是矜夸,他心里也说,贤者未必以此为乐,自己感到惭愧。孟子就说只有贤者以此为乐,出乎梁惠王的意料。贤者本无外在之乐,然而如果孟子直接以此斥责他,就不是善于引导君主的人了。】
《诗经》说:“开始营造灵台,经营规划它,百姓来建造它,没几天就建成了。”开始营造不要急,百姓像儿子一样赶来。王在灵囿,母鹿伏卧;母鹿肥壮,白鸟洁白。王在灵沼,鱼儿满池跳跃。文王用民力建造台沼,而百姓欢乐。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以有麋鹿鱼鳖为乐。古代的人与百姓同乐,所以能以此为乐。【亟音棘,忧音忧,鹤诗作“翯”,户角反,于音乌,牣音刃】这是引用《诗经》并加以解释,用以阐明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的意思。《诗经·大雅·灵台》
之篇,「经」,量度【音铎】也。灵台,文王台名也【语録:「灵台,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夫也。谓之灵者,言其倐忽而成,如神之所为也】营」,谋为也。「攻」,治【平声,从后「奚暇治礼义哉」下音义,凡仿此】也。不日,不终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婢忍反】鹿也。伏,安其所,不惊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貌。「于」,叹美辞。「牣」,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葢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
译这一篇中,“经”,是量度的意思。灵台,是周文王所建台的名字。《语录》说:“灵台,是国家所建的台,用来观测云气征兆,考察灾祸吉祥,适时观赏游乐,调节劳逸。称它为‘灵’,是说它迅速建成,如同神灵所作一般。”“营”,是谋划建造的意思。“攻”,是治理的意思。不日,是不用整天的意思。亟,是急速的意思。说的是文王告诫不要急于求成。子来,就像子女来为父亲做事那样自愿。灵囿,灵沼,是台下面有苑囿,苑囿中有水池。麀,是母鹿。伏,是安守其所,不惊扰。濯濯,是肥壮润泽的样子。“鹤鹤”,是洁白貌。“于”,是赞叹美好的语气词。“牣”,是充满的意思。孟子说:文王虽然使用民力,但百姓反而为此感到欢乐。既给予美好的名称,又乐于拥有这些设施。这是因为文王能够爱护百姓,所以百姓乐于享受他的快乐,而文王也因此得以享受他的快乐。
汤誓》曰:「时日害防,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害,音曷;防,去声;女,音汝】
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寜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饶氏曰:孟子之书,句句是事,賔説个仁义,便説“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为仁义事实説。贤者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便説“文王灵台灵沼,汤誓之时‘日害’,防为同乐事实”。○通曰:诗所谓“庻民子来”,民深乐文王之仁也;“麀鹿攸伏”,物亦深乐文王之仁也。书所谓“民欲与之偕亡”,民深怨夏桀之不仁也。文王之时,人物如在春风和气中,皆乐文王之乐,而文王亦得以有其乐;桀之时,一皆反是矣。朱子尝云:“读孟子,非惟看他义理,熟读之便晓得作文之法。如前章与此,皆揭四句为一章之大指,然后一正一反,结此前章据事实,先反而后正;后章引诗书,先正而后反,皆文法也。”后不尽举】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岁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饶氏曰:他所以要民多者,葢富国自民而出,古者一民便是一丁,实欲富国而强兵耳】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曵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好去声,填音田】
填鼓音也。兵以鼓进,以金退。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防【与恤同】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辅氏曰:周礼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虽无所谓移粟之事,然大荒大札,则令邦国移民以辟灾就贱】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防死,无憾也。养生防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
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不可胜食,言多也,数宻也。罟网洿窊【鸟▯反】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鱼不满尺,市不得粥【余六反】人不得食。山林川泽与民共之,而有厉禁。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此皆为治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祖木反】节爱养之事也。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今皆有以资之,则人无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故以此为王道之始【辅氏曰:为治之初法制所以未备者,一则民生淳厐未用多为之防,二则天下之事要非一圣人之所能尽也。天地自然之利,谓五谷鱼鼈材木之类;撙节爱养之事,谓不违农时,不用数罟,斧斤以时入山林之类。○通曰:文王治岐,泽梁无禁。永嘉陈氏以无禁为王道之始,厉禁为王道之成。殊不知集注于此,政以厉禁为王道之始。盖所谓山林川泽与民共之,即是泽梁无禁无叶者,王者爱民之仁也。虽无禁而有厉禁,又王者爱物之仁也。《周礼》三虞掌山林之政令,物为之厉而为之守禁。注:物为之厉,毎物有藩界也;为之守禁,为守者设禁令也。守者,谓其地之民占伐林木者也。郑司农云:厉,▯列守之也。以是观之,泽梁无禁者,不禁民之取;
译《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我宁愿和你一起灭亡。”百姓想要和他一起灭亡,即使他有高台、池沼、鸟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吗?【害,音曷;防,去声;女,音汝】
这是引用《尚书》来解释它,以表明不贤明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不会快乐。《汤誓》是《尚书·商书》中的篇名,“时”就是“这”的意思。“日”,指夏桀。“害何也”,意思是“什么时候呢?”夏桀曾经自己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空拥有太阳,太阳灭亡了我才灭亡。”百姓怨恨他的暴虐,所以顺着他自说的话称他为“日”,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如果灭亡,那么我宁愿和他一起灭亡。”这是希望他灭亡的心情非常迫切。孟子引用这句话,以说明君主独自享乐而不体恤百姓,那么百姓就会怨恨他,他就不能保住自己的快乐了。【饶氏说:孟子的书,句句都是实事,说到仁义,就说“没有行仁却遗弃父母的,没有行义却怠慢君主的”,这是就仁义的事实来说。贤者对此感到快乐,不贤者即使拥有这些也不快乐,就说“文王的灵台灵沼,汤誓中的‘时日害防’,作为共同快乐的事实”。○通说:《诗经》所说的“庶民子来”,百姓深深喜爱文王的仁德;“麀鹿攸伏”,动物也深深喜爱文王的仁德。《尚书》所说的“民欲与之偕亡”,百姓深深怨恨夏桀的不仁。文王的时候,人和物就像在春风和气之中,都喜爱文王的快乐,而文王也能拥有他的快乐;夏桀的时候,全都相反了。朱子曾说:“读《孟子》,不仅要看它的义理,熟读它就能懂得作文的方法。如前章和这一章,都用四句话作为一章的大旨,然后一正一反,总结前章依据事实,先反后正;后章引用《诗》《书》,先正后反,这都是文章的法度。”后面不再全部列举】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尽心了。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也是这样。考察邻国的政务,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这是为什么呢?”
寡人是诸侯的自称,意思是德行浅薄的人。河内、河东都是魏国的土地,凶指灾荒年成不好。迁移百姓去就食,迁移粮食来供给那些年老幼小不能迁移的人。【饶氏说:他之所以想要百姓多,大概是因为富国源于百姓,古代一个百姓就是一个丁口,实际上是想要富国强兵罢了】
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作比喻。战鼓咚咚敲响,兵器已经交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就停下了。凭着自己只跑了五十步来嘲笑跑了一百步的人,那怎么样呢?”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就不要期望您的百姓比邻国的百姓多了。”【好,去声;填,音田】
填是鼓的声音。军队靠鼓声前进,靠金声后退。直,就是“只”的意思。说这个来比喻邻国不体恤他们的百姓。惠王能够施行小恩小惠,然而都不能施行王道来养育百姓,不能因此就嘲笑别人。杨氏说:迁移百姓、转运粮食,是荒年政令中不能废弃的。然而不能施行先王的道,却只把这些当作尽心,那就太末节了。【辅氏说:《周礼》有十二种荒年政令,聚集万民,虽然没有所谓迁移粮食的事情,但在大荒大疫时,就命令各国迁移百姓以避开灾祸、前往物价低廉的地方】
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大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照时节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没有遗憾了。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没有遗憾,这是王道的开端。【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
农时,是指春耕、夏耘、秋收的时候。凡是有兴修工程,不违背这些时候,到了冬天才役使百姓。不可胜食,是说多。数,是密的意思。罟,是网。洿,是低洼之地,水聚集的地方。古代网罟必须用四寸的网眼,鱼不满一尺,市场上不得卖,人不得吃。山林川泽与百姓共有,但有严厉的禁令。草木凋零之后,然后斧头才进入山林。这些都是治理之初,法制尚未完备,且利用天地自然的利益,以及节约爱护养育的事情。然而饮食宫室,是用来供养活人的;祭祀棺椁,是用来送死人的,都是百姓急需而不能没有的。现在都有用来资助这些东西,那么人们就没有怨恨了。王道以得到民心为根本,所以把这作为王道的开端。【辅氏说:治理之初法制之所以不完备,一是因为民生淳朴,不需要多设防范;二是因为天下的事情,不是一个圣人所能穷尽的。天地自然的利益,是指五谷、鱼鳖、材木之类;节约爱护养育的事情,是指不违背农时,不使用细密的渔网,斧头按照时节进入山林之类。○通说:文王治理岐地,沼泽池塘没有禁令。永嘉陈氏认为没有禁令是王道的开端,严厉禁令是王道的完成。殊不知集注在这里,正是以严厉禁令作为王道的开端。所谓山林川泽与百姓共有,就是沼泽池塘没有禁令,这是王者爱民的仁德。虽然没有禁令却有严厉禁令,又是王者爱物的仁德。《周礼》三虞掌管山林的政令,为万物设立界限并设立禁令。注解说:为万物设立界限,每种物品都有藩界;设立禁令,为看守者设立禁令。看守者,是指那些占据砍伐林木的当地百姓。郑司农说:厉,是排列看守的意思。由此看来,沼泽池塘没有禁令,是不禁止百姓获取;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声,畜敕六反,数去声,王去声。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皆放此】
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于墙下植桑,以供蚕事【赵氏曰:古者一夫一妇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余二十亩,八家分之,得二亩半以为庐舎。城邑之居,亦各得二亩半。春令民毕出在野,冬则毕入于邑。在野曰庐,在邑曰里。庐各在其田中,而里聚居也】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养也,时谓孕字之时,如孟春牺牲毋用牝之类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或问:既曰鱼鼈不可胜食矣,又曰老者然后可以食肉,何也?鱼鼈自生之物,养其小而食其大,老防之所同也。至于刍豢之畜,人力所为,则非七十之老不得以食之矣】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赵氏曰:古以百步为亩,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当今之四十一亩也。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庠序皆学名也。申重【平声】也,丁寜反覆之意。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上声下同】为悌。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负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教,则又近于禽兽。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不使之负戴于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举重以见轻也。黎黑也,黎民黑髪之人,犹秦言黔首也。少壮之士,虽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于饥寒也。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去声】之道,以左【去声】右民,是王道之成也【通曰:上文言王道之始,集注于此,因言王道之成。其始也撙节爱养,夫天地自然之利,不至于伤物之生而已。其成也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而天地间之民无不得全其所以生者矣】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
检制也,莩饿死人也,发发仓廪以赈贷也,岁谓岁之丰凶也。惠王不能制民之产,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至于民饥而死,犹不知发,则其所移特民间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归罪于岁凶,是知刃之杀人而不知操刃者之杀人也。不罪岁,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则不但多于邻国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论王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通曰:古人行王道,步步是实;孟子论王道,句句是实】又曰:「孔子之时,周室虽微,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故春秋以尊周为本。至孟子时,七国争雄,天下不复知有周,而生民之涂炭已极。当是时,诸侯能行王道,则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盖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永嘉陈氏曰:「此是孔孟灼见天心,以天自处。周有一日天命,便当为周文王孔子是也;一日天命去周,便当为周武王孟子是也。」○通曰:「义与命不是两般,义之在人者,即命之在天者。天下之人义之以为主,是即天命之以为天下主。天命固不在人心外也。不有夫子之论,则在下者不知有尊王之义,而民可以无君矣;不有孟子之论,则在上者不知天命之改不改在民心之向背,而君可以无民矣】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承上章言愿安意以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梃,徒顶反】梃,杖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孟子又问而王答也
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
译五亩大的住宅,周围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的衣服了。鸡、猪、狗等家畜的饲养,不要错过它们的繁殖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强调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奔波了。七十岁的人能穿上丝织品、吃上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称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五亩大的住宅,是一个成年男子所受的份地,其中二亩半在郊野的田地上,二亩半在城邑里。田地中不能种树,恐怕妨碍五谷生长,所以在墙下种植桑树,用来供给养蚕的需要。五十岁开始身体衰弱,不穿丝织品就不暖和,不到五十岁的人不能穿丝织品。畜,是饲养的意思;时,是指怀孕生育的时节,就像孟春时节祭祀不用雌性牲畜之类。七十岁不吃肉就吃不饱,不到七十岁的人不能吃肉。有人问:既然说鱼鳖吃不完,又说只有老年人才能吃肉,这是为什么呢?鱼鳖是自然生长的,养小的吃大的,这是老少共同享有的。至于猪狗等家畜,是人力饲养的,那么不到七十岁的老人就不能吃它们了。百亩的田地,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所受的份地,到了这里,田地的界限端正,井田制下的土地分配均匀,没有不受田地的家庭了。庠和序都是学校的名称。申,是反复强调的意思,含有叮咛嘱咐之意。善于侍奉父母叫孝,善于侍奉兄长叫悌。颁与斑相同,指老人头发黑白相杂。负,是背在背上;戴,是顶在头上。百姓衣食不足,就没有空闲去讲求礼义;而吃饱穿暖却没有教化,又接近于禽兽了。所以既使百姓富裕,又用孝悌之道教化他们,那么人们就知道爱护亲人、尊敬长辈,从而代替他们劳作,不让他们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奔波了。穿丝织品、吃肉,只说七十岁的人,这是举重以见轻。黎,是黑的意思,黎民指黑发的人,就像秦地所说的黔首。年轻力壮的人,虽然不能穿丝织品、吃肉,但也不会挨饿受冻。这段话详尽地阐述了法度、物品的节制,极尽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的方法,来左右百姓,这是王道成就的表现。
猪狗吃人的食物却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人死了就说:“不是我造成的,是年成不好。”这和用刀子刺人把人杀死后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
梁惠王说:“我希望能安心地接受您的教导。”
孟子回答说:“用木棒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用刀杀人和用暴政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美的肉,马厩里有肥壮的马;百姓面带饥色,
厚敛于民,以养禽兽;使民饥以死,则无异于驱兽以食人矣。
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恶之之恶,去声;恶在之恶,平声】
君者,民之父母也。恶在?犹言何在也。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俑,音勇,为去声】
俑从【去声,下同】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卫,谓之刍灵,畧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太似人矣。故孔子恶【去声,下同】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犹恶之,况实使民饥而死乎?○李氏曰:为人臣者,固未尝有率兽食人之心,然狥一已之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于此,故以为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于子,为之就利避害,未尝顷刻而忘于懐,何至视之不如犬马乎【叠山谢氏曰:此章以人对兽,极言人君不行仁政,视人犹兽也。天地间难得者人,象人而用之,犹不免于无后,岂可率兽食人,不行王政,一至于此?○通曰:集注以为“寡人愿安承教”,承上章言,则此章亦当连上章看。上章曰“使民养生防死无憾”,此则曰“使民饥而死”,两“使”字正自相反。呜呼!为民父母者,民之所赖以生者也。古者使之有以养其生,今则使其饥而死,父母之于子,又何忍使之至于如是哉】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防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长上声,防去声,比必二反,洒与洗同】
魏本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号曰三晋,故惠王犹自谓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击魏,破其军,虏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去声】梁。后魏又数【音朔】献地于秦,又与楚将【去声】昭阳战败,亡其七邑。比犹为【去声下同】也,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辅氏曰:梁王之志,疑若刚勇而有为者,然细考之史,则其败于三国皆非义举,也不知所以自反,乃于见贤之际厯叙其防败,而欲为死者一洒之,此正如匹夫贱人势出无聊,不胜其忿而求一快者所为耳,岂有君人者之度,而知所谓大勇之理哉】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百里,小国也。然能行王政,则天下之民归之矣。
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罸,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敛易皆去声,耨奴豆反,长上声】省刑罸,薄税敛,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易治【平声】也,耨耘也。尽已之谓忠,以实之为信。君行仁政,则民得尽力于农亩,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是以尊君亲上而乐于效死也【语録:魏地迫近于秦,无时不受兵,割地求成,无虚日。孟子之言似若容易,葢当时之人焦熬已甚,率欢欣鼓舞之民而征之,自是见效速。后来公子无忌率五国师直捣至函谷关,可见○通曰:愚按语録最见得秦有意于天下,所以有意于魏。孟子见梁惠之意安知其不以此时魏犹可与有为,而秦犹可以制耶】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
彼谓敌国也
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
陷陷于阱【音浄穽同】溺弱于水,暴虐之意,征正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征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于我,则谁与我为敌哉?
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仁者无敌,盖古语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阔,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之论在于救民。所谓唯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孔氏名文仲,字经父,临江人。○辅氏曰:注引孔氏之言,盖怨有当报者,亦有不当报者。若惠王之事,则所谓不当报者也。不当报而报,则是忿懥者之所为耳。忿懥者之所为,则其心熏灼焚烧,愈扑愈炽,不至于大败极壤而不已。若所谓志于
译加重地剥削百姓,用来供养禽兽;让百姓饥饿而死,这就和驱赶野兽来吃人没有区别了。
野兽互相吞食,尚且为人所厌恶。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施政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这样的人哪里还配做百姓的父母呢?【“恶之”的“恶”,读去声;“恶在”的“恶”,读平声】
君主,是百姓的父母。恶在?就是“何在”的意思。
孔子说:“第一个制作俑来陪葬的人,大概会断绝后代吧?因为俑像人却用来陪葬。怎么能忍心让百姓饥饿而死呢?【“俑”,音勇,读去声】
俑是陪葬用的,是木偶人。古代埋葬死者,捆扎草束做成人的形状,用来作为护卫,叫做刍灵,只是大致像人形罢了。中古时期改用俑,俑就有面目和机关,太像真人了。所以孔子厌恶它不仁,说它必定会断绝后代。孟子说这话,意思是制作俑的人只是用像人的东西来陪葬,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实际上让百姓饥饿而死呢?○李氏说:作为臣子,固然不曾有率领野兽吃人的心思,然而如果顺从一己的欲望,而不体恤百姓,那么其后果必然发展到这一步,所以用“为民父母”来告诫他。父母对于子女,为他们趋利避害,不曾有一刻忘记在心,怎么忍心把子女看得不如犬马呢?【叠山谢氏说:这一章拿人与兽对比,极力说明君主不行仁政,把百姓看得像野兽一样。天地间最难能可贵的是人,用像人的东西来陪葬,尚且不免于断绝后代,难道可以率领野兽吃人,不行王道政治,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通说:朱熹集注认为“寡人愿安承教”是承接上一章说的,那么这一章也应当连着上一章看。上一章说“让百姓养生送死没有遗憾”,这一章却说“让百姓饥饿而死”,两个“使”字正好相反。唉!作为百姓的父母,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人。古代让百姓有办法养活自己,现在却让百姓饥饿而死,父母对于子女,又怎么忍心让他们落到这种地步呢】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向东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向西被秦国侵占土地,达七百里;向南被楚国羞辱。我感到耻辱,希望为战死的人洗雪耻辱,怎么做才可以呢?【“长”读上声,“防”读去声,“比”读必二反,“洒”同“洗”】
魏国本来是晋国的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同瓜分晋国土地,号称三晋,所以惠王还自称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国攻打魏国,大破其军队,俘虏了太子申。十七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少梁。后来魏国又多次献地给秦国,又与楚国将领昭阳作战失败,丢失了七个城邑。比,就是“为”的意思,是说想要为死者雪耻。【辅氏说:梁王的志向,看起来好像刚勇有为,然而仔细考察历史,他败于三国都不是正义之举,也不知道自我反省,反而在见到贤者时历数自己的失败,想要为死者雪耻,这就像匹夫贱人处境窘迫,无法忍受愤恨而求取一时痛快所做的样子罢了,哪里还有君主的度量,懂得所谓大勇的道理呢】
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
百里,是小国。然而如果能实行王道政治,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归附他。
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深耕细作,除草及时,让壮年人在闲暇日子修养孝悌忠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尊长,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抵挡秦楚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了。【“省”读所梗反,“敛”“易”都读去声,“耨”读奴豆反,“长”读上声】减少刑罚,减轻赋税,这两项是仁政的大纲。易,是治理的意思;耨,是除草的意思。竭尽己力叫做忠,以真实无妄叫做信。君主实行仁政,百姓就能在农田里尽力耕作,又有闲暇日子修养礼义,因此尊君亲上,乐于效死。【语录:魏地迫近秦国,无时无刻不受兵祸,割地求和,没有空闲的日子。孟子的话似乎很容易做到,大概当时的人焦灼煎熬已经非常严重,率领欢欣鼓舞的百姓去征讨,自然见效迅速。后来公子无忌率领五国军队直捣函谷关,就可以证明。○通说:我按语录最看出秦国有意于天下,所以有意于魏国。孟子见梁惠王时,怎么知道不认为此时魏国还可以有所作为,而秦国还可以制约呢】
他们剥夺百姓的农时,使百姓不能耕种除草,来供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离散。
彼,指敌国。
他们使百姓陷入困境,大王去征讨他们。谁会和您对抗呢?
陷,是陷入陷阱;溺,是溺于水中,形容暴虐的意思。征,是征伐的意思。因为敌国暴虐其民,而我们率领尊君亲上的百姓去征讨他们的罪过。敌国的百姓正怨恨他们的君主,而乐于归附我们,那么谁会和我们要对抗呢?
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
仁者无敌,大概是古语。百里可以称王,就是靠这个。恐怕大王怀疑这话迂阔,所以勉励大王不要怀疑。○孔氏说:惠王的志向在于报怨,孟子的论调在于救民。所谓只有天吏才可以征伐,大概是孟子的本意。【孔氏名文仲,字经父,临江人。○辅氏说:注中引用孔氏的话,大概怨恨有应当报的,也有不应当报的。像惠王这件事,就是所谓不应当报的。不应当报而报,就是愤怒者的行为了。愤怒者的行为,内心就会像被火烧一样,越扑越旺,不致于大败极毁不会停止。如果所谓志于
救民,则至诚恻怛,成已以成物,一日有一日之功。其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其所以自治者严矣。○熊氏曰:当时七雄皆大国也,孟子独惓惓于齐梁者,欲得志行乎中国也。若秦楚则蛮夷戎狄之裔,七篇之书深鄙外之,盖其得志必非天下生民之福。自周之衰,天下大势不入于楚,必入于秦,圣贤已逆知其所趋矣。当时孟子止言深耕易耨,孝悌忠信,则可以制梃而挞秦楚。自一等富强而言,岂不大迂阔不切于事情?然后来秦亡不过起于揭竿斩木之匹夫,坚甲利兵果可恃乎?孟子之言岂我诬哉?○通曰:在于报怨者,是以我之败辱为耻也;在于救民者,是以民之陷溺为忧也。忧民防溺而往救之,是之谓王者之征,是之谓天吏之伐。惜乎惠王不足以知之】
译拯救百姓,就要以至诚恻隐之心,成就自己以成就万物,每天都能取得每天的成效。他说作为天吏就可以征伐,这说明他自我约束的要求非常严格。○熊氏说:当时七国都是大国,孟子唯独对齐、梁两国念念不忘,是想在中原地区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至于秦、楚两国,则是蛮夷戎狄的后裔,《孟子》七篇对此深表鄙视并加以排斥,大概是因为如果让他们得志,必定不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自从周朝衰微以来,天下大势不是归于楚国,就是归于秦国,圣贤早已预知这种趋势。当时孟子只说深耕细作、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就可以拿着木棒去击败秦、楚。从一等强国富国的角度来看,这难道不是过于迂阔而不切实际吗?然而后来秦朝灭亡,不过是起于揭竿斩木的普通百姓,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果真可以依赖吗?孟子的话难道欺骗了我们吗?○通说:对于报怨的人,是以自己的失败和耻辱为耻;对于救民的人,是以百姓陷入苦难为忧。担忧百姓陷入苦难而去拯救他们,这就叫做王者的征伐,这就叫做天吏的讨伐。可惜惠王不足以理解这一点。
○孟子见梁襄王
襄王惠王子名赫
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语去声,卒七没反,恶平声】
语告也不似人君,不见所畏,言其无威仪也。卒然急遽之貌,盖容貌词气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王问列国分争,天下当何所定?孟子对以必合于一,然后定也。
孰能一之
王问也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嗜甘也
孰能与之
王复问也与犹归也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苖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多仿此】
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云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兴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谓牧民之君也。领颈也。盖好生恶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杀人,则天下悦而归之。○苏氏曰:孟子之言,非苟为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髙祖及光武及唐太、宋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致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秦、晋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杀不已,故或合而复分,或遂以亡国。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通曰:天下大势,必合于一然后定。唐、虞万国,皆合而归于一;至周则一千七百国,犹合而归于一也。春秋之国十二,战国七,则各自为主而不一矣。秦虽力足以一之,然方其合一之时,寛仁大度之汉主已生于沛,秦盖为汉而一之也。后之欲嗜杀人者,可不以为戒哉?天地生生之心,人皆得之以为心,彼嗜杀人者,亦独何哉】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齐宣王姓田氏名辟【音壁】彊【渠良反○赵氏曰田氏本陈公子完之后初以陈为氏后改姓田至田和始篡齐而有之辟彊和之曾孙是为宜王】诸侯僭称王也。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皆霸诸侯者。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亦此意也。以已通用,无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谓王天下之道【董子名仲舒,西汉广川人。○范氏曰:齐桓管仲有功于天下,故孔子称之。若其道则圣人所不取也。○杨氏曰: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曰:「贤者亦有此乐乎?」而孟子答以晏子之言,则霸者之事非无传也。孟子务引其君以当道,则祖文之事特诡遇而已。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故曰无已则王乎。○通曰:夫子罕言利,而孟子直以为何必曰利。夫子犹称管仲之功,而孟子直以为不足道,是皆防本塞源之论。盖其见二君之初,欲先正其心术,所谓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者也】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爱,防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舎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龁,音核;衅,许刃反;舎,上声;觳,音斛;觫,音逺;与,平声】
胡龁,齐臣也。衅钟,新铸。钟成而杀牲,取血以涂其衅郄【乞逆反】也。觳觫,恐惧貌。孟子述所闻胡龁之语而问王:“不知果有此事否?”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即所谓恻隠之心,仁之端也。扩【音廓】而充之,则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
译孟子拜见梁襄王。
梁襄王是梁惠王的儿子,名叫赫。
孟子出来后对别人说:“远远望去,他不像个国君;走近了看,也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敬畏的地方。他突然问道:‘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呢?’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
语告也不似人君,不见所畏,是说他没有威严仪态。卒然是急遽的样子,大概容貌辞气是德行的外在表现,外表如此,那么内心所存的德行就可以知道了。襄王问列国纷争,天下应当由谁来安定?孟子回答说必须统一,然后才能安定。
“谁能统一天下呢?”
这是襄王问的。
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
嗜是喜欢。
“谁能归附他呢?”
襄王又问,与是归附。
我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的。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干旱则禾苗枯槁了。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禾苗就蓬勃地生长起来了。如果这样,谁能阻挡它呢?现在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君主,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如果真的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浩浩荡荡谁能阻挡呢?”
周朝的七八月,相当于夏历的五六月。油然是云气盛多的样子;沛然是雨水盛大的样子;浡然是兴起的样子。御是禁止。人牧,指治理百姓的君主。领是脖子。大概好生恶死,是人心所同,所以君主不喜欢杀人,天下就会喜悦而归附他。○苏氏说:孟子的话,并非只是空谈大话,如果不深入探究其本意并详细考究其实质,没有不认为他迂腐的。我观察孟子以来,从汉高祖到光武帝再到唐太宗、宋太祖以及我们的太祖皇帝,能够统一天下的四位君主,都是因为不喜欢杀人而达到的。其余杀人越多,天下就越混乱。秦、晋以及隋朝,力量足以统一,但喜好杀戮不止,所以有的统一后又分裂,有的因此亡国。孟子的话,难道是偶然说说的吗?【通说:天下大势,必须统一才能安定。唐尧、虞舜时万国,都统一归附于一;到周朝有一千七百个诸侯国,仍然统一归附于一。春秋时的国家十二个,战国时七个,则各自为主而不统一了。秦虽然力量足以统一,但在其统一之时,宽仁大度的汉高祖已在沛县出生,秦大概是替汉朝统一天下的。后来那些喜好杀人的人,能不以此为戒吗?天地生生不息的心,人都得以作为自己的心,那些喜好杀人的人,又独自是什么呢?】
○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齐宣王姓田氏,名辟彊。诸侯僭越称王。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都是称霸诸侯的人。
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不愿意听这些,那就谈谈王道吧?”
道是言说。董仲舒说:“孔子的门徒,五尺高的童子都以称颂五霸为羞耻,因为他们崇尚诈力而轻视仁义。”也是这个意思。以和已通用,无已是如果一定要说而不止。王指王天下的道理。【董子名仲舒,西汉广川人。○范氏说:齐桓公、管仲对天下有功,所以孔子称赞他们。但如果论其道,则是圣人所不取的。○杨氏说: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说:‘贤者也有这种快乐吗?’而孟子回答以晏子的话,那么霸者之事并非没有流传。孟子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那么齐桓、晋文之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大工匠不会为拙劣的工匠改变废弃绳墨,所以说‘如果不愿意,那就谈谈王道吧’。○通说:孔子很少谈论利,而孟子直接说何必谈利。孔子还称赞管仲的功劳,而孟子直接认为不值得称道,这都是防本塞源的理论。大概他们初见二君时,想先端正其心术,所谓只有大人能纠正君心的错误】
宣王说:“德行怎样才可以称王呢?”孟子说:“爱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阻挡。”保是爱护,防是防止。
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爱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大王看见了,说:‘这牛要到哪里去?’回答说:‘将要用来衅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战栗的样子,像无罪而被处死。’回答说:‘那么废除衅钟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替换它。’不知道有这回事吗?”
胡龁是齐国的臣子。衅钟,是新铸成的钟,杀牲取血涂在钟的缝隙里。觳觫,恐惧的样子。孟子叙述所听胡龁的话而问宣王:“不知道果真有此事吗?”
宣王说:“有这回事。”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的。
大王看见牛恐惧战栗而不忍心杀,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仁的开端。扩充它,就可以保护四海了。所以孟子指出这一点,希望大王察
识于此而扩充之也。爱犹吝也【通曰:孟子一书言心学甚详,此是第一个心字,是心,何心也?人之本心也。即此本心而推之,所谓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者也。须看集注「察识扩充」四字,「察识」属知,「扩充」属行】
译认识到这一点并加以扩充。爱就是吝惜【通曰:《孟子》一书对心学论述得非常详尽,这是第一个“心”字,是心,什么心呢?是人的本心。由这个本心推演出去,所谓先王有不忍人的心,就有不忍人的政治。必须看集注中的“察识扩充”四个字,“察识”属于认知,“扩充”属于实践】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言以羊易牛,其迹似吝,实有如百姓所讥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饶氏曰:论语小不忍,朱子兼妇人之仁、匹夫之勇説,妇人不能忍其爱,匹夫不能忍其忿,这个又是要忍得了○通曰:愚按饶氏发明两不忍字甚好,孟子所谓不忍者,如齐宣王见牛之觳觫将死,一念之发,非有所勉强,自然而然者也,君子谓之仁;论语所谓不忍者,如妇人、匹夫一念之发,不能有所禁止而一听其自然者也,君子不谓之义】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隠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冝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恶,平声】
异怪也,隠痛也,择犹分也。言牛羊皆无罪而死,何所分别【彼列反】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设此难【去声】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通曰:愚见,我非爱其财,当句絶。盖百姓以王为爱,而王则曰:我本非爱其财也。然而易之以牛,是以小易大,冝乎?百姓之谓我爱也。若以我非爱其财连下句读,则冝乎二字説不去】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厨也【逺,去声】
无伤言,虽有百姓之言,不为害也。术谓法之巧者,盖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于此无以处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所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通曰:未见羊则此理未形,先儒谓“未”字最有味,盖使齐王见羊如见牛,则其不忍于羊者亦如不忍于牛矣,但未见羊则此理未形,故此心未发尔】声谓将死而哀鸣也。盖人之于禽兽,同生而异类,故用之以礼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其所以必逺庖厨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通曰:一本心也,已发在于扩充,未发在于预养】
王説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説音悦,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诗小雅》《巧言》之篇,戚戚,心动貌。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复萌,乃知此心不从外得,然犹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通曰:所谓此心合于王者,即孟子所谓是心足以王矣』。齐王于其本心畧得察识故此以下孟子皆教之以扩充】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与平声,为不之为去声】
复白也钧三十斤,百钧至重难举也。羽,鸟羽一羽至轻易举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鋭【俞计反】小而难见也。舆薪以车载薪,大而易见,也许犹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盖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类而相亲,是以恻隠之发则于民切而于物缓,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则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伹自不肯为耳【饶氏曰:集注「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是就术上説,上面「恻隠之发」是就心上説,仁术心路也。肉此心路子推将去○通曰:集注所以提起天地之性言者,以恻隠情也,自性上发出来,故于人切而于物缓,人之性最贵故也。推广仁术自情上推出去,故仁民易而爱物难者,物无情故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
译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那样议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惜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颤抖的样子,像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了它。”
说用羊替换牛,其迹象似乎吝啬,实际上正如百姓所讥讽的那样,但我内心并非如此。【饶氏说:《论语》中的‘小不忍’,朱子兼用妇人之仁、匹夫之勇来解释,妇人不能忍耐自己的爱心,匹夫不能忍耐自己的愤怒,这个‘忍’字又是要能够忍耐得住。○通曰:我认为饶氏阐发两个‘不忍’字很好,孟子所说的‘不忍’,如齐宣王看见牛恐惧颤抖将要死去,一念发动,并非有所勉强,而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君子称之为仁;《论语》所说的‘不忍’,如妇人、匹夫一念发动,不能有所禁止而听任其自然发展,君子不称之为义】
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大王吝啬,用小的替换大的,他们怎么知道您的本意呢?大王如果痛惜它无罪却要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我并非吝惜它的钱财才用羊替换它,百姓认为我吝啬是理所当然的。”【‘恶’读平声】
‘异’是怪罪的意思,‘隠’是痛惜的意思,‘择’是分别的意思。说牛和羊都是无罪而死,有什么分别【‘彼’读列反】而要用羊替换牛呢?孟子故意提出这个难题【‘难’读去声】,想让大王反求本心。大王不能做到,所以最终无法对百姓的话做出解释。【通曰:我认为,‘我非爱其财’应当断句。因为百姓认为大王吝啬,而大王说:我本来并非吝惜钱财。然而用羊替换牛,是以小换大,百姓认为我吝啬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把‘我非爱其财’连到下一句读,那么‘宜乎’二字就解释不通了】
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的方法。是因为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的哀鸣声,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要远离厨房。”【‘逺’读去声】
‘无伤’是说,虽然有百姓的议论,也不为害。‘术’指巧妙的方法。大概杀牛既不忍心,衅钟仪式又不可废除,在这里没有办法处理,那么这颗心虽然发动了但最终无法施行。然而看见牛则这颗心已经发动而不可遏制,没有看见羊则其理尚未显现而没有妨碍,所以用羊替换牛,就能使两者得以两全而无害,这就是所谓仁爱的方法。【通曰:没有看见羊则此理尚未显现,先儒认为‘未’字最有意味,大概假如齐王看见羊像看见牛一样,那么他对羊的不忍心也像对牛一样,只是没有看见羊则此理尚未显现,所以这颗心没有发动罢了】‘声’指将死时的哀鸣。大概人对于禽兽,同是生命而种类不同,所以按照礼制使用它们,而不忍之心施加于所见所闻之处,至于之所以一定要远离厨房,也是为了预先涵养这颗心而广泛推行仁爱的方法。【通曰:一本心也,已发在于扩充,未发在于预养】
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用心,我能揣度它。’这就是说的先生吧。那些事我虽然做了,反过来寻求,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先生一说,我心里有所触动。这颗心之所以符合王道,是什么原因呢?”【‘説’音悦,‘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的‘夫’音扶】
这是《诗经·小雅·巧言》中的篇章,‘戚戚’是心动的样子。齐宣王因为孟子的话,往日的心意再次萌生,才知道这颗心不是从外面得来的,然而还不知道如何反求本心并推广它。【通曰:所谓这颗心符合王道,就是孟子所说的‘这颗心足以称王’。齐宣王对他的本心略微有所察识,所以以下孟子都教导他如何扩充】
孟子说:“如果有个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百钧,却不足以举起一根羽毛;视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毫毛的末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那么大王会相信他吗?”齐宣王说:“不会。”孟子说:“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因为不肯用力;一车柴草看不见,是因为不肯用视力;百姓得不到保护,是因为不肯施恩。所以大王未能称王,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做。”【‘与’读平声,‘不为’的‘为’读去声】
‘复’是禀告的意思。‘钧’是三十斤,百钧极重难以举起。‘羽’是鸟羽,一根羽毛极轻容易举起。‘秋毫之末’,鸟兽的毛到了秋天末端尖锐【‘俞’计反】细小而难以看见。‘舆薪’是用车装的柴草,大而容易看见。‘许’是相信的意思。‘今恩’以下是孟子的话。大概天地之性以人为贵,所以人与人之间又是同类而相亲,因此恻隐之心发动时对民众迫切而对万物迟缓,推广仁爱的方法则仁爱民众容易而爱护万物困难。现在大王这颗心能够施及万物了,那么他保护民众而称王并非不能,只是自己不肯做罢了。【饶氏说:集注‘推广仁爱的方法则仁爱民众容易而爱护万物困难’是从方法上说的,上面‘恻隐之心的发动’是从心上说的,仁术是心的路径。顺着这条心路推演出去。○通曰:集注之所以提起天地之性来说,是因为恻隐是情,从性上发出来,所以对人迫切而对物迟缓,因为人的性最尊贵。推广仁爱的方法从情上推出去,所以仁爱民众容易而爱护万物困难,是因为万物没有情】
孟子说:“不肯做和不能做的表现,有什么区别?”齐宣王说:“有什么区别呢?”孟子说:“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不能’,这是确实不能。替长辈折取树枝,对人说:‘我不能’,这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所以大王未能称王,并非像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样
形状也,挟以腋【音亦】持物也,超跃而过也。为长者折枝,以长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难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扩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难之有?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与平声】
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我之父兄,人之老谓人之父兄;幼以幼畜【许六反】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于掌,言易也。《诗》大雅《思齐》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德之妻,谦辞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则众叛亲离,故无以保妻子。盖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类而已。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然后及于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于爱物,皆由近以及逺,自易以及难。今王反之,则必有故矣。故复推本而再问之【饶氏曰:因他爱牛之心説到这里,欲他因爱物之心反而至于仁民,因爱人之心反而至于亲亲,又因亲亲推而至于仁民,由仁民推之而至于爱物。运诸掌与示诸掌,运属行,示属知,那个是易知,这个是易行。○真氏曰:由亲以及民,由民以及物,此古人之善推也。能及物而不能及民,此齐宣之不善推也。○鲁斋许氏曰:善推其所为,一句是孟子平生功夫,受用只在此。○通曰:须要看集注三节议论贯穿处,始言爱物则曰人之于禽兽同生而异类,继言仁民则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类而相亲,此言老老幼幼则曰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类而已。曰同生,曰同类,曰同气,是为理一而分殊,虽推之有序,然皆不过自吾本心而推之,是为分殊而理一也。大抵此章凡千余言,大要只二句,欲其察识此心于方发之初,故曰是心足以王矣;欲其扩充此心于已发之后,故曰善推其所为而已矣】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
权称【去声】锤【直垂反】度丈尺也。度之谓称【平声】量之也。言物之轻重长短,人所难齐,必以权度度之,而后可见。若心之应物,则其轻重长短之难齐,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又有甚于物者,今王恩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是其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其当然之序而不自知也。故上文既发其端,而于此请王度之也【语録物易见,心无形。度物之轻重长短易,度心之轻重长短难。度物差子只是一事,心差了时万事差,所以心为甚。本然之权度,亦只是此心。此心本然,万理皆具。应事之时,须是子细看合如何便是本然之权度也。如齐王见牛而不忍之心,见此是合权度处。及至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又却忍为之,便是不合权度,失其本心。○通曰:此一心字,亦指本心而言,盖谓本心之中有自然之权,非自外来也。轻长短之短之,则本心中自有之,在于自度而已】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与,平声】抑,发语辞。士,战士也。构,结也。孟子以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为快也。然三事实非人心之所快,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故指以问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通曰:此一心字,与后数个欲字,便非本心矣。本心难于扩充,而欲心易于蔽锢,此王道之所以不行也】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不快于此者,心之正也;而必为此者,欲诱之也。欲之所诱者,独在于是。是以其心尚明于他,而独暗于此。此其爱民之心,所以轻短而功不至于百姓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
译形状,是挟在腋下;持物,是拿着东西;超跃,是跳过。为长辈折取树枝,是奉长辈的命令折取草木的枝条,说的是这并不困难。这种心本来就有,不需要向外寻求,扩大并充实它,全在于我自己,有什么困难呢?
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中运转了。《诗经》说:“给妻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和国。”说的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罢了。所以推广恩德足以保有天下,不推广恩德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做的罢了。如今您的恩德足以施及禽兽,而功业却达不到百姓,这是为什么呢?
老,是用对待长辈的态度去侍奉;吾老,指我的父兄;人之老,指别人的父兄。幼,是用对待晚辈的态度去养育;吾幼,指我的子弟;人之幼,指别人的子弟。运于掌,是说容易。《诗经》是大雅《思齐》篇,刑,是效法。寡妻,是德行谦逊的妻子,是谦辞。御,是治理。如果不能推广恩德,就会众叛亲离,所以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大概骨肉亲情,本来同出一气,又不只是像别人那样同类而已。所以古人一定先从亲近亲人推广开去,然后才到仁爱百姓,再推广其余,然后才到爱护万物,都是由近及远,由易到难。如今大王反其道而行之,那一定有原因了。所以再次推究根本而再次询问。
用秤称然后才知道轻重,用尺量然后才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人心更是如此。大王请衡量一下。
权,是秤锤;度,是丈尺。度之,是说衡量它。说的是事物的轻重长短,人难以齐备,必须用秤和尺去衡量,然后才能看见。至于人心应对事物,那轻重长短难以齐备,而不可不衡量以本然的准则,这比事物更甚。如今大王恩德施及禽兽,而功业达不到百姓,这是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去了应有的次序而自己不知道。所以上文既已启发端绪,在这里就请大王衡量一下。
难道大王是兴起战争,使将士臣民处于危险境地,与诸侯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抑,是发语词。士,是战士。构,是结。孟子认为大王爱民之心之所以轻且短,一定是以这三件事为快。然而这三件事实在不是人心所快,比杀那头发抖的牛更甚,所以指着这三件事问大王,想让他以此衡量。
大王说:“不,我哪里会对此感到痛快呢?是想求得我所最想要的罢了。”
不以此为快,是心的正念;而一定要做这些,是欲望引诱的结果。欲望所引诱的,只在于此。因此他的心在其他方面尚且明白,唯独在此处昏暗。这就是爱民之心轻短而功业达不到百姓的原因。
说:“大王所最想要的,可以让我听听吗?”大王笑着不说话。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因为绚丽的色彩不够看吗?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众臣,都足以供给这些,而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说:“那么大王所最想要的,可以知道了
已。欲辟土地,朝秦、楚,涖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与平声为肥抑为岂为不为之为皆去声便令皆平声辟与辟同朝音潮】
译罢了。想要开拓疆土,使秦、楚两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并安抚四方少数民族。凭您这样的做法,去追求您这样的愿望,就像爬到树上去捕鱼一样。
便嬖近习,嬖幸之人也。已,语助辞。辟,开广也。朝致其来,朝也。秦、楚皆大国,涖临也。若如此也,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缘木求鱼,言必不可得。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甚与闻与之与平声】
殆,盖皆发语辞。邹,小国;楚,大国;齐,集有其一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胜,所谓后灾也。反本説,见下文。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贾音古,愬与诉同】
行货,曰商;居货,曰贾。发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悦,逺者来,则大小彊弱,非所论矣。盖力求所欲,则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则所欲者不求而至。与首章意同。
王曰:「吾惽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惽与昬同】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恒,胡登反;辟,与僻同;焉,于虔反】
恒常也,产生业也。恒产,可常生之业也。恒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尝学问,知义理,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也。罔,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通曰:此心字亦指本心而言,但指其在士民者言之】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畜,许六反,下同】
轻犹易也,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通曰:此是便民,皆得以复其本心,即是王能充其本心也】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平声,为已理之义者去声,后皆仿此】
赡足也,此所谓无常产而无常心者也【通曰:此是使民遂失其本心,即是王不能充其本心也】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盍?何不也?使民有常产者,又发政施仁之本也。説具下文。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见前章】
此言制民之产之法也。赵氏曰: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为齐梁之君各陈之也。杨氏曰:为天下者,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然虽有仁心仁闻【去声】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产告之。○此章言人君当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过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己齐王非无此心,而夺于功利之私,不能扩充以行仁政。虽以孟子反覆晓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己深,终不能悟,是可叹也【赵氏名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通曰:此章甚详,集注断之甚约。盖欲黜霸功,则心之所向者正;能行王道,则心之所充者大。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今虽有不忍之心,而不能推之以行不忍之政,无他,夺于功利之私也。功利二字,依旧是向霸功上去。入于彼,必出于此,世安有不能黜霸功而能行王道者哉?此孟子所以断然以为仲尼之徒所不道也】
孟子通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二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
译便嬖近习,是受宠幸的人。已,是语助词。辟,是开广的意思。朝致其来,指在朝廷上招致他们前来。秦、楚都是大国,涖临,是居高临下的意思。若如此,指的是兴兵结怨这类事情。缘木求鱼,是说必定无法得到。
齐宣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孟子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缘木求鱼,虽然得不到鱼,但不会有后患。以您现在的做法,去追求您想要的,竭尽心力去做,以后必定会有灾祸。”齐宣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您认为谁会赢?”齐宣王说:“楚国人会赢。”孟子说:“那么小国本来就不能抵挡大国,人少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多,弱小本来就不能抵挡强大。天下的土地,纵横千里的有九块,齐国总共只占其中一块。凭一块土地去使八块土地顺从,这与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大概也要回到根本上来吧【甚与闻与之与平声】
殆、盖,都是发语词。邹,是小国;楚,是大国;齐,是说集合齐国的土地,纵横千里,占有天下的九分之一。凭一块土地去使八块土地顺从,必定不能取胜,这就是所说的后患。关于回到根本的说法,见下文。
现在大王如果施行仁政,让天下的士人都想在大王的朝廷做官,耕种的人都想在大王的田野耕作,商人都想在大王的市场囤积货物,旅客都想在大王的道路上行走。天下那些怨恨自己君主的人,都想来向大王申诉。如果达到这种地步,谁能抵挡得住呢【朝音潮,贾音古,愬与诉同】
贩卖货物,叫商;囤积货物,叫贾。施行仁政,是统一天下的根本。亲近的人喜悦,遥远的人归附,那么大小强弱,就不是需要考虑的了。大概极力追求想要的,反而得不到想要的;如果能回到根本,想要的东西不求自来。这与首章的意思相同。
齐宣王说:“我愚钝,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希望先生辅佐我的志向,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尝试一下【惽与昬同】。”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而有固定的善心,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就没有固定的善心。如果没有固定的善心,就会放纵、邪僻、不正、奢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然后接着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可以陷害百姓的呢【恒,胡登反;辟,与僻同;焉,于虔反】
恒,是恒常的意思;产,是产业的意思。恒产,是可以长久维持生计的产业。恒心,是人所常有的善心。士人曾经学习学问,懂得义理,所以虽然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固定的善心。百姓则不能这样。罔,如同罗网,欺骗他们看不见而捕捉他们【通曰:这个心字也指本心而言,但指的是士人和百姓的本心】
因此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上足以赡养父母,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丰年终身饱暖,荒年免于死亡;然后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从就容易【畜,许六反,下同】
轻,就是容易的意思,这是说百姓有固定的产业就有固定的善心【通曰:这是方便百姓,都能恢复他们的本心,也就是君王能够扩充他的本心】
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赡养父母,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丰年终身劳苦,荒年不免于死亡。这样只是救死还怕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平声,为已理之义者去声,后皆仿此】
赡,是充足的意思,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固定的善心【通曰:这是使百姓丧失他们的本心,也就是君王不能扩充他的本心】
大王如果想实行仁政,何不回到根本上来呢
盍,就是何不的意思?让百姓有固定的产业,又是施行仁政的根本。说法详见下文。
五亩大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农时,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化,反复强调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负重物了。老年人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从来没有过【音见前章】
这是说规定百姓产业的方法。赵氏说:八口之家,是中等水平的农夫。这是王政的根本,长久生存的道理,所以孟子为齐梁的君主各自陈述这些道理。杨氏说:治理天下的人,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然而虽然有仁爱和仁爱的名声,但百姓不能蒙受恩泽,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道。所以用规定百姓产业来告诫他。○这一章说君主应当摒弃霸业,实行王道,而王道的关键不过是将不忍之心推广,实行不忍之政罢了。齐王并非没有这种心,而是被功利的私欲所夺,不能扩充来实行仁政。虽然孟子反复晓谕,精切如此,但齐王的蒙蔽已经太深,终究不能醒悟,真是可叹【赵氏名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通曰:这一章很详细,集注断句很简略。大概想要摒弃霸业,那么心的趋向就端正;能实行王道,那么心的扩充就广大。先王有不忍人之心,就有不忍人之政。现在虽然有不忍之心,却不能推广来实行不忍人之政,没有别的原因,是被功利的私欲所夺。功利二字,依旧是向霸业上去。陷入那边,必然出于这边,世间哪有不能摒弃霸业却能实行王道的呢?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断然认为这是仲尼的门徒所不说的原因】
孟子通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二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