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通卷四 胡炳文 撰
深、粮多人一也。又武王伐纣,师次于汜水、共头山,风雨疾雷,鼓旗毁折,时逆太岁,▯灼言凶。太公乃毁▯折蓍,率众先渉,遂灭纣。宋高祖围慕容超于广固,将攻城,诸将谏曰:「今日徃亡,兵家所忌。」高祖曰:「我徃彼亡,吉孰大焉?」乃命悉登,遂克广固。后魏武帝讨慕容麟,甲子晦日进军,太史令▯崇奏曰:「昔纣以甲子日亡。」帝曰:「周武王岂不以甲子日胜乎?」崇无以对,遂战破之。○通曰:前言「委而去之」,是不得民心,民不为守也;后言「有不战,战则必胜」,是言得民心,民皆为战也。故集注又引尹氏之言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译深、粮多人一也。又武王伐纣,师次于汜水、共头山,风雨疾雷,鼓旗毁折,时逆太岁,〇灼言凶。太公乃毁〇折蓍,率众先渉,遂灭纣。宋高祖围慕容超于广固,将攻城,诸将谏曰:「今日徃亡,兵家所忌。」高祖曰:「我徃彼亡,吉孰大焉?」乃命悉登,遂克广固。后魏武帝讨慕容麟,甲子晦日进军,太史令〇崇奏曰:「昔纣以甲子日亡。」帝曰:「周武王岂不以甲子日胜乎?」崇无以对,遂战破之。○通曰:前言「委而去之」,是不得民心,民不为守也;后言「有不战,战则必胜」,是言得民心,民皆为战也。故集注又引尹氏之言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深、粮多人一也。又武王伐纣,军队驻扎在汜水和共头山,风雨交加,雷电迅猛,战鼓和旗帜被毁坏折断,当时又违背了太岁的方位,占卜显示凶险。太公于是毁掉折断的蓍草,率领众人率先渡河,最终灭掉了商纣王。宋高祖在广固包围慕容超,将要攻城时,众将劝谏说:“今天是‘往亡’日,是兵家所忌讳的。”高祖说:“我去攻他,他灭亡,哪有比这更吉利的呢?”于是命令全军全部登城,最终攻克了广固。后魏武帝讨伐慕容麟,在甲子日的晦日进军,太史令〇崇上奏说:“从前商纣王就是在甲子日灭亡的。”武帝说:“周武王难道不是在甲子日获胜的吗?”〇崇无言以对,于是交战并打败了慕容麟。○通说:前面说“弃城而逃”,是因为不得民心,百姓不为君主守城;后面说“不战则已,战则必胜”,是说得到了民心,百姓都愿意为君主作战。所以集注又引用尹氏的话说:“说的是得到天下的人,无非是因为得到了民心罢了。”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章内「朝」并音潮字,「朝将」之「朝」如字,「造」七到反,下同】
王,齐王也。孟子本将朝王,王不知而托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辞也【语録:问「莫是以齐王不合托疾否」?曰:「孟子之意,只説他不合来召。葢在他国时,诸侯无越境之理,只得以币来聘,故贤者受其币而徃见之,所谓荅礼行义是也。如见梁惠王,是惠王先来聘之,既至其国,或为宾师,有事则王自来见,或自徃见王。但召则不可,召之则有自尊之意,故不徃见。荅陈代:如不待其招而徃,何哉?此以徃他国而言。荅万章: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此以在其国而言。○辅氏曰:孟子本将朝王者,礼也。王不知而托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辞者,义也。于此可见孟子之心至公无私,因事制宜,如权衡然,物有轻重,则权亦从而前却也】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东郭氏,齐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或者,疑辞。辞疾而出,吊与孔子不见。孺悲取瑟而歌,同意【辅氏曰:孔子以疾辞孺悲而不见,然又取瑟而歌,使之知其非疾,所以警教孺悲也。孟子以疾辞齐王而不徃朝,然又出吊东郭,而使之知其非疾者,亦所以警教齐王也。此皆圣贤至诚应物,而得平时中之义也】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要,平声】
孟仲子、赵氏以为孟子之从昆弟,学于孟子者也。采薪之忧,言病不能采薪,谦辞也。仲子权辞以对,又使人要孟子,令勿归而造朝,以实已言。
不得己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恶平声下司】
景丑氏,齐大夫家也。景子,景丑也。恶,叹辞也。景丑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夫音扶,下同】
礼曰:「父命呼,唯而不诺。」又曰:「君命召,在官不俟屦,在外不俟车。」言孟子本欲朝王,而闻命中止,似与此礼之意不同也【饶氏曰:景子之言,是人臣事君之常;孟子之言,是人君尊贤之道】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曽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逹尊三:爵一,齿一,徳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徳。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与平声,慊口簟反,长上声】
慊恨也,少也,或作嗛。字书以为口衔物也,然则慊亦但为心有所衔之义。其为快、为足、为恨、为少,则因其事而所衔有不同耳。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因引曽子之言而云:“夫此岂是不义而曽子肯以为言?”是或别有一种道理也。逹,通也。葢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曽子之説,葢以徳言之也。今齐王但有爵耳,安得以此慢于齿徳乎【饶氏曰:天下有逹尊三,是解上面“是或一道也”一句。谓曽子之言别有一个道理,乃是如此,不可执“君命召,不俟驾”一偏之説也】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乐音洛】
大有为之君,大有作为,非常之君也。程子曰:“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徃者,非欲自为尊大也,为
译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打算去拜访您,但得了寒疾,怕受风,不能去朝见。我将去处理朝政,不知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回答说:“我也很不幸得了病,不能去朝见。”
齐王,即齐宣王。孟子原本打算去朝见齐王,齐王不知道,却借口生病来召见孟子,所以孟子也借口生病推辞。
第二天,孟子出门,去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借口生病推辞,今天却去吊丧,这恐怕不合适吧?”孟子说:“昨天我确实病了,今天病好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呢?”
东郭氏,是齐国大夫的家。昔者,指昨天。或者,表示怀疑的语气。孟子借口生病而外出,去吊丧,这与孔子不见孺悲、孺悲取瑟而歌的情况相同。
齐王派人来问候病情,并派医生来。孟仲子回答说:“昨天有齐王的命令,但我有采薪之患(指生病),不能去朝见。现在病稍好一些,正赶去朝见,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到。”孟仲子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您一定不要回家,直接去朝见。”
孟仲子,赵氏认为他是孟子的堂兄弟,曾向孟子学习。采薪之忧,指生病不能去砍柴,是谦辞。孟仲子用权宜之辞来回答,又派人拦截孟子,让他不要回家而直接去朝见,以证实自己的话。
孟子不得已,只好到景丑氏家住宿。景丑说:“在内有父子关系,在外有君臣关系,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父子之间以恩爱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我看到齐王对您很恭敬,却没看到您对齐王恭敬的表现。”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齐国人中没有用仁义来跟齐王交谈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想的是:‘齐王哪里值得跟他谈论仁义呢?’像这样,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如果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敢在齐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中没有谁比我更恭敬齐王了。”
景丑氏,是齐国大夫的家。景子,即景丑。恶,是感叹词。景丑所说的,是小的恭敬;孟子所说的,是大的恭敬。
景丑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礼书上说:“父亲召唤,不用应答‘诺’,只需应答‘唯’;君主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您本来打算去朝见,听到命令却最终没去,这似乎与礼的意思不相符。
礼书上说:“父亲呼唤,应答‘唯’而不应答‘诺’。”又说:“君主召唤,在官署不等穿鞋,在外面不等车马。”意思是孟子原本打算去朝见齐王,听到命令却中止了,这似乎与礼的意思不同。
孟子说:“难道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晋国和楚国的富有,是赶不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富有,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道义。我有什么缺憾呢?”这难道是不义的话而曾子会说的吗?这或许另有一种道理。天下通行的尊贵有三种:爵位是一种,年龄是一种,德行是一种。在朝廷上,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里,没有比年龄更尊贵的;在辅佐君主、治理百姓方面,没有比德行更尊贵的。怎么能拥有其中一种,就轻慢另外两种呢?
慊,是恨、少的意思,也写作嗛。字书认为慊是口衔东西,那么慊也就是心里有所衔结的意思。它表示快、足、恨、少,是因为事情不同,心里所衔结的也不同。孟子说我的意思,不是像景子所说的那样,于是引用曾子的话来说:“这难道是不义的话而曾子肯说的吗?”这是另有一种道理。逹,是通的意思。大概天下所尊重的,有这三种。曾子的说法,是从德行方面说的。现在齐王只有爵位,怎么能凭借爵位来轻慢年龄和德行呢?
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被召见的臣子,想要谋事,就亲自去拜访他。他尊重德行、喜爱道义,不这样就不能有所作为。
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先从受学,师之也;后以为臣,任之也。
今天下地丑徳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好去声】
丑类也,尚过也。所教,谓听从于己,可役使者也。所受教,谓己之所从学者也。
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不为管仲,孟子自谓也。范氏曰:孟子之于齐,处賔师之位,非当仕有官职者,故其言如此。○此章见賔师不以趋走承顺为恭,而以责难陈善为敬;人君不以崇高富贵为重,而以贵徳尊士为重,则上下交而徳业成矣【通曰:上下交为防,知趋走承顺而不知责难陈善,非下交上之道也;知崇高富贵而不知贵徳尊士,非上交下之道也。然有贵徳尊士者,则必得夫责难陈善者,上之志易以交乎下;有责难陈善者,而不得夫贵徳尊士者,下之志难以交乎上。上下不交,此所以为否也】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餽七十镒而受,于薛餽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陈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一百百镒也。
孟子曰皆是也
皆适于义也
当在宋也,子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餽赆,予何为不受【赆,徐刃反】
赆送行者之礼也
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餽之,子何为不受【为兵之为,去声】
时人有欲害孟子者,孟子设兵以戒备之。薛君以金餽孟子为兵备,辞曰:「闻子之有戒心也。」
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餽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焉于防反】
无逺行戒心之事,是未有所处也。取犹致也【饶氏曰:货取是罗致底意思,言人君之于贤者,当致敬尽礼以招致之,岂有一个君子可以货买结他来?縁宋薛所餽有用,所以当受;若齐所餽则无用,既无所用,是贿之也。若是受了,便是被他以货来笼络了。处字是处物为义之处,通曰:龙神物也,人得而取之者,犹有欲故也。使君子可以货致之,非君子矣】○尹氏曰:君子之辞受取子,唯当【去声】于理而已。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防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去上声】
平陆,齐下邑也。大夫,邑宰也。防,有枝兵也。士,战士也。伍,行列也。去之,杀之也。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几上声】
子之失伍,言其失职,犹士之失伍也。距心大夫名,对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非我所得专为也【饶氏曰:凶年説得阔,如水旱疾疫之类,饥岁只是五谷不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为去声,死与之与平声】
牧之养之也,牧牧地也,刍草也。孟子言:“若不得自专,何不致其事而去?”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见音现,为王之为去声】为都治邑也。邑有先君之庙曰都【熊氏曰:邑有先君之庙曰都,出《左》荘公二十八年冬筑郿】孔大夫姓也。为王诵其语,欲以风【去声】晓王也。○陈氏曰:「孟子一言而齐之君臣举知其罪,固足以兴邦矣。然而齐卒不得为善国者,岂非説而不绎,从而不改故耶【陈氏名晹,字晋臣,三山人○通曰:齐之君臣一时闻孟子之言,皆知其罪,天理之乍明也。终于不改,人欲锢之也】
○孟子谓蚔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蚔音迟,鼃乌花反,为去声,与平声】蚔鼃,齐大夫也。灵丘,齐下邑,似也。言所为近似有理,可以言谓士师,近王
译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让他做臣子,因此不费力气就成就了王业;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让他做臣子,因此不费力气就成就了霸业。
先向他学习,是尊他为师;后来让他做臣子,是任用他。
如今天下各国土地相等,德行相当,没有谁能超过谁。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国君喜欢任用那些听从自己、可以役使的人,而不喜欢任用那些自己曾向他学习的人。
“丑”是等同的意思,“尚”是超过的意思。“所教”,指听从于自己、可以役使的人;“所受教”,指自己曾向他学习的人。
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尚且不敢召见管仲,况且对于不如管仲的人呢?
“不为管仲”,是孟子自指。范氏说:孟子在齐国,处于宾客和老师的地位,不是应当出仕拥有官职的人,所以他说这样的话。○这一章表明,宾客和老师不把奔走顺从当作恭敬,而以责备过失、陈述善道为敬重;国君不把崇高富贵看得重要,而以尊重德行、尊崇士人为重,这样上下交往,德行和功业就能成就了。【通曰:上下交往是防止隔阂的,只知道奔走顺从而不知道责备过失、陈述善道,不是下位者交往上位者的正道;只知道崇高富贵而不知道尊重德行、尊崇士人,不是上位者交往下位者的正道。然而有尊重德行、尊崇士人的君主,就一定能得到责备过失、陈述善道的臣子,上位的意志就容易与下位交往;有责备过失、陈述善道的臣子,却得不到尊重德行、尊崇士人的君主,下位的意志就难以与上位交往。上下不交往,这就是所谓“否”卦的原因。】
○陈臻问道:“前几天在齐国,齐王赠送一百镒兼金,您不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地,赠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前几天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的接受就是错的;如果今天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前几天的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必定在这两种情况中占据一种。”
陈臻,是孟子的弟子。兼金,是成色好的金子。它的价格比平常的金子加倍,一百镒就是一百镒。
孟子说:“这两种情况都是对的。”
都符合道义。
当在宋国时,您将有远行,远行的人必定要赠送路费,我说:“赠送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
赆,是送别远行者的礼节。
当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我说:“听说有戒备,所以赠送金钱用于军事防备,我为什么不接受?”
当时有人想害孟子,孟子设置兵士来戒备。薛君赠送金钱给孟子用于军事防备,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
如果在齐国,就没有这样的缘由。没有缘由而赠送金钱,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是可以被收买的呢?
没有远行和戒备的事情,就是没有合适的缘由。取,是招致的意思。【饶氏说:货取是罗致的意思,说君主对于贤者,应当致敬尽礼来招致他,难道有一个君子可以用金钱买通来结纳他吗?因为宋国和薛地赠送的金钱有用,所以应当接受;如果齐国赠送的金钱没有用,既然没有用处,这就是贿赂。如果接受了,就是被他用金钱笼络了。“处”字是处理事物的“处”。通曰:龙是神物,人能得到并取用的,是因为还有欲望。如果君子可以用金钱招致,那就不是君子了。】○尹氏说:君子对于辞谢、接受、获取,只应当合乎道理罢了。
○孟子到了平陆,对那里的长官说:“你手下的持戟士兵,一天之内三次脱离队伍,你会杀了他吗?”长官说:“不用等到三次。”
平陆,是齐国的下等城邑。大夫,是城邑的长官。防,是有枝杈的兵器。士,是战士。伍,是行列。去之,是杀他的意思。
“那么你失职的次数也很多了。荒年饥岁,你的百姓中老弱病残辗转死于沟壑,强壮的人流散到四方去的,几乎有上千人了。”长官说:“这不是距心所能决定的。”
“你失职”,是说你的职责缺失,就像士兵脱离队伍一样。距心是大夫的名字,回答说这是君王施政失误造成的,不是我所能专断的。【饶氏说:荒年说得宽泛,如水旱疾疫之类,饥岁只是五谷不熟。】
孟子说:“现在有人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替人放牧,那么一定为他寻找牧地和草料。寻找牧地和草料而找不到,是把牛羊退还给主人呢?还是站着看着它们死去呢?”长官说:“这就是距心的罪过了。”
牧之,是饲养的意思。牧,是放牧的地方;刍,是草料。孟子说:“如果不能专断,为什么不辞去职务离开呢?”
后来孟子拜见齐王,说:“治理都邑的长官,我知道有五位。知道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孟子把这话告诉了齐王。齐王说:“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见,音现。为,去声。为都,是治理城邑。城邑有先君的宗庙称为都。【熊氏说:城邑有先君的宗庙称为都,出自《左传》庄公二十八年冬筑郿。】孔是大夫的姓。为,去声。向齐王复述他的话,想要以此讽谏齐王。○陈氏说:“孟子一句话就让齐国的君臣都知道自己的罪过,本来足以振兴国家了。然而齐国最终不能成为善国,难道不是因为听了却不推究,跟随了却不改正的缘故吗?”【陈氏名晢,字晋臣,三山人。○通曰:齐国的君臣一时听到孟子的话,都知道自己的罪过,是天理忽然明白。最终不改正,是人欲禁锢的结果。】
○孟子对蚔鼃说:“你辞去灵丘的职位而请求担任士师,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可以进言。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还没有进言吗?”
蚔,音迟。鼃,乌花反。为,去声。与,平声。蚔鼃,是齐国的大夫。灵丘,是齐国的下等城邑。似也,是说所做的近似有理。可以言,是说士师这个职位靠近君王。
致犹还也
齐人曰:「所以为蚔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为去声】讥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
公都子以告
公都子孟子弟子也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官守,以官为守者,言责,以言为责者,绰绰,寛貌,裕,寛意也。孟子居宾师之位,未尝受禄,故其进退之际寛裕如此【饶氏曰:余祫是寛缓不切之意,賔师从容规讽,以渐而入,如今朋友相似,少焉不入,亦当去,但寛得些子,不如那有官守、言责者恁地逼廹不得。其职不得其言,则目下便着休。或疑孔子不脱冕而行,与孟子之説不同,曰:正是一般,葢孔子有去志久矣,但去得不恁地逼迫,后来燔肉不至,方不脱冕而行。且如卫灵公可谓无道,然亦以賔礼待孔子,故孔子在卫极多时,后来却因问陈明日遂行,亦是久有去志,因此遂行耳。○通曰:易言裕者二,蛊六四裕父之蛊,徃见吝;晋初六裕无咎。朱子皆以寛裕释之,葢初六无位,自处以寛可也;六四在位,处以寛不可也。孟子之裕,晋初六之裕也】尹氏曰:进退久速,当【去声】于理而已【通曰:集注前引尹氏曰:言君子之辞受取予,唯当于理而已。此又引其言曰:进退久速,当于理而已。葢天理人欲之机,最不可不辨,当辞而辞,是天理;受即非矣。可久而久,是天理;速即非矣。如此则当于理,不如此则渉于欲,故圣人能审其几焉】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盖,古盍反;见,音现】○盖,齐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辅行,副使也。反,徃而还也。行事,使事也。
公孙丒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夫音扶】王驩盖摄卿以行,故曰「齐卿」。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已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如此【辅氏曰:自常情观之,则孟子之不与驩言,不以为恶之而不欲与之言,则以为易之而不足与之言矣。夫恶之而不欲与之言,则隘;易之而不足与之言,则忽。隘与忽,孟子无是心也。但言有司既己能治其事,而不必与之言,则亦是顺理之事,而其中自有不恶而严之意耳。○饶氏曰:孟子为卿于齐,齐王以孟子知理,令其摄卿,有司各有所司,孟子不明言所以不与言之意,只就所问行事上荅之,言事事各有人司之,何待我説,所谓不恶而严如此。○通曰:不恶而严,「恶」字伊川《易传》作入声,读为逺小人之道。若以恶声厉色,适足以致其怨。今辅氏作去声读,姑存之】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孟子仕于齐,丧母,归▯于鲁嬴齐南邑。充虞,孟子弟子,尝董治作棺之事者也。严急也,木棺木也。以己通,以美大美也。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逹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称去声】
度厚薄尺寸也,中古周公制礼时也。椁称之,与棺相称也。欲其坚厚久逺,非特为人观视之美而已。
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
不得谓法制所不当得,得之为有财,言得之而又为有财也。或曰:“为”当作“而”。
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比,必二反。恔,音效】比,犹为也。化者,死者也。恔,快也。言为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肤于人子之心,岂不快然无所恨乎?
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送终之礼,所当得为而不自尽,是为天下爱惜此物,而薄于吾亲也【或问:「不以天下俭其亲?」曰:「以,犹为也。不为天下惜棺椁之费,而俭于其亲也。」王氏《中説》记太原府君之门曰:「一布被,二十年不易。」曰:
译“致”就是“还”的意思。
齐国人说:“您用来对待蚔鼃的方法很好,但用来对待自己的方法,我就不知道了。”(这是讥讽孟子道义不能施行,却又不离开齐国。)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公都子是孟子的弟子。
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职责的人,如果不称职就应离职;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意见不被采纳就应离职。我没有官职职责,也没有进言责任,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从容宽裕、绰绰有余吗!”
官守,指以官职为职责的人;言责,指以进言为责任的人;绰绰,宽绰的样子;裕,宽裕的意思。孟子处于宾师的位置,未曾接受俸禄,所以他的进退如此宽裕。(饶氏说:裕是宽缓不紧迫的意思。宾师从容规劝讽谏,逐渐深入,就像现在的朋友一样,稍微不被接纳,也应当离开,只是宽缓一些,不像那些有官守、言责的人那样紧迫,如果不称职或意见不被采纳,就立刻要离职。有人怀疑孔子不脱冕而行,与孟子的说法不同,回答说:其实是一样的。孔子早有离开的志向,只是离开得不那么紧迫,后来燔肉没有送到,才不脱冕而行。况且像卫灵公可谓无道,但也以宾礼对待孔子,所以孔子在卫国停留很久,后来因为问陈,第二天就离开了,也是早有离开的志向,因此才离开罢了。○通曰:《易经》中说到“裕”的地方有两处,蛊卦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晋卦初六“裕无咎”。朱子都用宽裕来解释。大概初六没有职位,自己处以宽裕是可以的;六四在职位上,处以宽裕是不可以的。孟子的裕,是晋卦初六的裕。)尹氏说:进退的久暂快慢,应当合乎道理罢了。(通曰:集注前面引用尹氏说:君子辞谢接受、索取给予,只应当合乎道理罢了。这里又引用他的话:进退的久暂快慢,应当合乎道理罢了。大概天理人欲的关键,最不可不分辨,应当辞谢而辞谢,是天理;接受就不是了。可以久留而久留,是天理;快速离开就不是了。这样才合乎道理,不这样就涉及私欲,所以圣人能审慎地察觉其细微之处。)
○孟子在齐国担任卿,出外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地的大夫王驩作为副使随行。王驩早晚都来拜见,在往返齐国和滕国的路上,孟子未曾和他谈论过使事。(盖,音古盍;见,音现)○盖,是齐国下面的邑。王驩,是齐王的宠臣。辅行,是副使。反,是往而还。行事,是出使的事务。
公孙丒说:“齐国卿的职位不算小了,齐国到滕国的路不算近了,往返路上却未曾和他谈论使事,为什么呢?”孟子说:“既然有人治理这些事务,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夫,音扶)王驩大概是代理卿职出行,所以说“齐卿”。“夫既或治之”,是说有关部门已经治理好了。孟子对待小人,不厌恶却严肃,就是这样。(辅氏说:从常情来看,孟子不和王驩说话,不认为是厌恶他而不愿和他说话,就认为是轻视他而不值得和他说话。厌恶他而不愿和他说话,是狭隘;轻视他而不值得和他说话,是轻忽。狭隘和轻忽,孟子没有这种心思。只是说有关部门既然已经能治理好事务,就不必和他说话,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其中自有不厌恶却严肃的意思。○饶氏说:孟子在齐国任卿,齐王因为孟子懂道理,让他代理卿职,有关部门各有职责,孟子不明确说不和他说话的原因,只就所问的使事回答,说每件事都有人负责,何必等我来说,所谓不厌恶却严肃就是这样。○通曰:不恶而严,“恶”字伊川《易传》读入声,读作远离小人的道理。如果用恶声厉色,正好招致怨恨。现在辅氏读去声,暂且保留。)
○孟子从齐国回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停在嬴地。充虞请教说:“前几天不知道我不才,让我监督工匠事务,事情紧急我不敢请教。现在想私下请教。棺木好像太美好了。”
孟子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回〇在鲁国嬴地。充虞,孟子的弟子,曾经主管制作棺木事务的人。严,紧急;木,棺木。以,己通;以美,大美。
孟子说:“古代棺椁没有固定的规格,中古时期棺厚七寸,椁与棺相称,从天子到平民,不只是为了外观美观,这样才能尽到人心。”(称,去声)
度,厚薄尺寸;中古,周公制定礼制的时候。椁称之,与棺相称。想要它坚固厚实、长久,不只是为了给人观看美观而已。
不得,是不应当得到;得之,是有财。古代的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
不得,指法制上不应当得到;得之,指有财,说得到它又有财。有人说:“为”应当作“而”。
况且为死者,不使泥土亲近肌肤,在人子的心中,难道不感到快慰吗?(比,必二反。恔,音效)比,是“为”的意思。化者,是死者。恔,是快慰。说为死者,不使泥土靠近他的肌肤,在人子的心中,难道不感到快慰而没有遗憾吗?
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天下而节俭对待自己的亲人。
送终的礼仪,应当做而不自尽,是为天下爱惜这些物品,而对亲人薄待。(或问:“不以天下俭其亲?”回答说:“以,是‘为’的意思。不为天下惜棺椁的费用,而对亲人节俭。”王氏《中说》记载太原府君的门说:“一床布被,二十年不换。”说:
「无为费天下也。」文意正与此同。○通曰:非不得为也,非无财可为也,而人所自尽者而不能尽,是薄其亲之甚者也。有人心者,忍如是耶】
译不要耗费天下的财物。文意正与此相同。○通说:不是不可以这样做,也不是没有财物可以用来这样做,而是人对自己应尽的本分却不能尽到,这是对亲人极其刻薄的表现。有良心的人,能忍心这样吗?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伐与之与,平声,下“伐与”“杀与”同,夫音扶】沈同,齐臣,以私问,非王命也。子哙,子之事,见前篇。诸侯土地人民,受之天子,传之先君,私以与人,则与者、受者皆有罪也。仕,为官也。士,即从仕之人也【辅氏曰:沈同问“燕可伐否”耳,固不问以齐伐燕为何如也。若是以王命来问孟子,必当详告之,不但曰“可”而已也】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天吏”解见上篇。言齐无道与燕无异,如以燕伐燕也。史记亦谓孟子劝齐伐燕,葢传闻此説之误。○杨氏曰:“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齐王能诛其君、吊其民,何不可之有’。乃杀其父兄、虏其子弟,而后燕人畔之,乃以是归咎孟子之言,则误矣【语録:“孟子言伐燕处有四,燕父子君臣如此,固有可伐之理,然孟子不曽教齐不伐,亦不曽教齐必伐,但曰惟天吏则可以伐之。”○饶氏曰:“惟士师则可以杀有罪之人,泛泛如何可以擅杀?惟天吏可以伐无道之国,诸侯如何可以擅相征伐?‘天吏’,天所命者;‘士师’,君所命者。‘天吏’以其有道,故天命之征伐,如汤武是也。沈同安晓此理,但知人之可伐,而不知己之不可伐人。”○通曰:“燕虽有可伐之罪,而齐则非伐罪之君,故齐虽有胜燕之力,而孟子初无劝齐之意】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于孟子
齐破燕后二年,燕人共立太子平为王【史记·燕世家:齐王令章子将五都兵以伐燕,燕君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后,立平为燕昭王】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恶、监皆平声】
陈贾,齐大夫也。管叔名鲜,武王弟,周公兄也。武王胜商,杀纣,立纣子武庚,而使管叔与弟蔡叔、霍叔监其国。武王崩,成王防,周公摄政。管叔与武庚畔,周公讨而诛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与平声】
言周公乃管叔之弟,管叔乃周公之兄。然则周公不知管叔之将畔而使之,其过有所不免矣。或曰:周公之处管叔,不如舜之处象,何也?游氏曰:象之恶己着,而其志不过富贵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恶则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讵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耶?周公爱兄,宜无不尽者。管叔之事,圣人之不幸也。舜诚信而喜象,周公诚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伦之至,其用心一也【语録:周公本是怕武庚畔,故遣管叔、霍叔去监他,为其至亲可恃,不知反与武庚同作一党。想武庚日夜炒那管叔,谓周公是弟,今欲簒为天子,汝是兄,今却只恁地。管叔被他炒得心热,他性又急,所以便发出这件事来。○通曰:讵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此一句最见周公之用心。舜之心诚信而喜象,不忍逆以其弟为诈,舜为兄之道尽矣。周公之心诚信而任管叔,不忍逆以其兄为畔,周公为弟之道尽矣。故曰:此天理人伦之至。人伦即是天理,特分而言之。天理其自然者,人伦其当然者尔】
且古之君子,过则改
译沈同以个人名义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无权把燕国送给别人,子之也无权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假如有个士人在这里,你很喜欢他,不报告国君,私自把你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个士人也没有国君的命令,私自从你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与(子哙私赠、子之私受)有什么不同呢?【“伐与”的“与”读平声,下文“伐与”“杀与”同,“夫”读扶】沈同是齐国的臣子,以私意发问,并非奉国君之命。子哙、子之的事,见前篇。诸侯的土地人民,是受之于天子,传之于先君,私自送给别人,那么赠送者和接受者都有罪。仕,是做官;士,就是做官的人。【辅氏说:沈同只是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本来没有问齐国去讨伐燕国怎么样。如果是奉王命来问孟子,必定会详细告知,不会只说“可以”而已。】
齐国人讨伐燕国,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们就这样去讨伐了。如果那人问:“谁可以去讨伐它?”我就会回答说:“作为天吏才可以去讨伐它。”现在有个杀人的人,有人问:“这人可以杀吗?”就会回答说:“可以。”如果那人问:“谁可以杀他?”就会回答说:“作为士师才可以杀他。”现在齐国和燕国同样无道,如同以燕伐燕,为什么要劝它呢?“天吏”的解释见上篇。意思是齐国无道,与燕国没有区别,如同以燕伐燕。《史记》也说孟子劝齐国讨伐燕国,大概是听信了这个说法的错误。○杨氏说:“燕国本来就可以讨伐,所以孟子说‘如果能让齐王诛杀其君、慰问其民,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结果齐国杀害燕国的父兄,俘虏燕国的子弟,后来燕国人背叛齐国,于是把这归咎于孟子的话,那就错了。【语录:孟子关于讨伐燕国的话有四处,燕国父子君臣关系如此,本来就有可以讨伐的道理,但孟子不曾教齐国不讨伐,也不曾教齐国一定讨伐,只是说只有天吏才可以讨伐。】○饶氏说:“只有士师才可以杀有罪的人,普通人怎么可以擅自杀人?只有天吏才可以讨伐无道的国家,诸侯怎么可以擅自互相征伐?‘天吏’,是天所任命的人;‘士师’,是国君所任命的人。‘天吏’因为有道,所以天命他征伐,如商汤、周武王那样。沈同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只知道别人可以讨伐,却不知道自己不可以讨伐别人。”○通说:“燕国虽然有可以讨伐的罪过,但齐国却不是讨伐罪人的君主,所以齐国虽然有战胜燕国的力量,但孟子起初并没有劝齐国讨伐的意思。”
○燕国人背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
齐国攻破燕国两年后,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为王。【《史记·燕世家》:齐王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去讨伐燕国,燕君哙死了,齐国大败燕国。子之逃亡两年后,拥立平为燕昭王。】
陈贾说:“大王不用担心,大王自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德且智慧?”齐王说:“唉!这是什么话呢?”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视殷地,管叔带着殷地叛乱,如果周公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就是不仁;如果不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就是不智。仁德和智慧,周公都没有具备,何况大王呢?”陈贾请求拜见齐王来解释这件事。【“恶”、“监”都读平声】
陈贾是齐国的大夫。管叔名鲜,是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武王战胜商朝,杀了纣王,立纣王的儿子武庚,并派管叔和他的弟弟蔡叔、霍叔监视他的国家。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和武庚叛乱,周公讨伐并诛杀了他们。
陈贾拜见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古代的圣人。”陈贾说:“派管叔监视殷地,管叔带着殷地叛乱,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陈贾说:“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而派他去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吗?”【“与”读平声】
意思是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哥哥。那么周公不知道管叔将要叛乱而派他去,他的过错是难免的。有人说:周公对待管叔,不如舜对待象,为什么呢?游氏说:象的恶行已经明显,而他的志向不过是为了富贵,所以舜能够以此保全他。至于管叔的恶行还没有明显,而且他的志向和才能都不是象能比的。周公怎么忍心预先揣测他哥哥的恶行而抛弃他呢?周公爱护哥哥,应该没有不尽心的地方。管叔的事,是圣人的不幸。舜诚信而喜爱象,周公诚信而任用管叔,这是天理人伦的极致,他们的用心是一样的。【语录:周公本来是害怕武庚叛乱,所以派遣管叔、霍叔去监视他,因为他们是至亲可以依靠,没想到反而和武庚同流合污。想那武庚日夜挑拨管叔,说周公是弟弟,现在想篡位做天子,你是哥哥,现在却只这样。管叔被他挑拨得心急,他性格又急躁,所以便发生了这件事。○通说:怎么忍心预先揣测他哥哥的恶行而抛弃他,这一句最能体现周公的用心。舜的心诚信而喜爱象,不忍心预先认为他弟弟是欺诈,舜作为哥哥的道义尽到了。周公的心诚信而任用管叔,不忍心预先认为他哥哥会叛乱,周公作为弟弟的道义尽到了。所以说:这是天理人伦的极致。人伦就是天理,只是分开来说。天理是自然的,人伦是应当的。】
况且古代的君子,有过错就改正
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更平声】
译古代君子有了过错,就坦然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就顺着它不改。古代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们改正的时候,百姓都仰望着他们。现在的君子,哪里只是顺着过错不改,还替它找借口辩解。
顺犹遂也,更改也,辞辩也。更之则无损于明,故民仰之。顺而为之辞,则其过愈深矣。责贾不能勉其君以迁善改过,而教之以遂非文【去声】过也。○林氏曰:齐王慙于孟子,葢羞恶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使其臣因是心而将顺之,则义不可胜用矣。而陈贾鄙夫,方且为之曲为辩説,而沮其迁善改过之心,长其饰非拒谏之恶,故孟子深责之。然此书记事散出而无先后之次,故其説必参考而后通。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置于前章之后,此章之前,则孟子之意不待论説而自明矣【通曰:有过而人知之,孔子自以为幸。使孔子自谓无过,非孔子矣。使孟子谓周公无过,非孟子矣。圣贤不贵无过而贵改过,君子有过则改,何幸?齐王此几之方萌,小人之过也,必文贾乃导之以此,何哉】
○孟子致为臣而归
孟子久于齐而道不行故去也
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朝音潮,为去声】
时,子齐臣也。中国,当国之中也。万钟谷禄之数也。钟,量名,受六斛四斗,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饶氏曰:孟子当时,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皆是门人,不是仆从,所以齐王要以万钟养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陈子即陈臻也。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
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则其义不可以复留。而时子不知,则又有难显言者,故但言:「设使我欲富,则我前日为卿,尝辞十万之禄今乃受此万钟之馈是我虽欲富,亦不为此也。」
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龙音垄】
此孟子引季孙之语也。季孙子叔疑,不知何时人。龙断【徒玩反】冈垄之断而高也。义见下文。葢子叔疑者尝不用,而使其子弟为卿。季孙讥其既不得于此,而又欲求得于彼,如下文贱丈夫登龙断者之所为也。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复受其禄,则无以异此矣。
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释龙断之説如此:治之谓治,其争讼左右望者,欲得此而又取彼也。罔谓罔罗取之也【饶氏曰:左右望是欲全得之,万一不得于此,亦可得于彼。不得于此是譬喻辞,十万得于彼是譬喻受万】从而征之,谓人恶【去声】其专利,故就征其税,后世缘此遂征商人也【辅氏曰:文王闗讥不征,是三代之初皆如是也】○程子曰:齐王所以处孟子者未为不可,孟子亦非不肯为国人矜式者,但齐王实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诱之,故孟子拒而不受【孟子尝曰:君子不可以货取,则齐王不能以利诱之必矣。第二章首书孟子将朝王,是其进以礼处;此章首书孟子致为臣而归,下四章首皆书孟子去齐,是其退以义处】
○孟子去齐,宿于昼【昼如字,或曰当作「画」音,获下同】
昼齐西南近邑也
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为去声,下同。隠,于靳反】隠,凭也。客坐而言,孟子不应而卧也。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齐、侧皆反复扶、又反语去声】
齐宿齐戒,越宿也。缪公尊礼子思,常使人候伺,道逹诚意于其侧,乃能安而留之也。泄柳,鲁人;申详,子张之子也。缪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义不苟容,非有贤者在其君之左右,维持调防之则,亦不能安其身矣【或问: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二子之贤,
译顺,就是顺从,也是更改,还是辞令辩解。如果加以更改,就不会损害明理,所以百姓仰慕他。如果顺着错误去辩解,那么过错就会更加深重了。责备陈贾不能勉励他的君主去迁善改过,反而教他顺从错误、掩饰过错。○林氏说:齐王对孟子感到惭愧,大概是因为羞恶之心无法自我克制,如果让他的臣子顺着这种心意去引导他,那么道义就会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了。而陈贾这个鄙陋的人,却为他曲意辩解,阻挠他迁善改过的心意,助长他掩饰错误、拒绝劝谏的恶习,所以孟子深深地责备他。然而这本书记载的事情分散各处,没有先后的次序,所以必须参考对照才能通晓。如果把第二篇第十章、第十一章放在前一章之后、这一章之前,那么孟子的意思就不待论述而自然明白了【通说:有了过错而被人知道,孔子自己认为这是幸运的事。如果孔子说自己没有过错,那就不是孔子了。如果孟子说周公没有过错,那就不是孟子了。圣贤不看重没有过错,而看重改正过错,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有什么幸运可言?齐王这种几近萌发的念头,是小人的过错,陈贾却引导他这样做,为什么呢】
○孟子辞去官职准备回国
孟子在齐国停留很久,但主张不能实行,所以离开了。
齐王去见孟子说:“前几天我想见您却见不到,能够侍奉您同在朝廷,非常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回国,不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我不敢请求,但本来也是我所希望的。”过了几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中心给孟子安排住宅,用万钟的粮食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都的人都以此为榜样。你何不替我去跟他说说【“朝”读作“潮”,“为”读去声】
时子,是齐国的臣子。中国,指国都的中心。万钟,是粮食俸禄的数量。钟,是量器名,容量为六斛四斗。矜,是敬重。式,是榜样。盍,是为何不【饶氏说:孟子当时,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都是门人弟子,不是仆役,所以齐王要用万钟来供养他】
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给孟子。陈子就是陈臻。
孟子说:“是啊,时子怎么知道这不可行呢?如果让我想要富有,我辞去十万钟的俸禄。”
孟子既然因为道不能实行而离开,那么从道义上讲就不可以再留下来。而时子不明白,又有难以明说的原因,所以只说:“假设我想要富有,那么我前几天做卿的时候,曾经辞去了十万钟的俸禄,现在却接受这万钟的馈赠,这是我虽然想要富有,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季孙说:“奇怪啊,子叔!怀疑让自已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却又让自己的子弟做卿,谁不想要富贵?却独自在富贵之中有私心垄断【“龙”读作“垄”】
这是孟子引用季孙的话。季孙,即子叔疑,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人。龙断,指冈垄中断而高起的地方。意义见下文。大概子叔疑曾经不被任用,却让自己的子弟做卿。季孙讥讽他既然在这里得不到,却又想在那里求得,就像下文那个卑鄙的男人登上高地垄断市场那样。孟子引用这个来说明:道既然不能实行,又接受他的俸禄,那就与此没有区别了。
古代做市场的,是用自己拥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有官员管理罢了。有个卑鄙的男人,一定要寻找高地并登上它,向左右观望而网罗市场的利益。人们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对他征税。征收商税就是从这卑鄙的男人开始的。
孟子解释龙断的说法是这样的:管理叫做治,向左右观望,是想得到这个又夺取那个。罔,是说像网罗一样获取【饶氏说:左右观望是想全部得到,万一在这里得不到,也可以在那里得到。在这里得不到是比喻辞,十万是比喻辞,在那里得到是比喻接受万钟】对他征税,是说人们厌恶他专利,所以向他征税,后世沿袭这个就开始征收商税了【辅氏说:文王在关隘只讥察而不征税,这是三代初期的情况】○程子说:齐王对待孟子的方式并非不可,孟子也不是不愿意成为国人的榜样,只是齐王实际上不是想尊崇孟子,而是想以利诱他,所以孟子拒绝不接受【孟子曾说:君子不可以用财物来收买,那么齐王不能以利诱他是一定的了。第二章开头写孟子将要去朝见齐王,是他进见时以礼相待;这一章开头写孟子辞去官职回国,下面四章开头都写孟子离开齐国,是他退隐时以义相待】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昼邑【“昼”读原字,有人说应作“画”,读音同,下文相同】
昼,是齐国西南靠近边境的邑。
有想要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说话,孟子不回答,靠着几案睡觉【“为”读去声,下文相同。“隠”读作“于靳反”】隠,是靠着。客人坐着说话,孟子不回答而睡觉。
客人不高兴地说:“弟子斋戒一夜后才敢说话,先生躺着不听,请不要再让我见您了。”孟子说:“坐下,我明白告诉你。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定【“齐”、“侧”都读反复扶、又反语去声】
齐宿,是斋戒,指隔了一夜。缪公尊崇礼遇子思,常派人候伺,在子思身边传达诚意,才能使他安心留下。泄柳,是鲁国人;申详,是子张的儿子。缪公尊崇他们,不如尊崇子思。然而这两人坚持道义不随便苟且容身,如果没有贤人在君主左右,维持调护,那么也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定了【或问: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定,这两人的贤德,
其心固如是乎?曰:非谓二子之心为然也,语其势则然耳。若二子之心如此,则与世之垢面汚行而事君侧、媚便嬖之人者,何以异乎?○辅氏曰:注云:缪公尊礼子思,常使人道逹诚意,乃能安而留之者,好贤之心切故也。又曰云云,此李先生之説也。谓若谓二人必欲常有人誉已于君侧,乃能自安,则是奸道也,岂足谓贤?况泄柳尝闭门以避缪公,岂既仕而若此乎?葢二子直道以事君,义不苟合,非有贤者为之主,则必不见容,非欲人之学己者是也。又曰:缪公之待二子,固不若子思矣。然子思之与二子事,皆其所自取,如形影之相似也。徳若子思,则自有此应;若只及得泄柳、申详,则又只得如此耳。不是则苟容以狥君者也】
译他们的心原本就是这样的吗?回答说:并不是说这两个人心里真是这样,而是说从形势上看确实如此罢了。如果这两个人心里真是这样,那么他们与世上那些面目肮脏、行为卑劣,在君主身边侍奉、谄媚宠幸之人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呢?○辅氏说:朱注说:缪公尊崇礼遇子思,经常派人传达诚意,因此子思能够安心而留下来,这是因为缪公喜爱贤才的心情迫切的缘故。又说云云,这是李先生的说法。他认为如果说这两个人必定希望常有人在君主身边称赞自己,才能安心,那就是奸邪之道,哪里配称为贤者呢?况且泄柳曾经闭门躲避缪公,难道他出仕后就会像这样吗?大概这两个人是秉持正道来侍奉君主,合乎道义就不苟且迎合,如果没有贤德的人作为君主,就必定不会被容纳,并不是想要别人来效法自己。又说:缪公对待这两个人,本来就不如对待子思那样。然而子思与这两个人所受到的待遇,都是他们各自招致的,就像形体和影子那样相似。德行像子思那样,自然会有这样的回应;如果只达到泄柳、申详的程度,也就只能得到这样的待遇罢了。否则就是苟且容身以顺从君主的人了。
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絶长者乎?长者絶子乎【长,上声】长者,孟子自称也。言齐王不使子来,而子自欲为王留,我是所以为我谋者,不及缪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絶我也。我之卧而不应,岂为先絶子乎【通曰:须防集注解两个安字。缪公之于子思,常使人候伺道逹诚意,乃能安子思。是子思之去留在己而不在人。二子必有贤者维持调防之,乃能安其身。是二子之去留在人而不在己。子思、孟子自处一也】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语,去声】尹士,齐人也。干,求也。泽,恩泽也。濡滞,迟留也。
高子以告
高子亦齐人孟子弟子也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夫音扶,下同。恶,平声】
见王欲以行道也。今道不行,故不得已而去。非本欲如此也。
予三宿而出,书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
所改必指一事而言,然今不可考矣。
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杨氏曰:「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皆以直告而不隠于孟子,故足以为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谬为大言以欺人,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何善之能为?」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悻,形,顶反;见,音现】
悻悻怒意也穷尽也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此章见圣贤行道济时汲汲之本心,爱君泽民惓惓之余意。李氏曰:于此见君子忧则违之之情,而荷蒉者所以为果也【饶氏曰:尹士是疑孟子来得不是,去得也不是。既知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又来做什麽?及其去也,又不索性去。殊不知圣贤忧世之情则不如此。方其来也,只望齐王能行其道;及其去也,又望王能改过。这是圣贤仁厚之意。葢决然去者义也,欲去不去者仁也。李氏所以説“忧则违之之情”,“忧”只是不乐违去也,当防“情”字。○通曰:孟子之来也,其本心欲如此;而其去也,余意犹如此。故“忧则违之”,若与荷蒉同,而其“忧则违之之情”与荷蒉之恝然忘情者大不同也】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路问于路,中问也,豫悦也,尤过也。此二句实孔子之言,盖孟子尝称之以教人耳。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
彼前日此今日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自尧舜至汤,自汤至文武,皆五百余年而圣人出名世。谓其人徳业闻望可名于一世者,为之辅佐。若臯陶、稷契、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属。
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周谓文武之间数谓五百年之期,时谓乱极思治,可以有为之日,于是而不得一有所为,此孟子所以不能无不豫也。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夫音扶,舍上声】
言当此之时,而使我不遇于齐,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然天意未可知,而其具又在我,我何为不豫哉?然则孟子虽若有不豫然者,而实未尝不豫也。葢圣贤忧世之志,乐天之诚,有并行而不悖者于此见矣【通曰:常情,忧则不乐,乐则不忧。君子此心纯乎天理,其乐不能自己,其忧世之志亦出于天理之不能己者也。乐以天,忧亦以天,其忧与乐则并行而不悖也】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休,地名。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崇,亦地名。孟子始见齐王,必
译你替长者考虑,却没有考虑到子思,是你断绝了长者呢?还是长者断绝了你?【长,读上声】长者,是孟子自称。意思是齐王不让你来,而你却自己想为齐王留下,我为你谋划,比不上缪公挽留子思的事情,就先断绝了我。我躺着不回答,难道是因为先断绝了你吗?【通曰:必须防备集注解释两个“安”字。缪公对于子思,常常派人守候探问,传达诚意,这样才能使子思安心。这是子思的去留决定权在自己而不在别人。两位先生必须有贤者维持调护,才能使他们安心。这是两位先生的去留决定权在别人而不在自己。子思、孟子自我处世的道理是一样的】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人,这是不明智;知道齐王不可以,然而还是去见他,这是为了求取恩泽。千里迢迢去见齐王,没有遇到赏识,所以离开。住了三晚才离开昼邑,这是多么迟缓滞留啊?”尹士因此很不高兴。【语,读去声】尹士,是齐国人。干,求取。泽,恩泽。濡滞,迟留。
高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高子也是齐国人,孟子的弟子。
孟子说:“那个尹士,哪里了解我呢?千里迢迢去见齐王,这是我想要的。没有遇到赏识,所以离开;难道是我想要的吗?我是不得已啊。【夫,音扶,下同。恶,读平声】
去见齐王是想推行大道。如今大道不能推行,所以不得已而离开。并不是本来就想这样。
我住了三晚才离开,写在我心里的,还觉得太快了。齐王或许会改正呢?齐王如果改正了,就一定会召我回去。
所改一定是指某一件具体的事,然而现在无法考证了。
我离开昼邑而齐王不追我,我然后才浩然有了归去的志向。我虽然这样,难道会舍弃齐王吗?齐王还是足以用来做善事的,齐王如果用我,那么岂止是齐国的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全都安定。齐王或许会改正,我天天盼望着他。
浩然如水之流,不可阻止。杨氏说:“齐王天资朴实,像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都直接告诉孟子而不隐瞒,所以足以做善事。如果他的心不是这样,却虚张声势欺骗别人,这种人终究不能与他进入尧舜之道,能做什么善事呢?”
我难道像那种小丈夫一样吗?向他的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就发怒,愤愤不平的脸色表现在脸上,离开就耗尽一天的力气然后才住宿吗?【悻,形,顶反;见,音现】
悻悻,怒意。穷,尽。
尹士听了这话,说:“我真是小人啊。”
这一章展现了圣贤行道济世急切的本心,爱君泽民恳切的余意。李氏说:在这里可以看到君子忧虑而违背离去的情态,以及荷蒉者之所以果断的原因。【饶氏说:尹士是怀疑孟子来得不对,去得也不对。既然知道齐王不可以成为汤武,又来做什麽?等到他离开时,又不干脆离开。殊不知圣贤忧世的情态不是这样的。当他来的时候,只希望齐王能行其道;等到他离开时,又希望王能改过。这是圣贤仁厚的意思。决然离去是义,想离去而不离去是仁。李氏所以说“忧则违之之情”,“忧”只是不乐意违背离去,应当注意“情”字。○通曰:孟子来的时候,他的本心想要这样;而他离开的时候,余意还想要这样。所以“忧则违之”,如果与荷蒉相同,而他的“忧则违之之情”与荷蒉那种淡然忘情的态度大不相同】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他说:“先生好像有不高兴的样子。”前几天我听说先生说过:“君子不怨天,不怪人。”
路问,在路上问。豫,悦。尤,过。这两句实际上是孔子的话,大概是孟子曾经引用它来教导人罢了。
孟子说:“那是以前,这是现在。
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其间必定有名望显赫于世的人。
从尧舜到汤,从汤到文武,都是五百多年而圣人出名于世。说的是那些德行功业闻名于世的人,作为辅佐。像皋陶、稷契、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类的人。
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照数目算,已经超过了;按照时势考察,是可以的。
周指文武之间。数,指五百年的期限。时,指乱极思治,可以有所作为的日子。在这个时候而不能有所作为,这就是孟子不能不有不高兴的原因。
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如果上天想平治天下,在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夫,音扶。舍,读上声】
意思是说,在这个时候,让我在齐国没有遇到赏识,是上天不想平治天下。然而天意不可知,而具备的能力又在我,我为什么不高兴呢?那么孟子虽然好像有不高兴的样子,而实际上并没有不高兴。大概圣贤忧世的志向,乐天的诚意,有并行而不相悖的,在这里可以看到了。【通曰:常情,忧虑就不快乐,快乐就不忧虑。君子这颗心纯粹合乎天理,他的快乐不能自己,他忧世的志向也出于天理不能自己。乐以天,忧也以天,他的忧与乐就并行而不相悖了】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做官而不接受俸禄,是古来的道吗?”休,地名。
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我得以见到齐王,退下来而有离去的志向,不想改变主意,所以不接受。”崇,也是地名。孟子初次见到齐王,必定
有所不合,故有去志。变,谓变其去志。
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译因为有些意见不合,所以产生了离开的念头。“变”,是说改变他离开的念头。
接着,有了老师的命令,不能请求(离开),长久地留在齐国,不符合我的心愿。
师命,师旅之命也。国既被兵难,请去也。○孔氏曰:仕而受禄,礼也;不受齐禄,义也。义之所在,礼有时而变。公孙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误乎【饶氏曰: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孟子当时见于崇便,有不合处,难于委质为臣,所以止为际可之仕。见行可者,见这道理渐可行也。孟子自从既退之后,未见其道之可行,所以终于不受禄。○又曰:礼则有常,义则有权。如君命召,不俟驾,礼也;有不召之臣,便是义。孔氏谓「仕而受禄,礼也;不受齐禄,义也」,説得自好,但言公孙丑欲以一端裁之下得却未穏。○通曰:前三章书孟子去齐,皆是孟子去国以后之事。此章书孟子去齐,是言未去国以前,其去之之志已非一日矣。此所以仕而不受禄也】
孟子通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五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滕文公章句上
凡五章【熊氏曰:四章皆言滕事,末章辩墨道,因许行之学附记】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
世子太子也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荛舜
道言也,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也,浑然至善,未尝有恶,人与尧舜初无少异,但众人汨于私欲而失之,尧舜则无私欲之蔽而能充其性尔,故孟子与世子言,每道性善,而必称尧舜以实之,欲其知仁义不假外求,圣人可学而至,而不懈于用力也,门人不能悉记其辞,而撮其大防如此【或问性善者以理言之,称尧舜者质其事以实之所以互相发也,其言葢曰,知性善则知尧舜之必可为矣,知尧舜之可为则其于性善也信之益笃而守之益固矣○语录问性善之性与尧舜性之之性如何,曰,性善之性实,性之之性虚,性之只是合下禀得,目下便将来受用○辅氏曰,注云,门人不能悉记其辞,而撮其大防如此,然朱子既断孟子之书以为孟子自着,则似此处皆当改,此是后来不曽改得○通曰,孔子亦尝説性善,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但善字从造化发育处説,不从人禀受处説,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正是从源头説性之本善,但不露出一善字,性善之论自孟子始发之,集注释,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也,此一句便辟倒告子所谓生之谓性,葢生不是性,生之理是性,天地间岂有不好底道理,故曰浑然至善,未尝有恶,古今只是一个道理,故曰人与尧舜初无少异,孟子道性善,言其理也,称尧舜以实之,言其事也,天下无理外之事,能为尧舜所为之事便是不失吾所得以生之理,然而人不能皆尧舜者,气质之拘,物欲之蔽也,集注言物欲不言气质,葢以孟子不曽説到气质之性,故但据孟子之意言之】程子曰,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尝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即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为不善,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语录性即理也,一语直自孔孟后,惟是伊川説得尽。是千万嵗説性之根基。又曰:「性即理也。」当然之理,无有不善者。凡言善恶,必先善而后恶,先有理而后有气也。○通曰:程子曰:「性善」二字,孟子扩前圣所未发,而有功于圣门。愚亦敢曰:「性即理也。」一句,程子扩前贤所未发,而冇功于孟子】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复扶又反,夫音扶】
时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圣贤为不可企及,故世子于孟子之言不能无疑,而复来求见,葢恐别有卑近易行之説也。孟子知之,故但吿之如此,以明古今圣愚本同一性,前言巳尽,无复有他説也【文集当战国之时,圣学不明,天下之人但知功利之可求,而不知己性之本善,圣贤之可学,闻是説者,非惟不信,往往亦不复致疑于其闲。若文公则虽未能尽信,而已能有所疑矣,是其可与进道之萌芽也。故孟子于其去而复来,迎而谓之曰:「世子疑吾言乎?」而又吿之曰:「夫道一而已矣。」葢古今圣愚同此一性,则天下
译师命,是指军队出征的命令。国家既然遭受兵祸,我请求离开。○孔氏说:做官而接受俸禄,是符合礼制的;不接受齐国的俸禄,是符合道义的。道义所在之处,礼制有时是可以变通的。公孙丑想要用单一的标准来裁断此事,岂不是错了吗?【饶氏说:有因君主政令可行而出仕的,有因时势适宜而出仕的,有因公家供养而出仕的。孟子当时在齐国,看到政令有可行之处,但又有不合之处,难以正式委身做臣子,所以只算是因时势适宜而出仕。所谓政令可行,是指看到治理的道理逐渐可以施行。孟子自从退隐之后,没有看到他的道能够施行,所以最终不接受俸禄。○又说:礼制有恒常不变的原则,道义则有灵活变通之处。比如君主召唤,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这是礼制;如果有不被召唤的臣子,这便是道义。孔氏说“做官接受俸禄是礼,不接受齐国俸禄是义”,说得很好,但说公孙丑想用单一标准裁断,这就欠妥当了。○通曰:前三章记载孟子离开齐国,都是孟子离开国家之后的事。这一章记载孟子离开齐国,是说在离开国家之前,他离开的志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就是他出仕却不接受俸禄的原因】
孟子通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五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滕文公章句上
共五章【熊氏说:前四章都讲滕国的事,最后一章辩驳墨家的学说,因为许行的学说而附带记载】
滕文公做世子时,将要去楚国,路过宋国而拜见孟子。
世子就是太子。
孟子论述人性本善,言语中必定称颂尧舜。
“道”是言说的意思,“性”是人从天那里禀受以生成生命的理,浑然至善,不曾有恶,人与尧舜起初没有丝毫差异,只是众人被私欲所迷惑而丧失了本性,尧舜则没有私欲的遮蔽而能充分实现其本性,所以孟子对世子说话,每每论述人性本善,而必定称颂尧舜来证实它,想要让他知道仁义不需要向外寻求,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从而不懈怠于努力。门人不能全部记住他的话,而概括其大意如此【有人问:从理的角度说人性本善,称颂尧舜是用具体事实来证实它,所以互相阐发,他的话大概是说,知道人性本善就知道尧舜必定可以做得到,知道尧舜可以做得到,那么对于人性本善就会更加深信不疑而坚守得更加牢固。○语录问:人性本善的“性”与尧舜“性之”的“性”有什么不同,回答说,人性本善的“性”是实的,“性之”的“性”是虚的,“性之”只是指先天禀受,当下便拿来受用。○辅氏说,注解说“门人不能全部记住他的话,而概括其大意如此”,然而朱子既然断定《孟子》一书是孟子自己写的,那么似乎这里都应当修改,这是后来没有来得及修改的。○通曰,孔子也曾说过人性本善,说“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但“善”字是从造化发育的角度说的,不是从人禀受的角度说的,子思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正是从源头说性的本善,但没有露出一个“善”字,人性本善的论断是从孟子开始阐发的,集注解释“性是人从天那里禀受以生成生命的理”,这一句就驳倒了告子所谓“生之谓性”,因为生不是性,生的理才是性,天地间难道有不好的道理吗,所以说浑然至善,不曾有恶,古今只是一个道理,所以说人与尧舜起初没有丝毫差异,孟子论述人性本善,说的是理,称颂尧舜来证实它,说的是事,天下没有理之外的事,能做尧舜所做的事便是不失我们得以生存的理,然而人不能都成为尧舜,是因为气质的拘束,物欲的遮蔽,集注只说物欲不说气质,大概因为孟子没有说到气质之性,所以只根据孟子的意思来说】程子说,性就是理,天下的理推究其本源,不曾有不善的,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何尝不善,发动而符合节度,就没有不善的,发动不符合节度,然后才是不善,所以凡是说善恶都先说善而后说恶,说吉凶都先说吉而后说凶,说是非都先说是而后说非【语录说“性即理也”这一句话,自从孔孟之后,只有伊川说得透彻。这是千万年来论性的根基。又说:“性即理也。”当然之理,没有不善的。凡是说善恶,必定先说善而后说恶,先有理而后有气。○通曰:程子说:“性善”二字,孟子发扬了前圣所未阐发的,而对圣门有功。我也敢说:“性即理也”这一句,程子发扬了前贤所未阐发的,而对孟子有功】
世子从楚国回来,再次拜见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那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复读扶又,夫读扶】
当时的人不知道性的本善,而认为圣贤是不可企及的,所以世子对于孟子的话不能没有怀疑,而再次来求见,大概是恐怕另有低微近便容易实行的说法。孟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只告诉他这样的话,以表明古今圣愚本来同一本性,前面的话已经说尽,没有其他的说法了【文集说:在战国时期,圣学不明,天下的人只知道功利可以追求,而不知道自己的本性本善,圣贤可以学习,听到这种说法的人,不仅不相信,往往也不再去中间质疑。如果文公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已经能够有所怀疑了,这是他可以进益道义的萌芽。所以孟子在他离开而又回来时,迎上去对他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而又告诉他:“那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大概古今圣愚同这一本性,那么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