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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通三十二

孟子通卷十二     元 胡炳文 撰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627–642 段

揣,初委反】本谓下,末谓上。方寸之木,至卑,喻食色;岑楼,楼之髙鋭似山者,至髙,喻礼。若不取其下之平,而升寸木于岑楼之上,则寸木反髙,岑楼反卑矣。

译揣,音初委反。本指下,末指上。方寸大小的木头,极其低微,用来比喻食色之欲;岑楼,指高耸尖锐如山的楼阁,极其高大,用来比喻礼义。如果不取那低处的平地,而把方寸的木头升到岑楼之上,那么寸木反而显得高,岑楼反而显得低了。

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

钩,带钩也。金本重,而带钩小,故轻。喻礼有轻于食色者。羽本轻,而一舆多,故重。喻食色有重于礼者。

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翅与啻同,古字通用,施智反】礼,食亲迎礼之轻者也。饥而死,以灭其性;不得妻而废人伦,食色之重者也。奚翅?犹言何但,言其相去悬絶,不但有轻重之差而已。

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紾音轸,搂音娄】

紾戾也,搂牵也,处子处女也。此二者,礼与食色,皆其重者,而以之相较,则礼尤重也。○此章言义理、事物其轻重,固有大分,然于其中,又各自有轻重之别。圣贤于此,错综斟酌,毫发不差,固不肯枉尺而直寻,亦未尝胶柱而调瑟【出《史记·亷颇传】所以断之,一视于理之当然而已矣【或问首章之説曰:礼之大体,固重于食色矣,然其闲事之大小缓急不同,则亦或有反轻于食色者。惟理明义精者,为能权之而不失耳。权之不失,是乃所以全礼之重,而深明食色之轻也。观于寸木食色之喻,孟子之意可见矣。】辅氏曰:章防之説,于圣贤处事之权度,固己深得其要矣。苟或义理未精,权度未审,则凡于事物胶轕难辨之际,巧者必至于枉尺而直寻,拙者必至胶柱而调瑟,终不得夫时措之冝矣。○通曰:错综者,分经纬不差毫发,故不肯枉尺而直寻;斟酌者,量浅深不差毫髪,故未尝胶柱而调瑟。若枉尺而直寻,是昧轻重之大分;胶柱而调瑟,是失轻重之大灌】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

赵氏曰:曹交,曹君之弟也【赵氏曰:春秋末,曹已灭矣,交特姓曹者尔,谓为曹君之弟者,赵氏误也】人皆可以为尧舜,疑古语,或孟子所尝言也【语録:孟子道人皆可以为尧舜,何曽道便是尧舜,更不假修为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句】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曹交问也,食粟而已,言无他材能也。”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胜平声】

匹字本作鴄,鸭也,从省作匹。礼记説匹为鹜,是也。乌获,古之有力人也,能举移千钧。

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后,去声;长,上声;弟,音悌;先,去声;夫,音扶】

陈氏曰:「孝弟者,人之良知良能,自然之性也。尧舜人伦之至,亦率是性而已,岂能加毫未于是哉?」杨氏曰:「尧舜之道大矣,而所以为之,乃在夫行止疾徐之闲,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也。百姓盖日用而不知耳【辅氏曰:「陈氏是就孝弟上説,而极于尧舜之圣;杨氏是就尧舜上説,而本于孝弟之近。二説互相发明。所谓百姓盖日用而不知者,其警发于人,尤为切至也】

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之行并去声】

言为善为恶,皆在我而已。详曹交之问,浅陋麤【仓胡反】率,必其进见之时,礼貌衣冠,言动之闲,多不循理,故孟子告之如此两节云【辅氏曰:此指其以身之长短与汤文较也。人皆可以为尧舜,所以诱曹交之进也。然亦岂谓不假修为而即可为尧舜耶?勉之以孝弟,又勉之以衣服言行之间,固不以难而沮人,亦不以易而许人。惜乎曹交之不足以进此】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见音现】假馆而后受业,又可见其求道之不笃【辅氏曰:此亦是富贵者之习气,都未知那居无求安之味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夫音扶】

言道不难知,若归

译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一根金钩和一车羽毛相比吗?

钩,是带钩。金子本来重,但带钩很小,所以轻。这是比喻礼仪中有比饮食男女更轻的情况。羽毛本来轻,但一车羽毛很多,所以重。这是比喻饮食男女中有比礼仪更重的情况。

拿饮食中重要的和礼仪中轻的相比,何止是饮食重要?拿男女中重要的和礼仪中轻的相比,何止是男女重要?【翅与啻同,古字通用,读音为施智反】礼仪,是饮食男女中较轻的部分。饿死,是灭绝性命;得不到妻子而废弃人伦,是饮食男女中重要的部分。何止呢?犹言何但,是说它们相差悬殊,不仅仅有轻重之别而已。

前去回答说:扭断哥哥的手臂来抢夺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断就得不到食物,那么会去扭断吗?翻过东邻家的墙去搂抱那里的处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会去搂抱吗?【紾音轸,搂音娄】

紾是扭折的意思,搂是牵拉的意思,处子是处女的意思。这两件事,礼仪与饮食男女,都是各自重要的部分,将它们相比,则礼仪更为重要。○本章说义理、事物的轻重,固然有大致的分别,但在其中,又各自有轻重的区别。圣贤对此,错综斟酌,毫发不差,固然不肯枉尺而直寻,也未尝胶柱而调瑟【出自《史记·廉颇传》】所以判断,只看理之当然而已。【或问首章之说曰:礼仪的大体,固然重于饮食男女,但其中事情的大小缓急不同,则也有反轻于饮食男女的情况。只有理明义精的人,才能权衡而不失。权衡而不失,这才是保全礼仪之重,而深明饮食男女之轻的方法。从寸木与饮食男女的比喻来看,孟子的意思可见了。】辅氏说:章甫的说法,对于圣贤处事的权衡尺度,固然已经深得要领了。如果义理不精,权衡不审,那么在事物纠缠难辨的时候,巧的人必然至于枉尺而直寻,拙的人必然至于胶柱而调瑟,终究不能做到因时制宜了。○通说:错综者,分经纬不差毫发,所以不肯枉尺而直寻;斟酌者,量浅深不差毫发,所以未尝胶柱而调瑟。如果枉尺而直寻,是昧于轻重的大分别;胶柱而调瑟,是失于轻重的大分别。

○曹交问道:“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孟子说:“有。”

赵氏说:曹交,是曹君的弟弟。【赵氏说:春秋末年,曹国已经灭亡了,曹交只是姓曹的人罢了,说他是曹君的弟弟,赵氏错了。】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怀疑是古语,或者是孟子曾经说过的话。【语录:孟子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何曾说就是尧舜,更不假修为呢?】

曹交听说文王身高十尺,汤身高九尺。现在曹交身高九尺四寸,只是吃粮食罢了。怎么样才可以呢?

曹交问的话,食粟而已,是说没有其他才能。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罢了。有个人在这里,力气不能举起一只小鸭,那就是无力的人了。现在说能举起百钧,那就是有力的人了。那么举起乌获所举的重物,也就是做乌获罢了。人难道以不能胜任为患吗?是不去做罢了。【胜平声】

匹字本作鴄,是鸭子,从省作匹。礼记说匹为鹜,是对的。乌获,古代有力气的人,能举起千钧重物。

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走,难道是人不能做的吗?是不去做罢了。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后,去声;长,上声;弟,音悌;先,去声;夫,音扶】

陈氏说:“孝悌,是人的良知良能,自然之性。尧舜是人伦的极致,也只是遵循这个本性罢了,难道能在此之上增加毫厘吗?”杨氏说:“尧舜之道很大,但所以为之,乃在于行止疾徐之间,没有很高难行的事情。百姓大概日用而不知罢了。”【辅氏说:“陈氏是从孝悌上说,而极于尧舜之圣;杨氏是从尧舜上说,而本于孝悌之近。两说互相发明。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其警发于人,尤为切至。”】

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就是尧罢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就是桀罢了。【之行并去声】

说为善为恶,都在我而已。详曹交之问,浅陋粗率,必其进见之时,礼貌衣冠,言动之间,多不循理,故孟子告之如此两节云。【辅氏说:这是指其以身之长短与汤文比较。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所以诱曹交之进。但岂谓不假修为而即可为尧舜耶?勉之以孝悌,又勉之以衣服言行之间,固不以难而沮人,亦不以易而许人。惜乎曹交之不足以进此。】

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君,可以借住馆舍,愿意留下而在门下受业。【见音现】借住馆舍而后受业,又可见其求道之不笃。【辅氏说:这也是富贵者的习气,都未知那居无求安之味在。】

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吗?人病在不求罢了。你回去求它,有余师。”【夫音扶】

言道不难知,若归

而求之,事亲敬长之闲,则性分【去声】之内,万理皆备,随处发见【去声】无不可师,不必留此而受业也。○曹交事长之礼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笃,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业,盖孔子“余力学文”之意,亦不屑之教诲也【语録孟子此段发意如此大,却只合在徐行后长上面,要知工夫须自理防,只在此,不是别人干预得底事。○曹交识致凡下,又有挟贵求安之意,故孟子拒之,然所以告之者亦极亲切,非终拒之也,使其因此明辩力行而自得之,则孟子之发已也深矣,顾交必不能耳。○通曰:孝悌天性也,尧舜之道不出于性分之外,孟子俾曹交归而求之,性分之中,虽却曹交,要之至理亦不外是】

译然而去探求它,在侍奉父母、尊敬兄长之间,那么这是本性分内的事,万种道理都已具备,随时随地显现出来,没有不可以作为老师的,不必停留在这里而接受学业。○曹交对尊敬兄长的礼节既不到位,求道的心又不坚定,所以孟子用孝悌来教导他,而不允许他接受学业,这大概是孔子“余力再学文”的意思,也是不屑于直接教诲的意思【语录说:孟子这段阐发的意旨如此宏大,却只合在“徐行后长”上面,要知道工夫必须从自己防范,只在此,不是别人干预得了的事。○曹交见识浅陋低下,又有依仗富贵求取安逸的意思,所以孟子拒绝他,然而所以告诉他的也极其亲切,并非最终拒绝他,假使他因此明白辨别、努力实行而自然获得,那么孟子的启发就深远了,只是曹交必定不能罢了。○通说:孝悌是天性,尧舜之道不出于本性分内之外,孟子让曹交回去探求,在本性分内,虽然拒绝了曹交,总之至理也不外是这个】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盘】

髙子,齐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后,生大子冝臼,又得襃姒,生伯服,而黜申后,废冝臼。于是冝臼之傅为作此诗,以叙其哀痛迫切之情也。

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防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关与弯同,射食亦反夫音扶】

固谓执滞不通也。为犹治也。越蛮夷,国名,道语也。亲亲之心,仁之发也。

  曰凯风何以不怨

凯风,邶风篇名。卫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此以自责也。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矶音机】

矶水激石也不可矶言微激之而遽怒也【文集曰:问亲之过大则伤天地之大和戾父子之至爱若此而不怨焉则是坐视其亲之陷于大恶恝然不少动其心而父子之情益薄矣此之谓愈疏亲之过小则特以一时之私心而少有亏于父子之天性若此而遽怨焉则是水中不可容一激石一有激石则呌号而遽怒矣此之谓不可矶故二者均为不孝也】

  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言舜犹怨慕,小弁之怨不为不孝也。○赵氏曰:生之膝下,一体而分喘【尺免反】息,呼吸气通于亲,当亲而疏,怨慕号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为愆也【或问程子论小弁之怨与舜不同何也?曰:舜之怨曰“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盖反诸身以求其所未至之词;小弁之怨曰“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则自以为无罪矣,此其所以为不同也欤?○通曰:七情中有哀而无怨,怨出于哀,哀之切故怨之深。小弁之怨与大舜之怨不同,然皆出于人情之至痛而天理之至真者也。《诗》三百篇之后有《离骚》,凡防千百言,甚不忍言怨,而不能不露一“怨”字。呜呼!知《骚》之所以为怨,则知《诗》之所以为怨矣】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牼,石茎反】

  宋姓牼名石丘地名

  曰先生将何之

赵氏曰:学士年长者,故谓之先生。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説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説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説音税】

时宋牼方欲见楚王,恐其不悦,则将见秦王也。遇合也。按《庄子》书,有宋銒【音坚】者,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上説下教,强【上声】聒不舎【上声】疏云:齐宣王时人,以事考之,疑即此人也。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説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徐氏曰:“能于战国扰攘之中,而以罢兵息民为説,其志可谓大矣;然以利为名,则不可也【辅氏曰:此盖圣学不明,人虽有善心,而不知所以为之之道,故反陷于不善而不自知也】

先生以利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懐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乐音洛,下同】先生以仁义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懐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声】

此章言休兵息民为事则一,然其心有义利之殊,而其效有兴亡之异,学者所当深察而明辨之也【蔡氏曰:按此章与首篇首章相为表里,见得孟子凛乎义利之辨其严如此。宋牼在当时想亦是年徳之髙者,故孟子以先生呼之,而犹不免溺于利害之私蹊,不知仁义之正道,世俗従可知矣。○真氏曰:战国交兵之祸烈矣,宋牼一言而罢之,岂非

译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问:“为什么这么说?”公孙丑说:“因为诗中充满了怨恨。”

高子,是齐国人。《小弁》,是《小雅》中的篇名。周幽王娶了申后,生了太子宜臼,后来又得到褒姒,生了伯服,于是废黜了申后,废掉了宜臼。于是宜臼的师傅作了这首诗,来叙述他哀痛迫切的心情。

孟子说:“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拘泥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张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与越国人关系疏远。如果是他的哥哥张弓射他,他就哭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与哥哥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爱亲人,就是仁。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真是太固执拘泥了。”

固,指固执拘泥不通达。为,治理、理解的意思。越,蛮夷国家名。道,讲述。亲亲之心,是仁的发端。

公孙丑问:“《凯风》为什么不怨恨?”

《凯风》,是《邶风》中的篇名。卫国有一位七个儿子的母亲,不能安守妇道,七个儿子作这首诗来自责。

孟子说:“《凯风》中,亲人的过错较小;《小弁》中,亲人的过错较大。亲人的过错大却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亲人的过错小却怨恨,这是不可激怒。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可激怒,也是不孝。”

矶,水冲击石头。不可矶,意思是稍微激怒一下就立刻发怒。

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这是说舜尚且怨恨并依恋父母,所以《小弁》中的怨恨不算不孝。赵氏说:“孩子生在父母膝下,与父母同为一体,呼吸相通,应当亲近父母却反而疏远,怨恨依恋并向天呼号,因此《小弁》中的怨恨不足以成为过错。”

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了他。

宋,姓氏;牼,名字;石丘,地名。

孟子问:“先生将要去哪里?”

赵氏说:“对年长的学者,所以称先生。”

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交战,我将去见楚王,说服他罢兵。楚王如果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说服他罢兵。两位君王,我总有一个能遇到。”

当时宋牼正打算去见楚王,担心楚王不高兴,那么就去见秦王。遇,指遇合。

孟子说:“我,请不要问详细情况,只愿听您的主旨,您打算怎么说?”宋牼说:“我将说战争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但先生的说法不可取。”

徐氏说:“能在战国纷乱之中,以罢兵息民为说辞,他的志向可谓大了;然而以利益为名,则不可取。”

先生用利益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利益而高兴,从而罢休三军的军队。这是三军的士兵乐于罢兵而因利益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互相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

先生用仁义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仁义而高兴,从而罢休三军的军队。这是三军的士兵乐于罢兵而因仁义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利益,怀着仁义互相交往。然而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说利益呢?

这一章说休兵息民这件事虽然相同,但内心有义利的区别,其效果有兴亡的不同,学者应当深入考察并明辨。

生民之福而仁人之所甚愿者哉?顾利端一开,君臣父子兄弟大抵皆见利而动,其祸又有甚于交兵者,是以圣人不得不严其防也。○通曰:自常情观之,可冀其事之有成者似不必论其心之有异,君子之论不徒于其事,而必于其心,所以严理欲之防而着兴亡之本也】

译这是百姓的福分,也是仁人所非常期望的啊?然而一旦利益的开端被打开,君臣、父子、兄弟大体上都会见到利益就行动,其祸患又有超过交战打仗的,因此圣人不得不严格地防范。○通说:从常情来看,可以期望事情成功的人似乎不必论究其内心是否有异,君子的议论不仅仅在于事情本身,而一定在于其内心,以此来严格防范理与欲的界限,并彰显兴亡的根本。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任平声,相去声,下同】

赵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防于邻国,季任为之居守。其国也,储子,齐相也。不报者来见,则当报之。但以币交,则不必报也【语録:初不自来,但以币交,未为非礼。但孟子既受之后,便当来见,而又不来,则其诚之不至可知矣。故孟子而不见,施报之冝也,亦不屑之教诲也】

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闲矣。」

屋庐子知孟子之处此必有义理,故喜得其闲隙而问之。

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为其之为,去声,下同。与,平声】

言:「储子但为齐相,不若季子摄守君位,故轻之耶?」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书《周书·洛诰》之篇:「享,奉上也;仪,礼也;物,币也;役,用也。」言虽享而礼意不及其币,则是不享矣。以其不役志于享,故也。

  为其不成享也

  孟子释书意如此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徐氏曰:季子为君居守,不得往他国以见孟子,则以币交而礼意已备;储子为齐相,可以至齐之境内而不来见,则虽以币交而礼意不及其物也【辅氏曰:不得之邹而不来,则是制于礼者也;得之平陆而不至,则是简于礼者也。制于礼者,欲为而不可;简于礼者,可为而不欲。君子之所为,一视其礼意之轻重而行吾之义而已。○蔡氏曰:此章见孟子于礼意之闲是否之际,权衡轻重,各称其冝如此。然皆以币交而皆受之,岂孟子当时亦有币交之礼,而季子、储子皆非恶人,而亦有可受之理欤?○通曰:君子之交,不徒在于币,而在乎志之所存何如耳。季子欲之邹而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而不之平陆,各可以观其志。孟子或报或不报,固冝】

○淳于髠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是乎【先后为皆去声】

名声誉也,实事功也。言以名实为先而为之者,是有志于救民者也;以名实为后而不为者,是欲独善其身者也。名实未加于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济其民也。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栁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恶趋并去声】

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辅氏曰:无私心以存诸心而言,合天理以行诸外而言。人固有虽无私心而行事有不合天理者,唯仁则内外合,天人备矣。○论语于令尹子文、陈文子之事注引师説,以为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今又以为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其先后不同者,盖彼就二子之事而言,故以为当理而无私心;此直指夫仁而言,故曰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杨氏曰:伊尹之就汤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汤进之也。汤岂有伐桀之意哉?其进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过迁善而已。伊尹既就汤,则以汤之心为心矣。及其终也,人归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汤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为心也。以取天下为心,岂圣人之心哉【通曰:集注于三子之中引杨氏説,独详于伊尹者,如夷惠不屑就不屑去,其迹甚明;惟伊尹有去又有就,其心未易识,故详之】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栁、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公仪子名休,为鲁相。子栁、泄栁也。削地见侵夺也。髠讥孟子,虽不去,亦未必能有为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与平声】

  百里奚事见前篇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髙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

译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担任任国的留守,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礼;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担任齐国的相国,也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礼。

赵氏说:季任是任国国君的弟弟。任国国君到邻国朝见,季任替他留守国内。在平陆时,储子是齐国的相国。不回礼的意思是,如果对方亲自前来拜见,就应当回礼;如果只是用礼物交往,就不必回礼。

语录说:起初对方没有亲自前来,只是用礼物交往,这并非不合礼节。但是孟子既然接受了礼物,就应当前去拜见,而储子又不来,那么他诚意不足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孟子不去见他,这是施与报应当如此,也是不屑于教诲他的表现。

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见季任;从平陆到齐国,却没有去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终于找到可以提问的机会了。”

屋庐子知道孟子这样做必定有其中的义理,所以高兴找到了这个空隙来问他。

屋庐子问:“先生到任国去见季子,到齐国却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担任相国吗?”

意思是说:“储子只是担任齐国的相国,不如季子代理守护国君之位,所以轻视他吗?”

孟子说:“不是这样。《尚书》说:‘进献礼物重在礼仪,礼仪不如礼物丰厚,叫做没有进献。这是因为心意没有用在进献上。’《尚书·周书·洛诰》篇说:‘享,是奉献给上级的;仪,是礼仪;物,是礼物;役,是用。’意思是说,虽然进献了礼物,但礼仪的心意赶不上礼物的丰厚,那就是没有进献。因为心意没有用在进献上,所以这样。

这是因为储子的行为不能算作真正的进献。

孟子解释《尚书》的意思就是这样。

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原因。屋庐子说:“季任不能亲自到邹国来,储子却能到平陆来。”

徐氏说:季任作为国君的留守,不能前往他国去见孟子,所以用礼物交往,礼仪的心意已经完备;储子作为齐国的相国,可以来到齐国境内却不去见孟子,那么虽然用礼物交往,但礼仪的心意赶不上礼物的丰厚。

辅氏说:季任不能到邹国而不来,这是受限于礼节;储子能到平陆却不去,这是轻慢礼节。受限于礼节的人,想做而不能;轻慢礼节的人,能做而不愿。君子的行为,一律根据礼仪心意的轻重来施行自己的道义罢了。

蔡氏说:这一章显示孟子在礼仪心意的细微差别之间,权衡轻重,各自符合适宜。然而两人都用礼物交往,孟子都接受了,难道孟子当时也有接受礼物交往的礼节,而季任、储子都不是坏人,也有可以接受的道理吗?

通曰:君子之间的交往,不仅仅在于礼物,而在于心意所在如何。季任想到邹国而不能到邹国,储子能到平陆却不到平陆,各自可以观察他们的心意。孟子回礼或不回礼,本来都是适宜的。

淳于髡说:“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前面的人,是为了别人;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后面的人,是为了自己。先生处在三卿的地位,名声和实效没有施加给上级和下级,就离开了。仁者本来是这样吗?”

名声是声誉,实效是事功。意思是说,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前面而去做的人,是有志于拯救百姓的人;把名声和实效放在后面而不做的人,是想独自完善自身的人。名声和实效没有施加给上级和下级,意思是说,向上不能匡正君主,向下不能救济百姓。

孟子说:“处在下位,不拿贤德去侍奉不贤的人,这是伯夷的做法。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的做法。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小官,这是柳下惠的做法。这三个人,道路不同,他们的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回答说: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行了,何必相同呢?”

仁者是没有私心且符合天理的意思。

辅氏说:没有私心是从内心存养来说的,符合天理是从外在行为来说的。人固然有虽然无私心但行事不符合天理的,只有仁者才能内外合一,天人具备。

《论语》在令尹子文、陈文子的事例注释中引用师说,认为符合道理且无私心就是仁。现在又说仁者是无私心且符合天理,先后说法不同,大概是因为前者是针对那两个人的事例而言,所以说是符合道理且无私心;这里是直接指仁而言,所以说仁者是无私心且符合天理。

杨氏说:伊尹投奔商汤是因为商汤三次聘请的诚意,他投奔夏桀是因为商汤推荐他去。商汤难道有讨伐夏桀的意思吗?他推荐伊尹去侍奉夏桀,是想让他悔过迁善罢了。伊尹既然投奔了商汤,就以商汤的心为心。等到最后,人们归附他,天命所归,不得已才讨伐夏桀。如果商汤起初求伊尹时就有讨伐夏桀的心,而伊尹就辅佐他去讨伐夏桀,那就是以夺取天下为心了。以夺取天下为心,难道是圣人的心吗?

通曰:集注在三个人中引用杨氏的说法,唯独对伊尹详细论述,是因为伯夷和柳下惠不屑于就职、不屑于离职,他们的行为很明显;只有伊尹既有离职又有就职,他的心意不容易识别,所以详细论述。

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被削弱的情况,更加严重,像这样吗?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

公仪子名休,担任鲁国相国。子柳,就是泄柳。削地是被侵夺土地的意思。淳于髡讥讽孟子,即使不离开,也未必能有所作为。

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会灭亡;削弱,哪里还能得到呢?”

百里奚的事见前篇。

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的人擅长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右边的人擅长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擅长哭悼她们的丈夫,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有内在

,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髠必识之【华,去声】

译(德行或过失)必定会表现在外面。做了事情却没有成效的,我邹忌从未见过。因此是没有贤人吗?如果有,那我邹忌一定认识他们。

王豹,卫人,善讴。淇水名緜驹,齐人,善歌。髙唐,齐西邑。华周、杞梁二人,皆齐臣,战死于莒。其妻哭之哀,国俗化之,皆善哭。髠以此讥孟子:仕齐无功,未足为贤也。

曰:孔子为鲁司宼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税,音脱,为“肉”无之为去声】

按《史记》孔子为鲁司宼摄行相事。齐人闻而惧,于是以女乐遗鲁君。季桓子与鲁君往观之,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为为肉者固不足道,以为为无礼则亦未为深知孔子者。”盖圣人于父母之国,不欲显其君相之失,又不欲为无故而苟去,故不以女乐去,而以膰肉行。其见防明决,而用意忠厚,固非众人所能识也。然则孟子之所为,岂髠之所能识哉【通曰:明智也,决勇也,忠厚仁也。夫子一举而三达徳存焉,岂众人所能识哉】○尹氏曰:淳于髠未尝知仁,而未尝识贤者也,冝乎其言若是【通曰:淳于髠以孟子去齐未为仁,孟子谓夷恵、伊尹或去或就皆仁也,岂必不去而后谓之仁?髠以有贤则必识之,孟子则谓大子之去齐亦岂髠所能识哉?此尹氏所以曰髠未尝知仁而未尝识贤也】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赵氏曰:五霸,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也。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也。丁氏曰:夏昆吾,商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谓之五霸【丁氏名公着,唐苏州人。○赵氏曰:丁氏説本杜预《春秋传】

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辟与辟同,治平声】

庆赏也,益其地以赏之也。掊克聚敛也,让责也,移之者诛其人而变置之也。讨者,出命以讨其罪,而使方伯连帅帅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声其罪而伐之也。搂牵也,五霸牵诸侯以伐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自入其疆至,则有让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师移之,言述职之事。

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防,诸侯束牲载书而不防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徳。」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歃,所洽反;籴,音狄;好,去声】

按《春秋传》僖公九年葵丘之防,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树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初命三事,所以修身正家之要也【辅氏曰:壹明天子之禁,但一意以明天子之禁而已。不孝,是恶之大者,故居首。世子必告于天子而后立,既立则岂可擅自易之?不孝是不子,易树子是不父,以妾为妻,则无夫妇之别】宾,宾客也;旅行,旅也;皆当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禄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贤也。官事无摄,当广求贤才以充之,不可以阙人废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无专杀,大夫有罪,则请命于天子而后杀之也。无曲防,不得曲为隄防,壅泉激水以专小利,病邻国也。无遏籴,邻国凶荒,不得闭籴也。无有封而不告者,不得专封国邑而不告天子也。

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

译王豹是卫国人,擅长唱歌。緜驹是齐国人,擅长歌唱。高唐是齐国西部的城邑。华周、杞梁两人,都是齐国的臣子,在莒国作战时战死。他们的妻子哭得很哀痛,全国的习俗受此感化,都擅长哭丧。淳于髡用这些事例讥讽孟子:在齐国做官没有功绩,不足以称为贤人。

孟子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不被重用,跟随鲁君祭祀,祭肉没有送给他,他不脱去礼帽就离开了。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知情的人以为他是为了鲁君无礼。但孔子其实是想借微小的过错离开,不想无故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一般人本来就不了解。”【税,音脱,意为脱去;“为肉”的“为”读去声】

按《史记》记载,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代理宰相职务。齐国人听说后感到害怕,于是把女乐送给鲁君。季桓子和鲁君去观看,怠慢了政事。子路说:“老师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将要举行郊祭,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那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郊祭后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孟子说:“认为孔子是为了祭肉的人固然不值一提,认为孔子是因为无礼而离开的人,也并不是真正了解孔子。”大概圣人对于父母之邦,不想显露君主和宰相的过失,又不想无故随便离开,所以不因为女乐而离开,却借祭肉之事离去。他的见识明察果断,用心忠厚仁爱,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那么孟子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淳于髡所能理解的吗?【通曰:明,明智;决,果断;忠厚,仁爱。孔子一举而三种美德具备,难道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吗?】○尹氏说:淳于髡不曾懂得仁,也不曾识别贤人,他的话这样说是理所当然的。【通曰:淳于髡认为孟子离开齐国不算仁,孟子说伯夷、伊尹或去或留都是仁,难道一定要不去才叫仁吗?淳于髡认为有贤人必定能识别,孟子却说伯夷离开齐国,难道也是淳于髡所能理解的吗?这就是尹氏说淳于髡不曾懂得仁也不曾识别贤人的原因】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赵氏说:五霸,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丁氏说:夏朝的昆吾,商朝的大彭、豕韦,周朝的齐桓公、晋文公,称为五霸。【丁氏名公着,唐代苏州人。○赵氏说:丁氏的说法本于杜预的《春秋传》】

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春天视察耕种并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并帮助贫困。进入其疆界,土地开垦,田野治理,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给予赏赐。赏赐是增加土地。进入其疆界,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人,聚敛之臣在位,就给予责备。一次不朝见就降低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土地,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军队讨伐。所以天子只讨罪而不亲自征伐,诸侯只奉命征伐而不擅自讨罪。五霸是拉拢诸侯去征伐其他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朝,音潮;辟,同辟;治,平声】

庆,赏赐;益其地,增加土地以赏赐他们。掊克,聚敛;让,责备;移之,诛杀其人并更换安置。讨,发布命令讨伐其罪,让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去征伐。伐,奉天子之命,声讨其罪而征伐。搂,牵拉;五霸牵拉诸侯去征伐诸侯,不使用天子的命令。从“入其疆”到“则有让”,说的是巡狩之事。从“一不朝”到“六师移之”,说的是述职之事。

五霸中齐桓公最兴盛,葵丘的盟会,诸侯束好牺牲,载上盟书而不歃血。第一次命令说:“诛杀不孝之人,不要更换已立的世子,不要把妾当作妻子。”第二次命令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彰显有德之人。”第三次命令说:“尊敬老人,慈爱幼童,不要遗忘宾客和旅客。”第四次命令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官职事务不兼代,选拔士人必须得当,不要擅自杀害大夫。”第五次命令说:“不要筑曲堤以防患,不要阻止粮食买卖,不要有封地而不告知天子。”又说:“凡是我同盟的人,盟誓之后,言语归于和好。”现在的诸侯都犯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歃,所洽反;籴,音狄;好,去声】

按《春秋传》记载,僖公九年葵丘的盟会,陈列牺牲而不杀,宣读盟书加在牺牲上,专一表明天子的禁令。树立,确立;已立世子,不得擅自更换。第一次命令的三件事,是修身正家的关键。【辅氏说:壹明天子之禁,只是一意表明天子的禁令而已。不孝,是罪恶中最大的,所以排在首位。世子必须告知天子而后立,既已确立,岂可擅自更换?不孝是不子,易树子是不父,以妾为妻,则无夫妇之别】宾,宾客;旅,旅客;都应当有所接待,不可忽忘。士,世禄而不世官,担心他们未必贤能。官事无摄,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来充任,不可以因人缺而废事。取士必得,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无专杀,大夫有罪,必须请示天子而后杀之。无曲防,不得曲筑堤防,壅塞泉水激流以专取小利,损害邻国。无遏籴,邻国遭遇凶荒,不得禁止粮食买卖。无有封而不告者,不得专擅封赐国邑而不告知天子。

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过较小;逢迎君主的恶行,罪过较大。现在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之罪人也【长上声】

译是罪人呀【“长”字读上声】

君有过不能谏,又顺之者,长君之恶也;君之过未萌而先意导之者,逢君之恶也【辅氏曰:长君之恶者,无能而巽懦阿谀之人也;逢君之恶者,有才而倾险隂邪之人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则事无统理,而不得圣人之心。《春秋》之闲,有功者未有大于五霸,有过者亦未有大于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孟子此章之义,其亦若此也与【平声】然五霸得罪于三王,今之诸侯得罪于五霸,皆出于异世,故得以逃其罪。至于今之大夫,冝得罪于今之诸侯,则同时矣。而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为良臣而厚礼之,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何其缪哉【辅氏曰:邵子可谓善治《春秋》者,孟子虽取桓公之五命,而又以五霸为三王之罪人,得《春秋》之大指矣。○通曰:五伯罪大,功亦大。今之诸侯大夫,无肤寸之功,有丘山之罪。况逢君之恶者,隐然导其恶于未萌,是隂欲乱其国于未危者也,罪莫大焉】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

  慎子鲁臣

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

敎民者,敎之礼义,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长上也。用之,使之战也。

  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是时,鲁盖欲使慎子伐齐,取南阳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战有功,如此且犹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滑音骨】

  滑厘慎子名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待诸侯,谓待其朝觐聘问之礼;宗庙典籍,祭祀防同之常制也。

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

二公有大勲劳于天下,而其封国不过百里,俭止而不过之意也【语録:问王制与孟子同,而周礼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诸侯方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郑氏以王制为夏商制,谓夏商中国方三千里,周斥而大之,中国方七千里,所以不同。曰:郑氏只文字上説得好看,然甚不晓事情。且如百里之国,周人欲増到五百里,须并四个百里国地方做得一国,其所并四国又当别列地以封之。如此则天下诸侯东迁西移,改立宗庙社稷,皆为之骚动矣。且如此趱去,不数大国便无地可容,了许多国何以处之?恐其不然。窃意其初只方百里,后来吞并,遂渐渐大。如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到周时只千八百国,自非吞并如何不见了许多国?武王时诸国地已大,武王亦不奈何,只得就而封之。当时封许多功臣之国縁当初灭国五十,得许多空地可封,不然则周公太公亦自无安顿处。孟子百里之説亦只是大纲如此説,不是实攷得见古制】

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

鲁地之大,皆并吞小国而得之。有王者作,则必在所损矣。

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杀人而取之也。

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当道谓事合于理,志仁谓心在于仁【真氏曰:道之与仁,非有二也。以事之理而言,则曰道;以心之徳而言,则曰仁。心存于仁,则其行无不合道矣。○通曰:事合于理,而非心在于仁,则虽当理而犹不能无私心,故不徒引之为当理之事,且引之存仁人之心。然则上章所谓逢君之恶者,何人哉?此之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仁者,何人哉】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

  辟开垦也

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约,要结也。与国,和好相与之国也。

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争夺,而至于

译君主有过错不能劝谏,反而顺从他的,这是助长君主的恶行;君主的过错尚未萌发,就揣测其心意并引导他去做,这是迎合君主的恶行【辅氏说:助长君主恶行的人,是无能且懦弱阿谀的人;迎合君主恶行的人,是有才却阴险邪恶的人】○林氏说:邵雍曾说,研究《春秋》如果不先理清五霸的功过,那么事情就没有条理,也无法领会圣人的本意。《春秋》记载的历史中,有功的人没有比五霸更大的,有过错的人也没有比五霸更严重的。所以五霸是功劳之首,也是罪行之魁。孟子这一章的含义,大概也是这样的吧【平声】然而五霸得罪了三王,现在的诸侯得罪了五霸,都因为处于不同的时代,所以能够逃避罪责。至于现在的大夫,按理应该得罪现在的诸侯,却是同时代的人。而诸侯不仅不怪罪他们,反而把他们当作良臣并厚待他们,不认为他们有罪反而认为他们有功,这是多么荒谬啊【辅氏说:邵雍可以说是善于研究《春秋》的人,孟子虽然采纳了桓公的五次任命,却又把五霸视为三王的罪人,把握住了《春秋》的大旨。○通说:五霸罪过很大,功劳也很大。现在的诸侯和大夫,没有丝毫功劳,却有如山般的罪过。况且迎合君主恶行的人,在恶行尚未萌发时就暗中引导,这是想暗中在国家安全未危时扰乱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

○鲁国打算让慎子担任将军

慎子是鲁国的臣子

孟子说:“不教导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

教导百姓,就是教导他们礼义,使他们知道在家侍奉父兄,出门尊长上级。使用他们,就是让他们去作战。

即使打一次胜仗战胜齐国从而占有南阳,这样还是不可以。

这时,鲁国大概是想让慎子攻打齐国,夺取南阳。所以孟子说:“即使慎子善于作战并立下功劳,像这样还是不可以。”

慎子勃然不悦地说:“这却是滑厘所不明白的【滑音骨】

滑厘是慎子的名字

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纵横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纵横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接待诸侯,是指接待他们朝见、聘问的礼仪;宗庙典籍,是指祭祀、防同的常规制度。

周公被封在鲁国,土地纵横百里。土地并非不够,却节俭地只取百里。太公被封在齐国,也是纵横百里。土地并非不够,却节俭地只取百里。

两位公爵对天下有巨大的功勋,而他们分封的国家不过百里,这是节俭止步而不逾越的意思【语录:问《王制》与《孟子》相同,而《周礼》中诸公的土地封疆纵横五百里,诸侯纵横四百里,伯爵三百里,子爵二百里,男爵百里。郑氏认为《王制》是夏商制度,说夏商中国纵横三千里,周朝扩张变大,中国纵横七千里,所以不同。回答说:郑氏只是在文字上说得好看,然而很不通情理。比如百里之国,周人想增加到五百里,必须合并四个百里国的地方做成一个国家,所合并的四个国家又应当另外划地分封。这样天下的诸侯东迁西移,改立宗庙社稷,都为之骚动了。况且这样挤占下去,不久大国就没有地方可容,那些国家怎么处理呢?恐怕不是这样。我私下认为起初只是纵横百里,后来吞并,于是渐渐变大。如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帛的有一万国,到周朝时只剩一千八百国,如果不是吞并怎么会少了那么多国家?武王时各国土地已经很大,武王也无能为力,只得就地分封。当时分封许多功臣的国家,是因为当初灭掉了五十个国,得到许多空地可以分封,不然周公、太公也没有安置之处。孟子百里的说法也只是大体如此,不是确实考证出古代的制度】

现在鲁国纵横百里的土地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被增加之列?

鲁国土地广大,都是吞并小国而得到的。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是在被削减之列。

白白地夺取那里的土地给这里,这样仁者尚且不做,何况通过杀人来夺取呢?徒,空也,意思是不杀人而夺取。

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君主合乎正道,立志于仁德罢了。

合乎正道,指行事符合道理;立志于仁,指心意在于仁德【真氏说:道与仁,并非两回事。从事物的道理来说,叫做道;从内心的德行来说,叫做仁。心意存于仁,那么行为就没有不合乎道的了。○通说:行事合乎道理,而心意不在于仁,那么虽然合乎道理却仍然不能没有私心,所以不只是引导他做合乎道理的事,还要引导他存有仁人的心。那么上一章所说的迎合君主恶行的人,是谁呢?这里所说的致力于引导君主合乎正道、立志于仁的人,又是谁呢】

○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拓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使他富裕,这是使桀王更加富裕【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

辟,开垦

我能替君主缔结盟国作战,必定取胜。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替他强力作战,这是辅佐桀王。约,要结。与国,友好相与的国家。

沿着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安居一朝。意思是必定争夺,以至于

危亡也【通曰:上章专言战,此章兼言富与战。上章言君子之事君,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仁;此则言今之事君者,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富与战。两章只是一意】

译国家处于危险和灭亡的境地。【通说:上一章专门谈论战争,这一章则兼谈富裕与战争。上一章说君子侍奉君主,务必引导君主顺应正道、立志于仁;这一章则说如今侍奉君主的人,君主不趋向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追求富裕与战争。这两章表达的只是同一个意思】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税法,二十分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按《史记》,白圭能薄饮食,忍耆欲,与童仆同苦乐,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以此居积致富,其为此论,盖欲以其术施之国家也【熊氏曰:按《货殖列传》,白圭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曰:“吾治生犹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曰:‘智不足以权变,勇不足以断决,仁不取以取与,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

  貉北方夷狄之国名也

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孟子设喻以诘【契乙反】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飱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

北方地寒,不生五谷,黍早熟,故生之饔飧,以饮食馈客之礼也。

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

无君臣、祭祀、交际之礼,是去人伦;无百官有司,是无君子。

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

  因其辞以折之

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什一而税,尧舜之道也。多则桀,寡则貉。今欲轻重之,则是小貉、小桀而已【通曰:易曰节以制度,必先言中正以通。盖尧舜之道,中而已。中之一字,重之非中也,轻之非中也。可行于夷狄,不可通行于天下;可行于一时,不可通行于万世】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赵氏曰:「当时诸侯有小水,白圭为之筑堤,壅而注之他国。」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

  顺水之性也

是故禹以曰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

  壑受水处也

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恶平声】

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则与洪水之灾无异矣【熊氏曰:按白圭自言善治生,有智、仁、强、勇四术。然筑堤壅水,不能行其无事,则不知以邻国为壑,利己害人,则不仁。所谓强勇,亦愚悍自信而已。此战国富强之术,故深抑之。○通曰:禹之治水,去害;丹之治水,为害。丹即洪水也】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恶,平声】

亮信也与谅同?恶乎执言?凡事苟且,无所执持也【辅氏曰:此与论人而无信章同意,此以守言,彼以行言也。永嘉陈氏曰:此可以言不敬,而却谓之不亮,盖不信实者必苟且自欺也。通曰:或曰亮与谅同,即君子贞而不谅之谅,孟子之言,若与夫子不同何也?愚曰:须要看孟子一执字,贞者正而固也,固字已有谅之意,已包执持之意,合孔孟之言观之,不贞不谅不可执也,谅而可执,可知其贞矣】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知去声】

此三者皆当世之所尚,而乐正子之所短,故丑疑而厯问【辅氏曰:强谓有强力可办事者,战陈之事皆在其中;有知虑谓能计谋如縦横捭阖皆是也;多闻识谓广闻博识,多知而能言之士也。此三者皆战国之所尚,而善信之士所不屑也】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丑问也

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好,去声,下同】

  丑问也

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鱼曰国乎?」

优有余裕也。言虽治天下,尚有余力也。

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音扶,下同】

  轻易也言不以千里为难也

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

译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怎么样?”

白圭,名丹,是周朝人。他想改变税法,实行二十分取其一的税率。林氏说:根据《史记》记载,白圭能够饮食节俭,克制欲望,与童仆同甘共苦,善于观察时势的变化,别人抛弃的东西他拾取,别人争购的东西他卖出,凭借这些方法积聚财富。他提出这个主张,大概是想要把自己的经商之术应用到国家治理上。熊氏说:根据《货殖列传》记载,白圭生活在魏文侯时期,当时李克致力于充分利用土地力,而白圭善于观察时势变化,所以别人抛弃的他拾取,别人争购的他卖出。他能饮食节俭,克制欲望,节省衣着,与掌管事务的童仆同甘共苦,把握时机像猛兽猛禽出击那样迅速。他说:“我经营生计就像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执法一样。说:‘智慧不足以权衡变通,勇敢不足以果断决断,仁爱不足以取舍,刚强不足以坚守,即使想学我的方法,我终究也不会告诉他。’大概天下谈论经营生计的人都以白圭为祖师。”

孟子说:“你的主张,是貉国的做法。”

貉,音陌。

貉是北方夷狄的国家名。

孟子说:“一个万户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可以吗?”白圭说:“不可以。器物不够用。”

孟子设下比喻来诘问白圭,而白圭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

孟子说:“貉国,不生长五谷,只生长黍。没有城墙、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之间的交往、币帛馈赠、饮食宴请,没有百官和官吏,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

北方土地寒冷,不生长五谷,黍成熟早,所以能生长。饔飧,是指饮食款待客人的礼仪。

现在居住在中国,抛弃人伦道德,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

没有君臣、祭祀、交际的礼仪,就是抛弃人伦;没有百官和官吏,就是没有君子。

陶器制作得少,尚且不能治国,何况没有君子呢?

孟子顺着白圭的话来驳斥他。

想要比尧舜的税法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税法更重的,是大桀小桀。

十分抽一的税率,是尧舜的做法。多则是桀,少则是貉。现在想要加重或减轻,那就是小貉、小桀罢了。通氏说:《易经》说节制要有制度,必须先讲求中正以通达。大概尧舜之道,就是中正罢了。中正这一个字,加重了不是中正,减轻了也不是中正。可行于夷狄,不可通行于天下;可行于一时,不可通行于万世。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的方法胜过禹。”

赵氏说:“当时诸侯有小水患,白圭为他们筑堤,堵塞水流注入其他国家。”

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患,是顺应水的本性。”

顺应水的本性。

所以禹以四海为沟壑,现在你却以邻国为沟壑。

壑是容纳水的地方。

水逆行,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这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

水逆行的情况,是因为下游堵塞,所以水逆流。现在堵塞水流来害人,那就与洪水的灾害没有区别了。熊氏说:根据记载,白圭自称善于经营生计,有智、仁、强、勇四种方法。然而筑堤堵塞水流,不能实行无为而治,却不知以邻国为沟壑,利己害人,就是不仁。所谓的强勇,也只是愚昧强悍自信罢了。这是战国时期富国强兵的手段,所以孟子深深贬抑他。通氏说:禹治理水患,是去除祸害;白圭治理水患,是制造祸害。白圭就是洪水本身。

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诚信,还能坚持什么呢?”

亮,诚信,与“谅”相同吗?恶乎执,意思是坚持什么呢?凡事苟且,没有坚持的原则。辅氏说:这与“人而无信”一章意思相同,这一章从坚守的角度说,那一章从行为的角度说。永嘉陈氏说:这可以说是不敬,却说不亮,大概是不诚实的人必然苟且自欺。通氏说:有人说亮与谅相同,就是“君子贞而不谅”中的谅,孟子的话,如果与孔子的话不同怎么解释呢?我说:必须看孟子一个“执”字,贞是正而固,固字已经有谅的意思,已经包含坚持的意思,结合孔孟的话来看,不贞不谅就不能坚持,能坚持的谅,可知其贞了。

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高兴的是他的道得以施行。”

公孙丑说:“乐正子有力量吗?”孟子说:“没有。”“有智谋吗?”孟子说:“没有。”“见闻广博吗?”孟子说:“没有。”

这三者都是当时所崇尚的,而乐正子恰恰缺乏,所以公孙丑怀疑并逐一询问。辅氏说:强是指有强力可以办事的人,战阵之事都包括在内;有知虑是指能计谋,如纵横捭阖之类;多闻识是指广闻博识,多知而能言的人。这三者都是战国时期所崇尚的,而善信之士所不屑的。

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这是公孙丑的问话。

孟子说:“他的为人,喜好善行。喜好善行就足够了。”

这是公孙丑的问话。

孟子说:“喜好善行足以治理天下,何况治理一个鲁国呢?”

优是充裕的意思。说即使治理天下,尚且有余力。

如果喜好善行,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将不远千里而来,把善道告诉他。

夫音扶,下同。

轻是轻视,意思是说不以千里为艰难。

如果不喜好善行,那么人们就会说:‘訑訑,我已经知道了。’訑訑的声音,脸色态度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士人止步于千里之外,那么谗媚当面阿谀的人就来了。与谗媚当面阿谀的人在一起,

国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声】

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辅氏曰:世间此等人亦甚多,然其所谓智者,是乃所以为愚也。然原其始,则起于“予既已知之”之意,萌于中而已,可不畏乎?○通曰:辅氏提出“予既已知之矣”一句,其説本自南轩张氏。盖此六字,正是訑訑病根。集注“自足其智,不嗜善言”八字,政是解此六字。盖凡学之不进,皆坐此病,而况为政者乎】君子小人迭为消长【去声】直谅多闻之士,逺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理势然也。○此章言为政,不在于用一己之长,而贵于有以来天下之善【通曰:用一己之长者,以治一己,而不足;来天下之善者,以治天下,而有余。辟四门,明四日,达四聪,虽舜之为政,亦只是有以来天下之善,而况不如舜者乎】

译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

訑訑,是自以为智慧充足,不喜欢听取善言的样子。【辅氏说:世间这种人非常多,然而他们所谓的智慧,正是他们愚昧的原因。推究其根源,则起于“我已经知道了”的念头,在心中萌发罢了,能不畏惧吗?○通说:辅氏提出“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句,其说法本自南轩张氏。这六个字,正是訑訑的病根。集注“自以为智慧充足,不喜欢听取善言”八个字,正是解释这六个字。大凡学问不能进步,都是由于这个毛病,何况是执政的人呢】君子和小人交替着消长。【去声】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士人远离,则谗佞、阿谀奉承的人到来,这是事理必然如此。○本章说为政,不在于运用一己的长处,而在于贵在招纳天下的善言。【通说:运用一己长处的人,用来治理自己,尚且不足;招纳天下善言的人,用来治理天下,则绰绰有余。打开四门,使四方之明得以显现,使四方之聪得以通达,即使是舜的为政,也只是招纳天下的善言,何况不如舜的人呢】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

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

所谓见行可之仕,若孔子于季桓子是也。受女乐而不朝,则去之矣。

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

所谓际可之仕,若孔子于卫灵公是也。故与公游于囿,公仰视蜚鴈,而后去之【史记·孔子世家】云:“卫灵公问陈,孔子曰:‘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従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所谓公养之仕也,君之于民,固有周之之义,况此又有悔过之言,所以可受。然未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户,则犹不受也。其曰免死而已,则其所受亦有节矣【辅氏曰: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为道而仕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为礼而仕也。道在我,礼在彼。至于周之,亦可受,此君子之不得已也。集注恐后之贪利苟得者,以是籍口,而全不顾彼己之义,遂流于欲而不知也,故言此以防警之尔。然使上之赐下,止周其身;下受其赐,止以免其死,则时可知矣。○通曰:上文初言去就各有三,至其目,则上两节言去就,末一节独不言。盖饥饿不能出门户,是欲去而不能去者,故周之不曰可就,而曰亦可受。观「亦」之辞,见其濒死不容不受,而曰「免死而已」,则亦未尝过受也。君子去就辞受之际,可谓严矣。此孟子答古之君子之问也,今之君子何如哉】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传説举于版筑之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説音悦】

舜耕厯山,三十登庸。説筑传岩,武丁举之。胶鬲遭乱鬻【余六反】贩鱼盐文王举之。管仲囚于士官,桓公举以相国孙叔敖隠处海滨楚庄王举之为令尹。百里奚事见前篇。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曽益其所不能【曾与増同】

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穷也,乏絶也,拂戾也。言使之所为不遂,多背戾也。动心忍性,谓竦动其心,坚忍其性也。然所谓性,亦指气禀食色而言耳【辅氏曰:竦动其心,则心活;坚忍其性,则性定。心活则不为欲所役,性定则不为气所动。○通曰:或谓孟子尝曰「不动心」「曰养性」,此曰「动心忍性」,何也?曰:彼言「不动心」,是处富贵不能变动其心也;此言「动心」者,又只是处贫贱而贫贱有以竦动其心也。譬之水,动心是浚得源活水衮衮出来,不动心是水之流不为沙泥所溷,不为波流所汨也。养性者,养其本然天命之性,不使之有所动于外;忍性者,忍其气禀食色之性,不使之有所动于中者】程子曰:若要熟也,须従这里过【语録:只是要事事经厯过,似一条路,须毎日从上面往来行得熟了,方认得许多险阻去处。若素不曽行,忽然一旦撞行取去,少间定堕坑落堑去也。○辅氏曰:人不经忧患困穷顿剉摧屈,则心不平,气不易,察理不尽,处事多率,故谓人要熟,须从这里过。○永嘉陈氏曰:更常变故多,则阅义理之防熟。熟,谓义理与自家相便习,如履吾室中】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徴于色,发于声,而后喻【衡与横同】

恒常也,犹言大率也。横不顺也,作奋起也。徴验也,喻晓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过,然后能改。盖不能谨于平日,故必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横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不能烛于防微,故必事理暴着,以至验于人之色,发于人之声,然后能警悟而通晓也【语録:困心衡虑者,心觉其有过;微色发声者,其过形于外。○辅氏曰:舜大圣人之事也。傅説而下,则皆上智之事也。自「人恒过」而下,则中人之事也。才言「恒过而

译陈子问道:“古代的君子,怎样才肯出仕?”孟子回答说:“出仕有三种情况,辞官也有三种情况,具体情形如下。

如果君主以恭敬有礼的态度迎接他,并表示将实行他的主张,那就出仕;如果君主的礼貌没有减退,但主张不被实行,那就辞官。

这叫做‘见行可之仕’,就像孔子在季桓子那里一样。季桓子接受了齐国送来的女乐而不再上朝,孔子就离开了。

其次,虽然君主没有实行他的主张,但以恭敬有礼的态度迎接他,那就出仕;如果君主的礼貌减退,那就辞官。

这叫做‘际可之仕’,就像孔子在卫灵公那里一样。所以孔子与卫灵公在园林中游玩,卫灵公抬头看飞雁,孔子随后就离开了。【《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卫灵公问军事阵法,孔子说:‘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卫灵公与孔子谈话,看见飞雁,抬头看雁,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又回到陈国。’】

再次,早晨吃不饱,晚上也吃不饱,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听说了说:‘我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在我国土上挨饿,我感到羞耻。’这时接受救济也是可以的,只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

这叫做‘公养之仕’。君主对于百姓,本来就有救济的道义,何况这里又有悔过的言语,所以可以接受。然而如果没有到饥饿得不能出门的地步,还是不会接受。说‘只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那么他所接受的也是有节制的。【辅氏说:表示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出仕,这是为了道而出仕;以恭敬有礼的态度迎接,就出仕,这是为了礼而出仕。道在于我,礼在于他。至于救济,也可以接受,这是君子不得已的情况。朱熹集注担心后来的贪利苟得者,以此为借口,而完全不顾彼此的道义,于是沉溺于私欲而不自知,所以说这话来防备警示他们。然而如果上对下的赏赐,只够维持其身体;下接受赏赐,只为了免于死亡,那么时势就可以知道了。○通说:上文起初说去就各有三种,到了具体情形,前两段说了去就,最后一段只说接受,不说出仕。大概饥饿得不能出门,是想离开而不能离开,所以救济不说可以出仕,而说也可以接受。看‘也’字的语气,可见其濒临死亡不得不接受,而说‘免于死亡罢了’,那么也没有过度接受。君子在去就辞受之际,可以说是非常严谨了。这是孟子回答古代君子的问话,现在的君子又是怎样的呢?】

孟子说:“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工匠之中被举荐,胶鬲从鱼盐贩子之中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释放举荐,孙叔敖从海边被举荐,百里奚从市井中被举荐。【‘说’音悦】

舜在历山耕种,三十岁时被任用。傅说在傅岩筑墙,武丁举荐了他。胶鬲遭遇乱世,贩卖鱼盐,文王举荐了他。管仲被囚禁在狱官手中,桓公举荐他担任国相。孙叔敖隐居在海边,楚庄王举荐他担任令尹。百里奚的事迹见前篇。

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个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使他身处贫困,使他做事不顺,使他的所为多背戾,以此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曾’与‘增’同】

下达重大使命,就是让他承担大事。像舜以下这些人,就是这样。‘空’是穷尽,‘乏’是断绝,‘拂’是违背。说让他所做的事不顺利,多违背常理。‘动心忍性’,是说震动他的心,坚韧他的性情。然而所说的‘性’,也是指气禀食色而言。【辅氏说:震动他的心,那么心就活跃;坚韧他的性情,那么性情就安定。心活跃就不被欲望所驱使,性情安定就不被气质所动摇。○通说:有人说孟子曾说‘不动心’‘养性’,这里说‘动心忍性’,为什么呢?回答说:那里说‘不动心’,是处在富贵不能变动他的心;这里说‘动心’,又只是处在贫贱而贫贱有以震动他的心。譬如水,动心是挖掘出源头活水滚滚流出,不动心是水流不被沙泥所混杂,不被波浪所扰乱。养性者,是养其本然天命之性,不使它有所动于外;忍性者,是忍其气禀食色之性,不使它有所动于内。】程子说:如果要熟练,必须从这里经过。【语录:只是要事事经历过,像一条路,必须每天从上面往来走熟了,才认得许多险阻去处。如果平时不曾走,忽然一旦撞上去走,不久一定堕坑落堑。○辅氏说:人不经历忧患困穷顿挫摧屈,那么心不平,气不易,察理不尽,处事多率,所以说人要熟,必须从这里经过。○永嘉陈氏说:更常变故多,那么阅义理之防熟。熟,谓义理与自家相便习,如履吾室中。】

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言谈中,然后才能被人了解。【‘衡’与‘横’同】

‘恒’是常,犹言大率。‘横’是不顺,‘作’是奋起。‘徵’是验,‘喻’是晓。这又说中人之性,常必有过,然后能改。大概不能谨于平日,所以必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横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不能烛于防微,所以必事理暴着,以至验于人之色,发于人之声,然后能警悟而通晓。【语录:困心衡虑者,心觉其有过;微色发声者,其过形于外。○辅氏说:舜大圣人之事也。傅说而下,则皆上智之事也。自‘人恒过’而下,则中人之事也。才言‘恒过而

后能改」,便见是中人之性矣。下两句只是改过之事,虽是不能谨于平日,至于事势穷蹙,困心横虑,始能奋发而兴起,然毕竟是其才尚足以有为。虽是不能烛于防微,至于事理暴着,徴色发声,始能警悟而通晓,然毕竟是其智尚足以有察。如此故亦可以进于善,若至是而犹不之觉焉,则下愚而已】

译后来能够改正”,这就显示出他是中等资质的人了。下面两句只是讲改过的事情,虽然平时不能谨慎小心,但到了局势窘迫、内心困苦、思绪纷乱的时候,才开始奋发振作,然而终究说明他的才能还足以有所作为。虽然不能在细微之处就洞察预防,但到了事理明显显露、脸色改变、声音发怒的时候,才开始警觉醒悟而明白事理,然而终究说明他的智慧还足以有所察觉。像这样,所以也可以向善进步;如果到了这种地步仍然不觉悟,那就是最愚笨的人了。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拂与弼同】此言国亦然也。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辅拂之贾士也【辅氏曰:上既言上智、中人之事矣,故此推言在国亦然】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乐,音洛】

以上文观之,则知人之生全出于忧患,而死亡由于安乐矣【辅氏曰:忧患则知警戒,知警戒则心体流行而不息,是生道也;安乐则怠肆,怠肆则心死矣,心死则身亦随之】○尹氏曰:言困穷拂郁,能坚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乐失之者多矣【通曰:尹氏此“熟”字,即是上文“熟”字,谓人须从贫与忧戚过,始可谓之熟,“熟”即是仁。尹氏谓天使人贫贱忧戚,是天欲熟人之仁。夫仁到熟处,极是难,必坚忍其志,然后自至于熟。坚志是入徳路头,“熟”仁是成徳地步。尹氏之説,盖体本文“必先苦其心志,然后动心忍性”也】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敎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多术言非一端屑洁也【语録考孟子不屑就与不屑不洁之言屑字皆当作洁字】解不以其人为洁而拒絶之,所谓不屑之教诲也【语録不屑之教诲,如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之类】其人若能感此退自修省,则是亦我教诲之也。

○尹氏曰:「言,或抑,或扬,或与,或不与,各因其才而笃之,无非教也。」

  孟子通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十三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尽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性则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故能极其心之全体而无不尽者,必其能穷夫理而无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则其所从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学》之序言之,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知至之谓也【语録:天者,理之自然,而人之所由以生者也。性者,理之全体,人之所得以生者也。心则人之所以主于身而具是理者也。天大无外,而性禀其全,故人之本心,其体廓然,亦无限量。惟其梏于形气之私,滞于闻见之小,是以有所蔽而不尽。人能即事即物,穷究其理,至于一日防通贯彻而无所遗焉,则有以全其本然之体,而吾之所以为性与天所以为天者,皆不外此焉,而以贯之矣。伊川云:尽心然后知性,此不然。尽字大,知字零星。性者,吾心之实理,若不知得,却尽个甚?唯就知上积累将去,自然尽心。人能尽其心者,只为知其性。此句文义与“得其民者得其心也”相似,者字不可不仔细看。陵阳李氏曰:性与心初无闲,而知与尽则有序。性与心无间,则知性故能尽心。知与尽有序,则谓尽之为先而知之为后,是失其先后之伦也】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存谓操而不舎,养谓顺而不害,事则奉承而不违也【语録:存之养之便是事心性,便是天,故曰所以事天也。知性是知得性中物,事既知得,须尽知得,方始是尽心。存其心,养其性,方始是做工夫处。如《大学》既物格而后知至,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知性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尽心也。至于意诚,则存其心养其性也。○或问存心养性之説曰:存心者,气不逐物而常守其至正也;养性者,事必循理而不害其本也】

殀夀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殀夀,命之短长也。贰疑也。不贰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则事天以终身也。立命,谓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为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谓之天;自禀受而言,谓之性;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语録: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此是总説。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此就人上説。四句本只是一个太虚,渐细分説得宻耳。由太

译在国内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没有势均力敌的邻国和来自外部的祸患,这样的国家往往容易灭亡【“拂”与“弼”相通】。这是说国家的情况也是如此。法家,是指世代遵循法度的臣子;拂士,是指能够辅佐君王、纠正过失的贤士【辅氏说:上面已经论述了上智之人和中人之事,这里由此推论,在国家层面也是如此】。

这样以后,人们才知道忧患使人生存发展,而安逸享乐使人萎靡死亡【“乐”读作“洛”】。

从以上的文字来看,就知道人的生存完全得益于忧患,而死亡则源于安逸享乐【辅氏说:处于忧患之中就会知道警戒,知道警戒内心就会活跃不息,这就是生存之道;处于安逸享乐之中就会懈怠放纵,懈怠放纵内心就会死亡,内心死亡身体也就随之衰亡】。○尹氏说:意思是说,困顿穷厄、挫折压抑,能够坚定人的意志,而成熟人的仁德,因为安逸享乐而丧失仁德的人太多了【通曰:尹氏这里的“熟”字,就是上文提到的“熟”字,意思是人必须经历贫困和忧戚,才称得上“熟”,“熟”也就是仁。尹氏认为上天让人贫贱忧戚,是上天想要成熟人的仁德。仁德达到纯熟的地步,极其困难,必须坚忍其意志,然后自然达到纯熟。坚定意志是进入德行的门径,“熟”仁是成就德行的境界。尹氏的说法,大概是体察了本文“必先苦其心志,然后动心忍性”的意思】。

○孟子说:“教育的方法也有很多种。我不屑于去教诲他,这也就是教诲他的一种方式罢了。”

多术,是说教育方法不止一种。屑,通“洁”,意为洁净、尊重【语録考:孟子“不屑”一词,与“不屑不洁”中的“屑”字一样,都应当作“洁”字理解】。解释为不因为那个人值得尊重而拒绝教诲他,这就是所谓的不屑于教诲【语録:不屑于教诲,比如坐着说话却不回应,靠着几案睡觉之类】。如果那个人能够因此受到触动,退而自我修养反省,那么这也就是我教诲他了。

○尹氏说:“言语,有时抑制,有时赞扬,有时给予,有时不给予,各自根据他的才能来敦促他,没有不是教育的。”

孟子通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十三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尽心章句上

共四十六章

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了。”

心,是人精神明觉的主体,用来具备各种道理并应对万事万物。性,是心中所具备的道理,而天,又是这些道理所由产生的本源。人拥有这颗心,无不包含全体,然而如果不穷究事理,就会有遮蔽,无法充分展现这颗心的容量。所以能够穷尽心的全体而没有遗漏的人,必定是能够穷究事理而没有不知的人。既然知道了事理,那么事理产生的本源也就不会超出这个范围了。用《大学》的次序来说,知性就是格物的含义,尽心就是知止的含义【语録:天,是理的自然状态,是人赖以生存的本源。性,是理的全体,是人赖以生存的依据。心,是人主宰身体并具备这些理的主体。天广大无边,而性禀受了它的全部,所以人的本心,其本体广阔,也没有限量。只是因为被形体气质的私欲所束缚,滞留在见闻的狭小之中,所以有所遮蔽而不能穷尽。人能够在事事物物上穷究其理,直到一天豁然贯通而没有遗漏,那么就能保全其本然的体性,而我之所以为性、天之所以为天,都不外乎此,并用它来贯通了。伊川说:尽心然后知性,这不对。“尽”字含义广大,“知”字含义细碎。性是吾心中的实理,如果不知道,却去尽什么呢?只有在“知”上积累,自然就能尽心。人之所以能尽心,只是因为知道了性。这句话的文义与“得其民者得其心也”相似,“者”字不可不仔细看。陵阳李氏说:性与心起初没有间隔,而知与尽则有先后顺序。性与心没有间隔,所以知道性就能尽心。知与尽有序,如果说尽为先而知为后,就失去了先后的伦理】。

保持本心,涵养本性,是用来侍奉天的。

存,指操持而不舍弃;养,指顺从而不伤害;事,指奉承而不违背【语録:存养就是侍奉心性,心性就是天,所以说用来侍奉天。知性是知道性中的内容,既然知道了,必须完全知道,才是尽心。存其心,养其性,才是下工夫的地方。如《大学》所说,格物而后知至,格物者,物理的极致没有不到,这就是知性。知至者,吾心所知的没有不尽,这就是尽心。至于诚意,就是存其心养其性。○有人问存心养性的说法:存心,是指气不随物欲流转而常守其至正;养性,是指做事必循理而不伤害其根本】。

对于夭折或长寿没有二心,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这是用来确立命运的方法。

殀夀,指寿命的长短。贰,指怀疑。不贰,是指深知天命的极致,修养身心以等待死亡,那么侍奉天也就终身不渝了。立命,是指保全上天所赋予的,不以人为的因素去损害它。○程子说:心、性、天,只是一个理。从理的角度来说,叫做天;从禀受的角度来说,叫做性;从存在于人的角度来说,叫做心。张子说:从太虚的角度,有天之名;从气化的角度,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语録:从太虚的角度,有天之名;从气化的角度,有道之名。这是总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这是就人来说。四句话本只是一个太虚,逐渐细分说得更加精密罢了。从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