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通卷五 元 胡炳文 撰
固不容有二道,但在笃信力行,则天下之理虽有至难,犹必可至,况善乃人之所本有,而为之不难乎?○通曰:按饶氏谓「道一而已矣」与「性一而已矣」不同,「性」以所禀言之,「道」以所由言之。集注此处説得「性」字稍重,愚见集注岂不能曰同一道,而必曰同一性者?葢推本而言,欲自上文「性善説」来,「性」之外他无所谓道,同此性即同此道,又何疑焉】
译本来就不允许存在两条不同的道路,只要真诚地信仰并切实地践行,那么天下的道理即使有极其艰难的,也必定能够达到,何况善良本来就是人天生具有的,而践行它并不困难呢?○通说:按照饶氏的说法,“道只有一个”与“性只有一个”含义不同,“性”是从人所禀受的本性来说的,“道”是从人所遵循的途径来说的。朱熹的《集注》在这里对“性”字的强调稍显过重,我的见解是,《集注》难道不能说同一道,而一定要说同一性吗?大概推究根本来说,是为了承接上文关于“性善”的论述,在“性”之外并没有其他所谓的道,同样的性就是同样的道,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覸,古苋反】
成【见间】人姓名,彼谓圣贤也。有为者亦若是,言人能有为,则皆如舜也。公明姓仪名,鲁贤人也。文王,我师也。葢周公之言,公明仪亦以文王为必可师,故诵周公之言而叹其不我欺也。孟子既吿世子以道无二致,而复引此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笃信力行,以师圣贤,不当复求他説也【文集孟子引三叚説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如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画脂镂氷,无真实得力处也。○通曰:性之本善,尧舜无异于人;行之不力,人自异于尧舜】
今滕絶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厥疾弗瘳【瞑莫甸反▯音县】
絶犹截也。书商书説命篇瞑▯愦乱。言滕国虽小,犹足为治。但恐安于卑近,不能自克,则不足以去恶而为善也【通曰:性善以理言,为善以事言。理岂在事之外哉】○愚按:孟子之言性善,始见于此,而详具于告子之篇。然黙识而旁通之,则七篇之中无非此理。其所以扩前圣之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程子之言信矣【真氏曰:七篇之中无非此理者,如言仁义、言四端,葢其大者。至于因齐王之爱牛而劝之以行仁政,亦因其性善而引之当道也。以此推之,他可识矣。○通曰: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无不自性善中推出。孟子七篇所以教人为圣为贤者,无不自性善中説来】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傅也。大故,大防也。事谓防礼。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曽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防,齐防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齐音资,防所居反,飦诸延反】
当时诸侯莫能行古丧礼,而文公独能,以此为问,故孟子善之。又言父母之丧,固人子之心所自尽者,葢悲哀之情,痛疾之意,非自外至,宜乎文公于此有所不能自已也。但所引曽子之言,本孔子告樊迟者,岂曽子尝诵之以告其门人欤?三年之防者,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故父母之防,必以三年也。齐衣下缝【音逢】也,不缉【七入反】曰斩衰【音崔,下同】缉之曰齐衰,防麤【麄同】也,麤布也,飦糜也。防礼三日始食粥,既葬乃防食【音嗣】此古今贵贱通行之礼也【语录:孟子答文公防礼不説到细碎上,只説齐防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这二项便是大原大本。○蔡氏曰:按记中庸篇日三年之防逹乎天子,父母之防无贵贱一也。”○赵氏曰:自天子达于庶人,是无贵贱之别;三代共之,是无古今之异】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父兄同姓,老臣也。滕与鲁俱文王之后,而鲁祖周公,为长【上声】兄弟宗之,故滕谓鲁为宗国也。然谓二国不行三年之防者,乃其后世之失,非周公之法本然也。志记也,引志之言而释其意,以为所以如此者,葢为上世以来有所传受,虽或不同,不可改也。然志所言,本谓先王之世旧俗所传礼文小异而可以通行者耳,不谓后世失礼之甚者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劒,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冡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
译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男子汉,我也是男子汉,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
成覸是人名,这里的“彼”指圣贤。所谓“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是说人如果能有作为,就能都像舜那样。公明仪是鲁国的贤人。他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大概是因为周公说过这样的话,公明仪也认为文王必定可以作为老师,所以引用周公的话并感叹周公没有欺骗我。孟子既然已经告诉世子道没有两种不同的途径,又引用这三句话来阐明它,是想让世子坚定地相信并努力实行,以圣贤为师,不应当再去寻求其他的说法了。
现在滕国截长补短将近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治理良好的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能治愈疾病,病就不会好。”
“截”就是“截断”的意思。《尚书·商书·说命》篇中,“瞑眩”指昏乱。意思是说滕国虽然小,仍然足以实行善政。只是担心安于卑下浅近,不能自我克制,就不足以去恶从善了。
据我按察:孟子论性善,开始见于此处,而在《告子》篇中详细完备。然而默记并旁通它,那么七篇之中没有不是这个道理的。他之所以扩展前圣未阐发的道理,而对圣人门下有所贡献,程子的话确实可信。
滕定公去世,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在宋国与我交谈,我心里始终不忘。现在不幸遭遇大丧,我想让你去问孟子,然后再行事。”
定公是文公的父亲。然友是世子的老师。“大故”指大丧。行事指办理丧礼。
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孟子说:“不也很好吗?父母去世,本来就是做子女的应当尽力尽心的。”曾子说:“活着时按礼侍奉,死了按礼安葬,按时按礼祭祀,就可以称为孝了。”诸侯的丧礼,我没有学过。虽然如此,我曾经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穿斩衰齐衰的丧服,吃稀粥,从天子到平民,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
当时诸侯没有人能实行古代的丧礼,而文公独能,因此以此发问,所以孟子称赞他。又说父母去世,本来就是做子女的本心所应当尽力尽心的,大概悲哀之情,痛疾之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所以文公在这件事上有所不能自己控制也是适宜的。只是所引用的曾子的话,本是孔子告诉樊迟的,难道曾子曾经诵读它来告诉他的门人吗?三年丧期,是因为孩子生下来三年,然后才脱离父母的怀抱,所以父母的丧期,必定是三年。齐衰是衣服下摆缝制的,不缉边叫斩衰,缉边叫齐衰,丧服粗糙,是粗布做的,飦是稀粥。丧礼三天后才吃粥,安葬后才吃熟食。这是古今贵贱通行的礼制。
然友回报使命,定公实行了三年丧期。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了您的身上反而要改变,不可以。”并且《志》书上说:“丧祭之事遵循先祖。”说:“我们是有所传承的。”
父兄是同姓的老臣。滕国和鲁国都是文王的后代,而鲁国尊奉周公,是长兄,滕国尊奉鲁国为宗国。然而说两国不实行三年丧期,那是后世的失误,不是周公法度的本来面目。志是记载,引用志的话并解释它的意思,认为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上古以来有所传承,虽然有所不同,不可以改变。然而志所说的,本是指先王时代旧俗所传的礼文小有差异而可以通行的,不是说后世失礼到极点的。
世子对然友说:“我往日不曾学习,喜欢骑马试剑,现在父兄百官不满意我,恐怕我不能在重大事情上尽力,你替我去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问孟子。孟子说:“是的,这不能从其他方面求得。”孔子说:“国君去世,政事听命于冢宰,喝稀粥,脸色深黑,就位而哭,百官有司没有敢不悲哀的,因为国君带头这样做。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君子
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好为皆去声,复扶又反,歠川恱反】
译君子的品德好比风,小人的品德好比草,草受到风的影响,一定会倒伏。”这是说世子【“好”字全读去声,“复”字读扶又反,“歠”字读川恱反】
不我足,谓不以我满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当责之于已。冢宰,六卿之长也。歠饮也,深墨甚黒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论语作上古字通也。偃伏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尽其哀而已【饶氏曰:君薨,君字统天子诸侯,言听于冡宰,是国家政事皆听命于冡宰,非听政听讼之谓,当看于字】
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恱。
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庐于中门之外。居丧不言,故未有命令教戒也。可谓曰知?疑有阙误。或曰:皆谓世子之知礼也。○林氏曰:孟子之时,丧礼既坏,然三年之丧,恻隠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尝亡也。惟其溺于流俗之弊,是以防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见孟子而闻性善、尧舜之説,则固有以啓发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诚心发焉。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则亦反躬自责,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虽其资质有过人者,而学问之力亦不可诬也。及其断然行之,而逺近见闻无不恱服,则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发之,而彼之心悦诚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岂不信哉【通曰:前章论性善,此章自是论三年之防。集注引林氏之説,首尾必举性善而言者,葢防制人子之心所自尽者,最可见人性之本善处。文公自悔前日未尝学问,而一旦力行其所闻于孟子者,是孟子一开发之际,而文公之性善见矣。及其行之,而逺近见闻莫不悦服,是文公一感发之顷,而逺近之人性善皆见矣。于是益可信人性之无有不善,而尧舜之真可为矣】
○滕文公问为国
文公以礼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辅氏曰:前云使然友问,后云使毕战问,但此言滕文公问,则知是文公亲问孟子也。葢文公既即位,固不可越国往见孟子,则必是以礼聘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也】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乗屋,其始播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
民事,谓农事。诗《豳【音賔】风·七月》之篇,于往取也。绹绞【古巧反】也,亟急也,乗升也,播布也。言农事至重,人君不可以为缓而忽之,故引诗言治屋之急如此者,葢以来春将复始播百谷,而不暇为此也。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音义并见前篇】
恭则能以礼接下,俭则能取民以制。
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阳虎,阳货,鲁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畆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彻,敕列反;借,子夜反】
此以下乃言制民常产与其取之之制也。夏时一夫受田五十畆,而每夫计其五畆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畆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畆,中为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区,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语录:贡助异法,贡则直计其五畆之入自赋于官,助则须计公田之中八家各助七畆,只得五十六畆,则十四畆须依古注折除,一家各得一畆若干歩为庐舍,方成八家各助耕公田七畆也○永嘉陈氏曰:夏商若同是井田,则皆八家同为一井,但田有多寡耳。夏之井则为五十畆者九,其中五十畆为公田;商之井则为七十畆者九,其中七十畆为公田。此以周制井法约之。但孟子言惟助为有公田,贡则什取其一,则是夏之贡不井,但于五十畆之中抽十之一以供贡;商之助则井,却于七十畆之外别取公田之什一以输官】周时一夫授田百畆,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
译不我足,是说君主不认为我足以满足他的心意。然者,是赞同“君主不认为我足以满足其意”的说法,意思是不可向外寻求,而应当责备自己。冢宰,是六卿的首长。歠,是饮;饮,是喝。深墨,是非常黑的颜色。即,是就;就,是靠近。尚,是加;加,是增加。《论语》中使用的上古字是相通的。偃,是伏;伏,是趴下。孟子说,这只是世子自己尽哀痛的本分罢了【饶氏说:君主去世,“君”字统括天子与诸侯,说政事听命于冢宰,是国家政事都听从冢宰的命令,并非指听政断案的意思,应当看“于”字】。
然友回报使命,世子说:“确实是我自己的责任。”五月间住在丧庐里,没有发布命令和告诫,百官和族人,可以说懂得礼了。等到下葬时,四方的人都来观看,世子面容的悲戚,哭泣的哀痛,使前来吊唁的人非常高兴。
诸侯五月下葬,未葬之前,住在中门之外的倚庐里。居丧期间不说话,所以没有命令和教戒。可以说懂得礼吗?怀疑这里有缺漏或错误。有人说:这都是说世子懂得礼。○林氏说:孟子时代,丧礼已经败坏,然而三年的丧期,恻隐之心,痛疾之意,是人心本来固有的,起初并没有丧失。只是沉溺于流俗的弊端,因此蒙蔽了良心而自己不知道罢了。文公见到孟子,听到性善和尧舜的学说,就有启发他良心的作用,因此到了这里哀痛的诚心就发出来了。等到他的父兄百官都不愿意实行时,他就反躬自责,哀悼自己以前的行为不足以取得信任,而不敢有非议父兄百官的心思。虽然他的资质超过常人,但学问的力量也不可忽视。等到他决然实行,远近见闻的人无不悦服,这是因为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从我这里激发出来,而他们的心悦诚服,也是不期然而然的。人性的善,难道不值得相信吗【通说:前一章论性善,这一章自然是论三年的丧制。集注引用林氏的说法,首尾必定提到性善,大概是因为丧制是人子内心自然尽到的,最能显现人性本善的地方。文公自己后悔以前不曾做学问,而一旦努力实行从孟子那里听到的道理,这是孟子一开发之际,文公的性善就显现了。等到他实行,远近见闻的人没有不悦服的,这是文公一感发之时,远近的人性善都显现了。于是更加可以相信人性没有不善的,而尧舜的真道是可以做到的】
○滕文公问治国
文公以礼聘请孟子,所以孟子来到滕国,文公向他请教【辅氏说:前面说派然友问,后面说派毕战问,但这里说滕文公问,就知道是文公亲自问孟子。大概文公即位后,固然不能越国去见孟子,那么一定是以礼聘请孟子到滕国,文公向他请教】
孟子说:“百姓的事不可迟缓。《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索。急忙修缮房屋,开始播种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
民事,指农事。《诗经·豳【音賔】风·七月》篇,于,是往;取,是获取。绹,是绞【古巧反】;亟,是急;乘,是升;播,是布。说农事至为重要,君主不可以因为迟缓而忽视,所以引用《诗经》说治屋如此紧急,大概是因为来年春天将要开始播种百谷,而没有空闲做这些了。
百姓的道理,有固定产业的人有恒心,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恒心。如果没有恒心,放纵邪僻,无恶不作。等到陷入罪过,然后接着施加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会陷害百姓呢?所以贤明的君主必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下属,向百姓征税有制度【音义并见前篇】
恭敬就能以礼对待下属,节俭就能向百姓征税有制度。
阳虎说:“追求富裕就不仁,追求仁德就不富裕。”
阳虎,即阳货,是鲁国季氏的家臣。天理和人欲,不能并存。阳虎的话,是担心仁德妨害富裕。孟子引用它,是担心富裕妨害仁德。君子和小人,总是相反的。
夏后氏五十亩而贡,殷人七十亩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都是十分之一。彻,是通;助,是借【彻,敕列反;借,子夜反】
以下说的是制定百姓固定产业和征收的制度。夏朝时一夫受田五十亩,而每夫计算其五亩的收入作为贡赋。商人开始实行井田制,以六百三十亩的土地划分为九区,每区七十亩,中间是公田,外面八家各授一区,只借他们的力帮助耕种公田而不税其私田【语录:贡助制度不同,贡是直接计算其五亩的收入自赋于官,助则是须计算公田之中八家各助七亩,只得五十六亩,那么十四亩须依古注折除,一家各得一亩若干步为庐舍,方成八家各助耕公田七亩○永嘉陈氏说:夏商若同是井田,则皆八家同为一井,但田有多寡耳。夏之井则为五十亩者九,其中五十亩为公田;商之井则为七十亩者九,其中七十亩为公田。此以周制井法约之。但孟子言惟助为有公田,贡则什取其一,则是夏之贡不井,但于五十亩之中抽十之一以供贡;商之助则井,却于七十亩之外别取公田之什一以输官】周朝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
收则计畆而分,故谓之彻【语录:先王疆理天下之初,做许多畎浍沟洫之类,大段是费人力了。若是自五十而増为七十,自七十而増为百畆,则田间许多疆理都合更改,恐无是理。孟子当时未必亲见,只是传闻如此,恐亦难尽信也○问:乡遂用贡法,都鄙用助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畆而分。永嘉诸人皆谓乡遂都鄙初无二制,不知何以考之也?曰:此亦不可详知,但因洛阳议论中通彻而耕之説推之耳。或但耕则通力而耕,收则各得其畆,亦未可知也。乡遂都鄙田制不同,《周礼》分明,如近年新説只教画在纸上亦画不得。且若如此,则有田之家一处受田,一处应役,彼此交互难相统一,官司既难稽考,民间易生弊病,公私烦扰不可胜言,圣人立法必不如此也○或问:所言井地之法以《周礼》诸説。考之亦未悉合者,何也?曰:吾于前章固已论之矣。大抵孟子之言,虽曰推本三代之遗制,然当举其大,而不必尽于其细也;师其意,而不泥于文也。葢其防通简易,自成一家,乃经纶之活法,而岂拘儒曲士牵制文义者之所能知哉?曰:三代授田之多少不同,何也?曰:张子尝言之矣,陈氏、徐氏亦有説焉。然皆若有可疑者。葢田制既定,则其沟涂畛域亦必有一定而不可易者,今乃易代更制,每有増加,则其劳民动众,废坏已成之业,使民不得服先畴之田畆,其烦扰亦已甚矣。不知孟子之言,其所以若此者,果何耶?陈氏曰:夏时洪水方平,可耕之地少,至商而浸广,周而大偹也。徐氏曰:古者民质用约,故田少而用足;后世弥文而用广,故授田之际,随时而加焉。饶氏曰:若欲考究纎悉,则难理防。且井田之法,黄帝开端便做成了,如何便改得?商人七十畆,周人如何便更百畆?多少扰扰,乡遂用贡法,都鄙用助法。三代所都之地,不则乡都鄙,亦恐卒难做过。至于沟洫涂畛,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成。朱子亦尝疑之矣】其实皆什一者,贡法固以十分之一为常数,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则公田百畆中,以二十畆为庐舍,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畆,通私田百畆为十一分而取其一,葢又轻于十一矣。窃料商制亦当似此,而以十四畆为庐舍,一夫实耕公田七畆,是亦不过什一也。彻,通也;均,也;借,借也。
译收获时则按亩数分配,所以称之为“彻”。其实都是十分取一的税率,贡法固然以十分之一为常数,只有助法才是九分取一。而商代的制度无法考证,周代的制度则是公田一百亩中,拿出二十亩作为庐舍,一个农夫实际耕种的公田只有十亩,连同私田一百亩共为十一份而取其中一份,这实际上比十分取一还要轻。我推测商代的制度也应当类似,以十四亩作为庐舍,一个农夫实际耕种的公田只有七亩,这也无非是十分取一罢了。彻,就是通的意思;均,就是平均的意思;借,就是借用的意思。
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嵗之中以为常。乐嵗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嵗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乐音洛,盻五礼反,从目从兮,或音普苋者非养去声,恶平声】
龙子,古贤人。狼戾,犹狼籍【音夕】言多也。粪防【于用反】也盈满也。盻【礼韵胡计反,谓陆音五礼反,误】恨视也。勤动,劳苦也。称举也。贷【他代反】借也。取物于人,而出息以偿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数也。稚防,子也【或问贡法,大禹之遗制,而其不善者若此,何也?曰:苏氏、林氏尝言之矣。苏氏曰:作法必始于粗,终于精。古之不为此,非不智也,势未及也。方其未有贡也,以贡为善矣。及其既贡,而后知其有不善也。林氏曰:禹贡之法,九州之赋,有错出于他等者,不以为岁之常数,又因游豫,则视其丰凶而补助之。周制乡遂用贡法,亦有司稼之官,廵野观稼,视年之上下以出敛法,则其弊未至如龙子之言,乃当时诸侯用贡法之弊耳】
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夫音扶】
孟子尝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禄,滕已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于民者无制耳。葢世禄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实与助法相为表里,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业,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
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两于付反】
诗《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愿天雨于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后私也。当时助法尽废,典籍不存,惟有此诗可见周亦用助,故引之也【语录:考之《周礼》,行助法处有公田,行贡法处无公田。孟子不曽见《周礼》,只据诗里説,用诗意带将去】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
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皆乡学也。学,国学也。共之,无异名也。伦,序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彼列反】长防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伦也。庠序学校,皆以明此而已【语录问乡学如何,曰皆于农隙而学。曰孰与教之,曰乡大夫有德行而致其仕者教之。饶氏曰小民亲于下者,葢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所以教以人伦,使之君与臣自相亲,父与子自相亲,长与幼自相亲,非尊君亲上之亲。或问夫妇有别如何相亲,曰夫妇无别则相渎,渎便相离了】
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滕国褊小,虽行仁政,未必能兴王业。然为王者师,则虽不有天下,而其泽亦足以及天下矣。圣贤至公无我之心,于此可见。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虽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则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诸侯未逾年之称也。
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毕战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毕战主为井地之事故又使之来问其详也。井地即井田也。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饶氏曰:沟涂封植之界,经纬错综,直者为经,横者为纬,只举经字,有纬在其中。沟沟洫之类,涂道涂,封土堠,植种木为界】此法不修,则田无定分【去声】而豪强得以兼并。故井地有不均,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故谷禄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从此始,而暴君污吏则必欲慢而废之也。有以正之,则分田制禄可不劳而定矣【通曰:夫均之为民也,而有豪强者焉;有司所以治民也,而有贪暴者焉。豪强得以兼并,而天下多防
译龙子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也没有比‘贡’法更糟的。‘贡’法,是考察多年的收成,取其中数作为固定的税额。丰年粮食多得堆积杂乱,多征收一些也不算是暴虐,却只征收很少;荒年百姓只能给田地施肥,收成还不够,官府却一定要收足定额。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使百姓怨恨不满,让他们整年辛勤劳作,还不能养活自己的父母,还要借债来补足赋税,致使老人和幼儿流落沟壑而死,这哪里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官呢?”
龙子,是古代的贤人。狼戾,如同狼籍,是说粮食很多。粪,是施肥;盈,是满。盻,是怨恨地看。勤动,是劳苦。称,是举、借的意思。贷,是借,指从别人那里借物,并支付利息来偿还。益之,是增加,指凑足收足定额的数量。稚,是小孩。
世袭俸禄的制度,滕国本来就已经实行了。
孟子曾经说:“周文王治理岐地,耕种的人实行九分抽一的税率,做官的人享有世袭的俸禄。这两者,是王道政治的根本。”如今世袭俸禄的制度,滕国已经实行了,只是‘助’法还没有实行,所以向百姓征收赋税没有节制。大概世袭俸禄,是授予官员土地,让他们食用公田的收入,实际上与‘助’法互为表里,目的是让君子(官员)和野人(百姓)各有固定的职业,从而上下相安。所以下文接着谈论‘助’法。
《诗经》说:“雨水先降在我的公田,然后才降在我的私田。”只有实行‘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
这是《诗经·小雅·大田》篇中的诗句,雨,是降雨的意思。意思是希望天先降雨在公田,然后才降雨在私田,这是先公后私。当时‘助’法已经全部废止,典籍也不存在了,只有这首诗可以看出周朝也使用‘助’法,所以引用它。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是养老的意思;校,是教育的意思;序,是习射的意思。夏朝叫校,殷朝叫序,周朝叫庠。学,是夏、商、周三代共同使用的名称,都是为了阐明人伦关系。人伦关系在上层得以阐明,下层的小民就会相亲相爱。
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这些都是乡学。学,是国学。共之,是说名称没有不同。伦,是次序。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正义,夫妇之间有分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用,这是人伦的大纲。庠、序、学、校,都是为了阐明这些而已。
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于这种制度。这就是做王者的老师。
滕国狭小,虽然实行仁政,未必能兴起王业。然而作为王者的老师,即使不拥有天下,它的恩泽也足以遍及天下了。圣贤至公无私的心,在这里可以看出来。
《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国,它的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说周文王。您努力实行它,也能使您的国家焕然一新。
这是《诗经·大雅·文王》篇中的话,意思是周虽然从后稷以来就是旧诸侯,但它受天命拥有天下,是从文王开始的。子,指滕文公,是诸侯在位未满一年的称呼。
滕文公派毕战来询问井田制。孟子说:“您的国君将要实行仁政,选择您来负责这件事,您一定要努力。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就不均,谷禄就不平。所以暴君和贪官污吏一定会怠慢田界。田界划正了,分田制禄就可以坐着定下来了。”
毕战是滕国的臣子,滕文公因为孟子的话而派毕战主管井田的事,所以又派他来询问详情。井田就是井田制。经界,是说治理土地、划分田地,规划沟渠、道路、土堆、树木等界限。如果这种制度不修,田地就没有固定的份额,豪强就可以兼并土地。所以井田不均,赋税没有固定的法则,贪暴之徒就可以多取。所以谷禄不平。这就是想要实行仁政的人必须从这里开始的原因,而暴君污吏则一定想要怠慢并废除它。有了正确的标准,分田制禄就可以不劳而定了。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夫音扶,养去声】
言:滕地虽小,然其间亦必有为君子而仕者,亦必有为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禄之法不可偏废也。
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
此分田制禄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养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为公田而行助法也。国中,郊门之内,乡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为沟洫,使什而自赋其一,葢用贡法也。周所谓彻法者,葢如此。以此推之,当时非惟助法不行,其贡亦不止什一矣。
乡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畆
此世禄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圭洁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禄者,滕已行之,但此未备耳。
余夫二十五畆
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为率,受田百畆。如有弟,是余夫也。年十六,别受田二十五畆。俟其壮而有室,然后更【平声】受百畆之田。」愚按:「此百畆常制之外,又有余夫之田,以厚野人也【饶氏曰:「圭田余夫,亦是百畆中拨与他半分则五十畆,四分则二十五畆。六十传与其子,子养其父,但只是长子受父之田,次子便是余夫,别请二十五畆。」或问:「人物繁庶,公家安得有许多田分授?」曰:「天地间只着得许多物事,少闲人物过多,便有乗除,亦理势使之然也】
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死,谓葬也;徙,谓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犹伴也;守望,防宼盗也。
方里而井,井九百畆,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畆,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养去声,别彼列反】此详言井田形体之制,乃周之助法也。公田以为君子之禄,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后私,所以别君子野人之分【去声】也不言君子,据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国中二法,此独详于治野者,国中贡法当世已行,但取之过于什一尔。
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夫音扶】
井地之法,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润泽谓因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饶氏曰:或问润泽之説,集注云:合于人情,宜于土俗,此是朱子着▯説处。曰:前面説底是个硬局子,到这里须是要防变通,使合人情,宜土俗可也。润泽非文饰之谓,乃是和软底意思,不全是硬局子,温润滑泽,方可行得。此朱子善于形容孟子用心处】○吕氏曰:子张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耳。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悦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騐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愚按:丧礼、经界两章,见孟子之学识其大者,是以虽当礼法废壊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而能因略以致详,推旧而为新,不屑屑于既往之迹,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谓命世亚圣之才矣【通曰:集注兼前章防礼并言,谓孟子之学能识其大者。葢防礼中间多少节文,孟子只言齐防之服飦粥之食,举其大者而已。井田中间多少制度,只言三代贡助彻,亦举其大者而已。葢自礼之既废而节文不可复考,法之既坏而制度不可复考,孟子能由其略者以推其详者,不徒泥其旧者必推之以致其新者,大抵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法或有时不尽合乎古,犹可也,意有纎毫之不合乎古,不可也。】善尽者,不徒得其形,而能得其神;善论古者,不徒泥其迹,而能得其心
译滕国土地狭小,(你打算)让百姓做君子呢,还是做野人呢?没有君子,就无法治理野人;没有野人,就无法供养君子。
意思是说:滕国虽然土地狭小,但其中必然有做君子而出仕的人,也必然有做野人而耕种的人,因此分田制禄的法度不可偏废。
请在郊外实行九抽一的助法,在国都内实行十抽一的赋税,让百姓自行缴纳。
这是分田制禄的常规法度,用来治理野人,使他们供养君子。野,指郊外都鄙之地。九抽一的助法,是为公田而实行助法。国中,指郊门之内、乡遂之地。那里的田地不实行井田制,只开凿沟渠,让百姓每十份田自行缴纳一份赋税,大概是用贡法。周朝所谓的彻法,大概就是这样。由此推论,当时不仅助法没有实行,其贡法也不止十抽一了。
乡以下的官员必须有圭田,圭田五十亩。
这是在世禄常规制度之外,又有圭田,用来优待君子。圭,洁净的意思,用来供奉祭祀。不提及世禄,是因为滕国已经实行了,只是这一项还不完备罢了。
余夫二十五亩。
程子说:“一个成年男子,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以五口、八口为比例,受田一百亩。如果有弟弟,就是余夫。年满十六岁,另外受田二十五亩。等到他成年娶妻,然后再重新受田一百亩。”我按:这一百亩是常规制度,另外有余夫之田,用来优待野人。【饶氏说:“圭田和余夫,也是从一百亩中拨出,一半则是五十亩,四分之一则是二十五亩。六十亩传给儿子,儿子赡养父亲,但只是长子继承父亲的田地,次子就是余夫,另外请领二十五亩。”有人问:“人口繁多,公家哪里有那么多的田地来分授?”回答说:“天地间只容纳得下这么多事物,如果人口过多,就会有增减调整,这也是理势使然。”】
死亡安葬和迁徙居住都不离开本乡,乡里的田地同属一井,出入结伴为友,守望互相协助,疾病互相扶持,那么百姓就会亲近和睦。
死,指安葬;徙,指迁移住所。同井,指八家。友,如同伙伴;守望,指防备寇盗。
一平方里为一井,井田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自私有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事完毕,然后才敢处理私事,以此来区别野人。【养读去声,别读彼列反】这是详细讲述井田形体的制度,是周朝的助法。公田作为君子的俸禄,私田是野人所受的,先公后私,以此来区别君子和野人的身份。【去声】不提及君子,是依据野人来说,省略文字罢了。上面说了郊外和国中两种法度,这里只详细讲述治理郊外的方法,因为国中的贡法当时已经实行,只是征收超过了十抽一而已。
这是大概的情况。至于使之润泽完善,就在君主和先生您了。【夫音扶】
井田之法,诸侯都废弃了它的典籍,这不过是大概而已。润泽,指因时制宜,使之合乎人情,适宜于土俗,而不失先王的本意。【饶氏说:有人问润泽的说法,集注说:合乎人情,适宜于土俗,这是朱子着重说明的地方。回答说:前面说的是个硬性的框架,到这里必须防止变通,使之合乎人情,适宜土俗才可以。润泽不是文饰的意思,而是柔和的意思,不完全是硬性的框架,温润滑泽,才可以实行。这是朱子善于形容孟子用心的地方。】○吕氏说:张子慨然有志于三代之治,论述治人的首要任务,没有不以划定经界为急务的,讲求法制,条理分明完备,总之可以在今天实行,如果有用我的人,举起来施行罢了。曾经说:仁政必定从划定经界开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即使想谈论治理,都是苟且而已。世人认为难以实行的,没有不以急于夺取富人的田地为借口的。然而这种法度的实行,喜悦的人众多,如果处理有方,预计几年,不刑罚一人,就可以恢复。所担忧的只是上面不实行罢了。于是说:即使不能实行于天下,还可以验证于一乡。正与学者商议古法,买田一方,划分为数井,上不失公家的赋役,退而以其私,正定经界,分定宅里,建立敛法,广积储蓄,兴办学校,成就礼俗,救灾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行先王的遗法,阐明当今可行的道理。有志未成而去世。○我按:丧礼、经界两章,可见孟子的学识在于把握大的方面,因此虽然处于礼法废坏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却能由简略推知详细,推演旧制而创新,不纠缠于过去的痕迹,而能合乎先王的本意,真可谓命世亚圣之才。【通曰:集注兼前章丧礼并言,谓孟子的学能识其大者。大概丧礼中间多少节文,孟子只说齐衰之服、粥食之食,举其大者而已。井田中间多少制度,只说三代贡助彻,亦举其大者而已。大概自从礼废而节文不可复考,法坏而制度不可复考,孟子能由其简略者推其详细者,不徒拘泥于旧者必推之以致其新者,大抵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法有时不尽合乎古,还可以,意有丝毫之不合乎古,不可以。】善于穷尽事物的人,不只得其形,而能得其神;善于论古的人,不只拘泥其迹,而能得其心。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逺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防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衣,去声;捆,音间】
神农,炎帝,神农氏,始为耒耜,教民稼穑者也。为其言者,史迁所谓农家者流【见汉艺文志】也许姓,行名也。踵门,足至门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防民所居也。氓,野人之称。褐,毛布,贱者之服也。捆扣防【竹角反】之欲其坚也,以为食卖,以供食也。程子曰:许行所谓神农之言,乃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失其义理者耳。犹隂阳医方称黄帝之説也【或问许行为神农之言,而有君民并耕,市不二价之説,何耶?曰:程子之言尽矣。然以易考之,二者皆神农之所为也。当时民淳事简,容或有如许行之説者。及乎世变风移,至于唐虞之际,则虽神农复生,亦当随时以立政,而不容固守其旧矣。况许行之妄,乃欲以是而行于战国之时乎?○辅氏曰:隂阳医方所称黄帝之説,如素问灵枢之类是也。使真有神农黄帝之説传于世,孔孟岂得而不称述之哉?○通曰:樊迟欲学稼,孔子斥之曰:吾不如老农。且谓其所学者小人之事,而举大人之事以答之。孟子辟许行,即此意也。但迟之志陋,不过欲自学之;许之学僻,欲以治国家。此孟子所以深辟之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饔音雍,飱音孙,恶平声】
饔飱,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飱。言当自炊爨【七乱反】以为食,而兼治民事也。厉病,也许行此言。葢欲隂坏孟子分别君子、野人之法。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釡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衣去声与平声】
釜,所以煑;甑【子孕反】所以炊;爨,然火也。铁耜,属也。此语八反,皆孟子问,而陈相对也。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舎去声】
此孟子言,而陈相对也。械【下戒反】器,釜甑之属也。陶为甑者,冶为釜,铁者舎止也。或读属上句,舎谓作陶冶之处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与平声,食音嗣】
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谓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也。治于人者,见治于人也。食人者,出赋税以给公上也。食于人者,见食于人也。此四句皆古语,而孟子引之也。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辅氏曰:君子劳心,以治人而食于人;野人劳力,以治于人而食人。此理天实为之,天下万世所共由也。正犹农夫与陶冶相与易事,以相济相成也。岂有相病之理哉】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汜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防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
译有信奉神农学说的人,名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拜见滕文公说:“我是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块土地做您的百姓。”滕文公就给他安排了住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布衣服,编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衣,读去声;捆,音间】
神农,即炎帝,神农氏,是最早发明耒耜,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的人。信奉他学说的人,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农家流派【见《汉书·艺文志》】。许是姓,行是名。踵门,就是走到门前。仁政,是上一章所说的井田制度。防,是百姓居住的地方。氓,是对乡下人的称呼。褐,是毛织的粗布,是贫贱之人穿的衣服。捆,是编结草鞋,使其坚固,用来卖钱以换取食物。程颐说: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不过是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却失去了其真正义理罢了。就像阴阳家、医家称述黄帝的学说一样【有人问:许行自称信奉神农之言,却有君民共同耕种、市场物价统一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程颐的话已经说尽了。然而根据《易经》考察,这两件事都是神农所做的。当时民风淳朴,事务简单,或许确实有像许行所说的那样。等到世道变迁,风俗改变,到了唐尧虞舜的时代,那么即使神农再生,也应当顺应时势来建立政令,而不允许固守旧规了。何况许行的荒谬,是想在战国时代推行这种主张呢?○辅广说:阴阳家、医家所称述的黄帝的学说,比如《素问》《灵枢》之类的就是。假使真有神农、黄帝的学说流传于世,孔子和孟子难道会不称述它们吗?○朱熹说:樊迟想学种庄稼,孔子斥责他说:我不如老农。并且说他所学的是小人的事情,而举出大人的事情来回答他。孟子驳斥许行,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樊迟的志向狭隘,不过是想自己学习;许行的学说偏颇,想用来治理国家。这就是孟子深深驳斥他的原因】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令,这也是圣人啊,愿意做圣人的百姓。”
陈良,是楚国的儒家学者。耜,是用来翻土的;耒,是它的柄。
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但他还没有懂得大道。贤明的人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来获取食物,自己做饭来治理国家。现在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残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饔音雍,飱音孙,恶读平声】
饔飱,指熟食。早晨做饭叫饔,晚上吃饭叫飱。意思是应当自己烧火做饭,同时治理民事。厉,是病害,也许行这样说。大概是想暗中破坏孟子区分君子、野人的法则。
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种粟米然后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许子一定要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布衣服,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戴什么帽子?”陈相说:“戴生绢做的帽子。”“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帽子呢?”陈相说:“因为会妨碍耕种。”“许子用釜甑做饭,用铁器耕种吗?”陈相说:“是的。”“是自己做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衣读去声与平声】
釜,是用来煮东西的;甑,是用来蒸东西的;爨,是烧火。铁耜,属于铁器。这八次问答,都是孟子问,陈相回答。
用粟米交换器具,不算残害;陶工冶工也用他们的器具交换粟米,难道算是残害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从事陶器冶炼,把一切都从家里取来使用呢?为什么忙忙碌碌地和各种工匠交换呢?为什么许子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种工匠的事情,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的【舍读去声】
这是孟子的话,陈相回答。械器,是釜甑之类的东西。陶工制作甑,冶工制作釜,铁器,舍是停止的意思。有人把“舍”读在上句,舍指制作陶器铁器的地方。
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吗?有大人(统治者)的事情,有小人的事情。况且一个人身上,所需要的各种工匠的产品都具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这是率领天下人奔波劳碌啊。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被别人供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与读平声,食音嗣】
这以下都是孟子的话。路,指奔走道路,没有休息的时候。治于人者,是被别人治理的人。食人者,是出赋税来供给公家的人。食于人者,是被别人供养的人。这四句都是古语,孟子引用它们。君子没有小人就会挨饿,小人没有君子就会混乱。以此相互交换,正如同农夫、陶工冶工用粟米和器具相互交换,这是用来相互救济,而不是用来相互伤害的【辅广说:君子劳心,治理别人而被别人供养;野人劳力,被别人治理而供养别人。这个理是天定的,天下万世共同遵循的。正如同农夫与陶工冶工相互交换事务,以相互救济成就。哪里有相互伤害的道理呢】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一边耕种一边做吗?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成熟,禽兽逼近人类,野兽的足迹和鸟的踪迹交错在中国,尧独自担忧这件事,推举舜来广泛治理。舜让益掌管火政,益放火烧山泽,禽兽逃匿。禹疏通九河,疏通济水、漯水注入大海,决开汝水、汉水,
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瀹音药,济子礼反,漯他合反】天下犹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圣人迭兴,渐次除治,至此尚未尽平也。洪,大也。横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汜滥,横流之貌。畅茂,长盛也。繁殖,众多也。五谷,稻黍稷麦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兽蹄鸟迹交于中国,言禽兽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炽也。禽兽逃匿,然后禹得施治水之功。防,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骇,曰太史,曰马颊,曰覆釜,曰胡苏,曰简,曰洁,曰钩盘,曰鬲津【蔡氏书传曰:按尔雅九河,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鬴,五曰胡苏,六曰简洁,七曰钩盘,八曰鬲津,其一则河之经流也。先儒不知河之经流,遂分简洁为二。书传引此与集注少异,书传实经朱子晚年订正当以为定也】瀹,亦防通之意。济、漯,二水名。决、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汉、淮、泗,亦皆水名也。据禹贡及今水路,惟汉水入江耳,汝、泗则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谓四水皆入于江,记者之误也【语录: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此但作文取其字数以足对偶而云尔。若以水路之实论之,便有不通説者,见其不通,便欲强为之説,然亦徒为穿凿而卒不能使之通也。如沈栝引李翺来南录云:自淮防流至于髙邮,乃泝于江,因谓淮泗入江,乃禹之旧迹,故道宛然,但今江淮已深,不能至髙邮耳。此説甚似其实,非也。按禹贡淮水出桐栢防,泗泝以入于海,故以小江而列于四渎,正以其能专逹于海耳。若如此説,则禹贡当云南入于江,不应言东入于海,而淮亦不得为渎矣。且翺“沿”“泝”二字,似亦未当。葢古今往来,淮南只行防沟运河,皆筑埭置闸,储闭潮汐,以通漕运,非流水也。若使当时自有禹迹故道可通舟楫,则不须更开运河矣。故自淮至髙邮,不得为沿;自髙邮以入江,不得为泝。而翺又有“自淮顺潮入新浦”之言,则是入运河时偶随淮潮而入,有似于沿;意其过髙邮后,又迎江潮而出,故复有以于泝。而察之不审,致此谬误。今人以是而説孟子,是以误而益误也。今按《来南录》中无此语,未详其故。近世又有立説,以为淮泗本不入江,当洪水横流之时,排退淮泗,然后能决汝汉以入江,此语尤巧而尤不通。葢汝水入淮,泗水亦入淮,三水合而为一。若排退淮泗,则汝水亦见排退,而愈不得入江矣。汉水自嶓冡过襄阳,南流至汉阳军,乃入于江淮。自桐栢东流,防汝水、泗水以入于海。淮汉之间自有大山,自唐、邓、光、黄以下至于潜、霍,地势隔蓦,虽使淮泗横流,亦与江汉不相干渉,不待排退二水,而后汉得入江也。大抵孟子之言,只是行文之失,无害于义理,不必曲为之説也】
译疏导淮河和泗水,使它们流入长江,这样中原地区才能得以耕种收获。在这个时候,大禹在外治水八年,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没有进去,即使他想耕种,又怎么可能呢?天下还没有完全平定,因为那是洪荒时代,百姓遭受的灾害很多,圣人相继兴起,逐渐加以治理,但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平定。洪,是大水的意思。横流,是指水流不遵循正道而四处漫溢、胡乱流淌。泛滥,是横流的样貌。畅茂,是生长旺盛的意思。繁殖,是众多的意思。五谷,指稻、黍、稷、麦、菽。登,是成熟的意思。道路,指交通要道。兽蹄鸟迹交错于中原,是说禽兽很多。敷,是散布的意思。益,是舜的大臣的名字。烈,是炽盛的意思。禽兽躲藏起来,然后大禹才得以施展治水的功绩。防,是疏通的意思。分,是分流的意思。九条河道分别是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钩盘、鬲津。瀹,也是疏通的意思。济水、漯水,是两条河流的名字。决、排,都是去除堵塞的意思。汝水、汉水、淮河、泗水,也都是河流的名字。根据《禹贡》以及现在的水路,只有汉水流入长江,汝水和泗水则流入淮河,而淮河独自流入大海,这里说四条河流都流入长江,是记录者的错误。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别彼列反,长放皆上声,劳来去声】
言水土平,然后得以教稼穑;衣食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弃为之。然言教民,则亦非并耕矣。树亦种也,艺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彛之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而教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去声】之耳。书曰:「天叙五典,勑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谓也。放勲,本史臣賛尧之辞,孟子因以为尧号也。德,犹惠也。尧言:「劳【如字】者,劳之;来【如字】者,来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辅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从而提撕警觉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葢命契之辞也【语录】问振德是施惠否?曰:是。然不是财惠之惠,只是施之以教化,上文匡直辅翼等事是也。彼既自得之,复从而教之】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已忧者,农夫也【夫音扶,易去声】
易治也。尧舜之忧民,非事事而忧之也,急先务而已。所以忧民者,其大如此。则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通曰:本文曰「不暇耕」,而集注曰「不必耕」。葢以禹之治水如此,尧之忧民如此,则不暇耕。尧为天下得舜,舜为天下得禹,臯陶既得人如此,则不必耕。许行为神农之言,而孟子举尧舜禹之事以实证虚,使治天下果可耕且为,则尧舜禹为之矣。所以深斥其不然也】
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为易,并去声】分人以财,小惠而已;教人以善,虽有爱民之实,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难久。惟若尧之得舜,舜之得禹,臯陶,乃所谓为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惠广大,教化无穷矣。此所以为仁也。
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与去声】
则法也,荡荡广大之貌。君哉,言尽君道也。巍巍,髙大之貌。不与,犹言不相闗。言其不以位为乐【音洛】也。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
此以下责陈相倍师而学许行也。夏,诸夏礼义之教也。变夷,变化蛮夷之人也。变于夷,反见变化于蛮夷之人也。产生也。陈良生于楚,在中国之南,故北游而学于中国也。先过也,豪杰才德出众之称,言其能自拔于流俗也。倍与背同,言陈良用夏变夷,陈相变于夷也。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曽子。曽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己【任平声,彊上声,暴蒲木反,皜音杲】
三年,古者为师,心防三年,若防父而无服也。任担也,场冡上之坛场也。有若似圣人,葢其言行【去声】气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记,子游谓有若之言似夫子之类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礼也。江汉水多,言濯之洁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干也。皜皜洁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着,光辉洁白,非有若所能彷佛也。或曰,此三语者,孟子賛美曽子之辞也【饶氏曰,曽子所见不在众人所见之中,众人见众人之所见,曽子见众人之所不见,所以能説夫子皜皜如濯之以江汉之水,暴之以秋阳之日,其光辉洁白
译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种植五谷。五谷成熟,百姓得以养育。人是有道德本性的,如果吃饱穿暖,安逸居住却缺乏教化,那就接近禽兽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便让契担任司徒,用伦理道德来教化百姓: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道义,夫妇之间有所别,长幼之间有序列,朋友之间有诚信。放勋说:“慰劳他们,安抚他们,纠正他们的偏差,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支持他们,让他们自己领悟道理,然后再加以恩惠和德政来激励他们。”圣人对百姓的忧虑如此深切,哪里有空闲去耕种呢?
水土平定之后,才能教导百姓耕种;衣食充足之后,才能施行教化。后稷是官名,由弃担任。既然说教导百姓,那么也就并非亲自与百姓一起耕种了。树也是种植的意思,艺是栽培的意思。契也是舜的臣子,是他的名字;司徒是官名。人之有道,是说人都具有天生的善性。然而如果没有教化,就会放纵懈怠而丧失本性。所以圣人设置官职,用伦理道德来教化百姓,也是顺着他们固有的善性来引导罢了。《尚书》说:“上天规定了五种伦理,告诫我实行五种伦理,使之敦厚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放勋,本是史官赞美尧的话,孟子便把它当作尧的号。德,就是恩惠的意思。尧说:“慰劳那些辛劳的人,安抚那些来归的人,纠正邪曲的人,扶正歪斜的人,辅助他们建立德行,支持他们践行正道,让他们自己领悟本性。”然后再提撕警觉,施加恩惠,不让他们放纵懈怠而丧失本性。这大概是任命契时的话。有人问:振德是施惠吗?回答说:是的。但不是财物上的恩惠,只是用教化来施惠,上文所说的匡正、扶直、辅助、支持等事就是如此。百姓既然已经自己领悟了,再进一步教导他们。
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的忧虑。那些以百亩田地没有好好耕种为自己忧虑的人,是农夫。
易是治理的意思。尧舜对百姓的忧虑,不是事事都忧虑,而是抓住最紧急重要的事务罢了。他们为百姓忧虑,其重大程度就是这样。那么不仅没有空闲去耕种,而且也不必去耕种了。
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恩惠;教导别人向善,叫做忠诚。为天下选拔人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选拔人才困难。
分给别人财物,只是小恩惠罢了;教导别人向善,虽然有爱护百姓的实质,但所影响的范围有限且难以持久。只有像尧得到舜,舜得到禹、皋陶那样,才算是为天下选拔人才,其恩惠广大,教化无穷。这就是之所以称为仁的原因。
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是伟大的,只有尧效法它。浩荡广大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舜真是君主啊!崇高伟大啊,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物。”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
则,效法的意思;荡荡,浩荡广大的样子。君哉,是说完全尽到了君主的道义。巍巍,高大崇高的样子。不与,是说毫不相关。意思是说他不以地位为乐趣。
我听说过用华夏文明去改变蛮夷的,没听说过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向北到中原地区学习。北方的学者中,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你的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后就背叛了他。
以下指责陈相背叛老师而学习许行的学说。夏,指中原地区的礼义教化。变夷,指改变蛮夷之人。变于夷,指反而被蛮夷之人所改变。产,出生的意思。陈良出生在楚国,位于中原以南,所以向北游历到中原学习。先,超过的意思。豪杰,是对才德出众者的称呼,说他能够超脱于流俗。倍同背,意思是陈良用华夏文明改变蛮夷,而陈相却反过来被蛮夷所改变。
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门人收拾行装准备回去,进入子贡的房间作揖告别,相对哭泣,都哭得失去了声音,然后才回去。子贡返回,在墓地的坛场上建造房屋,独自居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想按照侍奉孔子的礼节来侍奉他,强迫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就像用江汉的水洗涤过,用秋天的太阳曝晒过,洁白光亮啊,不可企及。
三年,古代对于老师,心中守丧三年,如同防备父亲却没有丧服。任,担子的意思。场,墓地上的坛场。有若像圣人,大概是因为他的言行气象有相似之处,比如《檀弓》所记载的,子游说有若的话像夫子之类。所事孔子,指侍奉孔子的礼节。江汉水多,是说洗涤得很洁净。秋日干燥炎热,是说曝晒得很干燥。皜皜,洁白的样子。尚,加的意思。意思是说孔子的道德显明,光辉洁白,有若所不能比拟的。有人说,这三句话是孟子赞美曾子的话。曾子所见不在众人所见之中,众人见众人之所见,曾子见众人之所不见,所以能说出夫子洁白如江汉之水洗涤、秋阳之日曝晒,其光辉洁白。
有不可加者矣】
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曽子矣【鴃亦作鴂,古役反】
译有不可强加于人的道理了。如今,南方那些言语粗鄙的人,不遵循先王的正道,你却背弃自己的老师而向他们学习,这也与曾子大不相同了。
鴃,愽劳也。恶声之鸟,南蛮之声,似之。指许行也。
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
小雅伐木之诗云:「伐木丁丁【中耕反】鸟鸣嘤嘤【音莺】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鲁颂《閟宫》之篇也。膺击也。荆楚本号也。舒,国名,近楚者也。惩艾【亦乂】也。按:今此诗为僖公之颂,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断章取义也【断(都管反),截之使断(都管反),若自然判絶(徒管反),后仿此】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贾音价,下同】
陈相又言许子之道如此。葢神农始为市井,故许行又托于神农而有是説也。五尺之童言,幼小无知也。许行欲使市中所粥【于六反】之物,皆不论精粗美恶,但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为价也【辅氏曰:若不着得精粗美恶来説,则无由説得通。此义自孟子来,无人看得出,至集注而后义始明。○饶氏曰:长短以丈尺言,轻重以权衡言,多寡以斗斛言,皆是比而同之,与共耕相似,便是齐物,剖斗折衡而民不争之説。凡托神农、黄帝者,皆老氏之説也】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夫音扶,蓰音师,又山绮反,比必二反,恶平声】
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万,皆倍数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齐,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犹其有大小也。若大屦、小屦同价,则人岂肯为其大者哉?今不论精粗,使之同价,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为其精者,而竞为滥恶之物以相欺耳【通曰:许行始终托为神农之言,始则以教民耒耜,自神农始,故托为君与民同耕之説;此则以日中为市,自神农始,而又托为市贾无贰之説。殊不知天之生物,本自有洪纎妍丑之不同,故虽市中所粥之物,政自不能无精粗美恶之或异。比而同之,岂天理哉?未有非天理而能治天下者也】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辟音壁,又音辟】
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辟,孟子弟子。孟子称疾,疑亦托辞以观其意之诚否【通曰:孟子以辟异端为己任,前章之首揭之以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此章之首揭之曰“墨者夷之”,皆非圣人之道而自为一端者也。许行与民并耕之説,是欲以其君下同庶民;墨子兼爱之説,是欲以其亲泛同于众人。此孟子所以深辟之也】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不见之见,音现】
又求见,则其意已诚矣,故因徐辟以质之,如此【或问夷之请见而孟子不许何也?曰:孟子虽以辟邪説为己任,然不过讲明其説,传之当世,使闻者有以发悟于心而自得之耳,固不轻接其人,交口竞辨以屈吾道之尊也。譬如蛮夷冦贼之害,圣人固欲去之,然岂肯被甲执兵而亲与之角哉】直尽言以相正也。庄子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是墨之治防以薄为道也。「易天下」谓移易天下之风俗也。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诘【契乙反】之【辅氏曰:先儒皆以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两句为孟子设为此辞以问夷子,葢于其事亲至切处感发之。今集注断以为夷子实尝厚葬其亲,不从墨子薄棺无椁之制者,葢墨子之説本是失于兼爱二本耳。若薄葬是特其教中一事,夷子虽受其教,而至于葬亲之时,天理自然发动,有不得如其师之説者,故不用其制而凡事从厚也。
译鴃,就是博劳鸟。这是一种叫声难听的鸟,南蛮地区的口音,跟它的叫声相似。这里用来指许行。
我听说过鸟儿从幽深的山谷飞出来,迁徙到高大的树木上去,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飞下来,回到幽深的山谷去的。
《小雅·伐木》这首诗说:“砍伐树木丁丁响,鸟儿鸣叫嘤嘤声,从幽深的山谷飞出来,迁徙到高大的树木上去。”
《鲁颂》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周公尚且要抵御他们,你却向他们学习,这也是不善变通啊。
这是《鲁颂·閟宫》篇里的话。膺,是抵御的意思。荆楚是楚国的本号。舒,是国名,靠近楚国。惩,是惩戒的意思。按:如今这首诗是歌颂鲁僖公的,而孟子却说是周公,这也是断章取义的做法。
遵循许子的主张,那么市场上的物价就不会有高低之分,国内就不会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孩童到市场上去,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匹和丝织品的长短相同,价格就一样;麻线和丝絮的轻重相同,价格就一样;五谷的多寡相同,价格就一样;鞋子的大小相同,价格就一样。
陈相又说许子的主张就是这样。大概神农氏开始设立市场,所以许行又假托神农氏而有这种说法。五尺高的孩童,是说幼小无知。许行想让市场上出售的物品,都不论精粗美恶,只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来定价。
孟子说:“物品各有不同,这是物品的本性。有的相差一倍,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大鞋和小鞋价格相同,人们难道还会去做大鞋吗?遵循许子的主张,人们就会竞相造假,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倍,是一倍;蓰,是五倍;什、伯、千、万,都是倍数。比,是等同。孟子说物品各有不同,是自然的道理,其有精粗,就像其有大小一样。如果大鞋、小鞋同价,那么人们难道肯做大鞋吗?现在不论精粗,让它们同价,这是让天下人都肯做精细的东西,而争相制作粗劣的物品来互相欺骗。
墨家弟子夷之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你,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你。”夷之没有来。
墨者,是信奉墨翟学说的人,夷是姓,之是名;徐辟,是孟子的弟子。孟子称病,怀疑也是借口,用来观察他心意是否真诚。
过了几天,夷之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你了。不直言相告,正道就不能显现,我将直言相告。我听说夷子是墨家,墨家办理丧事主张薄葬,这是他们的学说。夷子想以此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认为这不是好的而不崇尚吗?然而夷子厚葬他的亲人,这就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来侍奉亲人。”
又请求拜见,说明他的心意已经真诚了,所以通过徐辟来质问他,像这样。直言相告以互相纠正。庄子说:“墨子活着时不唱歌,死后没有丧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而没有外椁。”这是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为道的说法。“易天下”是说改变天下的风俗。夷子学习墨家却不听从其教导,他心里一定有所不安,所以孟子借此诘问他。
此于人情固宜有之,故孟子因举此一事以诘之,而下文又专举防葬之説以发其意,此政夷子之天理一防明处也】
译这在人情上本来就应该有,所以孟子就举出这件事来诘问他,而下文又专门举出防止薄葬的说法来阐发他的意思,这正是夷子天理中稍显明白的地方。
徐子以吿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吿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
若保赤子,周书康诰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葢欲援儒而入于墨,以拒孟子之非已。又曰「爱无差【又宜反下同】等」,施由亲始,则推墨而附于儒,以释已所以厚葬其亲之意,皆所谓遁辞也【语録施由亲始」一句,乃是夷子临时撰出来凑孟子意,却不知「爱无差等」一句已自不是了。他所谓「施由亲始」,便是把「爱无差等」之心施之,然把爱人之心推来爱亲,是甚道理?鲁斋王氏曰:「既援儒而入于墨,复推墨而附于儒」,两句极异端之情】孟子言人之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辅氏曰彼有取尔也」一句,先儒説皆不明白,今断以为书之取譬方説得通。云若则是取譬也明矣,葢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正犹赤子无知而入井耳,非谓爱凡人之赤子与兄弟之子一般也。言兄弟之子而不言己子者,葢兄弟之子即与已之子无异也】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则是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于先后之间,犹知所择,则又其本心之明,有终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觉其非也【饶氏曰:夷子是引『若保赤子』一句来证『爱无差等』之説,孟子则谓不然,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是説夷子差看了『若保赤子』之意,信真也。『彼有取尔也』是説周书别有所取也,以下三句却解周书本意。『又曰』一本便有厚薄,如木然根榦枝叶自有大小次第。『二本』则天下皆是父母,无分根榦枝叶了。葢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各有差等不同。夷子不识,以为爱无差等。○通曰:本文曰『使之一本』,而集注以自然之理。释之葢才,谓之使便,渉人为便,有假借,有安排。今曰天使之,则莫之为而为,无假借,无安排。故人物之生,万有不齐,无不一本而生者,若使之然,莫非自然,是之谓天。夷子二本,非天矣。集注后节释掩之,诚是也。以为若所当然,正与此「自然」二字相应。葢凡人事之所当然者,即天理之自然者也】
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葢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礼反,睨音诣,为去声,蔂力追反,梩力知反】
因夷子厚葬其亲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谓太古也,委弃也,壑山水所趋也。蚋蚊属,姑语助声。或曰蝼【音娄】蛄【音姑】也,嘬攒【徂官反】共食之也。颡额也,泚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视也,视正视也。不能不视,而又不忍正视,哀痛廹切不能为心之甚也。非为人泚言,非为他人见之而然也。所谓一本者,于此见之尤为亲切。葢惟至亲故如此,在他人则虽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廹切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蔂土笼【力董反】也,梩土轝【音预】也。于是归而掩覆其亲之尸,此葬埋之礼所由起也。此掩其亲者若所当然,则孝子仁人所以掩其亲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为贵矣【饶氏曰:厚葬其亲发于其心之不能自已,这便是夷子求见孟子之萌芽。孟子就举上世不葬其亲之説,亦见得发于不容已。葢上世不葬其亲,这一人于心有所不安,却掩之葬亲之事自此始。掩之诚是也。此一句是问掩之是耶非耶?若以为掩得是,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自有个道理。以此观之,则厚葬其亲自有不容己。葬其亲
译徐子把夷子的话告诉夷子,夷子说:“儒家的道理,说古人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夷子认为这是说爱没有等级差别,只是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们爱护兄长的儿子,就像爱护邻居的婴儿一样吗?那只是他有所取譬罢了。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过错。而且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主张有两个根本。”
“若保赤子”是《周书·康诰》篇中的话,这是儒者的言论。夷子引用它,大概是想援引儒家来归附墨家,以拒绝孟子对他的批评。他又说“爱没有等级差别,施行时从亲人开始”,这是推演墨家观点来附会儒家,以解释他厚葬双亲的原因,这都是所谓的遁辞。孟子说人们爱护兄长的儿子与邻居的儿子,本来就有等级差别。《书》中的比喻,原本是指小民无知而犯法,就像婴儿无知而掉进井里一样。况且人和物的产生,必定各自以父母为根本而没有第二个,这是自然的道理,就像天意如此。所以爱由此确立,进而推广到他人,自然就有等级差别。现在像夷子所说,那就是看待他的父母与看待路人没有区别,只是施行的顺序姑且从这里开始罢了,这不是两个根本又是什么呢?然而他在先后之间,还知道有所选择,这又是他本心的光明,终究不能泯灭,这就是他最终能接受教诲而自觉其非的原因。
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人,他的亲人死了,就抬起来丢弃在山沟里。后来他经过那里,看见狐狸吃他亲人的尸体,苍蝇蚊虫叮咬他亲人的尸体。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斜着眼不敢正视。那冷汗,不是为他人而流的,是内心的悲痛表现在脸上。大概他回去拿了土筐和土锹来掩埋亲人。掩埋亲人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亲人,也必定有道理了。
孟子因夷子厚葬其亲而说这话,以深入阐明一个根本的意思。上世指太古,委是丢弃,壑是山水汇聚的地方。蚋是蚊子一类,姑是语助词。有人说蝼蛄,嘬是聚拢着吃。颡是额头,泚是出汗的样子。睨是斜视,视是正视。不能不视,又不忍正视,是哀痛迫切到极点,心神无法平静的表现。非为人泚是说,不是为他人而流汗。所谓一个根本,在这里体现得尤为亲切。大概只有至亲才会这样,对于他人,虽然也有不忍之心,但哀痛迫切不至于如此严重。反覆是回去,蔂是土筐,梩是土锹。于是回去掩覆亲人的尸体,这是葬埋之礼的起源。如果掩埋亲人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亲人必定有道理,而不以薄葬为贵了。
徐子以吿夷子,夷子怃然为闲曰:「命之矣【怃音武,闲如字】怃然,茫然自失之貌;为闲者,有顷之闲也。命,犹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葢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学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通曰:夷子之学墨非也,而夷子葬其亲厚,此一「厚」字,犹是夷子行得是处;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夷子之言皆非也,此一「始」字,犹是夷子説得是处。所以可因其本心之明而教之也】
孟子通卷五
<经部,四书类,四书通__孟子通》>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六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滕文公章句下
凡十章【熊氏曰:六章言出处之道,二章言仁政,一章言异端】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王去声】
陈代孟子弟子也。小谓小节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寻。枉尺直寻。犹屈己一见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防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防」去声】
田猎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穷,常念死无棺椁,弃沟壑而不恨;勇士轻生,常念战鬭而死,防其首而不顾也。此二句乃孔子叹美虞人之言。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况君子岂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见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见之意【语录: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刀锯在前而不避。非其气不馁,如何强得?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防其元。此夫子所以有取于虞人,而孟子亦发明之。李先生説:“不忘”二字是活句,须向这里参取。愚谓若果识得此意,辨得此心,则无入而不自得,而彼之权势威力亦皆无所施矣】
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夫音扶,与平声】
此以下正其所称枉尺直寻之非。夫所谓枉小而所伸者大,则为之者计其利耳。一有计利之心,则虽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将为之邪?甚言其不可也【语录】孟子一生忍穷受饿,费尽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今日诸贤苦心劳力,费尽言语,只成就得「枉尺直寻」四字。以利言,则如临难致死,义也。若不明其理而顾利害,则见危死事者,反不如偷生苟免之人,可怜!石头城寕为袁粲死,不作禇渊生。民之秉彛,不可磨灭如此,岂不是自然?或问「枉尺直寻」曰:援天下以道,若枉己便己枉道,则是己失援天下之具矣。更説甚事?自家身既已壊了,如何直人?天下事不可顾利害。凡人做事,多要趋利避害,不知才有利必有害。吾虽处得十分利,有害随在背后,不如且在理上求之】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乗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彊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乗。」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乗,请辞【乗去声,彊上声,女音汝,为去声,舍上声】赵简子,晋大夫赵鞅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简子幸臣,与之乗,为之御也。复之,再乗也。彊而后可,嬖奚不肯,彊之而后肯也。一朝,自晨至食时也。掌,专主也。范,法度也。诡遇,不正而与禽遇也。言奚不善射,以法驰驱则不获,废法诡遇而后中【去声,下同】也。诗《小雅·车攻》之篇,言御者不失其驰驱之法,而射者发矢皆中而力,今嬖奚不能也。贯,习也【语录:诡遇是做人不当做底行险,是做人不敢做底。子路则「范我驰驱而不获」者也,管仲之功「诡遇而获禽」耳】
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
译徐子将孟子的话告诉夷子,夷子茫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孟子已经教导我了。”(怃音武,闲如字。怃然,是茫然自失的样子;为闲,指过了一会儿。命,就是教导的意思。意思是孟子已经教导我了。大概是因为他本心明白,用来攻破他所受学说的蒙蔽,所以我的话容易听进去,而他的疑惑也容易解开。(通曰:夷子学习墨家学说是不对的,但他厚葬自己的亲人,这一个“厚”字,还是夷子做得对的地方;爱没有等级差别,施行从亲人开始。夷子的话都是不对的,这一个“始”字,还是夷子说得对的地方。所以可以顺着他本心的明白来教导他。)
孟子通卷五
<经部,四书类,四书通__孟子通》>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通卷六 元 胡炳文 撰
朱子集注
滕文公章句下
共十章(熊氏说:六章讲出处之道,两章讲仁政,一章讲异端)
陈代说:“不去拜见诸侯,似乎显得小节上拘谨。现在如果去见他们,大的可以成就王业,小的可以成就霸业。而且古语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似乎是可以做的。’”(王去声)
陈代是孟子的弟子。小,指小节。枉,弯曲。直,伸直。八尺叫寻。枉尺直寻,意思是委屈自己一次去见诸侯,就可以实现王霸之业。所委屈的小,所伸展的大。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来,齐景公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于沟壑,勇士不忘记保护自己的头颅。孔子为什么赞赏他?赞赏他‘不是召唤他的正当方式就不去’。如果不等待召唤就自己去,那是什么呢?”(防去声)
田,打猎。虞人,掌管苑囿的官吏。召唤大夫用旌旗,召唤虞人用皮冠。元,头。志士安于贫困,常想着死无棺椁,弃尸沟壑也不遗憾;勇士轻视生命,常想着战斗而死,保护头颅也不顾惜。这两句是孔子赞叹虞人的话。虞人召唤他不用正当的物品,尚且坚守原则不去,何况君子怎么能不等待召唤就自己去见诸侯呢?以上告之以不可去见的意思。(语录: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来,齐景公要杀他,刀锯在前也不躲避。如果不是气节不馁,怎么能做到?志士不忘记在沟壑,勇士不忘记保护头颅。这是孔子所以赞赏虞人,而孟子也阐发这一点。李先生说:‘不忘’二字是活句,须从这里参悟。我认为如果真能识得此意,辨得此心,那么无往而不自得,而那些权势威力也就都无处施展了。)
再说那枉尺而直寻,是从利益角度说的。如果从利益角度说,那么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如果有利,也可以做吗?”(夫音扶,与平声)
以下正是驳斥他所称枉尺直寻的错误。所谓委屈小而伸展大,那么做的人就是计算利益罢了。一旦有计算利益的心,那么即使委屈多伸展少而有利益,也将去做吗?极言其不可。(语录)孟子一生忍穷受饿,费尽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今日诸贤苦心劳力,费尽言语,只成就得“枉尺直寻”四字。从利益说,那么如临难致死,是义。如果不明其理而顾利害,那么见危死事者,反不如偷生苟免之人,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民之秉彝,不可磨灭如此,岂不是自然?或问“枉尺直寻”说:援引天下以道,如果委屈自己便委屈了道,那么就是自己失去了援引天下的工具了。还说什么?自家身既已坏了,如何直人?天下事不可顾利害。凡人做事,多要趋利避害,不知才有利必有害。吾虽处得十分利,有害随在背后,不如且在理上求之)
从前赵简子让王良给嬖奚驾车,整天没猎获一只禽鸟。嬖奚回报说:“他是天下最差的工匠。”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试一次,强迫他之后才可以。”一天早晨就猎获了十只禽鸟。嬖奚回报说:“他是天下最好的工匠。”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为你驾车。”对王良说,王良不肯,说:“我按照法度为他驾车,整天不获一只;为他不按规矩驾车,一天早晨就获十只。《诗经》说:‘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习惯与小人驾车,请辞谢。”(乘去声,强上声,女音汝,为去声,舍上声)赵简子,晋大夫赵鞅。王良,善于驾车的人。嬖奚,赵简子宠幸的臣子,与他同车,为他驾车。复之,再驾车。强而后可,嬖奚不肯,强迫他之后才肯。一朝,从早晨到吃饭时。掌,专主。范,法度。诡遇,不正而与禽相遇。说嬖奚不善射,按法度驾车则不获,废法诡遇而后中。(去声,下同)《诗经·小雅·车攻》篇,说驾车者不失其驰驱之法,而射者发矢皆中而有力,现在嬖奚不能。贯,习惯。(语录:诡遇是做人不当做的行险,是做人不敢做的。子路则是‘范我驰驱而不获’的人,管仲之功‘诡遇而获禽’罢了)
驾车的人尚且羞于与射手相比,相比而得到禽兽,即使像山丘一样多,也不做。如果委屈正道而顺从他们,那是什么呢?而且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