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録辑要》卷一太仓陆世仪撰
思辨録辑要》卷一太仓陆世仪撰
小学类
古者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此自是正理。然古者人心质朴,风俗淳厚,孩提至七八岁时,知识尚未开。今则人心风俗逺不如古,人家子弟至五六岁已多知诱物化矣。又二年而始入小学,即使父教师严,已费一畨手脚。况父兄之教,又未必尽如古法乎?故愚谓今之教子弟入小学者,决当自五六岁始。
小学之书,文公所集,备矣。然予以为古人之意,小学之设,是教人由之;大学之教,乃使人知之。今文公所集,多穷理之事,则近于大学;又所集之语,多出四书五经,读者以为重复,且类引多古礼不谐今俗,开卷多难字,不便童子,此小学所以多废也。愚意小儿五六岁时,语音未朗,未能便读长句,窃欲彷明道之意,采择礼经中之曲礼幼仪,参以近礼,斟酌古今,择其可通行者,编成一书,或三字,或五字,节为韵语,务令易晓名曰《节韵幼仪》,俾之即读即教。如「头容直」,即教之以端正头项;「手容恭」,即教之以整齐手足。合下便教他,知行并进,似于造就人材之法,更为容易。
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古人教人,自幼便教他礼乐,所以徳性气质易于成就。今人自读书之外,一无所事,不知礼乐为何物,身子从幼便骄惰坏了。愚意自节韵幼仪外,更欲叅酌古今之制,辑冠婚祭及郷饮郷射诸礼为礼书[丧礼不可豫习,拟另辑为一卷,俾学者居丧时读之]文庙乐舞及宴饮升歌诸仪为乐书,俾童子十数岁时,仍读四书,兼习书数,暇日则序于一处,教升歌,习礼,如古人舞勺舞象之类,务使之郁郁彬彬,则涵养气质,熏陶徳性,或可不劳而致。
凡人有记性,有悟性。自十五以前,物欲未染,知识未开,则多记性,少悟性。自十五以后,知识既开,物欲渐染,则多悟性,少记性。故人凡有所当读书,皆当自十五以前使之熟读。不但四书五经,即如天文、地理、史学、算学之类,皆有歌诀,皆须熟读。若年稍长,不惟不肯诵读,且不能诵读矣。今人村塾中开蒙,多教子弟念诗句,直是无谓。
凡弟子学写仿书,不独教他字好即可,兼识字及记诵之功。
先儒教小儿习字,先令影写赵子昻大字千字文,稍长习智永千字文。毎板影写十纸,既毕后歇,读书一二月,以全日之力通影写一千五百字,添至二千、三千、四千字,如此一二月乃止。必如此,方能日后写多,运笔如飞,不至走様,亦是一法。
四明程端礼有家塾,分年读书法,教童子读四书五经,先令读正文,既毕,然后却读注,亦可。盖弟子读书,大约十岁以前有记性,以后渐否。若令先读正文,虽子弟至愚,未有不于十岁以前完过者,此亦读书之一法。况孟子一书,分章甚长,今子弟读《孟子》,连集注读,多不知首尾,毎毎易于漏脱。若先读正文,亦可免此病。
文公有言:「古有小学,今无小学,须以敬字补之。」此但可为年长学道者言,若童子,则可由不可知,定须教以前法。
阳明先生社学法最好,欲教童子歌诗、习礼,以发其志意,肃其威仪。盖恐蒙师惟督句读,则学者苦于简束,而无鼓舞入道之乐也。然歌诗则近于鼓舞,习礼则便有简束的意。在古人,十三学乐诵诗,二十而冠,始学礼。盖人当少年时,虽有童心,然父兄在前,终有畏惮,故法不妨与之以寛。寛者,所以诱其入道也。年力既壮,则智计渐生矣。此时而纯用诱掖,则将有放荡不制之患,故法又当与之以严。严者,所以禁其或放也。二者因其年力,各有妙用。故古时成就人多,今之社学止以句读简束童子,固失鼔舞之意矣。若误认阳明之意,纯用鼓舞,又岂古人之意乎?立教者当知所以善其施矣。
近日人材之坏,皆由子弟早习时文。盖古人之法,四十始仕,即国初童子试,亦必俟二十后,方许进学。进学者必试经论,飬之者深,故其出之者大也。近日人务捷得,聪明者读摘叚数叶,便可拾青紫,其胸中何尝一毫道理知觉?乃欲责其致君泽民?故欲人材之端,必
译《思辨录辑要》卷一,太仓陆世仪撰
小学类
古代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这自然是正理。然而古代人心质朴,风俗淳厚,孩童到七八岁时,知识尚未开启。如今人心风俗远不如古,人家子弟到五六岁时,大多已被外物诱惑、习气熏染了。又过了两年才开始入小学,即使父亲和老师严厉,也已费了一番手脚。况且父兄的教育,又未必完全符合古法呢?所以我认为,现在教育子弟入小学,决断应当从五六岁开始。
小学的书,朱文公所编纂的,已经很完备了。然而我认为古人的本意,设立小学,是教人遵循实践;大学的教化,才是使人明白道理。如今朱文公所编纂的,多属穷究事理的内容,则接近于大学;而且所收录的话语,多出自四书五经,读者觉得重复,况且所引用的多是古礼,与今俗不协调,开卷多难字,不便儿童,这是小学多被废弃的原因。我的想法是,小儿五六岁时,语音尚不清晰,不能立即读长句,私下想仿照明道先生的意思,采择礼经中的《曲礼》《幼仪》,参酌近世的礼制,斟酌古今,选取可通行的内容,编成一书,或三字,或五字,编为韵语,务必让容易理解,名为《节韵幼仪》,使得边读边教。如“头容直”,就教他端正头颈;“手容恭”,就教他整齐手足。一开始就教他,知行并进,似乎对于造就人才的方法,更为容易。
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身体,古人教人,自幼便教他礼乐,因此德性气质易于成就。今人除了读书之外,一无所事,不知礼乐是什么东西,身子从幼便骄纵懒惰坏了。我的想法是,除了《节韵幼仪》外,更想参酌古今的制度,辑录冠礼、婚礼、祭礼及乡饮酒礼、乡射礼诸礼为礼书(丧礼不可预先练习,拟另外辑为一卷,使学者居丧时读之),文庙乐舞及宴饮升歌诸仪为乐使,使得童子十几岁时,仍读四书,兼习书法算术,闲暇时日则排列在一处,教升歌,习礼,如古人“舞勺”“舞象”之类,务必使他们文质彬彬,那么涵养气质,熏陶德性,或许可以不劳而获。
凡人有记性,有悟性。十五岁以前,物欲未染,知识未开,则记性多,悟性少。十五岁以后,知识既开,物欲渐染,则悟性多,记性少。所以人凡有所当读书,都应当在十五岁以前让他熟读。不但四书五经,即使如天文、地理、史学、算学之类,都有歌诀,都须熟读。若年纪稍长,不仅不肯诵读,而且不能诵读了。今人村塾中开蒙,多教子弟背诵诗句,直是无谓。
凡弟子学写仿书,不独教他字写得好即可,兼有识字及记诵的功效。
先儒教小儿习字,先令影写赵孟頫大字《千字文》,稍长习智永《千字文》。每板影写十纸,写完后歇息,读书一二月,以全日之力通影写一千字,增至二千、三千、四千字,如此一二月才停止。必须如此,方能日后写得多,运笔如飞,不至走样,也是一法。
四明程端礼有家塾,分年读书法,教育童子读四书五经,先令读正文,读完后,然后才读注,也可以。大概弟子读书,十岁以前有记性,以后渐渐没有。若令先读正文,即使子弟至愚,未有不于十岁以前读完的,这也是读书的一法。况且《孟子》一书,分章很长,如今子弟读《孟子》,连同集注一起读,多不知首尾,每每易于漏脱。若先读正文,也可免此弊病。
朱文公有言:“古有小学,今无小学,须以‘敬’字补之。”这只能对年长学道的人说,若是童子,则可由不可知,定须教以先前的方法。
阳明先生社学法最好,欲教童子歌诗、习仪,以激发其志意,严肃其威仪。大概是担心蒙师只督促句读,则学者苦于简束,而没有鼓舞入道的乐趣。然而歌诗则近于鼓舞,习礼则便有简束的意思。在古人,十三岁学乐诵诗,二十岁行冠礼,才开始学礼。大概人当少年时,虽有童心,然而父兄在前,终有畏惮,所以法不妨对他宽缓。宽缓,是用来诱导他入道的。年纪力气既壮,则智计渐生了。此时若纯用诱导,则将有放荡不制的祸患,所以法又应当对他严厉。严厉,是用来禁止他或许放荡的。二者因其年力,各有妙用。所以古时成就人多,如今的社学只以句读简束童子,固然失去了鼓舞的意思了。若误认阳明先生的意思,纯用鼓舞,又岂是古人的意思呢?立教者应当知道如何妥善施行了。
近日人才败坏,皆由子弟早习时文。大概古人的法度,四十岁才开始做官,即使国初童子试,也必定等到二十岁后,才允许进学。进学者必试经论,培养深厚,所以其出仕者大也。近日人务求捷得,聪明者读摘段数页,便可拾取青紫,其胸中何尝有一毫道理知觉?却想责其致君泽民?所以欲人才端正,必
先令子弟读书务实。昔人之患在朴,今人之患在文。文翁治蜀,因其朴而教之以文也。今日之势,正与文翁相反,使民能反一分朴,则世界受一分惠。而反朴之道,当自教子弟始。有心世道者,慎毋于时文更扬其波哉!
译首先应让子弟读书,追求务实。古人的弊病在于质朴,今人的弊病在于浮华。文翁治理蜀地,是顺应百姓质朴的民风,用文化来教化他们。如今的形势,正好与文翁当时相反,如果百姓能回归一分质朴,世界就能得到一分好处。而回归质朴的方法,应当从教育子弟开始。关心世道人心的人,千万不要在科举时文上再推波助澜了!
教小儿不但是出就外传谓之教。凡家庭之教最急。毎见人家飬子,当其知识乍开时,即戏教以打人、骂人,及玩以声色玩好之具。此等气习沁入心腑,人才何縁得成就?
家庭之教,又必原于朝廷之教。朝廷之教以道徳则家庭之教亦以道德;朝廷之教以名利,则家庭之教亦以名利。尝有友人问:“建文时何多忠义?”予曰:“此父兄之教严耳。”友人问:“何以知之?”曰:“以朝廷之教知之。盖当时朝廷之教甚严,其子弟茍或居官而不肖,则累及父母,累及宗族。故孩提之时,茍或不肖,则其父兄必变色而训之。语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积累既深,所以居官之时,虽九死而靡悔也。”
洒扫应对进退,此真弟子事。自世俗习于侈靡,一切以仆隶当之,此理不讲乆矣。然应对进退,贫士家犹或有之;至于洒扫,则贫士家亦絶无之矣。偶过友人姚文初家,见其门庭萧然,一切洒扫应对进退,皆令次公执役,犹有古人之风。文初现闻先生之后也,其髙风如此,为贫士者可以媿矣。
或问六艺,童子十五以内,恐未必能习。曰:「玩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文字则与义字有别,文是习其事,义是详其理。礼乐虽精微,然礼记云:『十三学乐诵诗』,又曰:『十三舞勺,成童舞象』,则知由粗以及精,自有因年而进之法。射御虽非童子事,然北人与南人不同,曹丕典论论文,自言八岁即学骑射,是射御亦非难事也。至于书数,尤易为力。」
古者八岁入小学,周官保氏掌飬国子,教之六书。汉兴,萧何草律令,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六体者,古文、竒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则知古人皆以字学为小学,故人皆识字。今俗崇尚制科,人务捷得,至贵为公卿,而目不识古文竒字,且并音画亦多讹谬者少,此一叚工夫也。
人少小时,未有不好歌舞者。盖天籁之发,天机之动,歌舞即礼乐之渐也。圣人因其歌舞而教之以礼乐,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今人教子,寛者或流于放荡,严者或并遏其天机,皆不识圣人礼乐之意,欲蒙飬之端,难矣。
朱子《蒙卦》注曰:「去其外诱,全其真纯,八字最妙。」童子时,惟外诱最坏。事如摴蒱、博奕及看搬演故事之类,极易使人流荡忘返。善教子者,只是形格势禁,不使得亲外诱。《乐记》所谓:「奸声淫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是也。然其要尤在端本清源,使父兄不为非礼之戏,则子弟自无从得接耳目。
人家教子弟,固是要事,教女子尤为至要。盖子弟失教,至长大读书知世事,犹有变化气质之时;若女子失教,终身无可挽回。大则得罪姑嫜,败坏风俗;小则隳坏家事,贻讥亲党,岂细故哉?
教女子,只可使之识字,不可使之知书义。盖识字则可理家政、治货财、代夫之劳;若书义,则无所用之。古今以来,女子知书义而又闲礼法,如曹大家者,有几?不然,徒以导淫而已。李易安、朱淑真,使不知书义,未必不为好女子也。
诗云:「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二语真教女子良法。少读《内则》,恠其多载酒浆笾豆之事。由今思之,知古人良有深意。人家儿女教坏,多由乳母婢仆,此主人主母之所不及觉也。故古人于乳母必曰:「择于诸母与可者。」至于婢仆,尤当时时切戒。
大学类
古者十五入大学,自稍有知识,合下便教他为圣为贤,故后来成就得大人物。今则惟读书取科第矣,大字之义不知何居。
玩朱注「大人之学」四字,则知若不如此,便是小人之学。不知今之学者,肯自居于小人之学否?不肯自居于小人之学,而于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何茫茫也!
今人见人讲学,便指为道学,不知人自十五入大学时,已个个讲道学矣。习而不察,反以为非笑,盍反而自思乎?
今之学校,即古之大学。古者入而后学,今者学而后入。古者之学,主于修
译教育小儿,不仅仅是送他到外面拜师学习才叫教育。家庭中的教育最为紧迫。常常见到人家养育儿子,当孩子的知识刚刚开启时,就嬉戏般地教他打人、骂人,以及玩弄声色玩好之类的器具。这种习气渗入心腑,人才怎么能有所成就呢?
家庭的教育,又必定源于朝廷的教育。朝廷的教育以道德为本,那么家庭的教育也以道德为本;朝廷的教育以名利为本,那么家庭的教育也以名利为本。曾有友人问:“建文年间为什么那么多忠义之士?”我说:“这是因为父亲兄长的教育严格。”友人问:“怎么知道的?”我说:“从朝廷的教育知道的。因为当时朝廷的教育非常严格,子弟如果做官而不贤良,就会连累父母,连累宗族。所以孩子在幼年时,如果不贤良,他的父亲兄长必定脸色大变地训诫他。古语说:‘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习惯成自然。’积累既深,所以做官的时候,即使九死也不后悔。”
洒水扫地、应答进退,这些确实是弟子的本分。自从世俗习惯于奢侈浪费,一切事务都让仆隶去做,这个道理很久不讲求了。然而应答进退,贫寒士人的家里或许还有;至于洒水扫地,贫寒士人的家里也完全没有。偶然经过友人姚文初家,看见他家门庭清静,一切洒水扫地、应答进退的事务,都让次公(指次子)去做,还保留着古人的风范。文初是现在孔先生的后人,他的高风亮节如此,那些贫寒士人可以感到惭愧了。
有人问关于六艺的事,说童子十五岁以内,恐怕未必能学习。回答说:“玩味礼、乐、射、御、书、数这些文字,‘文’字与‘义’字有别,‘文’是学习其事,‘义’是详究其理。礼乐虽然精微,但《礼记》说:‘十三岁学习音乐和诵读诗歌’,又说:‘十三岁舞勺,成童舞象’,由此可知由粗浅到精微,自然有随着年龄而进阶的方法。射御虽然不是童子的事,但北人与南人不同,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自称八岁就学习骑射,可见射御也不是难事。至于书数,尤其容易用力。”
古代八岁入小学,周朝官职中的保氏掌管教育国子,教他们六书。汉朝兴起,萧何起草律令,太史考试学童,能背诵九千字以上的,才能担任史官,又用六体字考试他们,成绩最好的担任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六体字,即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都是为了通晓古今文字,摹写印章、书写幡信。由此可知古人都以字学为小学,所以人人都识字。现在世俗崇尚科举,人们追求快捷获取,以至于贵为公卿,却不认识古文奇字,甚至连音画也多有讹误的,缺少这一番工夫。
人小时候,没有不喜欢歌舞的。这是天籁的发出,天机的发动,歌舞就是礼乐的渐进。圣人顺着他们的歌舞来教他们礼乐,这就是所谓的顺着他们的势头而引导他们。现在的人教育儿子,宽厚的或许流于放荡,严厉的或许连他们的天机都遏制了,都不了解圣人礼乐的本意,想要启蒙培养他们,难啊。
朱熹在《蒙卦》注中说:“去除外在的诱惑,保全其真纯,这八个字最妙。”童子时期,只有外在的诱惑最坏。事情如赌博、下棋以及看演戏之类,最容易使人流荡忘返。善于教育儿子的人,只是从形势上格挡禁止,不让他们亲近外在的诱惑。《乐记》所说的:“奸邪的声音和淫靡的色彩不留在聪明之中,淫乐和邪礼不接触心术。”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关键尤其在于端正根本、清理源头,使父亲兄长不做非礼的游戏,那么子弟自然无从接触耳目。
人家教育子弟,固然是要事,教育女子尤为至关重要。因为子弟失教,等到长大读书知晓世事,还有改变气质的时候;如果女子失教,终身无可挽回。大则得罪公婆,败坏风俗;小则毁坏家事,招致亲戚党羽的讥笑,难道是小事吗?
教育女子,只可以让她识字,不可以让她知晓书中的义理。因为识字就可以料理家政、管理财物、代丈夫的劳苦;如果知晓书义,则没有什么用处。古今以来,女子知晓书义而又通晓礼法,像曹大家那样的,有几个?不然,只是引导淫邪罢了。李易安、朱淑真,如果不知晓书义,未必不会成为好女子。
《诗经》说:“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这两句话真是教育女子的良法。小时候读《内则》,奇怪它多记载酒浆笾豆之事。如今想来,知道古人确实有深意。人家儿女教育坏了,多由乳母婢仆造成,这是主人主母所不及觉察的。所以古人对于乳母必定说:“从众妾和合适的人中挑选。”至于婢仆,尤其应当时时严厉告诫。
大学类
古代十五岁入大学,自从稍有知识,一开始就教他成为圣人贤人,所以后来能成就大人物。现在只是读书考取科举功名了,“大学”的大字之义不知在哪里。
玩味朱熹注释中“大人之学”四个字,就知道如果不这样,就是小人之学。不知道现在的学者,肯自居于小人之学吗?不肯自居于小人之学,而在穷究事理、端正心志、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上,为什么茫然无知呢!
现在的人看见别人讲学,就指为道学,不知道人自从十五岁入大学时,已经个个讲道学了。习以为常而不察觉,反而当作非笑的对象,何不反过来自己思考呢?
现在的学校,就是古代的大学。古代是入学后才学习,现在是学习后才入学。古代的学问,主要在于修
今人好学佛、学仙,而不好学圣人,不知圣贤大学之道也。未尝见人立地成佛,而欲立地成佛;未尝见人白日升天,而欲白日升天。明明地放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而决不肯明德、新民、止至善,此之谓大惑。
西铭不可不读,不读西铭,不识万物一体气象,学者心胸终不得开拓。有语之以大学之道者,乃反以为分外也。
陆象山人物甚伟,其语録议论甚髙,气象甚阔,初学者读之,可以开拓心胸。
陆象山曰:「此是大丈夫事,么么小家相者,不足以承当。」又曰:「大世界不享,却要占个小蹊径;大人不做,却要为小儿态,直是可惜。」又曰:「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中,须是做得人,方不枉读。」以上数语,皆可令人感发兴起,志于圣人之道。朱子曰:「人为学,当如筑九层之台,须大做脚始得,具此胸襟,方可与入道。」今人自待甚薄,何与语此?
全仁义礼智之德而不能得位行道,是为天地负我;具耳目聪明之质而不能为圣为贤,是为我负天地。
此理上际天,下际地,皆须着人承当。非大其心胸,坚其骨力,却如何承当得?
人处天地之间,无不学而成其能者。农学为耕,工学为艺,商贾学为转移贸易,无非学也。惟士则学为圣贤,所以谓之大学。以此思之,士而不为大学,与农工商贾何以异乎?或问:“不识字人亦可与言大学之道否?”予曰:“大在心性,不在语言文字。今者读书之人,借径于语言文字,所以复其心性也。若不识字之人,识得自己心性,何不可与言大学之道?”陆象山有言:“若我则不识一字,亦须堂堂地还我一个人。”正是此意。
学而开章第一,便说一“学”字。在上古,说这一个字不难;在今日,便须要认清这一个字。盖三代以上,一道同风,学出于一;三代以下,百家争鸣,学散为百。自孔氏没,而或为杨,或为墨,或为申韩,或为黄老,驯至后世,而为词章,为训诂,为功名,为禅玄,种种不一,而“学”之一字,败坏分岐,极矣。且不特异学一途,有以坏正学;即正学一途,又有无限分争树帜,阳顺阴逆,为正学之蠧者,“学”之一字,至今日而遂不可复问。举世读圣贤书,不知圣贤之学为何物矣。吾党既读圣贤书,欲学圣贤之为人,岂可不先认清这一个字?
莫道做人是一様,看书是一様,作文又是一様,只是一个道理。如此做人,则人便端正;如此看书,则书便亲切;如此作文,则文章便有识力。有议论,都是一贯将去。
为学之弊有五端,而好异学、攻时文者不与焉。谈经书,则流于传注,郑玄、王弼之类是也。尚经济,则趋于权谲,管、韩、申、商之类是也。看史学,则入于泛滥,明道讥上蔡为丧志,朱子以伯恭为眼粗是也。务古学,则好为竒博,扬子云玄而无当,张茂先华而不实是也。攻文辞,则溺于词藻,卢、骆、王、杨皆名士,毕竟称为小才。韩、栁、欧、蘓为大家,亦不免于夹杂是也。要之,只不知大道,不知大道,故胸无主宰,到处差错。
问:“如何为道学?”曰:“道者,天地自然之道;学者,学其所谓道也。”
一部《中庸》止说得一道字,一部《大学》止说得一学字。
天下无讲学之人,此世道之衰;天下皆讲学之人,亦世道之衰也。三代之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务躬行,各敦实行,庠序之中,诵诗书,习礼乐而已,未尝以口舌相角胜也。嘉隆之间,书院遍天下,讲学者以多为贵,呼朋引类,动辄千人,附影逐声,废时失事,甚至有借以行其私者,此所谓处士横议也,天下何赖焉?
今人未尝学道,使先要立一个腔拍。凡一言一动,一巾一服,必先要求异于人,惟恐人不知为学道。此皆是名心,名心德之贼也。道学畏人知,固不可;必求人知,亦不可。畏人知者,必至半涂而废;必求人知者,必至索隠行怪。
近世讲学,多似晋人清谈。清谈甚害事。孔门无一语不教人就实处做。《论语》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又曰:“敏于
译现在的人喜欢学佛、学仙,却不喜欢学习圣人,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圣贤《大学》的道理。从未见过有人能立刻成佛,却想要立刻成佛;从未见过有人能白日升天,却想要白日升天。明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这些圣人的榜样就摆在那里,却坚决不肯去彰明美德、革新民心、达到至善的境界,这就叫做极大的迷惑。
《西铭》是不可不读的,不读《西铭》,就无法认识万物一体的气象,求学者的心胸终究无法开拓。有人向他讲述《大学》的道理,他反而认为那是多余的事。
陆象山的人物非常伟大,他的语录议论非常高深,气象非常广阔,初学者读他的书,可以开拓心胸。
陆象山说:“这是大丈夫做的事,那些小家子气的人,不足以承担。”又说:“不享受大世界的广阔,却要去占取小径;不做大人,却要做小儿的态样,真是可惜。”又说:“上是天,下是地,人生活在其中,必须做得个人样,才不枉读圣贤书。”以上这几句话,都能让人感发兴起,立志于圣人之道。朱子说:“人做学问,应当像建造九层的高台,必须先把根基做大,具备这样的胸襟,才可以进入大道。”现在的人自我要求很低,怎么能和他们谈论这些呢?
具备仁义礼智的德行却不能得到职位来推行大道,这是天地辜负了我;具备耳目聪明的资质却不能成为圣贤,这是我辜负了天地。
这个理上接天,下接地,都需要人来承担。如果不扩大心胸,坚定骨力,又怎么能够承担得起呢?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没有不通过学习而成就其能力的。农夫学习耕作,工匠学习技艺,商人学习转运贸易,没有不是学习的。只有士人学习成为圣贤,所以称之为《大学》。由此思考,士人如果不学习《大学》,与农、工、商、贾有什么区别呢?有人问:“不识字的人也可以和他们谈论《大学》的道理吗?”我说:“大在心性,不在语言文字。现在读书的人,借助语言文字的途径,来恢复他们的心性。如果不识字的人,能认识自己的心性,有什么不可以和他们谈论《大学》的道理呢?”陆象山有话说:“如果我不认识一个字,也必须堂堂正正地还我一个完整的人。”正是这个意思。
《大学》开篇第一句,就说一个“学”字。在上古时代,说这个字不难;在今天,就必须认清这个字。因为夏商周三代以上,道统一,风气相同,学问出于一体;三代以下,百家争鸣,学问分散为百种。自从孔子去世,有的成为杨朱的学说,有的成为墨家的学说,有的成为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有的成为黄老之学,逐渐发展到后世,成为词章之学,成为训诂之学,成为功名之学,成为禅宗玄学,种种不一,而“学”这个字,败坏分歧,到了极点。况且不仅仅是异端学说这一条路,有破坏正统学问的;即使是正统学问这一条路,又有无数纷争树旗,表面顺从内心背离,成为正统学问的蛀虫,“学”这个字,到今天竟然无法再追问了。全世界读圣贤书,却不知道圣贤的学问是什么东西了。我们既然读圣贤书,想要学习圣贤的为人,怎么能不先认清这个字呢?
不要说做人是一回事,看书是一回事,写文章又是一回事,其实只是一个道理。这样做人,人就会端正;这样看书,书就会亲切;这样写文章,文章就会有见识和力量。有议论,都是一贯地坚持下去。
做学问的弊端有五种,而喜好异端学说、攻习时文的不在此列。谈论经书,就流于传注,郑玄、王弼这一类就是。崇尚经济,就趋向权谋诡诈,管仲、韩非、申不害、商鞅这一类就是。看史学,就陷入泛滥,程颢讥讽程颐丧志,朱熹认为胡安国眼力粗疏就是。致力于古学,就喜好奇特博杂,扬雄的《太玄》空泛而无当,张华的《博物志》华丽而不实就是。攻习文辞,就沉溺于词藻,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都是名士,毕竟被称为小才。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是大家,也不免夹杂是也。总之,只是不知道大道,不知道大道,所以胸中没有主宰,到处出错。
问:“什么是道学?”回答说:“道,是天地自然的道;学,是学习所谓的道。”
一部《中庸》只讲了一个“道”字,一部《大学》只讲了一个“学”字。
天下没有讲学的人,这是世道的衰败;天下都是讲学的人,也是世道的衰败。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各自致力于亲身实践,各自敦厚实行,学校之中,诵读诗书,习练礼乐罢了,未曾以口舌相争胜负。嘉靖、隆庆年间,书院遍布天下,讲学的人以多为贵,呼朋引类,动不动就上千人,附影逐声,浪费时间荒废事务,甚至有借以行私欲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处士横议,天下能依赖什么呢?
现在的人未曾学习道,却先要立一个腔调。凡是一言一动,一巾一服,必先要求异于人,只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学道。这都是名心,名心是德行的贼。道学怕别人知道,固然不可以;一定要求别人知道,也不可以。怕别人知道的,必然半途而废;一定要求别人知道的,必然索隐行怪。
近世讲学,多像晋人的清谈。清谈非常有害于事。孔门没有一句话不教人从实处做。《论语》说:“君子说话要迟钝,行动要敏捷。”又说:“敏捷于
事而慎于言。”又曰:“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又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都是恐人言过其实。正嘉之间,道学盛行,至于隆万,日甚一日,天下靡然成风,惟以口舌相尚,意思索然尽矣。此即真能言圣人之言已,谓之徒言已,谓之清谈,况于夹杂混乱,拾二氏之唾余乎?
译做事要谨慎于言语。”又说:“君子先践行其言论,然后再说出来。”又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动为耻。”这都是担心人们言语超过实际。正德、嘉靖年间,道学盛行,到了隆庆、万历年间,一天比一天厉害,天下人纷纷效仿形成风气,只以口舌相夸耀,意思已经索然无存了。这就算是真能说出圣人的话,也叫做空谈,叫做清谈,何况夹杂混乱,拾取佛、道二家的残余呢?
道学不可着意,着意便是有所为而为。予丙子冬间有志斯道时,只是发念要做一个人,字字句句要依四书做。初未尝知所谓道学,一向只是如此,使知所谓道学,反多一畨着意矣。
人谓出家修道,愚谓只出家便不是道。人茍欲出家,必所遭之父母如伋、寿、申生,所值之事变如伯夷、叔齐,而后可。原于天者谓之道,修于人者谓之学,贯天人而一之,方可谓之道学。此两字正未易当,乃今人动以相戏,何也?
道学不可过于畏人知,若过于畏人知,其流必为郷愿。盖此事原无不可对人言,且士憎多口,在孔孟皆不免,吾辈岂可过于求全而自馁其气耶?
学道贵能自任。盖既自任,则便有一条担子,轻易脱缷不得。若嗫嚅进退,或有或无,吾见其终于叛道也。
要实见得道,为天地间不可无之道;学为天地间不可无之学;我为天地间不可少之人,然后能担当自任。
道生天地,天地生人。无是道,则天地且不成,天地人于何有?念及此,则弘道君子,岂可不竭力从事乎?
道在天地间,原不可见,惟学道者能见之。鸢飞戻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满腔中俱是道,在
人初生时,本自天人合一。其岐而二之者,气禀物欲害之也。圣人能赞化育,参天地,只是全受全归。
天地间只有此个道理,人人在内,人人要做,本无可分别。自宋以来,横为蔡京、章惇、韩侂胄辈,分出个门户,目为道学,甚至读史者亦因而另立道学传,不知自居何等?日用不知,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道之外,无学;道学之外,无人。乃世往往骇且笑,不知何故?正昔人所谓:“少所见,多所恠。”下士闻道,大笑之也。
不必说道学只是做人做得一分是一分,做得两分是两分,做得八九十分是八九十分。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欲为人,尽人道。
人只是是与不是两者而已,无不是者,圣人也;全然不是者,盗贼、乐戸之属也。其余俱在是与不是之间。
人须是做正经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正经为本。
怕人说道:学只是自己力量小,不能有恒。若果有恒,自能转世界而不为世界所转。
做道学,使乖必入乡愿;做道学,退怯必入郷愿。此处直是一间,大家须着力主意。
人得力多在少年。毎见人至五六十,徃徃喜谈少年得力处,又喜读少时所熟一路书,其精神在是。故也可知,闻道贵早。二程十四五时便慨然有学圣人之志,故后来所造甚大。若晚年闻道而能自弃所习,一依乎正,则又豪杰之士,不可以一例论矣。
人一刻不进学,对草木亦皆可愧。馆中有隙地,种蔬不数日,已长成矣。因感,记此。
人非至诚,安能不息?惟好学与无息相近。学诚而至于诚者,亦惟好学而已。
孔子,圣人其自言曰:“我学不厌。”又曰:“不如丘之好学。”颜子,大贤孔子称之,不过曰“好学”。后世周、程大儒,亦不过一“好学”至于朱子,好学尤甚,故能集诸儒之大成。其间尽有天资絶人者,只不好学,学术便颇僻矣。乃知传千圣之正脉者,好学而已。
圣门自颜子而下,好学惟曾子,故曾子卒传道统。不好学,最坏事,狷者便入于俗,狂者便入于禅,非特粗浅已也。
晦庵诗有云:「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此晦庵著述之暇游衍之诗也。凡人读书用工,或考索名物,或精究义理,至纷赜难通,或思路俱絶处,且放下书册,至空旷处游衍。一游衍,忽地思致触发,砉然中觧,有不期然而然者,此穷理妙法。又或发愤下帷,三冬两夏,满腹中诗书义理盈溢充足,却出来游衍一两日,真觉得水流花放,云行乌飞,满空中是活泼泼地景象,此孟子所谓「乐则生矣」境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也。晦庵之诗之意,非此即彼,盖自道其得意之境,不觉词溢乎情耳。后儒不察,遂以此意为晦翁晚年亦厌其学问之支离而思为觧脱,真是痴人前说不得梦。试思若不是书册埋头而终日寻春,却成个甚么人物?
己卯五月初三日夜,梦与人晤谈
译道学不可刻意追求,刻意追求便是有所企图而为。我在丙子年冬天立志于道学时,只是发心要做一个人,字字句句都要依照《四书》去做。起初并不知道什么是道学,一向只是如此行事;如果知道了什么是道学,反而多了一层刻意的成分了。
人们说出家修道,我认为只要出家便不是道。人如果想要出家,必定是所遭遇的父母像伋、寿、申生那样,所遇到的变故像伯夷、叔齐那样,然后才可以。源于天命的叫做道,修于人的叫做学,贯通天人而合为一体,才可以称为道学。这两个字正不容易担当,如今的人动不动就拿它开玩笑,为什么呢?
道学不可过于害怕别人知道,如果过于害怕别人知道,其流弊必定成为乡愿。因为这件事原本没有不可对人言说的,况且士人憎恶多嘴多舌,在孔孟那里都不免如此,我们难道可以过于追求完美而自我挫伤志气吗?
学习道贵在能够自我担当。因为既然自我担当,便有一条担子,轻易脱卸不得。如果畏缩不前,进退两难,若有若无,我看他最终会背叛道。
要真切地认识到,道是天地间不可没有的道;学是天地间不可没有的学;我是天地间不可缺少的人,然后才能担当并自我负责。
道产生天地,天地产生人。没有这个道,那么天地尚且不能成立,天地人又在哪里呢?想到这一点,那么弘扬道的君子,难道可以不竭尽全力从事吗?
道在天地间,原本不可见,只有学习道的人才能看见它。鸢鸟高飞至天,鱼跳跃于深渊,说的是道上下明察。满腔心中都是道,在人刚出生时,本来天人合一。那些分化成两截的,是气质禀赋和物欲害了它。圣人能够赞助化育,参赞天地,只是完全承受并完全归还。
天地间只有这个道理,人人都在其中,人人都要去做,本来没有什么分别。自从宋代以来,横被蔡京、章惇、韩侂胄等人,分出一个门户,目为道学,甚至读史的人也因此另外设立道学传,不知道把自己放在什么地位?日常日用而不知,我也无可奈何了!罢了。
道之外,没有学;道学之外,没有人。然而世人往往惊骇且嘲笑,不知是何缘故?正是古人所说的:“少见多怪。”下士听到道,就大笑它。
不必说道学只是做人做得一分是一分,做得两分两分,做得八九十分是八九十分。
想做君主,就尽君道;想做臣子,就尽臣道;想做人,就尽人道。
人只是是与不是两者而已,没有不是的,是圣人;全然不是的,是盗贼、乐户之类。其余都在是与不是之间。
人必须做正经人,从天子以至于平民百姓,一切都以正经为根本。
怕人说:学只是自己力量小,不能有恒心。如果真有恒心,自然能转变世界而不被世界所转变。
做道学,如果狡猾必定陷入乡愿;做道学,如果退缩胆怯必定陷入乡愿。这里简直是一步之遥,大家必须着力把握主意。
人得力多在少年。每次见到人到了五六十岁,往往喜欢谈论少年得力的地方,又喜欢读少年时熟悉的一类书,其精神在于此。所以也可以知道,听闻道贵在早。二程十四五岁时便慷慨有学习圣人的志向,所以后来成就很大。如果晚年听闻道而能自我抛弃所习得的,完全依从正道,那么又是豪杰之士,不可以一概而论了。
人一刻不进步学习,对着草木也都可羞愧。馆中有空地,种菜没几天,已经长成了。因此感慨,记下此事。
人如果不至诚,怎么能不息止?只有好学与不息相近。学习真诚而达到至诚的,也只有好学而已。
孔子,圣人,他自己说:“我学习不厌倦。”又说:“不如我这样好学。”颜回,大贤,孔子称赞他,也不过说“好学”。后世的周、程大儒,也不过一个“好学”;至于朱子,好学尤其厉害,所以能集诸儒之大成。其间尽有天资绝人者,只是不好学,学术便颇僻了。于是知道,传承千圣正脉的,只是好学而已。
圣门自颜回以下,好学的只有曾子,所以曾子最终传承道统。不好学,最坏事,狷介的人便陷入世俗,狂放的人便陷入禅宗,不仅仅是粗浅而已。
晦庵诗中有云:“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这是晦庵著述之余游玩的诗。凡人读书用功,或者考索名物,或者精究义理,到了纷杂难通,或者思路都断绝的地方,暂且放下书册,到空旷处游玩。一游玩,忽然思绪触发,豁然开朗,有不期然而然的,这是穷理的妙法。又或许发愤下帷,经过三冬两夏,满腹中诗书义理充盈充足,却出来游玩一两天,真觉得水流花放,云行鸟飞,满空中是活泼泼的景象,这是孟子所说的“乐则生矣”的境界,不知道手舞足蹈了。晦庵诗的意思,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大概是自述其得意之境,不觉词溢乎情罢了。后儒不察,就以此意认为晦翁晚年也厌恶其学问的支离而思求解脱,真是痴人前说不得梦。试想如果不是埋头书册而终日寻春,却成个什么人物?
己卯年五月初三日夜,梦见与人会晤交谈
。言读书穷理,甚费精神。譬如磨刀,刀日犀利,然锈去而鐡渐减。曰:“然则欲保飬精神,将废学乎?”曰:“不然,不磨则锈日深,刀且断烂,欲求其减,胡可得也?”
译有人说,读书探究事理,非常耗费精神。这就像磨刀一样,刀虽然一天比一天锋利,但是铁锈去除了,铁质却逐渐减少。有人问:“那么想要保养精神,难道要废弃学问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如果不磨刀,铁锈就会一天比一天深厚,刀将会断裂腐烂,想要求得铁质的减少,怎么可能做到呢?”
卧病而起,静坐调息,见日光斜入帐中,如二指许,因以息候之。凡再呼吸而日光尽矣。因念逝者之速如此,人安可一息不读书?安可一息不进德?为之悚然太息。
静坐中意味最长。人只忙碌过一生,不知掉却多少义理也。
学者于静坐中可识病痛,若竟把静坐作工夫,反发病痛,减得一分势利,纔进得一分学问,进得一分学问,便减得一分势利,所谓义利不容并立也。
学者要淡得功名,湏是力学。待学得有些滋味,自然功名心渐渐淡却。不然无所事事,而欲淡其功名,不惟不能,亦且未是。
有言天下方乱,恐无暇为学者,予曰:“天下自乱,吾心自治。人当丧乱之余,自谓无意于世,或悲愤无聊,无所事事;或佯狂放诞,适意诗酒,俱非中行之道也。世界自是太平,只贤者无所事事,诗酒自适,便做就今日许多丧乱,是皆不学问之害。贤者处此,正当刻意自励,穷极学问;或切磋朋友,或劝勉后学,或教诲子弟,使之人人知道理,人人知政事。一旦天心若回,拨乱反正,皆出诸胸中素学,此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贤者人人自废学问,种子断絶,将来丧乱如何底止?”
学问从致知得者较浅,从力行得者较深,所谓躬行心得也。
古者六艺,学者皆当学之。今其法不传,吾辈茍欲用心,不必泥古,须相今时冝,及参古遗法,酌而行之。如五礼六乐,今不可考矣。然论其切身可行者,礼则如《大明集礼》《文公家礼》之类,所当究心也。乐未便论到精微,只弹琴一事,虽非古调,然亦当稍习,时时操之,使心气和平。射不必五射,只如今人射法,务求志正体直,足矣。五御者,古人所以御车,今法不传,当习御马,使驰骤便捷,亦男子一要事。至于书,古人亦止辨六书之体而已,非若后世所谓羲之、献之之笔法也。今人论书,动讲法帖,废时失事,何益于我?若真、草、隶、篆四体,亦不可不识,斯亦博学之一端也。若数学,则《九章算法》,今人亦有知之者,得其人而从学焉可也。要之,六艺既非古法,亦不必十分究心,有亏正业,但当时时留心,遇可学处便学,不至当面放过可也[六艺已见小学类,但游艺亦学者终身事,兹以其语近大学,故附于此]
六艺古法虽不传,然今人所当学者正不止六艺,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类,皆切于用世,不可不讲。俗儒不知内圣外王之学,徒髙谈性命,无补于世,此当世所以来迂拙之诮也。
威仪整肃,最易使人起敬。今禅家丛林所在,规矩最肃,明道所以有“三代威仪”之叹,不知此即成均法也。国初太学,毎朔望走班行礼,周旋折旋之间,即步履毫不敢乱。府州县学,凡新附生员,俱要卷班行礼,今皆废坏殆尽,委诸草莽矣。所以毎遇谒圣、陪祭及迎送官府,参差喧杂之态不可胜道,令人望而厌恶,此非细故也。昔张子厚教学者,必先习礼,深得古人之意。予軰诸同志及门人子弟,自丁丑岁始,毎岁一祭先儒,必为岁会,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预定礼仪,或参以成均之法,至期行礼,肃若无人,观者无不起敬起慕。惜乎时遇尚屯,未能充广也。
礼乐不相离。乐者,所以节礼也。故古人行礼,必听乐。节升车,则闻和鸾;行路,则闻佩玊。又曰:趋以采齐,行以肆夏,皆此物此志也。如此,则礼乐之道思过半矣。琴,古音也。调非古调矣。
思贤操之类,皆后人妄为也。然闻造弦之家,茍且省事,即丝法亦逓减,则音亦非古音矣。觚不觚?觚哉!觚哉!
琴有浙操,有呉操。浙操有辞,呉操无辞。今之论琴者,皆左浙而右呉,以有辞为俗,非也。古者援琴而歌,取瑟而歌,古圣贤岂皆俗物耶?但今之辞殊非古辞,则辞不足取耳。至于音调,则浙操繁促,呉操轻佻,俱非大雅之遗音。
音律之乐不传乆矣。至于琴,庶几犹有知之者。然琴家指法最繁,吟猱绰注,恐古来未必有许多法。语云:「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果尔,则一艺之难,且终身焉,又安得工夫读书应务也?
译卧病初愈,静坐调息,看见日光斜射进帐中,约有二指宽,于是用呼吸来观察它。仅仅两次呼吸,日光就完全消失了。由此想到时光流逝如此迅速,人怎么可以一息不读书?怎么可以一息不增进德行?为此感到惊惧而长叹。
静坐中的意味最为深远。人们只是忙碌地度过一生,不知道丢弃了多少义理。
学者在静坐中可以识别自身的病痛,如果竟把静坐当作唯一的功夫,反而会产生病痛。减少一分势利,才能增进一分学问;增进一分学问,就能减少一分势利,这就是所谓的义与利不能并存。
学者要想淡泊功名,必须努力求学。等到学得有些滋味,自然功名心渐渐淡薄。否则无所事事,却想淡泊功名,不仅做不到,而且也不是正确的做法。
有人说天下正乱,恐怕没有闲暇做学问,我说:“天下自乱,我的心自治。人在丧乱之余,自认为无意于世事,或者悲愤无聊,无所事事;或者佯狂放诞,在诗酒中自得其乐,都不是中庸之道。世界本来是太平的,只是贤者无所事事,在诗酒中自适,才造成了今日许多丧乱,这都是不学问的祸害。贤者处在这种情况下,正当刻意自我勉励,穷尽学问;或者与朋友切磋,或者劝勉后学,或者教诲子弟,使他们人人懂得道理,人人知晓政事。一旦天心回转,拨乱反正,都出自胸中平素的学问,这就是为天地确立心志,为生民确立命运。如果贤者人人自己废弃学问,种子断绝,将来的丧乱如何能停止?”
学问从致知得到的较为浅显,从力行得到的较为深刻,这就是所谓的躬行心得。
古代的六艺,学者都应当学习。现在它们的法度不传,我们如果想要用心,不必拘泥于古法,必须适合当今时宜,并参考古代遗留的法度,斟酌实行。比如五礼六乐,现在不可考证了。然而论及切身可行的,礼就像《大明集礼》《文公家礼》之类的,应当深入研究。乐不必论到精微,只弹琴一事,虽然不是古调,但也应当稍加练习,时时弹奏,使心气和平。射箭不必五射,只像现在人的射法,务必追求志向端正、体态正直,就够了。五御,是古人用来驾驭车马的,现在法度不传,应当练习骑马,使奔驰便捷,这也是男子的一项重要事务。至于书法,古人也只是辨别六书的体例而已,不像后世所说的王羲之、王献之的笔法。现在的人论书法,动不动就讲法帖,浪费时间耽误正事,对我有什么益处?如果真、草、隶、篆四种字体,也不可不认识,这也是博学的一个方面。如果数学,那么《九章算法》,现在也有人知道,找到合适的人跟从学习就可以。总之,六艺既然不是古法,也不必十分深入研究,以免亏欠正业,但应当时时留心,遇到可以学习的地方就学习,不至于当面放过即可[六艺已在小学类中提及,但游艺也是学者终身的事,这里因为话语接近大学,所以附在此处]
六艺的古法虽然不传,但现在人应当学习的正不止六艺,比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类,都切合世用,不可不讲。俗儒不知道内圣外王的学问,徒然高谈性命,对世事没有补益,这就是当世之所以遭到迂腐拙劣的讥讽的原因。
威仪整肃,最容易使人产生敬意。现在禅宗丛林所在之处,规矩最严肃,程颢之所以有“三代威仪”的感叹,不知道这就是成均的法度。建国初年的太学,每月初一、十五走班行礼,周旋折旋之间,连步履都不敢乱。府州县学,凡是新入学的生员,都要卷班行礼,现在都废坏殆尽,委弃在草莽中了。所以每逢谒圣、陪祭以及迎送官府,参差喧杂的状态不可胜数,令人望而生厌,这不是小事。从前张载教学者,必先习礼,深得古人的意旨。我们各位同志及门人子弟,自从丁丑年开始,每年祭祀先儒,必定作为年度聚会,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预先制定礼仪,或者参酌成均的法度,到期行礼,肃静得如同无人,观看的人无不起敬起慕。可惜时运尚且艰难,未能扩充推广。
礼乐不相分离。乐,是用来节制礼的。所以古人行礼,必定听音乐。登上车,就听到和鸾的声音;走路,就听到佩玉的声音。又说:快步走时唱《采齐》,缓步走时唱《肆夏》,都是这个意思。这样,那么礼乐的道理就明白大半了。琴,是古音。调不是古调了。
《思贤操》之类,都是后人妄为的。然而听说造弦的工匠,苟且省事,连丝法也递减,那么音也不是古音了。觚不像觚?觚啊!觚啊!
琴有浙操,有吴操。浙操有歌词,吴操无歌词。现在论琴的人,都轻视浙操而推崇吴操,认为有歌词是俗气,这是不对的。古人弹琴唱歌,取瑟唱歌,古圣贤难道都是俗物吗?只是现在的歌词特别不是古辞,那么歌词不值得取用罢了。至于音调,那么浙操繁促,吴操轻佻,都不是大雅的遗音。
音律之乐不传很久了。至于琴,大概还有知道的人。然而琴家的指法最繁复,吟猱绰注,恐怕古来未必有这么多法。俗话说:“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果真如此,那么一门技艺之难,尚且终身如此,又哪里有空闲读书处理事务呢?
愚谓古音必稀,古弹必简,古辞必不繁,古调必不促。如此,则琴工之言自不足听,不必屈吾古心,勉从今乐也。
译我认为古代的音乐一定稀少,古代的弹奏一定简约,古代的歌词一定不繁复,古代的曲调一定不急促。既然如此,那么琴师的话自然不值得听从,不必委屈我们崇尚古乐的心,勉强顺从今人的音乐。
太常有雅乐部,其乐工能为雅奏。礼乐志记其搏拊之法,虽未必真为上古之遗,然犹为近古。琴中取声止用实声、散声,并不用吟绰、泛音之类。其指法亦去无名指不用,想古法当去此不逺。
琴中宫商之理,尽于和弦。和弦之理既得,则遣辞布调,直一以贯之耳。今之琴工,不务尽和弦之理,而务尽曲调之巧,故琴音益盛,而音理益亡。朱子与学者论琴,欲作二图:一具琴之形体、徽弦尺寸、散声之位;一附按声声律之位,一附泛声声律之位列于宫调图前,真学琴之纲领。
调弦法,六弦隔一调之,皆应于第十徽,独第三弦应于第十一徽。世莫得其说。朱子谓七弦散声为五弦之正,而大弦十二律之位,又众弦散声之所取正,故逐弦之五声皆自东而西,相为次第。其六弦会于十徽,则一与三者,角与散角应也;二与四者,征与散征应也;四与六者,宫与散少宫应;五与七者,商与散小商应也。其第三第五弦会于十一徽,则羽与散羽应也。义各有当初不相须,故不同会于一徽。其言最为明切。
宋中兴礼乐志》论又有黄锺、大吕并用慢角调,故于大弦十一徽应三弦散声;太簇、夹锺并用清商调,故于二弦十二徽应四弦散声;姑洗、仲吕、蕤宾并用宫调,故于三弦十一徽应五弦散声;林锺、夷则并用慢宫调,故于四弦十一徽应六弦散声;南吕、无射、应锺并用蕤宾调,故于五弦十一徽应七弦散声。以律长短配弦大小,各有其序,其说亦精,因附记于此。
朱子曰:「唐人纪音,先以管色合字定宫弦,乃以宫弦下生征,征上生商,上下相生,终于少商。下生者,隔二弦;上生者,隔一弦取之。凡丝声皆当如此。今人茍简,不复以管定声,其髙下出于临时,非古法也。」愚按:「以管定声,固为古法,然必管合黄锺,始得。」
射者,男子之所有事故古者问射而不能,则辞以疾。以男子无不习射之礼也。今直以为鄙事矣,何怪乎寇盗猖獗,卒无一人为国家分忧也。
古者射以观德,是于强有力之中,又欲择其德噐。所谓杀人之中,又有礼焉也。若尚力而不尚德,固非然。徒取志正体直而射,无济于实用,亦用世者所不取。
史称岳武穆能左右射,少时读之不以为异,及长习射,乃知步射或可不必兼左右,至于骑射则必不可不兼。盖敌自吾右来者,非左射不能中之也。周世宗与契丹战,赵太祖谓张永德曰:「公麾下士多能左射者,请乗髙出为左翼。」此其证也。
古人读书,当先识字。自字学不讲,六书之义,举世茫然,竟为絶学。夫六书之义,虽非身心切要之学,然大而天地,细而万物,理无不存。要亦儒者格致所不废也,岂可弃置不问?吾友王子石隠有《说文论正》一书,多能发前人所未发,亦吾党所当考究。
数为六艺之一,似缓而实急。凡天文、律厯、水利、兵法、农田之类,皆须用算。学者不知算,虽知算而不精,未可云用世也。宋崇宁中,曾立算学,假疑设数为算问,是亦一法。然至于另设庠序,以黄帝为先,即迂赘而近于戏矣。
泰西筹算,不如中国珠算之便。但珠算易差,湏精熟,斯妙耳。
算田不过积步开方,自汉以二百四十步为亩,而算法始繁,遂有用二四归除、双折六归者。若依古法,百步为亩,则止用乘法,尽人皆可晓矣。
思辨録辑要》卷二太仓陆世仪撰
立志类
学者欲学圣人,须是立志。第一,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志于道。”茍志于仁矣。孟子曰:“志,气之帅也。”二程十四五时,便慨然有学圣人之志。陆象山亦教学者先辨其志。志是入道先锋,先锋勇,后军方有进步。志气鋭,学问方有成功。
大学知止,而后有定,是说立志。能知止,然后可用三纲领、八条目之功。
仪十六岁时,先君以书训之曰:「汝今年十六,当思先圣志学何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又曰:「读书中进士,今人之学;读书成圣贤,古人之学。」仪于是始知志之当立,然浮沉进退未能自树。至二十七而始知奉此语,
译太常寺设有雅乐部,其中的乐工能够演奏雅乐。《礼乐志》记载了搏拊的演奏方法,虽然未必真的是上古遗留下来的,但毕竟还接近古法。古琴取音只使用实声和散声,并不使用吟绰、泛音之类的手法。其指法也舍弃了无名指不使用,想来古法应当与此相去不远。
古琴中宫商音律的道理,完全体现在和弦之中。和弦的道理既然掌握了,那么遣词布调,就只是一以贯之罢了。现在的琴工,不致力于穷尽和弦的道理,却致力于穷尽曲调的巧妙,所以琴音越发繁盛,而音律的道理却越发丧失。朱子与学者讨论古琴,想要制作两幅图:一幅具备琴的形体、徽位弦长尺寸、散声的位置;一幅附列按声声律的位置,一幅附列泛声声律的位置,置于宫调图之前,这确实是学习古琴的纲领。
调弦的方法,六根弦隔一根调音,都应合在第十徽,唯独第三弦应合在第十一徽。世人没有人能说出其中的道理。朱子说七根弦的散声是五弦的正声,而大弦十二律的位置,又是众弦散声所取定的标准,所以每根弦的五声都自东向西,相互作为次序。那六根弦会合在第十徽,那么一弦与三弦,是角音与散角音相应;二弦与四弦,是徵音与散徵音相应;四弦与六弦,是宫音与散少宫音相应;五弦与七弦,是商音与散小商音相应。那第三弦和第五弦会合在第十一徽,则是羽音与散羽音相应。意义各有当初不相须求,所以不会合于同一徽位。他的话最为明白确切。
《宋中兴礼乐志》论述又有黄锺、大吕并用慢角调,所以在大弦第十一徽应合第三弦散声;太簇、夹锺并用清商音调,所以在二弦第十二徽应合第四弦散声;姑洗、仲吕、蕤宾都用宫调,所以在三弦第十一徽应合第五弦散声;林锺、夷则都用慢宫调,所以在四弦第十一徽应合第六弦散声;南吕、无射、应锺都用蕤宾调,所以在五弦第十一徽应合第七弦散声。用律管的长短配合琴弦的大小,各有其次序,这个说法也很精妙,因此附记在这里。
朱子说:“唐人记录音律,先用管色合字确定宫弦,然后用宫弦下生徵,徵上生商,上下相生,最后到少商。下生的,隔两根弦;上生的,隔一根弦取音。凡是丝弦之声都应当如此。现在的人苟且简略,不再用管来定声,其高低出于临时,不是古法。”我按:用管定声,固然是古法,但必须管合黄锺,才能得到。
射箭,是男子所有的事,所以古人问射箭而不能,就用生病来推辞。因为男子没有不习射的礼仪。现在竟然把它当作鄙陋之事了,难怪寇盗猖獗,最终没有一个人能为国家分忧。
古人射箭用来观察德行,这是在强有力之中,又想要选择其中有德行的人。所谓在杀人之中,又有礼仪啊。如果崇尚力量而不崇尚德行,固然不是这样。只取志向端正、体态正直而射箭,对实用没有帮助,也是用世之人所不取的。
史书记载岳飞能左右开弓射箭,年轻时读到这里不觉得奇怪,等到长大后练习射箭,才知道步射或许可以不必兼左右,至于骑射则绝对不可以不兼。大概敌人从我的右边来的,不是左射不能射中他。周世宗与契丹作战,赵太祖对张永德说:“您麾下的士兵多能左射,请乘高出为左翼。”这就是证据。
古人读书,应当先识字。自从字学不被讲求,六书的义理,举世茫然,竟然成为绝学。六书的义理,虽然不是身心切要的学问,但大到天地,小到万物,道理无不存留。这也是儒者格物致知所不能废弃的,怎么可以弃置不问呢?我的朋友王子石隐有《说文论正》一书,多能发现前人所未发现的,也是我们党人应当考究的。
算术是六艺之一,看似缓慢而实际紧急。凡是天文、律历、水利、兵法、农田之类,都需要用算术。学者不知道算术,虽然知道算术但不精通,不可以说是能用于世。宋崇宁年间,曾设立算学,假疑设数为算问,这也是一法。然而至于另外设立学校,以黄帝为先,就是迂腐多余而近乎戏弄了。
泰西的筹算,不如中国的珠算方便。但珠算容易出差错,必须精熟,这才妙啊。
计算田地不过是用积步开方,自从汉代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算法才开始繁杂,于是有用二四归除、双折六归的。如果依照古法,百步为一亩,就只用乘法,所有人都可以明白了。
《思辨录辑要》卷二太仓陆世仪撰
立志类
学者想要学习圣人,必须立志。第一,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又说:“立志于道。”如果立志于仁了。孟子说:“志,是气的主帅。”二程十四五岁时,就慷慨有学习圣人的志向。陆象山也教学者先辨别其志向。志向是入道的先锋,先锋勇敢,后军才有进步。志气锐利,学问才有成功。
《大学》说知止,然后有定,这是说立志。能知止,然后可以用三纲领、八条目的功夫。
我十六岁时,先父用书信训诫我说:“你今年十六,应当思考先圣立志于学习是哪一年?读圣贤书所学的是什么?”又说:“读书考中进士,是现在人的学习;读书成为圣贤,是古人的学习。”我于是才知道志向应当树立,然而浮沉进退未能自立。到二十七岁才开始知道奉行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