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録辑要》卷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修治垦辟,人和也。三者之中,亦以人和为重,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假如雨旸时若,此固人之所望也。然天不可必,一有不时,硗确卑下之地,先受其害矣。惟良田不然,此天时不如地利也。田虽上产,然或沟洫不修,种植不时,则虽良田无所用之。故谚云:「买田买佃」,此地利不如人和也。三者之中,论其重则莫重于人和,而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论其要则莫要于天时,而地利次之,人和又次之。故雨旸时若,则下地之所获与上地之获等;土性肥羙,则下农之所获与上农之获等;劳逸顿殊,故也。然使既得天时,既得地利,而又能济之以人和,则所获必更与他人不同。所以必贵于人和也。
译整治土地、开垦荒地,这是人和的作用。在这三者之中,以人和最为重要,地利次之,天时再次之。假如风雨晴旱适时,这固然是人们所期望的。然而天意不可预料,一旦气候失常,贫瘠低洼的土地,就会首先遭受灾害。只有良田不会这样,这就是天时不如地利。田地虽然是上等产地,但如果沟渠不修,种植不合时令,那么即使是良田也无用武之地。所以谚语说:“买田不如买佃农”,这就是地利不如人和。在这三者之中,论其重要性,没有比人和更重要的,地利次之,天时再次之;论其关键性,没有比天时更关键的,地利次之,人和再次之。所以,如果风雨晴旱适时,那么下等土地的收获与上等土地的收获相等;如果土壤肥沃,那么下等农民的收获与上等农民的收获相等;这是因为劳逸程度截然不同。然而,如果既得到了天时,又得到了地利,又能用人和来辅助,那么收获必定与他人不同。这就是为什么人和最为宝贵的原因。
予向读区田法而异之,以为播种之中既有此妙法,古人何不悉以之教民?又民间何以竟不传此法?尝疑不决。及读《元史》,见元时尝以此法下之民间,教民如法耕种,民卒不应。又特遣端官分督,究竟迄无成功。未审教督者非人耶?抑此法终不可行耶?予尝欲亲试之而未暇。今岁既亲田事,将以此法徧商之老农,且以语陈子。言夏亦令试其事,庶可得其实也。今备録此法于后。
区田说》曰:地一亩,阔一十五步,每步五尺,计七十五尺。每一行占地一尺五寸,该分五十行。长一十六步,计八十尺,每行一尺五寸,该分五十四行。长阔相乗,通二千七百区。空一行,种一行。于所种行内,隔一区种一区。除隔空外,可种六百七十五区。每区深一尺,用熟粪一升,与区土相和,布榖匀覆,以手按实,令土种相着。苗出看稀稠,存留锄,不厌频。旱则浇灌,结子时锄土深壅其根,以防大风摇摆。古人以此布种,每区収榖一斗,每亩可収六十六石。今人学种,可减半计。
又《汜胜之书》及《务本书》谓汤有七年之旱,伊尹作为区田,教民粪种,负水浇稼。诸山陵、倾阪及髙丘、城上皆可为之。大麦、山药、艿子、大小豆俱可如式课种。又曰:“向年壬辰、戊戌饥歉之际,但依此法种之,皆免饥馁。”此已试之明效也。若果尔,似又无不可为者。
王祯曰:「古人区种之法,本为济旱,惟近家濒水为上。其种不必牛犁,但锹镢垦劚,便于贫难。大率一家五口,可种一亩。男子兼作,妇人童穉量力分工,定为课业,各务精勤,用省工倍田,少収多。」按此,「云近家濒水」则丘陵城阪之地必不可种矣。又闻常州、镇江田甚髙仰,而土性受水,每农夫转水一日,则可停二三日。太仓土性独不然,其髙仰之地,遇旱日必打水二遍。若坑地则全不受水,未可一槩论也。
贾思勰曰:「区田以粪气为羙不必皆良田,又不耕旁地,庶尽地力。盖区种不先治地,即荒地为之也。」又曰:「区中生草,拔之;区间草,以刬刬之。若苗长不能用锄,则以钩铲比地刈其草秽。」又曰:「兖州刺史刘仁之,昔在洛阳,于宅田七十步之地域为区田,収粟三十六石。然则一亩之収有过百石矣。」
徐玄扈曰:区収一斗,亩六十六石,即区田一亩可食二十许人矣。盖古今斗斛絶异,《周礼》食一豆肉,饮一豆酒,中人之食也。孔明每食不过数升,而仲达以为食少事烦。若如今斗,则中人岂能顿尽?孔明数升已自不少。亷颇五斗,过于太多。计今之亩,若斗则每亩可收数石,可食两人以下耳。见文学张弘言,有粪种壅法,即今常种稻田,亦可得榖亩二十余斛也。
按区田之法,云田一亩可收榖六十六石许,计今榖一石大约得米四斗,六十六石榖则当得米二十六石四斗也。田法积步二百四十为一亩,今得二十六石四斗米,是约每步得米一斗一升也。今江南种田法,每人莳秧六稞,相去八寸,则一步之地当得稞六十余。刈获之日,每人刈稻一行为六稞,又一行共十二稞为一铺。収束之日,或二铺、三铺、四铺、五铺为一束不等,二铺为上,三铺为中,四五铺为下。今以三铺言,每地一步约可得禾二束,每禾一束得米五合,二束共得米一升。一亩二百四十步,当得禾四百八十束,米二石四斗。其二铺者,每步约得禾两束半,米一升五合,一亩该得米三石六斗之数。今江南湖荡间膏腴去处,地辟工修者大约如此。其余常田,大约三铺为束者得一石五、六,二铺为束者得二石五、六,此地力薄,亦种艺不得法也。
莳秧之法,每人莳一行,每行横莳六稞,每稞相去八寸,此定法也。今田家或互相换工,或唤人代莳,包莳奸人偷力,多将秧稞莳开,每稞相去或至一尺外及尺许不等者,则一亩地几减秧稞大半,収获鲜少,半由于此,不可不知。吾闻娄东郷旧有富人,善种田,莳秧之日,酒饭极丰,其莳法,每人俱以绳约,使不过五寸,故其田秧稞宻而分行整,収获亦倍,则莳秧法亦冝讲也。又
译我从前读《区田法》时,对它感到诧异,认为既然在播种中有如此妙法,古人为什么不全都用来教导百姓?又为什么民间竟然不流传这种方法?我曾对此疑惑不解。等到读《元史》,看到元朝时曾将这种方法推行到民间,教导百姓按照此法耕种,百姓最终却不响应。又特意派遣官员分别督责,终究没有成功。不知是教导督责的人不得当呢?还是这种方法终究不可行呢?我曾想亲自试验,却没有空闲。今年既然亲自从事农事,打算用这种方法普遍询问老农,并且告诉陈子。言夏也让他试验此事,希望可以得到实际情况。现在详细记录这种方法在后面。
《区田说》说:地一亩,宽十五步,每步五尺,共计七十五尺。每一行占地一尺五寸,可以分出五十行。长十六步,共计八十尺,每行一尺五寸,可以分出五十四行。长宽相乘,总共二千七百个区。空一行,种一行。在所种的行内,隔一个区种一个区。除去间隔的空区外,可以种六百七十五个区。每个区深一尺,用熟粪一升,和区里的土混合,均匀地铺上谷种覆盖,用手按实,让土和种子贴合。苗长出后看稀疏稠密,留存并锄草,不嫌频繁。干旱就浇灌,结籽时锄土深壅其根,以防止大风摇摆。古人用这种方法播种,每个区收获谷子一斗,每亩可以收获六十六石。现在的人学习种植,可以减半计算。
又《汜胜之书》及《务本书》说商汤时有七年的大旱,伊尹创制区田法,教导百姓施肥播种,背水浇庄稼。各种山陵、倾斜的坡地以及高丘、城墙上都可以这样做。大麦、山药、粟子、大小豆都可以按照规格种植。又说:“往年壬辰、戊戌饥荒歉收的时候,只要依照这种方法种植,都免于饥饿。”这是已经试验过的明显效果。如果真是这样,似乎又没有不可行的理由。
王祯说:“古人区种的方法,本来是为了救济旱灾,只有靠近家且临近水的地方为上选。它的种植不需要牛犁,只用锹镢开垦挖掘,便于贫困艰难的人。大概一家五口,可以种一亩。男子兼做其他工作,妇女儿童量力分工,定为课业,各自务求精勤,用省工倍的田地,少收多。”按照这个说法,“说靠近家且临近水”那么丘陵城阪之地就必不可种了。又听说常州、镇江田地非常高仰,而土性受水,每次农夫转运水一天,就可以停二三日。太仓土性唯独不是这样,它的高仰之地,遇到旱天必须打水两遍。如果是坑洼地则完全不受水,不可以一概而论。
贾思勰说:“区田以粪气为美,不必都是良田,又不耕旁边的地,希望尽地力。大概区种不先整治土地,即使是荒地也可以做。”又说:“区里生了草,拔除它;区间生了草,用铲铲除它。如果苗长高了不能用锄,就用钩铲贴近地面割除草秽。”又说:“兖州刺史刘仁之,从前在洛阳,在住宅田七十步的地域做区田,收获粟三十六石。那么一亩的收获超过百石了。”
徐玄扈说:区收一斗,亩收六十六石,即区田一亩可以养活二十多人了。大概古今斗斛差异极大,《周礼》说吃一豆肉,喝一豆酒,是中人的食量。诸葛亮每餐不过数升,而司马懿认为他食少事烦。如果像现在的斗,那么中人岂能一顿吃完?诸葛亮数升已经不少。廉颇五斗,过于太多。计算现在的亩,如果按斗算,那么每亩可以收数石,可以养活两人以下罢了。见到文学张弘说,有粪种壅法,即使现在常种的稻田,也可以得到谷子每亩二十余斛。
按区田的方法,说田一亩可以收谷六十六石左右,计算现在谷一石大约得米四斗,六十六石谷则应当得米二十六石四斗。田法积步二百四十为一亩,现在得到二十六石四斗米,是大约每步得米一斗一升。现在江南种田法,每人插秧六稞,相距八寸,那么一步之地应当得稞六十余。收割之日,每人割稻一行为六稞,又一行共十二稞为铺。收束之日,或二铺、三铺、四铺、三铺为一束不等,二铺为上,三铺为中,四铺五铺为下。现在以三铺来说,每地一步约可得禾二束,每禾束得米五合,二束共得米一升。一百亩二百四十步,应当得禾四百八十束,米二石四斗。那二铺的,每步约得禾两束半,米一升半,一亩该得米三石六斗的数量。现在江南湖荡间肥沃的地方,地辟工修的大概如此。其余常田,大约三铺为束的得一石五六,二铺为束的得二石五六,此地力薄,也是种植不得法。
插秧的方法,每人插一行,每行横插六稞,每稞相距八寸,这是定法。现在田家或互相换工,或叫人代插,包插的奸人偷力,多将秧稞插开,每稞相距或至一尺外及尺许不等,那么一亩地几乎减少秧稞大半,收获稀少,一半由于此,不可不知。我听说娄东乡旧有富人,善于种田,插秧之日,酒饭极丰盛,他的插法,每人都用绳子约束,使不超过五寸,所以他的田秧稞密而分行整齐,收获也加倍,那么插秧法也应当讲究。又
予欲以区田语郷人,询其可否,恐郷人以为书本中语,骇而不信,乃言曰:「近有自湖广来者,云彼处种田有区种法,亩可得米二十石许,果否?」因以其术详告之。郷人曰:「理或有此。吾卿有种芋者,其法近此。」因言种芋法:「先掘地为区,每区深阔各三尺许,熟粪壅之。每区种芋一株,渐锄土壅芋。既成,每区得芋若干斤,每斤得金若干,计毎亩约得金四十両许。」即此法也,则区田似亦可行。予又问:「种芋得利如此,今人家何不多种?」曰:「工力甚费,人不耐烦。」然则区田之法不行,亦工力费而人不耐烦也欤?然当赋役烦重之世,茍能躬耕四五亩,即可为一家数口之飬,此莫大之乐,又何工力烦费之足忧乎?
予闻东郷有撮榖法,种必倍收,而人每不肯种,又不能多种。予问其详,云撮榖有二难,一则耘铴难,二则易酣不能耐风潮也。盖撮榖之法,先耕地,车水浸田,然后下种,以三指撮榖种下之,约五六寸一撮,如莳秧状。撮毕以足徐退,复撮如初,足从水中行,水微荡漾,则榖种不定,多四散不能成稞簇,故不便耘铴。又根出浮面,入土不深,稞长大上实下虚,故易酣且不耐风雨也。以此知区田之法之善,隔区分种,则下种有地,不必足立水中,以手按实,则无荡漾之患;苗出看稀稠存留,则无耘铴之艰;渐耨陇草以壅其根,则根深蒂固,无酣侧之虞,而耐风与旱。以此征之,区田之倍收必矣。人何不畧仿此意而小试之?
撮榖区田之倍收有故,盖秧不移种,元气未泄也。今田家莳秧,先一日拔秧浸水中,或一宿,或再宿不等,甚者或经三四宿而后始莳。莳之时,抛掷堆垜,畧不少惜。莳后遇赤日,则黄萎数日而后始醒,盖秧之元气泄尽矣。其值阴雨而易醒者,则稻必胜。早莳之胜于晚莳,亦以过小暑则气渐热,秧难遽醒也。由此观之,同一莳也,醒之难易,犹系禾之善否,而况移种之分乎?
看来秧性亦太耐磨折。今草木之类,必贱种乃易植,其贵种则移种之顷,百方调护,犹多萎死。秧则不然,其拔也,信手速拔,畧不顾惜,抛折堆垜,弃置累日。其莳也,两指夹之,挿入水土,纵横欹斜,未尝壅治。然及其既成,犹能每亩収三四石。使壅护爱惜,曲尽其道,如区田诸法,所获过倍,亦何足疑。乃今人习于茍简,惟务欲速,终不肯加功加力,至诬古法以为必不可用。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古人云:「卤莾而耕,灭裂而获。」此言岂欺我哉?但野人愚而固,未可以言语争。有心者能躬行以率之,则庶几矣。
秧苗入土深则难出,秧根入土不深则难乆。故农人于播种之始,则撒秧于一处,以浮灰轻盖之。既长则另分而挿莳,所以顺其浅深之性也。是亦可谓得其术矣。然孰若区田之法,不用移植,而尽浅深之冝,为尤得其术哉?亢仓子曰:“稼欲产于尘,而植于坚,浅深之谓也。”
凡秧行最冝整。莳秧最不冝速。速则秧行乱矣。乱则疏宻失宜,难于耘铴。且不通风。吕不韦作《吕览》,言农事甚悉。其《辨土》篇曰:「衡行必得,纵行必术。正其行,通其风,禾心中央,帅为冷风。」正此意也。乃知古人之于农事,其用心至矣。
汉武帝使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下种田噐皆有便巧,一岁之収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用力少而得榖多。按代田即古后稷法,一亩三甽,岁代其处,故曰代田。后稷以二耜为耦,广尺,深尺,田甽甽长终亩,一亩三甽,一夫三百甽,而播种于甽中。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因壝其土以附苗根。故《诗》曰:“或耘或耔,黍稷嶷嶷。”耘,除草也;耔,附根也。言苗稍壮,毎耨辄附根,比盛暑,陇尽甽平,则根深而能耐风与旱,故嶷嶷而盛。缦田,平田也,谓如今之田畮,不为甽漫漫然,故曰缦田。此大约如区田而简易过之,然曰“过缦田每亩一斛以上”,则亦不过畧胜而已。区田数倍之说,恐未必也。
赵过代田之法,其简易逺过区田。盖区田之法,必用锹镢垦掘,有牛犁不能
译我想把区田法告诉乡人,询问他们是否可行,担心乡人认为这是书本上的话,惊骇而不相信,于是我说:“最近有从湖广来的人,说那里种田有区种法,每亩可收获米二十石左右,果真如此吗?”于是把这种方法详细地告诉他们。乡人说:“道理上或许有这种情况。我们县有种芋头的,其方法与此相近。”于是讲述种芋头的方法:“先挖地为区,每区深宽各三尺左右,用熟粪培土。每区种芋头一株,逐渐锄土培在芋头周围。长成后,每区收获芋头若干斤,每斤值金若干,计算每亩约得金四十两左右。”就是这种方法,那么区田似乎也可行。我又问:“种芋头获利如此,如今人家为何不多种?”回答说:“耗费工力太多,人们不耐烦。”那么区田法不能推行,也是因为耗费工力太多而人们不耐烦吗?然而当赋税徭役繁重的时候,如果能亲自耕种四五亩地,就可以养活一家数口,这是莫大的快乐,又何必担忧工力烦费呢?
我听说东乡有撮谷法,种植必定加倍丰收,但人们往往不肯种,也不能多种。我询问详情,说撮谷有两个难点,一是耘耔困难,二是容易倒伏不能耐受风雨。大概撮谷的方法,先耕地,车水浸田,然后下种,用三指撮谷种下,大约五六寸一撮,像插秧的样子。撮完后用脚慢慢后退,再像最初那样撮种,脚在水中行走,水微微荡漾,谷种就不稳定,大多四散不能成簇,所以不便耘耔。又因为根浮在表面,入土不深,稻株长大后上实下虚,所以容易倒伏且不耐风雨。由此知道区田法的好处,隔区分种,那么下种有地方,不必脚立在水中,用手按实,就没有荡漾的祸患;苗出来后看稀稠存留,就没有耘耔的艰难;逐渐锄陇草来培其根,那么根深蒂固,没有倒伏的忧虑,而能耐受风雨和干旱。以此验证,区田加倍丰收必定如此。人们为何不稍微仿照这个意思而小试一下呢?
撮谷和区田加倍丰收有原因,大概秧苗不移植,元气没有泄漏。如今农家插秧,先一天拔秧浸在水中,或一宿,或两宿不等,严重的甚至经过三四宿后才开始插。插的时候,抛掷堆积,一点也不爱惜。插后遇到烈日,就黄萎几天后才苏醒,大概秧苗的元气泄尽了。那些正值阴雨而容易苏醒的,那么稻子必定茂盛。早插胜过晚插,也是因为过小暑后天气渐热,秧苗难以迅速苏醒。由此看来,同样是插秧,苏醒的难易,还关系到禾苗的好坏,何况移植与不移植的区别呢?
看来秧苗的习性也太耐磨折。如今草木之类,必定是贱种才容易种植,其贵种则在移植的时候,百般调护,还多有萎死的。秧苗却不是这样,拔的时候,随手速拔,一点也不顾惜,抛折堆积,弃置累日。插的时候,两指夹住,插入水土,纵横歪斜,不曾培土治理。然而等到它长成,还能每亩收获三四石。如果培护爱惜,曲尽其道,像区田的各种方法,所获超过一倍,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今人们习惯于苟且简略,只追求速成,终究不肯加功加力,以至于诬蔑古法以为必不可用。我对此无可奈何,罢了。古人说:“卤莽而耕,灭裂而获。”这话难道欺骗我吗?只是乡人愚昧而固执,不可以言语争辩。有心的人能亲身实行来引导他们,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了。
秧苗入土深则难出土,秧根入土不深则难长久。所以农人在播种之初,就把秧苗撒在一处,用浮灰轻轻覆盖。长出来后就另外分开插植,这是为了顺应其浅深的习性。这也可以说是得其术了。然而哪里比得上区田法,不用移植,而尽浅深之宜,更为得其术呢?亢仓子说:“庄稼想要生于尘土,而植于坚实,说的就是浅深。”
凡是秧行最宜整齐。插秧最不宜快速。快速则秧行乱了。乱了则疏密失宜,难于耘耔。而且不通风。吕不韦作《吕览》,谈论农事非常详尽。其《辨土》篇说:“横行必须直,纵行必须正。端正其行,通畅其风,禾心中央,帅为冷风。”正是这个意思。由此知道古人在农事上,用心极深。
汉武帝派赵过做搜粟都尉,赵过能实行代田法,其耕耘下种的工具都有便利巧妙之处,一年的收获常超过缦田,每亩一斛以上,用力少而得谷多。按代田就是古后稷的法子,一亩三甽,每年更换其处,所以叫代田。后稷以两耜为耦,宽一尺,深一尺,田甽长满一亩,一亩三甽,一个农夫三百甽,而播种于甽中。苗生出叶子以上,逐渐锄陇草,因而培土以附苗根。所以《诗经》说:“或耘或耔,黍稷嶷嶊。”耘,除草;耔,附根。说苗稍壮,每次锄草辄附根,等到盛暑,陇尽甽平,那么根深而能耐受风雨和干旱,所以嶷嶊而茂盛。缦田,平田,指如今的田亩,不做甽而漫漫然,所以叫缦田。这大致像区田而简易超过它,然而说“超过缦田每亩一斛以上”,也不过是略胜而已。区田数倍的说法,恐怕未必如此。
赵过代田法,其简易远过区田。大概区田法,必用锹镢垦掘,有牛
用,其劳一;必担水浇灌,有车戽不能用,其劳二。且隔行种,行田去其半,于所种行内,隔区种区,则半之中又去其半,田且存四之一矣。以四之一之田而得粟,欲数十倍于缦田,虽有良法,恐不及此。今欲以代田之法,参区田之意,更斟酌今农治田之方而用之。凡未下种之初,先令民以牛犂治田,甽甽深一尺,广二尺,长终其亩。亩间为陇,陇广一尺,积甽中之土于陇上。一亩之地,阔十五步,步当六尺,十五步得九十尺,当为甽陇三十道。甽之首为横沟,以通灌输。夫甽陇分,则牛犂用矣;衡沟通,则车戽便矣;甽广于陇,则田无弃地矣。乃令民治粪,粪之法,各以其土之所冝,及时播种。播种之法,一如区田,先以水灌沟,使土少蘓,平其块磥,乃徐播种,以手按实,盖之以灰,而微润之。苗出耘之如法,使其中为四行,行相去五寸,间可容铴生叶以上,乃渐耨陇草壝土以附之。其应下壅及应阁水复水,俱依今农法试之,当必有验。
译耕作时,其辛劳程度为第一;必须担水浇灌,无法使用车戽等工具,其辛劳程度为第二。况且采用隔行种植的方式,田地的面积就减少了一半;在种植的行内,又隔区种植,那么剩下的一半中又去掉一半,田地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用四分之一的田地来收获粮食,想要获得比漫田种植多几十倍的产量,即使有良法,恐怕也达不到这个效果。现在打算采用代田法,参酌区田法的意旨,再斟酌当今农民治理田地的方法来使用。大凡在播种之前,先让百姓用牛犁整治田地,沟深一尺,宽二尺,长度贯穿整亩田地。亩与亩之间作为垄,垄宽一尺,把沟中的土堆积在垄上。一亩地,宽十五步,一步相当于六尺,十五步共九十尺,应当做成三十道沟和垄。沟的开头设置横沟,用来连通灌溉。有了沟垄之分,牛犁就可以使用了;横沟连通,车戽等工具就方便了;沟比垄宽,田地就没有废弃的土地了。于是让百姓整治肥料,施肥的方法,各自根据当地土壤的适宜情况,按时播种。播种的方法,完全依照区田法,先用水浇灌沟渠,使土壤稍微松软,平整其中的土块,然后慢慢播种,用手按压结实,盖上草木灰,并稍微润湿。幼苗长出后,按照法度进行除草,使中间形成四行,行与行之间相距五寸,空隙可以容纳锄头。等到叶子长出后,逐渐锄掉垄上的杂草,培土依附在苗根上。那些应当施加肥料以及应当间歇性排水或灌水的地方,都依照当今的农法进行试验,应当一定会有效果。
耘苗法,吕覧《辨土篇》最详。其言曰:「苗其弱也,欲孤;其长也,欲相与居;其熟也,欲相扶。孤,谓相悬去,如孤也。相与居,则渐近矣;相扶,则丛立如轧。盖初时耘之使稀,则后来长开,方有地步。否则根轧而不实矣。」又曰:「三以为族,禾乃多粟。大约耘苗当存三茎为一簇,其傍相去五寸,此为要法。今莳秧者,亦大约三四茎一莳。」
吕览》又曰:凡禾之患,不俱生而俱死,是以先生者羙米,后生者为粃。是故其耨也,长其兄而去其弟,谓存其长大而去其弱小者也。若弱小者不去,则长大者亦因之而多粃矣。又曰:树肥,无使扶疏;树硗,不欲专生而族居。肥而扶疏,则多粃;硗而专生,则多死。盖肥硗之地,其禾根株易盛,故立苗欲稀,不然则气鬰而不展,故多粃。硗确之地,其苗根株难盛,故欲相援以立,不然则气弱而不能自存,故多死。《吕览》之言,亦精矣。
予尝行田间,见沟间有禾长茂,特盛于他禾,顾问之曰:“此秧之余,未遑他莳者也。”予曰:“长茂如此,他日収获亦必倍他禾。”郷人曰:“不然,虽长而轧,他日盖多粃耳。”此即《吕览》“肥而扶疏则多粃”之说也。使如长兄去弟之法,则何至听其多粃哉?
今人不种区田者,一则不知其法,一则工力费,一则江南水田,田中冬夏积水,不便开沟分甽,惟髙田可分甽,则又有不便者,髙田冬必种麦,麦至夏至方収获,若区田则清明榖雨之时已将播种,其开沟分甽须于冬春之间做完,是因榖而废麦,区田所以纷不可行也。然予于此又有一说,今人欲种早花或早稻,则冬间便荒地不种二麦,其言曰:“虽少却一熟”,然地力总在内,不较输也。早稻早花之获不及区田,然农人犹能舎彼就此,况区田乎?故吾以为农人能分早花早稻之田以种区田,亦庶几两得矣。
种区田,又有两便之法。凡农家种稻,先于清明时治地为秧田,俟小满前后分莳。其种秧之田,亦拔起再莳。今何不寄种秧于区田?当播种时,分其田十之二三,开甽如前法。俟苗长挿莳之际,则分其余秧以莳他田。在区田则以当耘耔,在常田则以当播种。是诚两便。
农家种稻,最畏耘铴。盖耘铴之时,正当溽暑,又苗禾已长,人行其中,暑气蒸鬰,大不堪耐。故农耘铴,多在清早,日稍中即起,或有竟不耘铴者。区田费耘,故人尤畏。然吾又有说于此:当田耘铴多在暑中者,以莳时故晏也。若区田不用挿莳,则苗长自速,大约常田挿莳之时,区田已将耘铴矣,何暑之有?至于锄土壅根,则今种棉之家,日暴于田,不以为苦,而不锄区田,陇髙土不濡水,与锄棉同,亦何惮而不为哉?
种田唱歌最妙,盖田众羣聚人多口杂,非闲话即互谑,虽严禁之不可止,惟歌声一发,则羣嚣寂然,应节赴工,力齐事速。但歌辞淫秽,殊壊风俗,拟效呉歈体撰歌辞数十首,一本人情发挥风雅。凡田家作苦、孝弟力行以及种植事冝、家常工课,与夫较时量雨、赛社祈年之类,俱入之歌中,以教农民,似亦于风教有禆。
稻熟时,予徃观刈获,见田傍一禾甚长髙,众禾约尺余。顾问之佃曰:「此予偶遗一粒榖,未尝粪治,今秀实如此,亦甚竒。」予因子其穗,得二百余粟,时众禾遍数皆九十余粟,是禾不啻倍之。因思此禾盖未尝多种,元气未泄故也。然偶遗田傍,不粪不耘,纎毫未加人力,其稍壮硕者,特以得全于天耳。使如前法尽种植之,冝其穗之长茂坚好,又岂特如斯已?信乎树艺之法,不可不讲也。
髙郷人种稻甚劳甚费,故谚曰:「倒一囷,竖一囷。」信非诬也。古语云:「榖贱伤农。」以甚劳甚费之物,而又值贱价,则农诚有伤。者有位者,当此时,岂可不讲常平法耶?
考工记》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畎。耜即今锄头也。然锄便于除草,不便于起土。发土者,今谓之鐡<金答>。鐡<金答>头广一尺,其功用殆胜耜矣。使为广尺之畎,则一人可胜。若两人
译除草的方法,在《吕览·辨土篇》中记载得最为详细。其中说道:“禾苗柔弱的时候,希望它孤立;禾苗长大的时候,希望它相互靠近;禾苗成熟的时候,希望它相互扶持。孤立,是说彼此间距拉开,像孤立的个体一样。相互靠近,就是逐渐接近了;相互扶持,就是丛生直立如同挤压在一起。大概起初除草让它稀疏,那么后来生长开来,才有空间。否则根系挤压就会结实不实。”又说:“三株为一簇,禾苗才能多产谷物。大略除草留苗应当保留三茎作为一簇,旁边相距五寸,这是关键方法。现在插秧的人,也大致是三到四茎插一丛。”
《吕览》又说:“凡是禾苗的祸患,在于不能同时生长也不能同时死亡,因此先生长的禾苗结出好米,后生长的禾苗结出瘪谷。所以除草时,要保留兄长而去除弟弟,意思是保留长大的而去除弱小的。如果弱小的不去除,那么长大的也会因此多出瘪谷。”又说:“肥沃的土地,不要让禾苗过于繁茂;贫瘠的土地,不希望禾苗单独生长而聚集在一起。肥沃而繁茂,就会多出瘪谷;贫瘠而单独生长,就会多死。大概肥沃和贫瘠的土地,禾苗的根株容易茂盛,所以立苗要稀疏,不然就会气机郁结而不能舒展,所以多出瘪谷。贫瘠的土地,禾苗的根株难以茂盛,所以希望相互依靠而站立,不然就会气弱而不能自存,所以多死。《吕览》的话,也很精辟啊。
我曾经走在田间,看见沟间有禾苗长得茂盛,特别胜过其他禾苗,于是问旁边的人说:“这是剩下的秧苗,来不及移栽到别处的。”我说:“长得这么茂盛,日后收获也一定比别的禾苗多一倍。”乡里人说:“不是这样,虽然长得高但相互挤压,日后大概会多出很多瘪谷。”这就是《吕览》所说的“肥沃而繁茂就会多出瘪谷”的道理。如果按照保留长兄去除弟弟的方法,怎么会任由它多出瘪谷呢?
现在人不种植区田,一是不知道这种方法,二是耗费人力,三是江南水田,田中冬夏积水,不方便开沟分垄,只有高田可以分垄,却又有一个不方便的地方,高田冬天一定要种麦,麦子到夏至才收获,如果种区田,那么在清明谷雨之时就已经播种了,开沟分垄必须在冬春之间完成,这是为了种稻而废弃麦作,所以区田纷杂难以推行。然而我对此又有一个说法,现在人想要种早花或早稻,那么冬天就荒着地不种两季麦,他们说:“虽然少收一熟”,但地力总归还在,不算吃亏。早稻早花的收获不及区田,然而农民尚且能舍弃那个选择这个,何况区田呢?所以我认为农民能分出种早花早稻的田地来种区田,也差不多两全其美了。
种植区田,又有两便的方法。凡是农家种稻,先在清明时节整治土地作为秧田,等到小满前后分株移栽。那些种秧的田地,也拔起再移栽。现在为什么不把秧苗寄种在区田里呢?当播种时,分出田地的十分之二三,开垄如前法。等到苗长到插秧的时候,就把剩下的秧苗移栽到其他田地。在区田里就当作了除草培土,在普通田里就当作了播种。这确实是两便。
农家种稻,最害怕除草。因为除草的时候,正当潮湿酷热,而且禾苗已经长高,人走在其中,暑气蒸郁,非常难以忍受。所以农民除草,多在清早,太阳稍过中午就停止,有的甚至完全不除草。区田耗费除草功夫,所以人们更加害怕。然而我对此又有一个说法:当田里除草多在暑热中进行的,是因为移栽的时间太晚了。如果区田不用移栽,那么禾苗生长自然快,大略普通田地移栽的时候,区田已经除草了,有什么暑热呢?至于锄土培根,那么现在种棉花的人家,每天暴晒在田里,不以为苦,而不锄区田,垄高土不沾水,和锄棉花一样,又有什么忌惮而不做的呢?
种田唱歌最妙,因为田地众多人群聚集人多口杂,不是闲话就是互相戏谑,即使严厉禁止也不能制止,只有歌声一起,那么众人的喧哗就寂静下来,应着节拍干活,力量齐一事情迅速。只是歌辞淫秽,特别败坏风俗,打算效仿吴地歌曲的体裁撰写歌辞几十首,一本人情发挥风雅。凡是农家劳作辛苦、孝顺悌敬力行以及种植事宜、家常功课,还有观察时节测量雨水、祭祀社神祈求丰收之类,都编入歌中,用来教育农民,似乎也对风化教化有好处。
稻子成熟时,我去观看收割,看见田边有一株禾苗特别长高,众禾大约一尺多。于是问旁边的佃户说:“这是我偶然遗留的一粒谷子,不曾施肥治理,现在抽穗结实如此,也很奇特。”我于是数了它的穗子,得到二百多粒谷子,当时众禾普遍数来都是九十多粒,这株禾苗不止是它们的两倍。于是想到这株禾苗大概不曾多种,元气没有泄露的缘故。然而偶然遗留在田边,不施肥不除草,丝毫未加人力,它稍微壮硕,特别因为得到了天然的成全。如果按照前面的方法尽数种植,应当它的穗子长得更加茂盛坚实,又岂止像这样而已?确实啊,种植的方法,不可不讲究。
高乡人种稻非常劳苦非常耗费,所以谚语说:“倒一囷,竖一囷。”确实不是虚妄。古语说:“谷贱伤农。”用非常劳苦非常耗费的东西,而又遇到低价,那么农民确实有损伤。在位的人,在这个时候,难道可以不讲究常平法吗?
《考工记》记载匠人制作沟渠,耜宽五寸,两耜为一耦。一耦挖掘的宽度一尺,深度一尺,叫做畎。耜就是现在的锄头。然而锄头便于除草,不便于起土。起土的,现在叫做铁答。铁答头宽一尺,它的功用几乎胜过耜了。如果制作宽一尺的畎,那么一个人就可以胜任。如果两个人
象山先生尝述其家治田之法:用长大镢头,锄深至二尺许,广一尺半,植一禾。大旱时,以田肉深独得不旱,每穗数至二百粒,他处不及百粒,故所收尝倍。古人云:“深耕易耨”,观此信耕之贵深也。但云广一尺半立一禾,又古有云“立苗方二尺者”,恐太稀,与八寸之说太相逺,当试之。
刘章耕田,歌深耕播种,立苗欲稀,非其种者,锄而去之。”此犹畎亩遗意。
亢仓《吕览》之言,皆曰:稼容足,耨容耰,耘容手。又曰:其种勿使数,亦无使迹疎,则苗立。苗方二尺及尺半之说,恐太稀。八寸之说,是。
俗说动称犁耙。今江南农家犁则有之,未见用耙。耙制见《农政全书》,有方耙,有人字耙。其意大约如犁,亦用牛驾,但横阔而多齿。犁后用之,盖犁以起土,惟深为功;耙以破磈,惟细为功。耙之后又用耖、用劳。耖如耙而齿更长,所以耖土益细。劳则条木编之,以摩田也。今农家种稻,耕犁之后,先放水浸田,然后集众用鐡<金答><金屚><金奏>土块,谓之曰摊,亦谓之削,亦谓之落(别[江南呼土块为别]用力颇众,使有耙、耖、劳诸噐,可省工夫大半。
中土有耧车,制状如三足犁,中置耧斗,藏种,以牛驾之,一人执耧,且行且摇,种乃随下。又有用粪耧者,用筛过细粪,或蚕沙,随种而下。按此噐可用以种麦,然于耙耖之尾用之为佳。又崔实论曰:「汉武帝以赵过为搜粟都尉,教民耕植,其法三犂共一牛,一人将之下种,挽耧皆取备焉,日种一顷,即此耧车之谓。」
蘓文忠序有秧马之说,亦甚竒。云予昔逰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以榆棘为腹,欲其滑;以楸梧为背,欲其轻。腹如小舟,昻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两髀雀跃于泥中。繋束藁其首,以缚秧。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逸相絶矣。按秧马制甚有理,今农家拔秧时,冝用之,可省足力,兼可载秧,供抜莳者甚便。
今耘铴耘瓜,江浙间新制也。古无此噐,匍匐水中,以手耘之,故农人惟耘田为尤苦。今得此噐,劳逸不啻天壤。乃知何事不可为便巧,惟圣哲者能用其心,则天下万世被无穷之利矣。可不加之意哉!
农人刈获时,最苦伛偻而行,手足腰俱病,予甚悯之,欲思一巧便之噐,而无其法。《农政全书》有推铲,以木为之,柄长七尺,首岐两股,如乂形,贯以横木,两端各穿小输,圆转中嵌铲刀。用则就地推去,以断禾茎云。用以収乔麦,此亦甚便,但恐稻稞甚大,未能即断也。记此以俟。
言夏躬耕于蔚村,予以区田法告之。言夏有舎傍地七分,因掘七区。曰:“若得一区一斗,予此七区当七分地矣。”然法不俱尽善,区底不平,又下种时不按实,苗出聚中央一处,又不耘稀,又为恶客粪壊四区,余三区结子时渴水不实,反不如常禾,但根叶颇茂于常禾耳。
思辨録辑要》卷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
治天地人之道,一而已。天无纪,治之以纬度;地无纪,治之以经界;人无纪,治之以礼法。故纬度也,经界也,礼法也,皆所以为分数也。分数,理也。理者,条理也。
有治人无治法,此言虽是,然后世每每借此为言,废法不讲,则非也。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又曰:「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譬有攻木之工于此,虽善治木,必求规矩斧斤之噐。规矩斧斤者,亦匠人之法也。规矩必求其端,斧斤必求其利,此必然之理。有贱工焉,颠倒规矩,错杂斧斤,主人不责匠,而归过于规矩斧斤,有是理哉?
理学须一贯,经济亦须一贯。理学不知一贯,则鬻拳以为忠,申生以为孝,临大杖而不能走,遇管蔡而不能诛;经济不知一贯,则勤于事上者不知恤民,专于恤民者不知事上。哀贫穷则抑富户,杜闗节则絶缙绅。惠而费,劳而怨者多矣。故理学不知一贯,则害及于身心;经济不知一贯,则害及于家国天下。
绥来动和,方是经济。一贯经济,一贯必从理学一贯中出。
治一国与治一事不同,治天下与治一国又不同。湏是
译象山先生曾经讲述他家治理田地的方法:使用长大的镢头,锄地深度达到二尺左右,宽度一尺半,种植一株禾苗。在大旱的时候,因为田地土层深厚,唯独不遭受旱灾,每穗稻谷多达二百粒,其他地方不到一百粒,所以收成常常加倍。古人说:“深耕易耨”,观察这种情况,确实证明了耕作贵在深耕。但是说宽度一尺半种植一株禾苗,古代又有“立苗方二尺”的说法,恐怕太稀疏,与八寸的说法相差太远,应当加以试验。
刘章耕田时,歌唱深耕播种,立苗要稀疏,不是他的种子,就锄掉去除。”这还保留着田间沟垄的遗意。
亢仓在《吕览》中的言论,都说:庄稼之间要能容下脚,除草时要能容下耰,耘田时要能容下手。又说:播种不要过于密集,也不要过于稀疏,这样苗才能立住。苗距二尺及一尺半的说法,恐怕太稀疏。八寸的说法,是对的。
俗话动不动就称犁耙。现在江南农家有犁,却没见使用耙。耙的形制见于《农政全书》,有方耙,有人字耙。它的意思大致像犁,也用牛牵引,只是横向宽阔且齿多。犁地之后使用它,大概犁是用来翻起泥土,以深为功效;耙是用来破碎土块,以细为功效。耙地之后又使用耖、使用劳。耖像耙但齿更长,用来使泥土更加细碎。劳则是用条木编成,用来摩擦田地。现在农家种稻,耕犁之后,先放水浸泡田地,然后聚集众人用铁器打碎土块,称之为摊,也称之为削,也称之为落(另外江南称呼土块为别),耗费人力很多,如果有耙、耖、劳等器具,可以节省一半以上的工夫。
中原有耧车,形制像三足犁,中间放置耧斗,藏放种子,用牛牵引,一个人拿着耧,一边行走一边摇动,种子就随之落下。又有使用粪耧的,用筛过的细粪,或蚕沙,随着种子一起落下。查考这种器具可以用来种麦,但在耙耖之后使用它更好。又崔实论述说:“汉武帝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教导百姓耕种,他的方法是三犁共用一头牛,一个人驾驭并下种,挽耧都取备齐全,一天种一顷,就是指这种耧车。”
苏文忠公序中有秧马的说法,也很奇特。说:“我过去游览武昌,看见农夫都骑在秧马上,用榆木棘木做腹部,想要它光滑;用楸木梧木做背部,想要它轻便。腹部像小船,翘起首尾;背部像覆瓦,以便两腿像麻雀跳跃一样在泥中活动。在头部系束草,用来捆绑秧苗。一天行走千畦,与弯腰劳作的人相比,劳逸差别极大。”查考秧马的制作很有道理,现在农家拔秧时,适宜使用它,可以节省脚力,兼可装载秧苗,对拔秧移栽的人非常方便。
现在耘铴耘瓜,是江浙间新制的器具。古代没有这种器具,匍匐在水中,用手耘田,所以农人只以耘田为最苦。现在得到这种器具,劳逸差别不止天壤之别。于是知道何事不可做得方便巧妙,只有圣哲之人能用心,那么天下万世就能获得无穷的利益了。能不加以注意吗!
农人收割时,最苦于弯腰行走,手、足、腰都生病,我很怜悯他们,想思考一种方便巧妙的器具,却没有方法。《农政全书》有推铲,用木头制作,柄长七尺,头部分叉两股,像“乂”字形,贯穿横木,两端各穿小轮,圆转中间嵌入铲刀。使用时就地推去,以切断禾茎。用来收割荞麦,这也非常方便,但恐怕稻稞很大,未能立即切断。记下这个以等待验证。
言夏在蔚村躬耕,我把区田法告诉他。言夏有房旁地七分,于是挖掘七个区。说:“如果得一区一斗,我这七个区就当七分地了。”然而方法不都尽善尽美,区底不平,又在下种时不按实,苗出来聚集在中央一处,又不耘稀,又被恶客粪坏四个区,剩下三个区结子时缺水不实,反而不如普通禾苗,只是根叶比普通禾苗茂盛罢了。
《思辨录辑要》卷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
治理天地人的道理,只有一个。天没有纲纪,用纬度来治理;地没有纲纪,用经界来治理;人没有纲纪,用礼法来治理。所以纬度、经界、礼法,都是用来作为分数的。分数,就是理。理,就是条理。
有治人没有治法,这话虽然对,但后世常常借此为言,废弃法度不讲,那就错了。孟子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又说:“治理政事不遵循先王的道,可以称为明智吗?”譬如这里有治木的工匠,虽然善于治木,必定寻求规矩斧斤等器具。规矩斧斤,也是匠人的法度。规矩必定要求端正,斧斤必定要求锋利,这是必然的道理。如果有低贱的工匠,颠倒规矩,错杂斧斤,主人不责备工匠,而归咎于规矩斧斤,有这样的道理吗?
理学必须一贯,经济也必须一贯。理学不知一贯,就会把鬻拳当作忠,把申生当作孝,面临大杖不能逃跑,遇到管蔡不能诛杀;经济不知一贯,就会勤于侍奉君主的人不知体恤百姓,专于体恤百姓的人不知侍奉君主。哀怜贫穷就抑制富户,杜绝关节就断绝缙绅。恩惠却耗费,劳苦却怨恨的情况很多了。所以理学不知一贯,就会危害身心;经济不知一贯,就会危害家国天下。
安抚来者,感动和者,才是经济。一贯的经济,必定从理学的一贯中产生。
治理一个国家与治理一件事不同,治理天下与治理一个国家又不同。必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