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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二十八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30–237 段

“以周子继孔孟,此以世数言也。若论学问,则周子实继孔颜。观《通书》中所述,自孔子外,三称颜子,则可知学问之所自矣。”

译把周敦颐接续在孔子、孟子之后,这是从世系传承的角度来说的。如果论及学问,那么周敦颐实际上是接续孔子、颜回。看《通书》中的论述,除了孔子之外,三次提到颜回,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学问渊源所在了。

先儒言孔子如玉,孟子如水晶,此最善形容圣贤气象。若颜、周则非水晶也,温润而栗,已同于玉,但于孔子微有大小之分耳。

周子之于孟子,可相伯仲,未可分差等。孟子才大,周子心细,其为亚圣,则一也。

孟子之后,无传人;周子之后,却得程朱接续。以后便源源不竭,非力量有不同,时为之也。战国时,聪明才辨之人,皆为纵横之流,引入势利矣,谁能为此迂阔之学?若周子时,宋方全盛,而人才又莫多于此时,故遂得程朱其人也。

昔人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谓其能辟杨墨也。若周子则太极、人极说得最分明,使二氏不能穷人以暗,尤为不动声色,功岂在孟子下?

周子之学,浑是一诚字。故《通书》首章即曰:“诚者,圣人之本。”二章曰:“圣,诚而已矣。”三章曰:“诚无为,几善恶。”四章曰:“诚神几,曰圣。”人都是一诚字。诚者,天之道也。非圣人之流亚,近于生知者乎?

只不由师传,黙契道妙八字,便是生知,即太极一图。或谓得之陈抟、种放、穆修,或谓得之鹤林寺僧寿渥,皆二氏无稽之言,谬引为已重也。太极图全从《易》出,予别有论。

道统最重,闻知。闻知者,无师传而有开辟之功者也。周子去孔颜千五百年而特起,如此岂非闻知?

二程之学本于周子。或谓伊川作明道行状,言明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不言周子,此不善读书者也。明道自言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定性书即周子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之旨。至伊川,则《颜子所好何学论》惟人得其秀而最灵,皆周子《太极图》之言也。岂得云不本于周子?所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者,大抵圣贤之人一经指点,他自会去寻头路,读书终不然只守定这几句师说,亦不善学者矣。

大程与周子,后儒徃徃并称。然大程以天资而言,则近于周而胜于朱;以事功而言,则开先之力固让于周,而启后之劳亦逊于朱也。

二程之学,人推大程,然大程实是天资胜,其所行自无窒碍;若学问则次程尽有深入处,不易及也。横渠集中亦推次程,然行处却毎有窒碍。

朱光庭谓明道得圣人之诚,此言虽似少过,然亦庶几近之。明道平生论新法及待介甫,最为得冝只是胸中廓然大公,功不必己出,名不必己成,惟以朝廷天下为心,故能如此。他人不能也。同为君子,而有化与未化之分,只在此处看。

明道请修学校札子,与伊川看详学校,文公贡举私议,皆论学校。然语其等第,则伊川不如文公,文公不如明道。葢伊川、文公不过就近代而言,明道则通于三代矣。

明道论十事,亦近于三代,与王荆公上神宗书相似,而实不同。若使见诸事业,隆古之风可复,惜乎!神宗舍此而就彼,亦有宋之不幸也。

程子定性书,在鄠时作,年甚少。朱子言其一篇之中无下手处。予谓于此可见明道天资髙,近于生知,下语自不用气力也。

明道实闻性与天道,葢其得力于太极图者深耳。惟得力于太极图者深,故虽有善恶皆天理之言,而不可谓之不知天有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之语,而不可谓之不知性。

人或以三党之说为伊川咎者,非也。人除是不讲学,讲学则必有徒;与有徒,与则人必忌之。不惟小人忌之,君子亦忌之。虽孔孟所不免,但君子不党,则存乎立心耳。次程气质近隘,不如大程。世以其学术近方,来蜀党之诮,宜矣。至于明道,则待人接物,浑是和气,宜乎与世无尤。然当时李定、何正臣亦劾其学术迂阔,趋向僻异,何欤?总之,士憎多口,不可以党为伊川累。

伊川隘,邵尧夫不恭,然两人之学过夷惠逺矣。予尝叹三代而后,人多吝以圣人之称与人,此亦其一也。

经筵,是人主莫大事。从来视属具文,惟伊川能克称其职。上太皇太后及经筵三札,眞可为古今作则。彼以坐讲为嫌者,俗儒之见,谀臣之习。讲官坐讲,所以重圣人,所以重道,非以自夸大也。晩近君臣佞佛,膜拜僧徒,不以为耻;一闻儒官坐讲,辄羣然争执为不可,虽贤者亦然。不知何以顚倒悖谬

译先儒说孔子像玉,孟子像水晶,这是形容圣贤气象最好的说法。至于颜回和周敦颐,就不是水晶了,他们温润而坚毅,已经和玉相同,只是在孔子面前稍微有大小之分罢了。

周敦颐与孟子,可以相提并论,不能分出高低差别。孟子才气宏大,周敦颐心思细腻,他们作为亚圣的地位,是一样的。

孟子之后,没有传人;周敦颐之后,却得到程颢、程颐和朱熹的接续。此后道统便源源不断,这并不是力量有差异,而是时势造成的。战国时期,聪明有才辩的人,都被纵横家这类人引入势利的歧途,谁能去钻研这种迂阔的学问呢?到了周敦颐的时代,宋朝正处于全盛时期,而且人才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多的了,所以便得到了程颢、程颐和朱熹这样的人。

古人说孟子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是因为他能驳斥杨朱、墨翟的学说。至于周敦颐,他把太极、人极的道理说得最为明白,使得佛、道二家不能暗中迷惑人,尤其是不动声色,他的功绩难道在孟子之下吗?

周敦颐的学问,浑然就是一个“诚”字。所以《通书》第一章就说:“诚,是圣人的根本。”第二章说:“圣人,不过是诚罢了。”第三章说:“诚是无为的,几微之处便分出善恶。”第四章说:“诚、神、几,称为圣。”人都是一个“诚”字。诚,是天道的体现。如果不是圣人的流亚,接近于生而知之的人吗?

只是不依靠师传,默然契合道的奥妙这八个字,便是生而知之,也就是太极图的含义。有人说他从陈抟、种放、穆修那里得到,有人说他从鹤林寺僧人寿渥那里得到,这些都是佛、道二家没有根据的话,错误地引用以抬高自己。太极图完全出自《易经》,我另有论述。

道统最为重视“闻知”。闻知,是指没有师传却有开辟之功的人。周敦颐距离孔子、颜回一千五百年而特别兴起,这样难道不是闻知吗?

二程的学问本源于周敦颐。有人说伊川(程颐)写明道(程颢)的行状,说明道从遗留的经典中得到不传的学问,不提周敦颐,这是不善读书的人。明道自己说见到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他的《定性书》就是周敦颐“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的宗旨。至于伊川,他的《颜子所好何学论》中“惟人得其秀而最灵”,都是周敦颐《太极图》中的话。怎么能说不本源于周敦颐呢?所谓从遗留的经典中得到不传的学问,大抵圣贤之人一经指点,他自己就会去寻找门路,读书终究不能只守着这几句师说,这也是不善学习的人。

大程(程颢)与周敦颐,后儒往往并称。但是从天赋来说,大程接近周敦颐而胜过朱熹;从事功来说,开创先河的力量固然让位于周敦颐,而启发后人的辛劳也逊色于朱熹。

二程的学问,人们推崇大程,但大程实在是天赋胜过,他的行为自然没有阻碍;如果论学问,小程(程颐)尽有深入之处,不容易达到。张载的文集中也推崇小程,但他在行事上却每每有阻碍。

朱光庭说明道得到了圣人的诚,这话虽然似乎有些过分,但也差不多接近了。明道平生议论新法以及对待王安石,最为得体,只是他胸中廓然大公,功绩不必出于自己,名声不必由自己成就,只以朝廷天下为心,所以能如此。别人不能做到。同为君子,而有感化与未感化的区别,只看这一点。

明道请求修学校的札子,与伊川看详学校,朱熹关于贡举的私议,都论述学校。但是论其等级,伊川不如朱熹,朱熹不如明道。因为伊川、朱熹不过就近代而言,明道则通达于夏、商、周三代了。

明道论述十件事,也接近于三代,与王安石上神宗的书信相似,但实质不同。如果这些能付诸事业,隆盛的古风可以恢复,可惜啊!神宗舍弃这些而选择那些,这也是宋朝的不幸。

程颢的《定性书》,在鄠县时所作,年纪很轻。朱熹说其中一篇没有下手的地方。我说从这里可以看出明道天赋高,接近生而知之,下笔自然不用力气。

明道确实听到了性与天道,大概是因为他深得太极图的益处。正因为深得太极图的益处,所以虽然有“善恶皆天理”的话,但不能说他不知道天有恶;也不能说他不谈性,但不能说他不知道性。

有人用三党的说法归咎于伊川,这是不对的。人除非不讲学,讲学就一定有门徒;有了门徒,人一定嫉妒他。不仅是小人嫉妒他,君子也嫉妒他。即使是孔子、孟子也不能避免,但君子不结党,关键在于立心罢了。小程气质接近狭隘,不如大程。世人因为他的学术接近方正,招来蜀党对他的讥讽,是应该的。至于明道,待人接物,浑然是一团和气,应该与世无争。然而当时李定、何正臣也弹劾他学术迂阔,趋向僻异,为什么呢?总之,士人憎恨多嘴多舌,不能因为结党而成为伊川的累赘。

伊川狭隘,邵雍不恭敬,但两人的学问远远超过伯夷、柳下惠了。我曾感叹三代以后,人们吝啬于把圣人的称号给予别人,这也是其中之一。

经筵,是君主最大的事情。历来视为具文,只有伊川能胜任其职。上太皇太后及经筵的三封札子,真可以作为古今的准则。那些以坐讲为嫌的,是俗儒的见识,谄媚之臣的习惯。讲官坐讲,是为了尊重圣人,为了尊重道,不是为了自我夸大。晚近君臣佞佛,膜拜僧人,不以为耻;一听说儒官坐讲,就群起争执认为不可,即使是贤者也是这样。不知道为何如此颠倒悖谬

若斯极也。

伊川上仁宗书,大槩颇似治安策,犹未免少年气,但所见不同,便能置身三代,髙视叔季,儒者所以不同于纵横也。

译像这样达到了极点。

伊川给仁宗上书,大体上颇似《治安策》,还难免带有少年意气,但只要所见不同,就能将自己置身于夏商周三代,傲视衰微的末世,这正是儒者与纵横家不同的地方。

性即理也。一语,朱子谓为伊川独造,非也。亦即祖述周子太极图之意。理在天地为太极,理在吾心为人极。故曰“性即理也”。然此语从未经人道,即谓之独造,亦宜。

伊川言「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寂然不动者也」。南轩云:「伊川此处小错,未发之中,众人之常性,寂然不动,圣人之道心。」予谓伊川言不错,众人未发之中与圣人寂然不动之时,亦无差别,但少戒惧耳。

伊川「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语说得最好。朱子以为太深,无捉摸,恐亦为初学言之耳。

或问尧夫:“约明道、伊川看花,明道去,伊川不去,尧夫曰:“吾辈看花与别人不同,伊川只不去,如何?”曰:“皆是也。”问:“伊川若去,则如何?”曰:“亦是也。”问:“若非伊川,如何?”曰:“去也未是,住也未是。”

宋仁宗时,有同时开辟三人:周濓溪、张横渠、邵尧夫。二程虽同时极盛,然却有师传家教。

横渠之学,于体用处俱见大本大源。如《西铭》万物一体之学也,井田、封建,万世治平之要也。

横渠与安石同时,安石新法以《周礼》为说,横渠极喜《周礼》,召对时亦以渐复三代为说。神宗将大用之,此际若有一毫茍且,必将迎合执政,同行新法矣。又或圭角未融,必至动色相争,如程子所谓“新法之祸,吾党激成矣”。横渠独曰:“朝廷将大有为,天下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孰敢不尽?如教玉人雕琢,则宜有不用命者矣。”语和而介,非学养之邃,岂能及此?

古人虚心诚朴,无一念自是,无一念欺人。如横渠讲《易》,关中二程来过,相与论《易》,遂自撤其皋比,曰:“吾不如也。”二程亦不以为嫌,此是古人虚心诚朴处。近代儒者,各立宗旨,各分门戸,互相标榜,互相诋排,以视古人,眞堪愧死。

或有言横渠文难读者,诚然,然自是人不肯读耳。昔朱子与蔡季通诸人登云谷山,半涂大雨,通身皆湿,到得地头,因思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遂命季通诸人各解此二句,已亦作二句解。后来遂作《西铭》注。又朱子常曰:“人读《易》《书》难,季通读难《书》易。”如朱子、季通,则天下自无难书矣。己不肯读,而谓古人书难读,恐为古人所笑也。

横渠于天文颇欠明白,其言地有升降,是四游仪之说,诸儒皆知其非。至于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稍迟则反右,以为七政亦左旋,朱子极取其说。然以天象通体大槩及保章、灵台两家合观,则此说亦非。予尝有辨,此不悉载。其若地气乘机左旋,使恒星、河汉因北为南,日月因天隠现等语,则又是天不动而地动者,殊不可解。此皆强探力索太过之病。

横渠论闰曰:「闰余生于朔不尽,周天之气一语最简而尽。」

封建、井田,二者帝王致治之本。三代而下,能言其意者惟张子。然欲行封建、井田,非先复古学校,令学者人人知三代之治,人人知封建井田之法,而又斟酌变通于古今之间,未可漫言复也。

周子好称颜子,横渠好称孟子,亦其资禀相近处。

横渠学问于诸子中最为艰苦,其理窟中自道一篇,语语眞切,学者茍能如此,不患不至圣贤地位。

读尧夫《无名公传》直是开辟以来一人。汉之四皓,有其乐矣,而无其时;唐虞之巢、许,有其时矣,而无其学。未可与隠逸之流同日道也。

予问:“言夏,康节百原山中静坐时,心体如何?”曰:“湛然虚明。”又问:“工夫如何?”言夏未答。予曰:“会得一部《皇极经世》。”

言夏问尧夫易数如何便能前知?予曰:此只是心虚故,如伊川言董山人前知亦是心虚也。曰:二程盛称尧夫经济,若使尧夫得行其志,易数更能前知否?曰:此恐未能。问如何?曰:尧夫前知亦只是心清无事,专精易数耳。若使遭时遇主,便有许多事业在,精神命脉都发泄在事业上,如何更能专精易数?曰:然则尧夫而遇,反不如不遇乎?曰:不然。尧夫而遇,则以事业为易数;尧夫不遇,则以易数为事业。总只一般,无有

译性就是理。这一句话,朱子说是伊川独自创造的,不对。这也是继承周子《太极图》的意思。理在天地就是太极,理在我们心中就是人极。所以说“性就是理”。然而这句话从前没有人说过,即使说是伊川独自创造的,也是适宜的。

伊川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的中,就是寂然不动的。”南轩说:“伊川这里有一点小错误,未发之中的中,是众人的常性;寂然不动,是圣人的道心。”我认为伊川的话没有错,众人未发之中的中和圣人寂然不动的时候,也没有差别,只是缺少戒慎恐惧罢了。

伊川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这句话说得最好。朱子认为太深奥,没有把握,恐怕也是为初学者说的吧。

有人问尧夫:“约请明道、伊川去看花,明道去了,伊川没去,尧夫说:‘我们看花和别人不同,伊川只是不去,怎么样?’尧夫说:‘都是对的。’问:‘伊川如果去了,怎么样?’尧夫说:‘也是对的。’问:‘如果不是伊川,怎么样?’尧夫说:‘去了也不对,不去了也不对。’”

宋仁宗时,有同时开辟道统的三个人:周濂溪、张横渠、邵尧夫。二程虽然同时极盛,然而却有师承家教。

横渠的学问,在体用两方面都体现了根本和源头。比如《西铭》是万物一体的学问,井田、封建,是万世治理太平的要务。

横渠与王安石同时,王安石的新法以《周礼》为理论依据,横渠非常喜欢《周礼》,被召见应对时也主张逐渐恢复三代制度。神宗将要重用他,这时如果有一点点苟且,就一定会迎合执政者,推行新法了。又或者棱角没有融合,一定会激动脸色互相争执,就像程子所说的“新法的祸患,是我们党人激成的”。横渠独自说:“朝廷将要大有作为,天下的士人愿意追随其后。如果与人合作行善,那么谁敢不尽力?如果像教玉人雕琢玉石一样,那么应该有不服从命令的人了。”话语温和而耿介,如果不是学问修养深厚,怎么能达到这样?

古人虚心诚实朴素,没有一个念头自以为是,没有一个念头欺骗别人。比如横渠讲解《易经》,关中的二程来拜访,一起讨论《易经》,于是自己撤去坐席,说:“我不如他们。”二程也不以为嫌隙,这是古人虚心诚实朴素的地方。近代的儒者,各自树立宗旨,各自划分门户,互相标榜,互相诋毁排斥,与古人相比,真是羞愧致死。

有人说横渠的文章难读,确实如此,然而这是人们不肯读罢了。从前朱子与蔡季通等人登上云谷山,半路上大雨,全身都湿了,到了目的地,因为想到“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性”,于是命令季通等人各自解释这两句话,自己也作了两句解释。后来于是作了《西铭》注。又朱子常说:“人读《易经》《尚书》难,季通读难的《尚书》却容易。”像朱子、季通这样,那么天下自然没有难读的书了。自己不肯读,却说古人的书难读,恐怕会被古人嘲笑吧。

横渠对于天文颇为欠缺明白,他说地有升降,是四游仪的说法,各位儒者都知道这是错的。至于天向左旋转,处在其中的顺着它,稍慢则反而向右,认为七政也向左旋转,朱子极力采纳他的说法。然而以天象整体大概以及保章、灵台两家的观点合起来看,那么这个说法也是错的。我曾经有过辩驳,这里不详细记载。他像地气乘机向左旋转,使恒星、银河因为北方而成为南方,日月因为天而隐现等话语,又是天不动而地动的说法,实在不可理解。这些都是强行探索用力过猛的毛病。

横渠论闰说:“闰余产生于朔日不尽,周天的气一句话最简练而完备。”

封建、井田,这两者是帝王达到治理的根本。三代以后,能说出其意思的只有张子。然而想要实行封建、井田,不先恢复古代学校,让学者人人都知道三代的治理,人人都知道封建井田的方法,而又在古今之间斟酌变通,不可以随意说恢复。

周子喜欢称赞颜子,横渠喜欢称赞孟子,也是他们资质相近的地方。

横渠的学问在诸子中最为艰苦,他的《理窟》中自道一篇,句句真切,学者如果能这样,不愁达不到圣贤的地位。

读尧夫《无名公传》简直是开辟以来一人。汉代的四皓,有他们的快乐,而没有他们的时机;唐虞时代的巢父、许由,有他们的时机,而没有他们的学问。不能与隐逸之流同日而语。

我问:“言夏,康节在百原山中静坐时,心体怎么样?”回答说:“清澈虚空明亮。”又问:“工夫怎么样?”言夏没有回答。我说:“会得一部《皇极经世》。”

言夏问尧夫易数怎么能预先知道?我说:这只是心虚的缘故,像伊川说董山人预先知道也是心虚。说:二程极力称赞尧夫的经济才能,如果让尧夫实现他的志向,易数还能预先知道吗?说:这恐怕不能。问为什么?说:尧夫预先知道也只是心清无事,专精易数罢了。如果让他遭遇时机遇到君主,就会有许多事业在身,精神命脉都发泄在事业上,怎么能再专精易数?说:那么尧夫如果遇到时机,反而不如不遇到吗?说:不是这样。尧夫如果遇到时机,就把事业当作易数;尧夫不遇到时机,就把易数当作事业。总共只是一般,没有

优劣。

又问:“尧夫既能前知,何必更假易数?”曰:“凡人前知只是心清。尧夫在百原山,夜不就席者数年,此心已仝太虚矣。然犹溷迹洛阳,与世俗酬对,故虽前知,犹不能不假易数。若如董山人,谢絶人事,竟处山中,清虚之极,则前知亦不假易数矣。然此终非君子所贵,故当时程朱诸子并不言其前知。”

译优劣。

又问:“邵尧夫既然能够预知未来,为什么还要借助《易经》的推演呢?”回答说:“一般人能预知未来,只是心思清明罢了。邵尧夫在百原山时,有几年夜里都不躺卧休息,他的内心已经如同太虚一般空明。然而他仍然混迹于洛阳,与世俗之人应酬交往,所以虽然能预知未来,还是不得不借助《易经》的推演。如果像董山人那样,谢绝人事,完全隐居山中,达到极致的清虚境界,那么预知未来也就不需要借助《易经》的推演了。但这终究不是君子所看重的,所以当时程颢、程颐和朱熹等人都不谈论他预知未来的事。”

如皋吴白耳曰:「尧夫豪迈,然其学问却自敦笃虚静中来。故豪迈而不敬者有矣,未有能敬而不豪迈者。」予曰:「识得此意,方知程朱不是腐儒。」

康节之学,以观乎周子,似有未及。然康节以此数学,上推天道,下推人事,无不验者。则以康节之数,俱自胸中流出,眞是全体太极也。后人虽欲学康节数,安能如康节之心体?

张子纯乎儒者也,邵子儒而术者也。然以《正蒙》《经世》二书观之,《正蒙》于源头上尚欠清楚,《经世》则颇见大意。如云:“道为天地之本,天地为万物之本。”又曰:“天地之道尽之于物矣,天地万物之道尽之于人矣。”以圣人与昊天为一道,而曰:“昊天以时授民,圣人以经法天”,专归重于仲尼,以为能尽三才之道,此岂术数之士所可及?

康节作用好,若见之施行,恐当絶胜诸儒。其言曰:「茍有命世之人,继世而兴焉,虽民俗极壊,三变而帝道可举。」此非空言,他实有作用处。

经世书》言:天下之数,出乎理,违乎理则入于术。此康节之数,所以为古今独絶也。

周子通书,好言颜子;邵子《经世书》,中好言孟子;留侯、王通、扬雄,皆好言其似我者。

周子通书多言礼乐,邵子经世书极言天地人之道,而不及礼乐,于此亦可见邵子之学未至极纯粹处,犹有豪杰气在此,朱子所以谓之风流人豪也。

朱子一生精力专在集注,至今家弦戸诵,歴万世而无斁。后世浅学之士,往往诋其笔力不佳,此眞坐井观天也。朱子与人论注释体,言不可自作文字,自作文字则观者贪看文字,并正文之意而忘之。此朱子以大贤以上之资,而能为初学小子存心,故心愈小而功愈大也。试读朱子文集,其笔力何如者,而轻为议论耶?

朱子一生学问,守定“述而不作”一句。当时周有《通书》,张有《西铭》,二程亦有《定性书》《易传》。朱子则专为注释,葢三代以后,《诗》《书》《礼》《乐》散亡已极,孔子不得不以删定为功。汉唐以后,经书虽有笺疏,而芜秽尤甚,朱子不得不以注释为功。此卓有定见,非漫学孔子“述而不作”也。

陆象山少时读至“宇宙”二字,曰:“宇宙二字是已分内事”,便见自任的意思;朱子三岁问“天之上何物”,便见穷理的意思。

鹅湖之会,朱陆异同之辨,古今聚讼,不必更扬其波。但读两家年谱所记,朱子则有谦谨求益之心,象山不无矜髙挥斥之意,此则后人所未知耳。

人言朱子酷好注释,虽楚辞亦为之注,似为得已。不知此时党祸方兴,正人君子流离窜逐,朱子忧时特切,因托楚辞以见意,岂得已哉?学者不读书,不能窥见古人微意,未可轻议古人也。

朱子生平注释四书五经,曾无晷刻之暇,而又自着文集百卷,不知如何有许多精力。然亦是在野时多,居官日少,故成就愈大。乃知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纔四十日,未可为不幸也。

道学之讥愈盛,则愈大。葢君子小人不并立也。周子之时,如草木在甲,知之者惟二三君子,世固莫得而讥也。二程子徒与渐盛,攻者渐多。至朱子则更盛矣。所以刘三杰、姚愈之徒,至有伪党变为逆党,窥伺神器,图为不轨之言。当时方正之士,稍以儒名者,至无所容其身。而朱子日与诸生讲学不休,或劝其谢遣生徒,笑而不答。至今千载而下,朱子爼豆学宫,子孙世受恩泽。而所谓姚、刘之徒者,三尺童子闻名而唾骂之。然则为朱子者何畏?为姚、刘之徒者,亦何益哉?

当侂胄禁伪学时,朱子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岩穴;依阿巺懦者,更名他师。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井,以自别其非党。此所谓水落石出也。附声逐影之徒,虽多,亦何为哉?

程子在经筵,先定坐讲之理,正其本也。朱子在经筵,一循时例为之,兆也。兆足以行而不行,此光宗之世不同于神宗之世也。

朱子论天文,胜于横渠、二程,然尚有未透晓处。葢儒者之于天文,但当晓其大畧,自不能及专家,然亦不必如专家也。

朱子论鬼神,平实近人;若程、

译如皋吴白耳说:“尧夫(邵雍)豪迈,但他的学问却源自敦厚笃实、虚静之中。所以,豪迈而不恭敬的人有,却没有能恭敬而不豪迈的人。”我说:“懂得这个意思,才知道程颢、程颐和朱熹不是迂腐的儒生。”

康节(邵雍)的学问,对照周敦颐来看,似乎有所不及。然而康节凭借这种数学,上推天道,下推人事,没有不灵验的。这是因为康节的数术,都从胸中自然流出,真是全体太极的体现。后人虽然想学习康节的数术,怎么能像康节那样具备心体呢?

张载是纯粹的儒者,邵雍是儒者兼通术数的人。然而通过《正蒙》和《经世》这两本书来看,《正蒙》在源头上还欠清楚,《经世》则颇能见出大意。比如他说:“道是天地的根本,天地是万物的根本。”又说:“天地的道理在万物中穷尽了,天地万物的道理在人身上穷尽了。”把圣人与昊天视为一道,说:“昊天按时令授予百姓,圣人用经典效法天”,专门归重于孔子,认为他能穷尽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这难道是术数之士所能达到的吗?

康节有实际作用,如果见到施行,恐怕远远胜过其他儒者。他说:“如果有命世之才,继承世道而兴起,即使民俗极其败坏,经过三次变革,帝王的道就可以施行。”这不是空话,他确实有实际作用的地方。

《经世书》说:天下的数术,出于理,违背理就落入术数。这就是康节的数术之所以古今独绝的原因。

周敦颐的《通书》喜欢谈论颜回;邵雍的《经世书》喜欢谈论孟子;留侯(张良)、王通、扬雄,都喜欢谈论那些像我的人。

周敦颐的《通书》多谈论礼乐,邵雍的《经世书》极力谈论天地人的道理,而不涉及礼乐,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邵雍的学问未达到极纯粹的地步,还有豪杰之气在其中,朱熹之所以称他为风流人豪,原因在此。

朱熹一生的精力专门用在集注上,至今家喻户晓,流传万世而不厌倦。后世浅薄的学者,常常诋毁他的笔力不佳,这真是坐井观天。朱熹与人讨论注释的体例,说不可以自作文字,自作文字的话,读者贪看文字,连正文的意思都忘了。这是朱熹凭借大贤以上的资质,却能为初学者着想,所以心愈小而功愈大。试读朱熹的文集,他的笔力如何,怎么能轻易议论呢?

朱熹一生的学问,坚守“述而不作”这一句。当时周敦颐有《通书》,张载有《西铭》,二程也有《定性书》《易传》。朱熹则专门从事注释,大概三代以后,《诗》《书》《礼》《乐散亡已极,孔子不得不以删定为功。汉代唐代以后,经书虽然有笺疏,但芜秽尤其严重,朱熹不得不以注释为功。这是有坚定的见解,不是随便模仿孔子“述而不作”。

陆象山年轻时读到“宇宙”二字,说:“宇宙二字是我分内的事”,便可见他自任的意思;朱熹三岁问“天之上是什么”,便可见他穷理的意思。

鹅湖之会,朱熹与陆九渊异同的辩论,古今争论不休,不必再掀起波澜。但读两家年谱所记载的,朱熹有谦谨求益的心,陆象山不无矜高挥斥的意思,这是后人不知道的。

人们说朱熹酷爱注释,即使是《楚辞》也为之作注,似乎是不得已。不知道此时党祸正兴起,正人君子流离窜逐,朱熹忧时特别深切,因此寄托《楚辞》以表达心意,难道是不得已吗?学者不读书,不能窥见古人的微意,不可轻易议论古人。

朱熹生平注释四书五经,曾无片刻闲暇,而又自己著文集百卷,不知如何有这么多精力。然而也是在野时多,居官日少,所以成就愈大。于是知道在外做官仅九考,在朝廷任职才四十天,不能算是不幸。

对道学的讥讽愈盛,道学就愈大。大概君子和小人不并立。周敦颐之时,如草木在甲壳中,知道的只有二三君子,世间本来无法讥讽。二程的门徒逐渐兴盛,攻击者逐渐增多。到朱熹时就更兴盛了。所以刘三杰、姚愈之类的人,甚至把伪党变为逆党,窥伺神器,图谋不轨。当时方正之士,稍以儒者自命的,以至于无处容身。而朱熹每天与诸生讲学不休,有人劝他遣散学生,他笑而不答。至今千载之下,朱熹在学宫享受祭祀,子孙世代受恩泽。而所谓姚、刘之类的人,三尺童子闻名而唾骂。那么做朱熹有什么可畏惧的?做姚、刘之类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韩侂胄禁伪学时,朱熹从游的士人,特立不顾的,隐居岩穴;依阿懦弱的,改拜其他老师。甚至改变衣冠,狎游市井,以表明自己不是党羽。这就是所谓水落石出。附声逐影的人,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呢?

程子在经筵,先定坐讲的道理,正本清源。朱熹在经筵,一循时例行事,这是征兆。征兆足以施行而不施行,这是光宗之世不同于神宗之世。

朱熹论天文,胜过张载、二程,但还有未透晓的地方。大概儒者对于天文,只应当晓其大略,自然不能及专家,但也不必像专家那样。

朱熹论鬼神,平实近人;若程、

张,则竟以阴阳为鬼神矣。朱子注《太极图》,陆子从而诋之,不惟不知《太极图》,亦以周子为近代人而忽之也。非朱子如此表章周子之书,乌能传至今日?只此便是圣人心事。

译张载竟然把阴阳当作鬼神了。朱熹为《太极图》作注,陆九渊跟着诋毁他,这不仅是因为他不懂《太极图》,也是因为他把周敦颐当作近代人而轻视他。如果不是朱熹如此表彰周敦颐的著作,怎么能流传到今天呢?仅此一点就体现了圣人的用心。

朱子于五经中,惟《易》最为研穷,诗次之,书又次之,礼与《春秋》未尝属笔。然《仪礼经传集解》虽非全书,亦见一班矣。又《语类》中论礼及《春秋》处,最通逹最正大,则知论礼而拘,论《春秋》而凿者,皆朱子所不取也。

二程子得周子太极图,不以示人,只自受用。朱子却注释以解,谆谆教人。非二程之秘不肯传也。性与天道,人所难闻,传之适以滋惑也。朱子一注太极图,便有陆子静许多议论。夫子静时贤,尚不可与语性天,况中人以下乎?甚矣,性天之难闻也。然毕竟朱子之功大,若无此一番,则百世而下,至今不识太极也。

陆子静直是壁立万仭,闻其风者可以亷顽立懦,尤善鼔舞聪明人,故聪明人亦喜趋之若下,稍肯教人读书,其学岂逊朱子。

只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四语,便分明见到天下归仁气象。予丁丑初学道时,悟得“敬”字为心法,见满街人都是这个心,心都是这个理,只无这个法。在亦子静之意也。

予读性理,思陆象山,直与王安石同病。不过一好髙自是,好髙自是便入骄吝,便壊却一生人品学术。

人,在学术未成时,去骄吝易至;行成名立,去骄吝反难。只是为己、为人之别。

象山有诗曰:「仰首攀南极,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罗整庵谓其适合于智通禅师临终之偈,予谓即非合于智通,恐免不得一矜字。

象山只是气岸髙然,为其学者便多矜厉,故朱子曰:「陆子静之徒气象可畏,不特当时,即近日亦然。凡一渉陆学,便足髙气扬,好与人折辨。其病处只在好胜二字,所以其学终不能有成。」

自韩侂胄立伪学之禁,凡诸大儒之书,皆禁絶。天地间几不复知所谓道学矣。至西山起,独宗朱子,慨然以斯文自任,正学复明。自后何基、王柏、饶双峯之属相继而起,皆西山开之也。西山之于朱子,犹孟子之于孔子。

西山,福建浦城人。常有人至浦城,见其处县墙上石刻大书“西山眞夫子之乡”。呜呼!圣贤所生,能为本方之荣,若此虽百世之后,犹将见之。为学士大夫者,可不自勉?可不并勉其子弟哉!

西山之学之言,可谓纯粹中正矣。然以较朱子,便似欠精采透快处。葢开辟与继起,其力量自是不同也。

许衡任道最勇,有伊尹之风,其进退一以行道为主,絶无依违瞻顾,终元之世,能使儒术不坠,皆其力也。故薛文清《读书録》极称之,亦是其精诚有足动人处。

许衡,圣门子路、子夏之徒也。行过于言,质过乎文。

薛文清録中赞许鲁斋,可谓不遗余力,谓其有仕止久速气象,谓其继朱子之统。文清持身极严,其持论极不茍,推赞鲁斋,非阿私所好也。或以其仕元为尤,此但可语志节,未可语道。

文清赞刘静修为髙许鲁斋为大,二语皆当。

刘、许皆元儒,许仕而刘不仕,故后儒议论多优刘而劣许。然刘于世祖之聘,亦强起为右赞善大夫,但寻以母老辞归,俸给一无所受耳。葢自度其得君行道未必如许,故旋出而旋归,两贤殆未可优劣也。

或问:“吴草庐与许鲁斋学问出处大畧相同,俱从祀孔庙。乃宣徳中议祀草庐,嘉靖中又黜其祀,毕竟何如?”曰:“草庐之于鲁斋,学问事功出处俱少逊。当元之世,而儒术不坠,鲁斋之力也。若议从祀,鲁斋为当。”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诸儒类[明儒]

洪武初,多明理之儒,皆宋元之遗也。宋景濓、刘文成、陶姑孰,皆分儒之一脉者也。然而文成为优矣。景濓多可少否,有体而无用,学问亦杂。姑孰则长者而已。文成有体有用,天姿明彻,卓然不惑于二氏。《天说》二篇,直窥见理气源头,几几乎入宋人之室。然而文成未尝讲学也,未尝自谓儒者也,天姿而已矣。使文成得师友之传,加以学问之功,其颜、孟之流欤?

刘文成天姿更胜王文成。刘未尝讲学而不惑二氏,王终身讲学而出入二氏之中,以是知其不及也。其用处则王聪明,刘劈实。若使为相,刘则鞠躬尽瘁,有孔明之风;王则张良、李邺

译朱熹在五经中,唯独对《易经》研究得最为深入透彻,《诗经》次之,《尚书》又次之,对于《礼》和《春秋》则未曾专门著书立说。然而,《仪礼经传集解》虽然并非全书,但也可见其大概了。另外,《朱子语类》中论述礼制及《春秋》的地方,最为通达、最为正大,由此可知,那些论礼拘泥、论《春秋》穿凿附会的人,都是朱熹所不赞同的。

二程子得到周敦颐的太极图,不把它展示给别人,只是自己领悟受用。朱熹却加以注释来解释它,谆谆教诲世人。这并不是二程子秘而不传。性与天道,是世人难以听闻理解的,传授它反而容易滋生困惑。朱熹一注释太极图,便引发了陆九渊许多议论。陆九渊当时还是贤人,尚且不能与他谈论性与天道,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呢?性与天道之难以听闻,真是严重啊!然而终究是朱熹的功劳大,如果没有这一番注释,那么百世之后,至今也不会认识太极图了。

陆九渊真是像万仞高壁一样耸立,听到他风范的人可以激励顽劣、树立懦弱之人,尤其善于鼓舞聪明人,所以聪明人也喜欢追随他。如果稍微肯教人读书,他的学问难道会逊色于朱熹吗?

仅凭“东海、西海、南海、北海”这四句话,便分明能看到天下归仁的气象。我在丁丑年初初学道时,悟得“敬”字是心法,看见满街的人都是这个心,心都是这个理,只是没有这个法。这也是陆九渊的意思。

我读《性理大全》,想到陆象山,觉得他与王安石有同样的毛病。不过是喜好高谈阔论、自以为是,喜好高谈阔论、自以为是就会陷入骄傲吝啬,从而毁掉一生的品德和学术。

人,在学术未成时,去除骄傲吝啬比较容易;等到德行成名、地位确立后,去除骄傲吝啬反而困难。这只是“为己”与“为人”的区别。

陆象山有诗说:“仰首攀南极,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罗钦顺认为这符合智通禅师临终的偈语,我认为即使不符合智通禅师的话,恐怕也难免一个“矜”字。

陆象山只是气度高傲,他的学生便多骄傲严厉,所以朱熹说:“陆九渊的门徒气象可畏,不仅是当时,即使近日也是如此。凡是涉足陆学的,便趾高气扬,喜欢与人争辩。他们的毛病只在‘好胜’二字,所以他们的学问终究不能有所成就。”

自从韩侂胄设立伪学禁令,凡是各大儒的书籍,都被禁止。天地间几乎不再知道什么是道学了。直到真德秀兴起,独自尊崇朱熹,慨然以传承斯文为己任,正统之学才得以重新彰显。此后何基、王柏、饶鲁等人相继兴起,都是真德秀开创的。真德秀对于朱熹,就像孟子对于孔子一样。

真德秀是福建浦城人。常有人到浦城,看见县墙上的石刻大字写着“西山真夫子之乡”。唉!圣贤出生之地,能为当地带来荣耀,像这样即使百世之后,仍然会被看见。身为学士大夫的人,能不自我勉励吗?能不并勉励他们的子弟吗?

真德秀的学问言论,可以说是纯粹中正了。然而与朱熹相比,似乎缺少精采透快的地方。大概开创者与继起者,其力量自然是不同的。

许衡承担道义最为勇敢,有伊尹的风范,他的进退都以推行大道为主,绝无犹豫瞻顾,终元一朝,能使儒术不坠,都是他的力量。所以薛瑄的《读书录》极力称赞他,这也是因为他精诚足以动人。

许衡是孔门子路、子夏一类的人。行为胜过言语,质朴胜过文采。

薛瑄在《读书录》中赞许许鲁斋,可谓不遗余力,说他具有出仕、止息、久任、速去的气象,说他继承了朱熹的道统。薛瑄持身极严,他的持论极不随便,推崇赞许许鲁斋,并非阿私所好。有人因为他出仕元朝而指责他,这只能谈论志向节操,不能谈论大道。

薛瑄称赞刘因高、许衡大,这两句话都很恰当。

刘因、许衡都是元代大儒,许衡出仕而刘因不出仕,所以后世儒者议论多推崇刘因而贬低许衡。然而刘因对于元世祖的征聘,也勉强出任右赞善大夫,但不久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官归乡,俸禄一无所受。大概他自度得到君主信任以推行大道未必如许衡,所以刚出仕就归隐,两位贤人大概不可分优劣。

有人问:“吴澄与许衡学问出处大致相同,都配享孔庙。于是宣德年间议定配享吴澄,嘉靖年间又废除其配享,究竟如何?”回答说:“吴澄对于许衡,学问、事功、出处都稍逊一筹。在元代,儒术不坠,是许衡的力量。如果议定配享,许衡更为恰当。”

《思辨录辑要》卷三十一 太仓陆世仪撰

诸儒类[明儒]

洪武初年,多有明理的大儒,都是宋元遗风。宋濂、刘基、陶安,都是儒家一脉的分流。然而刘基更为优秀。宋濂多是可取之处少有不可取之处,有体而无用,学问也杂乱。陶安则是长者而已。刘基有体有用,天资明彻,卓然不惑于佛老二氏。《天说》两篇,直窥见理气源头,几乎进入宋人的堂奥。然而刘基未曾讲学,未曾自称为儒者,只是天资而已。假使刘基得到师友的传授,加上学问的功夫,大概是颜回、孟子的流派吧?

刘基的天资更胜于王阳明。刘基未曾讲学而不惑于佛老二氏,王阳明终身讲学而出入于佛老二氏之中,由此可知刘基不及王阳明。在用处上,王阳明聪明,刘基朴实。如果让他们做宰相,刘基则鞠躬尽瘁,有诸葛亮的风范;王阳明则像张良、李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