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録辑要》卷二十九太仓陆世仪撰
孔子周流四方,不但是急于行道,葢亦有访道之意焉。如在齐而闻韶,适周而问礼,是矣。司马迁,文人之雄,尚欲登龙门,窥禹穴,周览海内名山大川,以助其气。吾辈有志大道,而不能徧游宇内,访求遗文,折衷有道,欲任斯文之絶续,胡可得乎?颜子不迁怒,工夫今人颇疑,以为易,不知此正颜子正心功夫。
到处凡心最忌有,所有所便不正,迁怒即所谓有所忿懥也。喜怒哀乐四者之中,惟怒最易有所,故颜子不迁怒,孔子称之以为难。今人易视此三字,只不知正心工夫耳。
颜子博文约礼,则格致之功尽;不迁怒,不贰过,则诚正修之功尽;问为邦,则齐治平之功尽。故曰:颜子几于圣人。
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三月之后未能无少间断,无少懈怠,犹是正心工夫,纎毫未尽乎?故程子曰:「颜子未达一间,犹是心粗。」
豫章问颜子何以无著述?曰:「颜子非无著述,未须著述也。颜子年纔三十二,且有孔子在,何必著述?若使无孔子,又天假其年,则自然著述也。」乃后世喜谈心学者,遂以颜子为心学之宗,而谓为无用著述。然则孔子非心学乎?
九咸问: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孔子贤之。孟子以为颜子之时当然,乃孔子与颜子同时,而复周流求仕,何也?曰:圣贤力量不同,故处时亦异。使孔子而道力未优,固当如颜子之闭户;使颜子而道力既足,亦当如孔子之周流。然则颜子之所以不仕者,力量未如孔子,而又有孔子在前,任行道之责故也。
言夏问曾子著述之功于道统如何?曰:曾子之述《大学》,功在万世矣。然以道统论,则亦在见知之列。有孔子在,曾子不必称也。若子思,则稍逺矣;孟子则又逺矣。故论道统者,孔子而后必称孟子。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却闻之于子思《中庸》一书,真性与天道之极致也。然大旨俱自孔子《易》系来,故曰《易》与《中庸》相表里。
人言孟子「泰山岩岩」,观子思直是壁立万仞,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其身,是何等气象?葢是时已入战国,非具此等气骨,亦撑持不去也。
孟子学问甚简,要论本体,只一性善;论工夫,只一知言养气;论治道,只一井田学校。
孟子妙处多在机锋,机锋妙处只在一逆字。一逆便有许多波澜。如梁惠王问利,其意全在一利字,意孟子必以利对,孟子却逆折以仁义换他利字。齐宣王问桓文,其意全在桓文,意孟子必以桓文对,孟子却逆折以仲尼换他桓文。此正用其机锋者也。至如沼上之言,雪宫之对,今乐古乐之论,好色好货好勇之说,意方自歉,则忽逆以予之;意方自满,则忽逆以夺之。一予一夺,全是掀翻作用。此侧用其机锋者也。或正或侧,无非机锋。孟子虽是圣贤,终带英雄作用。先儒谓孟子有战国气,葢谓此也。然孟子犹是显用之,至禅家则窃孟子之意而隐用之,遂至播弄一时,颠倒百世。
问孟子学孔子,孔子尊周,乃孟子以王道说齐梁,何也?曰:孔子尊周,然未尝不周流列国,其周流列国,亦未尝不以王道进。但孔子之时,言王道则尚可以尊周;孟子之时,言王道则但可以保民而王。时势不同,故也。虽有圣贤,不能违时。
问孟子:「若见用于齐、梁,果能致王否?」曰:「圣贤岂有谩言?但亦须看天意何如。若天意不肯,会须生出事变,如许行一班,自会来闹抄也。」
孔子告君之语,俱属正锋;孟子告君之语,多属偏锋。性善、仁义之外,今乐、古乐、好色、好货诸论,皆偏锋也。偏锋最易入人,然齐梁之君当之者,依然聋聩。世风日下,人心陷溺,虽圣贤亦末如之何也已矣。
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其才亦不在伊、周下。公孙丑乃疑其不敢当管仲,葢当时功利之见入人深也。由此观之,孔孟,古今以来之一人也。在当时门弟子中,如子路、陈亢、彭更、公孙丑巳,皆不识而疑之,况他人乎?故曰:惟圣人能知圣人。
问:「孟子不臣诸侯,必欲处宾师之位,此是他不及圣人处否?」曰:「固是。然学问如孟
译孔子周游列国,不仅是因为急于推行大道,大概也有访求大道的意思。比如在齐国听到韶乐,到周朝询问礼制,就是如此。司马迁是文人的魁首,尚且想要登龙门,探禹穴,遍览海内名山大川,来助长他的文气。我们这一辈人立志追求大道,却不能遍游天下,访求遗存的文献,向有道之人请教以折中真理,想要承担文化传承断绝的责任,怎么可能做到呢?颜回不迁怒,这个功夫现代人颇为怀疑,认为很容易,不知道这正是颜回正心的功夫。
到处凡心最忌讳的就是“有”,只要有“所有”和“所便”,心就不端正了,迁怒就是所谓的“有所忿懥”。在喜怒哀乐四种情绪中,只有怒最容易产生执着,所以颜回不迁怒,孔子称赞这很难。现代人轻视这三个字,只是不知道这是正心的功夫罢了。
颜回博学而用礼来约束自己,那么格物致知的功夫就完备了;不迁怒,不重复犯错,那么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就完备了;问治国之道,那么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夫就完备了。所以说:颜回几乎达到了圣人的境界。
颜回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三个月之后还不能完全没有少许间断,没有少许懈怠,这还是正心的功夫,难道还有丝毫未尽吗?所以程子说:“颜回未达一间,还是心粗。”
豫章问:颜回为什么没有著作?回答说:“颜回不是没有著作,而是还不到需要著作的时候。颜回年纪才三十二岁,而且有孔子在,何必著作?假如没有孔子,又上天假借他长寿,那么自然会著作。”于是后世喜欢谈论心学的人,就把颜回当作心学的宗师,说他没有著作无用。那么孔子不是心学吗?
九咸问:颜回身处乱世,住在陋巷,孔子认为他贤德。孟子认为颜回的时代本来就应该这样,可是孔子与颜回同时代,却周游列国谋求出仕,为什么呢?回答说:圣贤的力量不同,所以处世的时机也不同。假如孔子道力不够优秀,本来应当像颜回那样闭门不出;假如颜回道力已经充足,也应当像孔子那样周游列国。那么颜回之所以不出仕,是因为力量不如孔子,而且有孔子在前面,承担推行大道的责任。
言夏问:曾子著作对道统的功劳如何?回答说:曾子阐述《大学》,功劳在万世了。但是从道统来说,他也只是在见识和知晓的行列。有孔子在,曾子不必被推崇。至于子思,就稍微远了一些;孟子就更远了。所以论说道统的人,孔子之后必定推崇孟子。
孔子谈论性与天道,听不到,却在子思的《中庸》一书中听到了,真是性与天道的极致。但是大旨都来自孔子的《易》系辞,所以说《易》与《中庸》互为表里。
人们说孟子“泰山岩岩”,看子思简直是壁立万仞,没有人站在子思旁边,就不能安顿自身,这是何等的气象?大概那时已经进入战国时期,不具备这样的气骨,也支撑不下去。
孟子的学问很简略,要论本体,只讲性善;论功夫,只讲知言养气;论治道,只讲井田学校。
孟子的妙处多在机锋,机锋的妙处只在一个“逆”字。一个“逆”字便有许多波澜。比如梁惠王问利,他的意思全在一个“利”字,以为孟子必定以利来回答,孟子却逆折以仁义来替换他的“利”字。齐宣王问齐桓公晋文公,他的意思全在齐桓公晋文公,以为孟子必定以齐桓公晋文公来回答,孟子却逆折以仲尼来替换他的齐桓公晋文公。这正是运用机锋。至于如在池沼上的言论,雪宫的应对,今乐古乐的讨论,好色好货好勇的说法,对方意思正自谦,就忽然逆折给予他;对方意思正自满,就忽然逆折夺取他。一予一夺,全是掀翻的作用。这是侧面运用机锋。或正或侧,无非是机锋。孟子虽然是圣贤,终究带有英雄的作用。先儒说孟子有战国气,大概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孟子还是显用机锋,到了禅家则窃取孟子的意思而隐用机锋,于是播弄一时,颠倒百世。
问:孟子学习孔子,孔子尊崇周朝,可是孟子用王道游说齐梁,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尊崇周朝,然而不曾不周游列国,他周游列国,也不曾不提倡王道。只是孔子的时代,提倡王道还可以尊崇周朝;孟子的时代,提倡王道只能保民而王。时势不同,所以如此。虽然有圣贤,也不能违背时势。
问:孟子说:“如果被齐梁任用,果真能实现王道吗?”回答说:“圣贤岂有虚妄之言?但也须看天意如何。如果天意不肯,必定会生出事变,像许行这一班人,自然会来捣乱。”
孔子告诫君主的言语,都属于正锋;孟子告诫君主的言语,多属于偏锋。性善、仁义之外,今乐古乐、好色好货等言论,都是偏锋。偏锋最容易打动人心,然而齐梁的君主面对这些,依然聋聩。世风日下,人心沉溺,即使是圣贤也无可奈何了。
孟子的功劳不在禹之下,他的才能也不在伊尹、周公之下。公孙丑却怀疑他不敢当管仲,大概当时功利之见深入人心。由此看来,孔孟是古今以来的一人。在当时门弟子中,像子路、陈亢、彭更、公孙丑,都不认识而怀疑他,何况其他人呢?所以说:只有圣人能了解圣人。
问:“孟子不臣服诸侯,必定想处于宾师之位,这是他不如圣人的地方吗?”回答说:“固然是。然而学问像孟
子,而又处当日之时势,直不处宾师不得。」问:「何为?」曰:「若不处宾师,便讲不得井田、学校。」
译您,又处在当今的时势,如果不担任宾师之位,就不行。」问:「为什么?」回答说:「如果不担任宾师之位,就无法推行井田制和学校教育。」
孟子之功,第一在辟杨墨。葢当时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天地之间,几不复知有圣人之道矣。不惟不知有圣人之道,且以为即此是圣人之道,故至唐韩愈时尚以孔墨并称。使非孟子当时鸣鼓而攻,则后世谁复知有孔墨之辨?「我亦欲正人心」一章,此孟子自叙一生功烈也。凡此等俱是大头颅处,须要识得。
孟子语有极竒辟者,非学问至絶顶,眼眀口快,决不能道。如论性,则曰:“人无有不善,可以为尧舜。”论治,则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有大过,则易位。论汤武,则曰:“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论尧舜,则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皆极竒辟,又极平正。后来儒者不能道,亦不敢道,此所以为孟子。
孟子之学,扩前圣未发之藴奥,存一王已废之典章。其好处在识大,不在好辨。好辨是学成以后不得已之事,故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今人学孟子,只学他好辨,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问:孔孟而后传经之儒,如公、谷、二戴、伏生、髙堂之属甚多,何以儒者不称,而称董子为知道?曰:传经之儒,但守章句,而不知意义,可谓经师也。经师易得,人师难求。如董仲舒者,天人三策,煌煌大篇,卓见义利、公私之辨,王道、儒术之原,所谓人师也。安得不首称为知道乎?
诸不在五经六艺之科者,勿使并进。只此一句,当时诸儒言治道者,皆不能及。
武帝亲擢董子,既得而复逺之,真是好画龙而不好真龙。千古而下,儒治何由可复?
扬雄不特立身败坏,即文字亦不成文字,乃后世列之为儒者,何也?得无为《太玄》《法言》所骇耶?甚至有爱其人而并为之讳,投阁者,谓世有两扬雄,亦可谓阿私所好矣。
荀况视扬雄较有本领,但驳杂耳。
秦汉而后,崇儒重道之君,无如汉明。惜乎,时无儒者。桓谭乃得躬逢其盛。
汉儒多注疏之学,其弊在不根于心,心与学离而为二,故解书多以私意穿凿,谬误百出,即有佳处,亦属客气。
东汉儒者最多,但不见本根,止见枝节。然较之晋代人士,一华一实,相去不啻天渊矣。葢汉儒犹知孔子,晋人则惟尚老庄也。于此见孔门枝节,犹胜老庄。
孔明亦是东汉儒者,然却造就出如许大人物,亦是他天资髙,澹泊明志,宁静致逺之言已颇见本根,非诸儒比也。杜诗「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言其功烈也。若天资则渐近颜子。
孔明心术器量俱是王佐,但学术稍未及,葢未闻圣人之大道也。自比管乐,有以夫然而管乐不及逺者,心术器量不同故也。
世传孔明隆中数语,谓未出草庐已知天下三分,以此竒之。予谓此却误看孔明矣。隆中数语,只是说初起手规模。大凡英雄举事,必须得用武之地,立定脚根,方可做事。此时北有曹操,南有孙权,已畧无余地,惟荆益一带尚无雄才割据,故孔明欲亟圗之。若大势已定,根本已立,徐兴问罪之师,天下事未可料也。孔明之不能兴复汉室,一匡天下,此实天也。使五丈原将星不陨,当时人力尽可做得。
陶渊明竟是儒者?当两晋之后,举世崇尚老庄,清谭放纵,废弃名检,而彼独知尊孔子。其所作诗,如「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荣木诗」:「先师遗训,予岂云坠」。自序曰:「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屡称孔子为先师,又自云闻道,皆儒者之言。其生平出处,亦不倍于道,特风味似晋人,而诗又特佳,故世遂以诗人称之耳。予于诗鉴中,特为表出。
陶渊明《饮酒》诗,其卒章云:「羲农去已乆,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鳯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絶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玩其辞意,上叙孔子,下述六经,皆言愿学圣人之意,但篇终以饮酒之语乱之,故人不之觉耳。然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言所行不
译孟子的功绩,第一在于批驳杨朱和墨翟。因为当时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于仁义天地之间,几乎让人不再知道有圣人之道了。不仅不知道有圣人之道,而且认为这就是圣人之道,所以到了唐代韩愈时,还曾将孔子和墨子并称。如果不是孟子在当时鸣鼓而攻,那么后世谁还会知道孔子与墨子的区别呢?“我亦欲正人心”这一章,是孟子自述一生的功业。凡是这类地方,都是关键所在,必须识别清楚。
孟子的言论有极其奇特偏颇的,如果不是学问达到绝顶,眼明口快,决不能说出。比如论人性,就说:“人没有不善的,都可以成为尧舜。”论治国,就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君主有大过错,就可以更换君主。论商汤周武王,就说:“只听说诛杀独夫纣王,没听说弑君。”论尧舜,就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这些言论都极其奇特偏颇,却又极其平正。后来的儒者不能说出,也不敢说出,这就是孟子之所以为孟子的原因。
孟子的学问,扩展了前代圣人未阐发的深奥义理,保存了王道已废弃的典章制度。他的好处在于识大体,不在于喜好辩论。喜好辩论是学问成就之后不得已的事情,所以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现在的人学习孟子,只学他喜好辩论,可以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问:孔子孟子之后传授经学的儒者,如公羊高、谷梁赤、戴圣、戴德、伏生、高堂生等很多,为什么儒者不称颂他们,而称颂董仲舒为懂得大道?答:传授经学的儒者,只固守章句,而不知道意义,可以称为经师。经师容易得到,人师难以求得。像董仲舒这样的人,天人三策,是辉煌的大篇,卓越地见识了义利、公私的区别,王道、儒术的本源,这就是所谓的人师。怎么能不首先称颂他为懂得大道呢?
各种不在五经六艺科目内的学说,不要让他们一同进用。仅这一句话,当时谈论治道的儒者,都不能达到。
汉武帝亲自提拔董仲舒,得到后又疏远他,真是喜欢画龙而不喜欢真龙。千古以来,儒家的治理如何能够恢复?
扬雄不仅立身败坏,即使文章也不成其为文章,却被后世列为儒者,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被《太玄》《法言》所震惊吗?甚至有人因为喜爱他这个人而替他隐瞒,投阁自杀的人,说世上有两个扬雄,这也算是偏私自己的喜好了。
荀况比起扬雄比较有本领,只是驳杂而已。
秦汉以后,崇尚儒学重视大道的君主,没有比汉明帝更好的。可惜当时没有儒者。桓谭竟然得以亲身遭遇这种盛况。
汉代儒者多从事注疏之学,其弊端在于不根植于心,心与学问分离成为两件事,所以解释书籍多凭私意穿凿,错误百出,即使有好处,也属于虚浮之气。
东汉儒者最多,但不见根本,只见到枝节。然而与晋代人士相比,一实一华,相去不啻天渊。因为汉代儒者还知道孔子,晋人则只崇尚老庄。由此可以看出,孔门即使只是枝节,也胜过老庄。
诸葛亮也是东汉儒者,但却造就了如此伟大的人物,也是因为他天资高,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言论已经颇见根本,不是其他儒者能比的。杜甫诗“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说的是他的功业。如果论天资,则渐渐接近颜回。
诸葛亮的心术器量都是王佐之才,但学术稍显不足,大概是因为没有听闻圣人的大道。自比管仲乐毅,是有原因的,但管仲乐毅远远不及他,是因为心术器量不同。
世人传说诸葛亮隆中几句话,说未出草庐已知天下三分,因此觉得他奇特。我认为这却是误看了诸葛亮。隆中几句话,只是说起初手的规模。大凡英雄举事,必须得到用武之地,立定脚跟,才可以做事。此时北有曹操,南有孙权,已经几乎没有余地,只有荆益一带尚无雄才割据,所以诸葛亮想要急切谋取。如果大势已定,根本已立,慢慢兴起问罪之师,天下事未可预料。诸葛亮不能兴复汉室,匡正天下,这实在是天命。假使五丈原将星不陨落,当时人力尽可做到。
陶渊明竟然是儒者?在两晋之后,举世崇尚老庄,清谈放纵,废弃名节检点,而他独自知道尊崇孔子。他所作的诗,如“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荣木诗》:“先师遗训,予岂云坠”。自序说:“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屡次称孔子为先师,又自说闻道,都是儒者的言语。他生平出处,也不违背大道,只是风味像晋人,而诗又特别佳,所以世人就用诗人称他罢了。我在诗鉴中,特别为他表彰。
陶渊明《饮酒》诗,其结尾说:“羲农去已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縫使其淳。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輟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殷。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问津人。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品味其辞意,上叙孔子,下说六经,都是说愿意学习圣人的意思,只是篇终以饮酒之语扰乱了,所以人们没有察觉罢了。然而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说的是所行不
世之论文中子者,多不同。有极诋之者,有极称之者,其言皆不平。惟程子曰:「王通,隐德君子也。当时有少言语,后来为人傅会,不可谓全书。其粹处,殆非荀、扬所及。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此为至当不易之论。
王无功言:「文中续六经,今惟见《元经》,而余经不见。《元经》甚琐碎,与《中说》手笔不相类。薛收传亦似宋以后人之笔,真伪作也。」
汉初犹有诸儒,唐初无一儒者。葢汉去古未逺,髙祖虽谩骂,犹近于朴。唐承五代之后,太宗虽崇文,弥进于华,仅有一王通在先,而杯水无救舆薪。此唐初所以无儒也。
李邺侯,孔明之俦也。然其器量似逊孔明。孔明忠诚恳恻,有古大臣伊吕之风。邺侯则子房而已矣。与吾儒尚逺也。
邺侯后来无收煞,亦是不学问之故。若其中夜告君之言,调剂父子,虽古大臣纳约自牖之道,何以加诸?
邺侯学问近康节,遇事不肯犯手做。
韩文公只《原道》一篇,便为有唐儒者所不及。葢其说道德仁义四字,以前儒者俱未能见。到此也,虽博爱二字,未免说着皮肤,然亦近之。
韩文公气魄大,其《佛骨表》《鳄鱼文》至今读之,犹凛然有生气。然只是欠学问功夫,做文字外更无他著作。程子谓其因学文而知道,谓之倒学。愚谓即非倒学,然亦不过文学中人。若王通,则德行政事也。朱子亦曰:王通识得仁义礼乐,都有用处,若用于世,必有可观。又曰:他书极有好处,虽韩退之,道不到。
李翱、曾巩文章淳正,俱可入文学科,但较小耳。二者之中,李翱尤胜。
世传李翱文章全学退之,《复性书》凖韩愈之《原道》也。其书虽未能醇乎醇,然居唐之时,举世浮华,而翱独沾沾于此,亦可谓中行独复之君子矣。至观其全集,如《平赋书》、《与从弟正辞书》及《答开元寺僧书》,若时时留心斯道者,较之韩愈似更进焉。今愈已配食两庑,而翱犹没没,故特表而出之。
李翱《复性书》所引用者,皆《学》《庸》《语》《孟》及《系辞》之文。当时宋儒未兴,《学》《庸》《语》《孟》与《系辞》之文,俱未显也。而翱能见及此,亦可谓善读书矣。
韩魏公间气所锺,其姿禀似曾子,其气魄似孟子,三代而下少此人物,岂可以其不讲学遂谓之非儒乎?喜怒不形,物我无间,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四语韩魏公足以当之,令尹子文恐犹未也。
范文正八条目咸备,表章《大学》《中庸》,是其格致诚正,韲盐长白,是其修身,义田赡宗族,是其齐家,治平则不必言矣。
韩范行过于知所未及,闻者性与天道耳。若儒行,则几乎备矣。性与天道,则必俟周、程、张、朱。
问欧阳公何如?曰:欧公是昌黎之次,其生平得力文字只《本论》两篇,其余皆文辞也。即在文字科,亦其次者。问东坡于文学何如?曰:东坡文全是纵横,其诗则纯是戏谑,无温柔敦厚之意,非圣门文学也。朱子论之甚详。
王荆公却是一文学科也。他强要入政事科,连德行科都坏。
三代而下,更无人举行王政,是一阙典。惟王荆公,实实欲举行《周官》,而神宗又极信任之,是大好机会。荆公不知《关雎》《麟趾》之意,却先从富强上起手,是欲行王政而翻修霸术也。只缘工夫不曾在正心诚意上做。
荆公本非近霸之人,故霸术亦非其所能作,徒扰乱耳。宇文苏绰却稍有可观,所谓不熟不如荑稗也。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太仓陆世仪撰
诸儒类[宋至元]
宋有周子,孔颜之继起,程朱诸子之开先,孟子之流亚也。自秦汉以后,士之聪明才智者,皆入于黄老禅宗矣。子周子起,契性命之微于大易,接孔颜之学于一诚,以太极人极发明天人之蕴,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千五百年以上孔颜之为道如此,非周子之功而谁之功乎?故愚谓秦汉而后,儒者虽多,然至周子则直是另一开辟,论其道直继孔颜,论其功比于孟子,即谓之亚圣可也。
或问:“儒者之论,皆以周子继孔孟,而子独以周子继孔颜,得无过欤?”曰:
译世上评论王通(文中子)的人,大多意见不同。有极力诋毁他的,有极力称赞他的,他们的言论都不公正。只有程颐说:“王通是隐藏德行的君子。当时他有一些言论,后来被人附会,不能说整部书都是他写的。其中精粹的地方,几乎不是荀子、扬雄所能比及的。至于《续经》之类,都不是他的作品。”这是最恰当、不可更改的论断。
王勃说:“王通续写六经,现在只见到《元经》,其余的经书都没见到。《元经》非常琐碎,与《中说》的文笔不相类。薛收的传记也像是宋以后人的笔法,是真假混杂的作品。”
汉朝初年还有众多儒者,唐朝初年却没有一个儒者。大概是因为汉朝距离古代不远,高祖虽然粗鲁骂人,还接近质朴。唐朝承继五代之后,太宗虽然崇尚文治,却更加趋向浮华,仅仅有一个王通在先,但杯水车薪,无法挽救。这就是唐朝初年没有儒者的原因。
李泌(李邺侯),是诸葛亮的同类。然而他的器量似乎不如诸葛亮。诸葛亮忠诚恳切,有古代大臣伊尹、吕尚的风范。李泌则只是张良罢了。与我们儒家相比还相差很远。
李泌后来没有善终,也是不学问的缘故。至于他半夜向君主进言,调和父子关系,虽然是古代大臣通过窗户接纳简约之道,又能有什么超越的呢?
李泌的学问接近邵雍(康节),遇事不肯亲自着手去做。
韩愈只有《原道》一篇,便超过了唐代所有儒者。大概是因为他阐述了“道德仁义”这四个字,以前的儒者都没能看见。到了这里,虽然“博爱”二字,未免只说到表面,但也接近了。
韩愈气魄宏大,他的《佛骨表》《鳄鱼文》至今读来,仍然令人感到凛然有生气。然而只是欠缺学问功夫,除了写文章外没有其他著作。程颐说他因为学习文章而懂得道理,称之为倒学。我认为即使不是倒学,也不过是文学中人。至于王通,则是德行和政事。朱熹也说:王通懂得仁义礼乐,都有用处,如果用于世间,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又说:他的书极有好处,即使是韩愈,也达不到。
李翱、曾巩的文章纯正,都可以归入文学科,但格局较小。两者之中,李翱尤其优秀。
世人传说李翱的文章完全学习韩愈,《复性书》是仿照韩愈的《原道》写的。这本书虽然未能达到纯粹的境界,但在唐朝那个时代,举世浮华,而李翱独自专注于此,也可以说是中行独复的君子了。至于看他的全集,如《平赋书》、《与从弟李正辞书》及《答开元寺僧书》,好像时时留心于道,比起韩愈似乎更进了一步。现在韩愈已经配享孔庙两庑,而李翱却默默无闻,所以特别表彰他。
李翱《复性书》所引用的,都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及《系辞》的文字。当时宋儒尚未兴起,《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与《系辞》的文字,都还未显扬。而李翱能注意到这些,也可以说是善于读书了。
韩琦(韩魏公)是天地间气的凝聚,他的资质像曾子,他的气魄像孟子,三代以下少有这样的人,怎么能因为他不讲究学问就称他不是儒者呢?喜怒不形于色,物我之间没有隔阂,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身,这四句话韩琦足以当之,令尹子文恐怕还不如他。
范仲淹(范文正)八条目都具备,表彰《大学》《中庸》,是他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在长白山煮粥,是他的修身;设立义田供养宗族,是他的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不必说了。
韩琦、范仲淹的品行超过了他们所知道的,所听闻的只是性与天道罢了。至于儒者的品行,他们几乎都具备了。至于性与天道,则必须等待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
问欧阳修怎么样?回答说:欧阳修是韩愈的次一等,他生平得力之处只在《本论》两篇,其余都是文辞。即使在文学科,也是次一等的。问苏轼在文学方面怎么样?回答说:苏轼的文章全是纵横捭阖,他的诗则全是戏谑,没有温柔敦厚的意思,不是圣门文学。朱熹论述得很详细。
王安石(王荆公)却是一个文学科的人。他强行要进入政事科,连德行科都破坏了。
三代以下,再没有人推行王政,是一个缺失的典制。只有王安石,实实在在地想要推行《周官》,而神宗又极其信任他,是大好的机会。王安石不懂《关雎》《麟趾》的意思,却先从富强上着手,是想推行王政却反而修习霸术。只因为功夫没有在正心诚意上做。
王安石本来不是接近霸术的人,所以霸术也不是他能做的,徒然扰乱罢了。宇文苏绰却稍有可观,所谓不成熟不如荑稗。
《思辨录辑要》卷三十 太仓陆世仪撰
诸儒类[宋至元]
宋朝有周敦颐,是孔子、颜回的继起者,程朱诸子的开创者,孟子的同类。自秦汉以后,士人中聪明才智的,都进入了黄老禅宗。周敦颐兴起,在《大易》中契合性命的微妙,以“一诚”承接孔子、颜回的学问,用太极、人极阐明天人的蕴奥,使天下后世清楚地知道一千五百年以上孔子、颜回的道是这样,如果不是周敦颐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呢?所以我认为秦汉以后,儒者虽然多,但到了周敦颐则直接是另一个开辟,论他的道直接继承孔子、颜回,论他的功劳比得上孟子,即使称他为亚圣也可以。
有人问:“儒者的议论,都认为周敦颐继承孔子、孟子,而你独自认为周敦颐继承孔子、颜回,难道不过分吗?”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