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三太仓陆世仪撰
必曰利」及「仲尼之徒无道桓文」,此直折之类也。「贤者而后乐此」及「爱牛」「好货」「好色」,此接引之类也。虽是圣贤,实具有英雄作用,亦是资禀及时势如此。
译“必曰利”以及“仲尼之徒无道桓文”,这属于直接驳斥的一类。“贤者而后乐此”以及“爱牛”“好货”“好色”,这属于顺势引导的一类。虽然他们是圣贤,实际上却具备英雄的气度与作为,这也是他们的天赋资质以及时代形势使然。
四书自程朱以后,被嘉隆时一班纎儒解壊,直弄得不成道理。圣人复起,必将正两观之诛。
只阴阳两画,天地万物之理尽矣。全部《易经》已和盘托出矣,未审读者能信得及否?
伏羲大横图只是把竒偶二画一左一右一直叠起,至第三画却天然是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至第六画又天然是干在干之第一卦,兑在兑之第二卦,离在离之第三卦,震在震之第四卦,至坤则在坤之第八卦,眞是竒特。若把来从中折看,却画画都是对待。
大圆图只是把大横图劈中分开左右圏转,大方图亦只是把大横图分作八层,一直叠起,絶无分毫做作,不费分毫气力,然与天地四时却无不吻合,决非圣人不能作。或谓得之于陈抟,葢陈抟亦有徳而隠者,非后世道家者流也。
伏羲大横图与周子太极图虽则两様,其实一意。两仪无论矣,五行即四象也。成男成女,即八卦也。万物化生,即六十四卦。
乾坤为易之门,故四圣人于乾坤二卦各极其精神,看得乾坤两卦透,余卦不必言矣。学者不可不细心着眼。
天地间只是阴阳,阴阳只是对待,原无偏轻偏重。伏羲画卦,亦是如此。至文周系辞,孔子赞易,便有无限扶阳抑阴之心,此所谓参赞裁成也。诚看乾坤两卦,文周于干之卦爻辞何等,干圆洁浄,明白正大;至坤则便増许多周折,许多警戒。孔子于干之彖象文言何等,张皇赞羙,反复咏叹;至坤则寥寥数言,惟勉之以从干而已。葢伏羲之易,先天之易也。先天之易未尝不具后天之用,而画卦以体为主,则卦自当如此。文王之易,后天之易也。后天之易未尝不本先天之体,而系辞以用为主,则辞自当如此。非但道理,即世变亦然。故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若使乾坤两卦,语语皆作对待,一部易经,岂不死煞?
元亨利贞决,当作四平看。想得文王系干象时,胸中只是静荡荡地。以言乎天,则为有道之天;以言乎君,则为圣神之君;以言乎人,则为至诚之人。何须丁宁?何须告诫?朱子必利在正固,然后可以保其终,是虑占者未必皆至诚之人,故下一转语。此亦子服惠伯对南蒯之意,于彖辞未必无补也。然此自是辞外意,须是将文王彖辞四平解过,然后将己意另作一转,始得。
朱子以“利”字作虚字看,此因后六十三卦中未尝以“利”字单行也。然“元”字亦未尝单行于此,可见文王之意,决不欲以《干》卦等夷于六十三卦。
六龙之中,惟跃、亢两爻最难处,故圣人论跃、亢两爻亦特妙。
进无咎注:「作可以进而不必进者,非葢朱子是虑后世有操莽懿温之流,故为此敬愼之言。不知干之六爻皆为圣人,九四乃圣禹汤武之伦,非操莽懿温也。阳城、南河及观兵孟津等类,皆是跃其欲进者,皆非富天下之公心也。其欲退者,则惟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也。所以夫子谅其隠鍳其心,恐其避世俗之小嫌而废天下之大义,故决然以进之一字定其志,坚其胆。岂以操莽懿温作劝进表乎?孔孟以后,从无人识此义,待小人太寛,待君子太严,徃徃议论繁苛甚于束湿,使君子坐失机会,不能展动分毫,亦主持世道者之过也。」
或问:“天徳如何?不可为首。”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
干元者,始而亨者也。一节止是赞干元,见元之能包四徳而统天也。文义甚明。如曰:干元者,始而亨者也。始而即亨,有始而即有亨,非于元之外别有亨也。利贞者,性情也。利贞即元之性情,于此而见,非元之外别有利贞也。惟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故人以元亨利贞分四徳并看,而不知亨、利、贞皆元也。元之徳,岂不大矣哉!然而元之大,一干之大也。故又曰:大哉干乎!刚徤中正,纯粹精也。惟干元之徳如此其大,故六爻之发挥不过旁通其情,时乘御天,如天之云行雨施,而天下即平矣。文义甚明,文气甚贯。注中板板,分注亨、利、贞为失之矣。
文言说潜龙一爻,往往
译《四书》自程颐、朱熹之后,被嘉靖、隆庆年间的一班迂腐儒生解得支离破碎,简直弄得毫无道理。如果圣人再次兴起,必定会纠正这两种观点的错误。
仅仅阴阳两画,天地万物的道理就全部包含了。整部《易经》已经和盘托出,不知道读者能否深信不疑?
伏羲的大横图只是把奇偶两画一左一右一直叠起来,到第三画时,天然就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到第六画时,又天然就是乾在乾的第一卦,兑在兑的第二卦,离在离的第三卦,震在震的第四卦,直到坤则在坤的第八卦,真是奇特。如果把它从中间折开来看,却每一画都是相互对应的。
大圆图只是把大横图从中间劈开,左右圈转;大方图也只是把大横图分成八层,一直叠起来,绝无丝毫人为造作,不费丝毫气力,然而与天地四时却无不吻合,这绝对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有人说这得自于陈抟,大概陈抟也是有德行而隐居的人,不是后世道家那一类人。
伏羲的大横图与周敦颐的太极图虽然样式不同,其实意思一致。两仪不用说,五行就是四象。成男成女,就是八卦。万物化生,就是六十四卦。
乾坤是《易经》的门径,所以四位圣人在乾坤两卦上各自竭尽精神,把乾坤两卦看透,其余的卦就不必再说了。学者不可不细心留意。
天地间只有阴阳,阴阳只是相互对应,原本没有偏轻偏重。伏羲画卦,也是如此。到了文王、周公作《系辞》,孔子赞《易》,便有无限扶阳抑阴的心思,这就是所谓的参赞化育、裁成天地。诚然看乾坤两卦,文王、周公对乾卦的卦爻辞是怎样的?乾圆洁浄,明白正大;到了坤卦便增加许多周折,许多警戒。孔子对乾卦的彖辞、象辞、文言是怎样的?极力赞美,反复咏叹;到了坤卦则寥寥数语,只是勉力它顺从乾罢了。大概伏羲的《易》,是先天之《易》。先天之《易》未尝不具备后天的作用,但画卦以本体为主,那么卦象自然应当如此。文王的《易》,是后天之《易》。后天之《易》未尝不本于先天的本体,但系辞以作用为主,那么辞句自然应当如此。不仅是道理如此,世间的变化也是如此。所以说:“《易经》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吧?”如果乾坤两卦,句句都作对应来看,一部《易经》,岂不死板僵化?
元亨利贞,决断应当作四者平等来看。想象文王作乾卦象辞时,胸中只是静荡荡的。说到天,就是有道之天;说到君,就是圣神之君;说到人,就是至诚之人。何须叮咛?何须告诫?朱子认为利在于正固,然后才能保持其终,这是顾虑占卜的人未必都是至诚之人,所以加上一句转折的话。这也是子服惠伯回答南蒯的意思,对于彖辞未必没有补益。但这自然是辞之外的意思,必须先把文王的彖辞按四者平等解释过去,然后将己意另作一转,才行。
朱子把“利”字当作虚词看,这是因为后六十三卦中未曾有“利”字单独使用的情况。然而“元”字也未曾在此单独使用,可见文王的意思,决不想把《乾》卦与六十三卦等同看待。
六龙之中,只有跃龙、亢龙两爻最难处理,所以圣人论述跃龙、亢龙两爻也特别精妙。
进无咎注:“当作可以进而不必进者解,大概朱子是顾虑后世有曹操、王莽、司马昭、司马师之类的人,所以说出这样谨慎的话。不知道乾卦的六爻都是圣人,九四乃是圣禹、商汤、周武王之类的人,不是曹操、王莽、司马昭、司马师那样的人。阳城、南河以及观兵孟津等类,都是跃龙想要进取的人,都不是富有天下的公心。那些想要退隐的人,则只怕后世以台为借口。所以夫子体谅他、洞察他的心思,恐怕他因避世俗的小嫌疑而废弃天下的大义,所以决然用‘进’这一字来坚定他的志向,壮他的胆。难道是把曹操、王莽、司马昭、司马师当作劝进表吗?孔孟以后,从来没有人识得此义,对待小人太宽,对待君子太严,往往议论繁琐苛刻甚于捆湿柴,使君子坐失机会,不能施展分毫,这也是主持世道者的过错。”
有人问:“天德如何?不可为首。”回答说:“用善来使人服从的,没有能使人服从的。用善来养育人,然后才能使天下服从。”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这一节只是赞美乾元,显示元能包容四德而统领天。文义很明白。如果说: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开始就亨通,有开始就有亨通,不是在元之外另有亨。利贞者,性情也。利贞就是元的性情,在这里显现,不是在元之外另有利贞。只有乾能以美利利于天下,不说明所利的是什么。所以人们把元亨利贞分为四德并列看待,却不知道亨、利、贞都是元。元的德,岂不伟大吗!然而元的大,就是乾的大。所以又说:伟大啊乾!刚健中正,纯粹精微。只有乾元的德如此伟大,所以六爻的发挥不过是旁通其情,随时乘御天,如天的云行雨施,而天下就太平了。文义很明白,文气很贯通。注中刻板地,分别注释亨、利、贞是失之偏颇的。
文言说潜龙一爻,往往
以行字相许。如曰:「乐则行之」,日可见之行也。葢有能行之徳,而后蔵,故谓之潜龙。所谓「舍之则蔵也」,与漫然隠逸之士不同。
译以“行”字来相互期许。比如说道:“乐则行之”,这是指每天都能看见其践行。大概是因为拥有能够践行的德行,然后才收敛隐藏,所以称之为潜龙。所谓的“舍之则藏也”,与那些随意隐逸的士人不同。
潜龙非只隠遯便可称潜,龙须看一龙字,其中便有大学问。在文言曰:「龙徳而隠者也。」又曰:「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说个龙徳,又说个成徳,则知非圣人不能当龙,非龙徳不能当潜。今之潜者谁乎?
今之潜而龙者,又谁乎?读《潜龙》,不可只作《隠逸传》看过。隠逸只是髙尚,所谓爵禄可辞者耳。潜龙则用之则行,舍之则蔵,非遯世不见知之圣人,不足以当之。知此,则虽屈原、陶潜,亦瞠乎其后,许由、巢父云乎?
士君子当潜时,最当学问,亦最好学问。此所处寥落,则心思愈加静专,故也。或曰:世乱,恐无安静也?又多衣食之累,奈何?曰:念及此,则一刻安静,即当一刻学问矣。衣食之忧,又其次者。
潜龙有不终潜之学,问著述是也。不得于今,则得于后;不行于天下,则行于万世。我何为不豫哉?
亢不独处富贵极盛之地,有亢即处潜,亦有亢;事太激,名太重,是也。俭徳避难,知几其神乎?
括囊,无咎无誉,亦处潜一法。其不及潜龙者,逊其徳也。抑亦可以为次矣。
以干观坤,则坤直是纯阴之世矣。然全卦中不见此意,只于六四一爻见之。以四当外卦之首,重阴之始也。故文言曰:「天地闭,贤人隠。」
履卦卦辞曰:「履虎尾」,则知履之为卦,亦与危机相近矣。然初二两爻,一曰「素履,徃无咎」,一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则知当履之时,能与上逺,则危机亦浅。
遯之为卦,只二阴侵长,圣人便以遯为名,便要君子退避,此履霜坚冰之意也。然难进易退之义,亦于此可见。
初六,遯尾,有厉。九二,系遯,有厉。则知遯,必贵先,必贵决。然象又曰:逺小人,不恶而严。则当遯之时,而清浊太分,亦危机所伏也。不先不后,不激不随,庶几得之。
不恶而严,四字最可味。恶则有进而与争之意,争则激,激则伤,新法之祸,吾党激成,不独君子受其害,天下且受其害矣。严则惟逺之已耳,君子茍能退步,小人断不敢犯,亦断不忍犯。
明夷彖曰:利艰贞,晦其明也。葢世道既当明夷,若文明外见,将来物忌,故利用晦。然大象又曰:用晦而明。六五小象又曰:明不可息。葢明虽晦于外,不可息于内。混迹庸众,所谓晦也;专心圣贤,所谓明也。吾身虽废,吾心不可不治,庶几明夷之旨乎。
外柔顺三字最妙处,难而柔顺则不与逆鳞撄决,不至于犯难矣。然所谓柔顺者,葢理当柔顺者也。或臣子之于君父,或圣贤之于狂暴,或迹处草野而无纲常之责,或身任絶学而有道统之寄,如是者可以柔顺。不然,在职死职,在官死官,临难毋茍免,顺受其正,书识之矣。若皆以柔顺自居,得无脂韦之诮乎?
困与遯与明夷不同。遯之时,祸机尚逺,地步尽寛。明夷之时,虽灾害切身,然尚容人计较,兢兢业业,患犹可免。若困时,则直是无所复之,令人动转不得。此时而更营心计较,则私意丛起,必至皇惑失措,将来脚跟必站不定。大象一言说得好:「君子以致命遂志。」若曰此时之命,惟有致之而已。若夫志,则必不可不遂,随寓而安,无入不自得。死忠死孝,取义成仁,皆此念为之。故吾以为学者,必有此念,而后可以处明夷,而后可以处遯。
节,至于苦,便是有意立节。若有意立节,则此时便非贞矣。不可贞,言苦节非贞,不可以之为贞也。圣贤立节,只是理应如此,初未尝矫餙。即至捐生死难,亦不过从容就义,未尝有所谓苦也。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九二,不出门庭,凶。同处节时,然当节而节则无咎,不当节而节则凶。乃知圣人初未尝有心于节也,时为之耳。使稍有可通,圣人决不蹈失时之讥也。此二爻宜与「潜龙,乐则行之,忧则违之」二句参看。
坤彖较干彖便有许多言语,然一以贯之,只是从阳二字。
乃终有庆。注谓反之西南而有庆,非也。谓之丧朋,则丧其类而从阳矣,故终有庆。」
干文言释「元亨利贞」,自元而亨,而利而贞,意主于元。坤文言释「元
译潜龙并非仅仅隐居退避就可以称为“潜”,关键在于看这个“龙”字,其中蕴含着深奥的道理。《文言》说:“具备龙的德行而隐居的人。”又说:“君子以成就德行为行动准则,这是每天都可以看见的行为。”既然提到“龙的德行”,又提到“成就德行”,就知道不是圣人不能担当“龙”的角色,没有龙的德行就不能担当“潜”的角色。当今那些隐居的人是谁呢?
当今那些隐居却具备龙德的人,又是谁呢?研读《潜龙》这一爻,不能只当作《隐逸传》来看。隐逸只是高尚,所谓能够推辞爵位俸禄罢了。而潜龙则是被任用就出仕行道,不被任用就退隐藏身,如果不是那种避世而不求被人知晓的圣人,不足以担当此任。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即使是屈原、陶潜,也远远落后于他们,难道许由、巢父就足以相比吗?
士人君子在应当隐居的时候,最应当致力于学问,也是做学问最好的时机。这是因为所处环境冷清寂寥,心思就愈加宁静专一,所以如此。有人问:世道混乱,恐怕没有安静的时候吧?又有很多衣食的牵累,怎么办?回答说:想到这一点,那么有一刻的安静,就应当有一刻的做学问。衣食的忧虑,又是次要的。
潜龙有不会永远潜藏的学问,著书立说就是如此。不能在当代得到认可,就在后世得到认可;不能行用于天下,就行用于万世。我为什么还要忧虑呢?
“亢”并不只处于富贵极盛的地位,有“亢”的情况也存在于处于潜藏之时;事情做得太激进,名声太沉重,就是如此。以节俭的德行来躲避灾祸,洞察细微的征兆,这难道不是神妙吗?
“括囊”,没有灾祸也没有赞誉,这也是处于潜藏时的一种方法。它比不上潜龙,是因为德行有所不及。但也算是次一等的做法了。
以乾卦的视角观察坤卦,那么坤卦简直就是纯阴的世道了。然而整个卦象中并没有显现这种意思,只在六四这一爻中体现出来。因为六四处于外卦的开端,是重阴的开始。所以《文言》说:“天地闭塞,贤人隐居。”
履卦的卦辞说:“踩到老虎尾巴”,就知道履卦这一卦,也与危机相近了。然而初九和九二两爻,一爻说“质朴地践行,前往没有灾祸”,一爻说“践行道路平坦,幽静之人守正吉祥”,就知道在履卦的时势下,如果能与上位者保持距离,那么危机也就浅了。
遯卦这一卦,只是两个阴爻侵入增长,圣人就用“遯”作为卦名,就要君子退避,这就是“履霜坚冰至”的意思。然而“难进易退”的道理,也可以在这里看出来。
初六,退避时落在后面,有危险。九二,有所牵系地退避,有危险。就知道退避,一定贵在抢先,一定贵在决断。然而《象传》又说:“远离小人,不厌恶而威严。”那么在退避的时势下,如果清浊区分得太明显,也是危机潜伏的地方。不先不后,不激进也不盲从,大概就能得宜了。
“不恶而严”这四个字最值得玩味。厌恶就有进而与之争斗的意思,争斗就会激化,激化就会造成伤害,新法带来的祸患,是我们党人激化造成的,不仅君子受到其害,天下也受到了其害。威严就只是远离他们罢了,君子如果能够退让一步,小人绝对不敢侵犯,也绝对不忍心侵犯。
明夷卦的《彖传》说:“利于艰难中守正,是晦藏其光明。”大概世道既然处于明夷之时,如果文明显露在外,将来会被事物所忌惮,所以利于晦藏。然而《大象传》又说:“运用晦藏而显明。”六五的小《象传》又说:“光明不可熄灭。”大概光明虽然在外部晦藏,不可在内心熄灭。混迹于平庸大众之中,所谓晦藏;专心于圣贤之道,所谓光明。我的身体虽然被废弃,我的心志不可不治理,这才符合明夷卦的宗旨吧。
“外柔顺”这三个字最妙的地方,在于面对艰难而柔顺,就不与逆鳞相抵触决裂,不至于触犯危难了。然而所谓柔顺,大概是理应当柔顺的。或者是臣子对于君父,或者是圣贤对于狂暴之人,或者是身处草野而没有纲常的责任,或者是身负绝学而有道统的寄托,像这样的人可以柔顺。不然的话,在职就要为职守而死,在官就要为官位而死,面临危难不要苟且偷生,顺受其正,书上记载着呢。如果都以柔顺自居,难道不会受到圆滑世故的讥讽吗?
困卦与遯卦和明夷卦不同。遯卦的时势,祸患的机兆还远,地步很宽裕。明夷卦的时势,虽然灾害切身,但还容人计较,兢兢业业,祸患还可以避免。如果是困卦的时势,那就是真的无处可去,让人动弹不得。这时候如果还营谋计较,那么私意就会丛生,必然导致惶恐迷惑、不知所措,将来脚跟一定站不稳。《大象传》一句话说得很好:“君子以致命遂志。”如果说此时的命运,只有交付出去罢了。至于志向,则一定不能不实现,随处而安,无处不自得。死忠死孝,取义成仁,都是这个念头在起作用。所以我认为,做学问的人,必须有这个念头,然后才能处明夷之世,然后才能处遯卦之世。
节制,到了苦的程度,就是有意树立节操。如果有意树立节操,那么这时候就不是贞正了。“不可贞”,是说苦节不是贞正,不可以把它当作贞正。圣贤树立节操,只是理应当如此,起初并没有矫饰。即使到了捐弃生死、面临危难的地步,也不过是从容就义,并没有所谓的“苦”。
初九,不出户庭,没有灾祸。九二,不出门庭,有凶险。同样处于节卦的时势,然而应当节制而节制就没有灾祸,不应当节制而节制就有凶险。由此知道圣人起初并没有刻意追求节操,是时势使然罢了。如果稍有可以通达的地方,圣人绝不会遭受失时的讥讽。这两爻适宜与“潜龙,乐则行之,忧则违之”这两句话参看。
坤卦的《彖传》比乾卦的《彖传》多了许多言语,然而一以贯之,只是“从阳”两个字。
“乃终有庆”。注释说返回西南而有庆,不对。称为丧失朋友,就是丧失同类而跟随阳刚了,所以最终有庆。
乾卦《文言》解释“元亨利贞”,从元到亨,到利,到贞,意思主要在于元。坤卦《文言》解释“元
易》称卜筮之书,圣人所以前民用。至于君子,则有无待于卜筮者。《易》之吉凶,不过决于理之是非。民不知理,故圣人教以卜筮。君子明理,理之所是,则趋之;理之所非,则避之。死生利害,固有不计者。今人动谓《易》为趋吉避凶之书,至以卜筮为智巧规避之事。试玩《易》辞占,何尝有一毫规避?
昔朱子称《周礼》为周公运用天理烂熟之书,予于《易》亦谓是四圣人天理烂熟之书,若目为智巧规避,则一团人欲矣。
易经是格物穷理之极功
舜光问:“伏羲既有八卦次序矣,文王何以又有八卦次序也?”曰:“伏羲八卦次序,是未有八卦逐渐生出,乃天地絪缊,万物化醇也;文王八卦次序,是已有八卦交互索来,乃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也。”
易经》吉凶两字,只是论是与不是。若是,即仗节死义,遗逸阨穷,俱是吉。若不是,即为君为相,福寿康寜,亦是凶也。
易经》中“贞凶”二字最妙,葢正至不可行处,而必欲固守其正,则虽正亦凶矣。邦无道,危言危行,是也。巽以行权,其惟君子乎?此二字当与“亢龙有悔”一爻同看。
读「贞凶」、「贞吝」四字,则知「大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与「言必信,行必果」硁硁小人之别。
自易书以后,扬雄之太元,关朗之洞极,司马光之潜虚,与康节之皇极经世,皆拟易者也。然太元之八十一首,洞极之七十二象,潜虚之五十二行,皆穿凿无本。若康节则原用易数,其自一一而之八八,皆易卦之本数也。故左之右之,无不宜之。
康节以岁月日辰推成元会运世,乍思之似乎杜撰,然却是已然之迹。孟子所谓“茍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之也”,即其上推世运,尧舜之治恰在中天,则此书之数信非偶然矣。
昔贤谓康节之学,遇物皆成四片。葢因其元会运世,岁月日辰,日月星辰,水火土石,皆以四为数故也。其实康节所分动静各四,则原是八数,彼此相因,不出十六。十六而天地之道毕,不过两八数也。昔贤又谓康节之学,是加一倍法。葢谓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也。其实两八数,亦是加一倍。
皇极经世书》《性理书》所载,乃蔡西山《经世指要》,葢因康节之子伯温所著《一元消长图》而推衍之,非康节之全书也。若欲究康节之学,必须读其全书。读全书而更阅《指要》,则全书之意灿然矣。然此是另一种学问,学之即不通知,亦不妨。葢欲精究之,恐反有举一废百之虑。观当时二程同时,朱子相去不逺,俱不肯汲于邵子之学,意可知矣。
康节曰:「上古圣人皆有易,今之易,文王之易也。故曰《周易》。今读《皇极经世》,竟是康节一部易。以元会运世、岁月日辰,尽天地之终始;以日月星辰、水火土石,尽天地之体用;以暑寒昼夜、风雨霜露,尽天地之变化;以性情形体、走飞草木,尽万物之感应;以《皇帝王伯》、《易》、《诗》、《书》、《春秋》,尽圣贤之事业。大矣,至矣!岂不能与天地凖,弥纶天地之道乎?」
伏羲易卦图,自太极而分阴阳,自阴阳而分老少四象,自老少四象而分八卦。干为天,坤为地,不过一阴阳而已。康节图则自不动不静之间而分动静,动生阴阳,静生刚柔,阴阳刚柔各生太少。此则与易有别。康节葢以动属天道,而阴阳者天之气;静属地道,而刚柔者地之质故也。然系辞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则康节之图之意,原自易书中出来。蔡西山曰:「康节之学,虽作用不同,而其实则伏羲所画之卦旨哉言矣。」
邵子《观物内外篇》俱是玩心髙明,读之眞见得虚空劈塞皆道。
或问朱子云:“康节雨化物之走,风化物之飞,露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此说是否?”朱子曰:“想只是以大小推排匹配将去。”康节书中此类甚多,如云:“星为昼,辰为夜,暑变物之性,寒变物之情,昼变物之形,夜变物之体”之类,皆不可解,皆是以大小推排匹配将去。其所以沛然成书者,原他见得个天
译《易经》被称为占卜之书,是圣人用来预先指导民众行动的工具。但对于君子而言,则有无需依赖占卜的情况。《易经》中的吉凶,不过是依据事理的是非来决断。民众不了解事理,所以圣人用占卜来教导他们。君子明于事理,事理认为是的,就趋向它;事理认为非的,就避开它。对于生死利害,本来就有不计较的人。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说《易经》是趋吉避凶的书,甚至把占卜当作智巧规避的手段。试看《易经》的卦辞占断,何曾有一毫规避之意?
过去朱熹称《周礼》是周公运用天理烂熟之书,我对于《易经》也认为是四位圣人天理烂熟之书,如果把它看作智巧规避,那就全是人欲了。
《易经》是格物穷理的极致功夫。
舜光问:“伏羲已经有了八卦次序,文王为什么又有八卦次序呢?”回答说:“伏羲的八卦次序,是八卦尚未产生时逐渐生成的,那是天地氤氲,万物化育醇厚;文王的八卦次序,是八卦已经产生后交互推演的,那是男女交合,万物化育生成。”
《易经》中的“吉”“凶”两个字,只是论是与不是。如果是,那么仗节死义、隐居困穷,都是吉。如果不是,那么即使做君王做宰相,福寿康宁,也是凶。
《易经》中“贞凶”二字最妙,大概是指正当到不可行的地步,却一定要固守其正,那么即使正也是凶。国家无道时,危言危行,就是如此。谦逊以行权变,这只有君子能做到吧?这两个字应当与“亢龙有悔”这一爻一同看待。
读“贞凶”、“贞吝”这四个字,就知道“大人”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果断,与“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的固执小人的区别。
自从《易经》之后,扬雄的《太玄》、关朗的《洞极》、司马光的《潜虚》,以及邵雍的《皇极经世》,都是仿效《易经》的著作。然而《太玄》的八十一首、《洞极》的七十二象、《潜虚》的五十二行,都是穿凿附会没有根据。至于邵雍则是原本使用《易经》的数理,他从一一到八八,都是《易经》卦象的本数。所以左右推演,没有不适宜的。
邵雍用岁月日辰推算元会运世,乍一想似乎像是杜撰,然而却是已经存在的迹象。孟子所说的“如果探求其缘故,千岁之日至可以坐着推知”,即向上推演世运,尧舜的治理恰在中天,那么这本书的数理确实不是偶然的了。
过去的贤者说邵雍的学问,遇到事物都分成四片。大概是因为他的元会运世、岁月日辰、日月星辰、水火土石,都以四为数的缘故。其实邵雍所分的动静各四,原本是八数,彼此相因,不超过十六。十六而天地之道完备,不过是两个八数。过去的贤者又说邵雍的学问,是加倍法。大概是指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 sixteen。其实两个八数,也是加倍。
《皇极经世书》和《性理书》所载,乃是蔡沈的《经世指要》,大概是因为邵雍的儿子邵伯温所著的《一元消长图》而推演出来的,并不是邵雍的全书。如果想要探究邵雍的学问,必须读他的全书。读了全书再阅览《指要》,那么全书的意思就灿烂明晰了。然而这是另一种学问,学了即使不通晓,也不妨碍。大概想要精究它,恐怕反而有举一废百的忧虑。看当时二程与他同时,朱熹与他相隔不远,都不肯汲汲于邵雍的学问,意思可以知道了。
邵雍说:“上古圣人都有《易》,现在的《易》,是文王的《易》。所以叫《周易》。现在读《皇极经世》,竟是邵雍的一部《易》。用元会运世、岁月日辰,穷尽天地的终始;用日月星辰、水火土石,穷尽天地的体用;用暑寒昼夜、风雨霜露,穷尽天地的变化;用性情形体、走飞草木,穷尽万物的感应;用《皇帝王伯》、《易》、《诗》《书》《春秋》,穷尽圣贤的事业。伟大啊,至极啊!难道不能与天地相准,包罗天地之道吗?”
伏羲的易卦图,从太极分出阴阳,从阴阳分出老少四象,从老少四象分出八卦。乾为天,坤为地,不过是一阴一阳而已。邵雍的图则从不动不静之间分出动静,动生阴阳,静生刚柔,阴阳各生太少。这与《易经》有别。邵雍大概认为动属于天道,而阴阳是天之气;静属于地道,而刚柔是地之质。然而《系辞》说:“确立天道的,叫阴与阳;确立地道的,叫柔与刚。”那么邵雍图的意思,原本就是从《易经》中出来的。蔡沈说:“邵雍的学问,虽然作用不同,但其实质却是伏羲所画卦的旨意,话说得真好啊。”
邵雍的《观物内外篇》都是玩味心志高明,读它真能看见虚空充满都是道。
有人问朱熹说:“邵雍说雨化走兽,风化飞禽,露化草,雷化木,这种说法对吗?”朱熹说:“想只是以大小推排匹配罢了。”邵雍书中这类很多,如说:“星为昼,辰为夜,暑变物的性,寒变物的情,昼变物的形,夜变物的体”之类,都不可解,都是以大小推排匹配罢了。他之所以沛然成书,原本是他见得个天
皇极经世之蕴,发明于观物内外篇。其间有极精奥者,诸儒所不能道也。据伯温云,外篇门弟子所记。今观其文,若出一手,非门弟子所能记也。赵氏震以为,如易之有系辞,信哉。
通书《西铭》当列于四书五经之亚,使学者熟读。
五经四书,格人此心之理;灵枢素问,格人此身之理。人一身之理,尚不能格,何以云格物?
灵枢》《素问》非周秦间人不能作,其文字直如三代鼎彛,古色班驳,不可辨识,其论理亦非寻常人所能到,古人之心通造化如此。
董子书,只天人三策可观,其繁露颇涉谶纬,且文气亦与天人策不同,疑是假书。
正蒙》书中虽有一二欠自然语,然却多开辟处。凡天地、阴阳、鬼神、律厯、幻渺难知之理,皆能精思刻论,发诸儒之所未发。其有功于吾道不浅,学者不可不读。
仪礼经传通解》相傅为文公之书,其续集则黄直卿所辑也。然观其大槩犹似礼经类书所引,《白虎通》、《左传》、《国语》诸家,似亦太杂。且以《仪礼》为经,是贵其可遵行也,而所补乡国王朝之礼,杂采诸书,体格不一。窃疑此书非已成之书,当是文公命门弟子所辑,欲加笔削,勒成一家言耳。日来静坐观礼,颇识得制礼源头,以为礼必有提纲,必有仪节,必有图说,必有疏义,四者备而后可以为礼书。葢有提纲则便于记诵,有仪节则便于演习,图说备则按纸可识其文,疏义明则开卷即通其旨。凡辑礼书,决当以此为凖。
郝楚望《九经解》大抵以别出手眼为髙然其中识见亦尽有开辟不可及处,未可忽易。但论经处多援引佛经互证,虽名为辟佛,其实推墨附儒也。縁楚望曾习释学,故议论便顚倒纵横,大约三王之余,卓吾之次耳。此书后必有喜之者,其力量亦甚可畏。吾党学问有暇,当取而论正之。
扬子云好竒而不自量,作《太玄》以凖《易》,所谓小有才,未知圣人之大道也。宋之司马公,可谓君子矣,而乃作《潜虚》以拟《太玄》,何哉?其亦格致之功有未尽乎?卒至训格物为扞御外物,有以也。
混古始天易钱塘田艺蘅所撰,因太极之说,而谬为元极、灵极、太极、少极与夫动静三才之图文,极浅鄙而髙自夸诩,诋斥濓溪,可谓无忌惮之小人矣。初学未知太极本然之妙,或有因其浅鄙而喜之者,要之熟读通书,见得周子原图实落处,自不为所惑也。
管东溟论干龙义,大约欲救正姚江、泰州一派后学,夺其嚣而与之静,似矣;而乃以为飞龙禅于见龙,见龙禅于惕龙,是何言与?欲挽狂澜之倒,而更以其身为狂澜,可乎?至于剽窃二氏,推墨附儒,三教合一之说,昌言无忌,一时横议之风,犹可想见。讲学之弊,遂至于此,祸亦烈矣。
王可大象纬新篇,语俱平实。至论岁差,以为天道原自不齐,久之必差,必随时考验,以合于天,乃为至当。语甚有理,不知尧夫差法何以冠絶古今也。
吴继仕乐经源流主国朝李文利律吕元声之说,以黄锺为三寸九分,谓其声极清,而征羽为极浊,其说之是非,予不敢知。但以古人候气之说推之,黄锺候冬至之气,其入地最深,则黄锺之管似宜比诸律为独长,不得反为极短也。又单穆公谓大不踰宫,细不过羽,然则宫声之大,自古而然而文利、继仕独谓其声为清而细,予不敢信。
予初未知乐,然窃谬谓律起于声。《国语》伶州鸠曰:“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锺。”此律起于声之一证也。故予谓古人定黄锺之宫,皆以耳齐之,有声而后有噐,有噐而后有数,非以数定噐,以噐制声也。古人之法自源而流,今人之法自流而源,源流倒置,古乐之不可复,无足怪矣。何柏斋《乐律管见》:“黄锺九寸之说,同于西山,而又以为九分为寸,与西山十分为寸之说异。”其说凿凿,亦成一家。然乐律非可以空言争。西山律吕之学,虽文公亦以为精当而制而用之,音节不调,乃思更制而不果。柏斋之说,岂亦尝制而用之耶?柏斋之言曰:“惜予未精于音,不能尽得其妙。”然则《管见》之所言者
译《皇极经世》的深意,在《观物内外篇》中得以阐发。其中有些极其精微奥妙的内容,是其他儒者所无法言说的。据刘基(伯温)说,《外篇》是门人弟子所记录。现在看它的文字,好像出自一人之手,不是门人弟子所能记录的。赵震认为,这就像《易经》有《系辞》一样,确实如此。
《通书》和《西铭》应当列在四书五经之后,让学者熟读。
五经四书,是探究人心中道理的;《灵枢》《素问》,是探究人身中道理的。人一身中的道理,尚且不能探究明白,怎么能说是探究事物之理呢?
《灵枢》《素问》不是周秦之间的人不能写成的,其文字简直像三代青铜鼎彝上的铭文,古色斑驳,难以辨识,其论述的道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古人的心思通达造化竟到了这种地步。
董仲舒的书,只有《天人三策》值得看,他的《繁露》颇涉及谶纬之学,而且文气也与《天人三策》不同,怀疑是伪书。
《正蒙》书中虽然有一两处不够自然的语句,但其中多有开创性的见解。凡是天地、阴阳、鬼神、律历、虚幻渺茫难以知晓的道理,都能精心思考深刻论述,阐发其他儒者所未曾阐发的内容。它对儒道有功不浅,学者不可不读。
《仪礼经传通解》相传是朱熹(文公)的书,其续集则是黄榦(直卿)所编纂。但看它的大致内容,还像是礼经类书所引用的,《白虎通》、《左传》、《国语等》各家,似乎也太杂乱。而且以《仪礼》为经,是看重它可以遵行,而所补充的乡礼、国礼、王朝之礼,杂采诸书,体例不一。我私下怀疑这本书不是已完成的著作,应当是朱熹命令门人弟子所编纂,想要加以删改,编成一家之言罢了。近来静坐观礼,颇能识得制定礼制的源头,认为礼必须有提纲,必须有仪节,必须有图说,必须有疏义,这四者具备然后才能成为礼书。因为有提纲则便于记诵,有仪节则便于演习,有图说则按图即可识别其文,疏义明确则开卷即通其旨。凡是编纂礼书,决应当以此为准则。
郝敬(楚望)的《九经解》大体上以另出手眼为高,但其中见识也尽有开创性且不可及之处,不可轻视。只是论述经书的地方多援引佛经互相印证,虽然名义上是辟佛,其实是推崇墨家依附儒家。因为郝敬曾研习佛学,所以议论便颠倒纵横,大约在三王之后,李贽(卓吾)之下。这本书以后必有喜欢它的人,其力量也很可畏。我们这一派的学问若有闲暇,应当取来讨论纠正。
扬雄喜欢新奇而不自量力,作《太玄》以对应《易经》,所谓小有才能,不知道圣人的大道。宋代的司马光,可以说是君子了,却作《潜虚》以模仿《太玄》,为什么呢?这也是格物致知的功夫有未尽之处吧?最终导致将格物解释为抵御外物,是有原因的。
《混古始天易》是钱塘田艺蘅所撰,因太极之说,错误地造出元极、灵极、太极、少极以及动静三才的图文,极其浅薄鄙陋却自高自大,诋毁周敦颐(濂溪),可谓无忌惮的小人了。初学者不知道太极本然的妙处,或许有人因其浅薄鄙陋而喜欢它,总之熟读《通书》,见到周敦颐原图的切实之处,自然不会被其所迷惑。
管志道(东溟)论述干龙义,大体上想要救正姚江、泰州一派后学,夺取他们的嚣动而给予他们宁静,似乎是对的;但却认为飞龙禅让于见龙,见龙禅让于惕龙,这是什么话呢?想要挽回倒流的狂澜,却把自己的身子当作狂澜,可以吗?至于剽窃佛道二家,推崇墨家依附儒家,三教合一的说法,公然无忌地宣扬,一时的横议之风,还可以想象得到。讲学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祸患也很猛烈了。
王可大的《象纬新篇》,语言都平实。至于论述岁差,认为天道原本就不齐整,时间久了必然有偏差,必须随时考验,以符合天道,这才最为恰当。话说得很有道理,不知道邵雍(尧夫)的岁差法为什么冠绝古今呢。
吴继仕的《乐经源流》主张本朝李文利的《律吕元声》之说,以黄钟为三寸九分,说它的声音极清,而徵羽为极浊,其说法的是非,我不敢知道。但用古人候气的说法推想,黄钟候冬至之气,其入地最深,那么黄钟的管似乎应当比其他律管独长,不能反而极短。又单穆公说大音不超过宫,细音不超过羽,那么宫声之大,自古就是这样,而李文利、吴继仕却独说它的声音清而细,我不敢相信。
我起初不懂音乐,但私下错误地认为律起于声。《国语》中伶州鸠说:“古代的神瞽考察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钟。”这是律起于声的一个证据。所以我认为古人定黄钟之宫,都用耳朵来校正,有声而后有器,有器而后有数,不是用数来定器,用器来制声。古人的方法是从源到流,今人的方法是从流到源,源流倒置,古乐不能恢复,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何乔远(柏斋)《乐律管见》说:“黄钟九寸之说,同于朱熹(西山),而又认为九分为寸,与朱熹十分为寸的说法不同。”其说法凿凿,也自成一家。但乐律不可以空言争论。朱熹的律吕之学,虽然朱熹也认为精当而制作使用,音节不调,于是想重新制作而没有成功。何乔远的说法,难道也曾制作使用过吗?何乔远的话说:“可惜我不精通音律,不能完全得其妙。”那么《管见》中所说的
,非音耶?非音而又何以言乐也?故愚以谓乐不知音而强争于噐数者,皆说梦也。
译(这)难道不是音律吗?如果不是音律,又凭什么谈论音乐呢?所以我认为,那些不懂音律却强行在乐器形制和数理上争辩的人,都是在说梦话。
李资干《太和元音》似涉泛滥,然乐原本大槩不甚相逺。
林兆恩歌学解诗四句分作春夏秋冬,又毎字分作春夏秋冬。以声开放为春夏,声收敛为秋冬。夫字有阴阳,声有轻重,调有清浊,节有疾徐,安得比而同之乎?今世歌法大约如此,宜乎与古歌絶不相类也。
林兆恩礼射图说,大约彷古,似亦可行。然愚谓古人行礼所为可贵者,非谓其一依图说,确然不移也,亦谓古人遇事,处处皆有秩序,皆有仪文耳。仪礼所载,不过冩出一个规模举止,以为楷式。自君子行之,必有本之,而稍为变通者,如三加之辞,礼有明文,而赵文子之冠,见于诸卿,诸卿皆有朂辞。燕射之法,礼有定式,而孔子矍相之射,使子路执弓而请,惟不失礼意,而不泥礼迹,故能行之久逺而无弊也。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亦是此意。今人遇事,若不行古礼,则喧嚣错乱,畧无威仪;一行古礼,则又步步循彷,依様葫芦,了无生趣,非木偶则俳优矣。古礼之不复行者,以此。予故于此论之。
代藩读书録,以己意铨释六经语孟,大约出入禅学。如解《易》“终万物始万物”,莫甚乎艮句,乃云“即动处求心,了不可得”。又云“动起静不灭,动止静不止。静既无止息,动亦无所起”。又云“性体之中,无见无不见,无闻无不闻,无知无不知,无觉无不觉”。俱实实用禅语。
世传李翶文章全学退之,《复性书》凖韩愈之《原道》也。今予读其书,虽未能醇乎其醇,如宋之周、程、张、朱,然居唐之时,举世愦愦,而翱独沾沾于此,亦可谓中行独复之君子矣。至观其全集,如《平赋书》、《与从弟正辞书》及《答开元寺僧书》,若时时存心于斯道者,较之韩愈似更进焉。今韩愈已配食两庑,而翱犹没没,或亦后人所当加之意乎?翱之所得,较宋末诸儒当道学开明之后者也,其闻斯道也易;翱居道学未明之先者也,其志斯道也难。且观其《复性书》所载,当羣言淆乱之时,而所推尊引用者不过《学》、《庸》、《语》、《孟》与夫《系辞》之文而已。夫《学》、《庸》、《语》、《孟》之文,当时尚未显也,而翱之所见已能及此,则岂犹夫人者乎?愚故曰:翱之学似尤胜退之也。
金坛于鉴中说:「以大学八条目分明诚体用,敷衍成说,大旨亦无甚悖谬。然立言轻重不伦,详畧无序,似属依傍,非出沛然。」
宋潜溪邃言,刘括苍《郁离子》,王华川巵辞,皆留心世道之言。然而潜溪括苍胜矣。潜溪责萧何入关不收秦秘书,而收戸口图籍,便是宰辅见识。括苍以招安之说为劝天下作乱,以井田为乱后可复,以徳政刑威为救弊之本,便是佐命见识。
方正学先生直有尧舜君民之意,其所设施皆欲法《周官》。侯城杂诫所记,徃徃见于言表。然建文之初,兴革太鋭卒有靖难之祸。岂天不欲复三代之盛耶?愚观建文兴革之始,不先天下大势,而汲汲于官府宫阙之名号,则正学虽志古治,似犹见其细,而未能见其大也。太祖常曰:“此竒士,当老其才。”岂当此时,其才犹未老欤?
近思杂问,永嘉陈埴所撰,其言纯粹中正,近世学者罕有其比,惜未覩其全,与未悉其出处行事,当细访之耳[即陈潜室]
王龙溪南游会纪,句句是禅,字字是禅,昌言三教,絶无避忌,以至老子、庄子都打合作一家,四书六经不知撇向何处。呜呼,龙溪不足责矣!天泉证道,而遂以龙溪为回赐以上人物,使之流弊至此,则阳明先生不得辞其责也。阳明尝曰:「我在南京时,尚有个乡愿意思,在今则实实信得是个圣门狂者。」以龙溪为回赐以上人,其犹有乡愿之意耶?
予自十七八时读杨复所时文,便批评他是禅学。今读《秣陵纪闻》,其所谓禅,固不待言而明也。至于纪録体式,亦语语抄袭禅门语録、公案,不意当时狂澜之倒,至于如此。
三山丽泽録,黄遵岩之所为,请正于王龙溪也。当时荆川、遵岩亦好个人物,却被龙溪弄壊。
予闻之,友人云:“龙溪行不顾言,居乡颇贪鄙,未审当
译李资干的《太和元音》似乎涉及面过于宽泛,但音乐的根本大概相差不远。
林兆恩在《歌学解诗》中将四句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又将每个字也分别对应春夏秋冬。以声音的开放为春夏,声音的收敛为秋冬。然而字有阴阳,声音有轻重,音调有清浊,节奏有快慢,怎能将它们一概等同呢?当今世间的歌唱方法大致如此,难怪与古代的歌法截然不同了。
林兆恩的《礼射图说》,大体上模仿古法,似乎也可以实行。但我认为,古人举行礼仪之所以可贵,并不是说他们完全依照图说,毫不动摇,而是说古人遇到事情,处处都有秩序,都有礼仪规范罢了。《仪礼》所载的,不过是写出一个行为举止的规模,作为楷模。君子实行礼仪,必定有所依据,而稍作变通,比如加冠礼中的祝辞,礼仪有明文规定,而赵文子加冠时,面对各位卿大夫,各位卿大夫都有勉励之辞。燕射之法,礼仪有固定格式,而孔子在矍相之射时,让子路拿着弓请求,只要不违背礼仪的精神,而不拘泥于礼仪的形式,所以能够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端。有子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也是这个意思。现在的人遇到事情,如果不实行古礼,就喧嚣混乱,毫无威严仪态;一旦实行古礼,却又步步模仿,照葫芦画瓢,毫无生气,不是木偶就是戏子。古礼不再实行的原因,就在于此。所以我在这里论述它。
《代藩读书录》,用自己的意思阐释六经和《论语》《孟子》,大体上出入于禅学。比如解释《易经》“终万物始万物,莫甚乎艮”这一句,却说“在动的地方寻求心,完全不可得”。又说“动起时静不灭,动止时静不止。静既然没有止息,动也就没有起始”。又说“在性体之中,没有看见也没有看不见,没有听见也没有听不见,没有知道也没有不知道,没有觉察也没有不觉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禅宗用语。
世人传说李翱的文章完全学习韩愈,《复性书》是仿照韩愈的《原道》写的。现在我读他的书,虽然不能像宋代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那样纯粹,但在唐代那个时代,举世昏乱,而李翱独自对此念念不忘,也可以说是中行独复的君子了。至于看他的全集,如《平赋书》、《与从弟李正辞书》以及《答开元寺僧书》,如果时时心存于此道,比起韩愈似乎更进了一步。现在韩愈已经配享孔庙两庑,而李翱却默默无闻,或许也是后人应当加以注意的吧?李翱的所得,比起宋末诸儒在道学开明之后,他听闻此道容易;李翱处在道学未明之前,他立志于此道困难。而且看他的《复性书》所载,在群言淆乱之时,他所推崇引用的不过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以及《系辞》的文字罢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文字,当时尚未显扬,而李翱的见解已经能达到这个程度,那么他岂是普通人呢?所以我说道:李翱的学问似乎更胜过韩愈。
金坛于鉴中说:“用《大学》八条目来明确诚体的体用,敷衍成说,大旨也没有很大的悖谬。但立言轻重不当,详略无序,似乎属于依傍他人,并非出自沛然自信。”
宋濂的《潜溪邃言》,刘基的《郁离子》,王祎的《华川巵辞》,都是留心世道的话。然而宋濂、刘基更胜一筹。宋濂指责萧何入关不收秦朝秘书,而只收户口图籍,这就是宰辅的见识。刘基认为招安的说法是劝天下作乱,认为井田制在动乱后可以恢复,认为德政刑威是救弊的根本,这就是辅佐帝王创业的见识。
方正学先生简直有尧舜君民的意思,他所施行的措施都想效法《周官》。《侯城杂诫》所记载的,往往见于言表。然而建文初年,兴革太急,最终有了靖难之祸。难道上天不想恢复三代的盛世吗?我看建文兴革之初,不先考虑天下大势,而急于更改官府宫阙的名号,那么方正学虽然志在古治,似乎还只看到了细微之处,而没有看到大局。太祖常说:“这是个奇士,应当让他老死以尽其才。”难道在这个时候,他的才能还没有老吗?
《近思杂问》,是永嘉陈埴所撰,他的言论纯粹中正,近世学者很少能与他相比,可惜没有看到他的全书,也不清楚他的出处行事,应当仔细访求才是[即陈潜室]。
《王龙溪南游会纪》,句句是禅,字字是禅,公然宣扬三教合一,毫无避忌,以至于老子、庄子都打成一家,四书六经不知抛向何处。唉,王龙溪不值得责备了!天泉证道,于是就把王龙溪视为颜回、子贡以上的人物,使他流弊至此,那么阳明先生不能推卸责任。阳明曾说:“我在南京时,还有个乡愿的意思,现在则实在相信自己是圣门狂者。”把王龙溪视为颜回、子贡以上的人,难道还有乡愿的意思吗?
我从十七八岁时读杨复所的时文,就批评他是禅学。现在读《秣陵纪闻》,他所谓的禅,固然不必说就明白了。至于纪录的体式,也是句句抄袭禅门语录、公案,没想到当时狂澜倒卷,竟至于如此。
《三山丽泽录》,是黄遵岩所作,向王龙溪请教正误。当时唐荆川、黄遵岩也是好人物,却被王龙溪搞坏了。
我听说,朋友说:“王龙溪行不顾言,在乡里颇为贪婪鄙陋,不知当
郑善夫《经世要谈》亦杂释老,然其中亦颇有可取者。如学问贵包荒,及防身若御敌,一跌则全军败没,皆名言也。
郁天民辨《传习録》疑义,言言切当。天民与阳明同邑,而能不为其所汨,是亦实学之士矣。
天泉宗旨,四言在阳明,己自露出破绽。至龙溪“四无”之语,则是文人口头聪明语,絶无意义。虽禅宗之有得者,亦不取也。其流弊之害,至万厯时,凡诸老会讲,专拈“四无”掉弄机锋,闲话过日。其祸葢不止如王衍之清谈矣。万厯之末,人心委顿,驯至大乱,其明验也。九解之作出,海门汝登周氏时,海门讲“天泉”“无善无恶”之旨,于南都。许敬庵闻而疑之,作《九谛》相难。海门又作《九解》以解之。夫《九解》之说,海门固非矣。敬庵《九谛》初无卓见,又乌能相难乎?亦徒为角口而已。
郑端简自言不知学,其所作古言出入颇多。大约论史论事处便明白,至论理处则贸贸,亦未及研精,故也。
海昌王文禄作《求志编》,葢忿嫉当世无留心民事者,故有见辄书,意欲见诸施行,亦可谓有心世道者矣。其言:「阁辅欲治天下,必先谘访。凡出差官,俱要所过地方人才风俗、官吏贤否,揭帖。凡有入京士民,必虚心谘访,以合多者为公。吏部以此法求御史,御史以此法周知三司府县,诚为良法。使得此等数十人,亦可以修政立事矣。」
陈几亭集》有汪登原理学经济编序,称登原此编,语理学则以平实救虚无,语经济则以垦荒救聚敛,此亦熹宗朝一人物也。惜乎未见其书。又云,汪公尝试屯于天津,初试收榖万石,次冬遂得六万石。后为大司徒,欲大行屯政,以众议不合,遂去位。则汪公诚人物也,识之,当徐觅其书。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四太仓陆世仪撰
史籍类
凡作史志书,须详于纪传,如天文、地理、舆服、兵制之类,不但志要详,图亦要详,后人方有凭据也。今之作史,不惟于志书太畧,如《南北史》之类,并其志而无之,使一时之典章事实俱无所考,又何以为史乎?文中子曰:「史之失也,其于迁、固乎?记繁而志寡。」此言眞千古确论,亦千古絶识。
吴白耳谓非经学烂熟、天理烂熟未可与观史。予谓此语无人知道。葢近世读书人粗浅,毎谓史粗于经,不知史与经何别?《春秋纲目》即史也,以其可与训世故,谓之经。然则非具《春秋纲目》之心胸,岂可与读史乎?乃学者槩以班马当之,陋矣。
史家志与纪传是两项,志以纪一代之法,纪传以纪一代之人物与事,此不可偏轻重者也。然志之一事,较纪传为更难。葢纪传不过即其人之行事,纪其善恶;志则如天文、地理、礼乐、兵刑之类,非学问淹博者不能。歴观全史,大约皆详于纪传而畧于志。即如《史记》之八书,前汉之十志,后汉之八志,皆繁简失伦,去取任意。莫大于兵政、赋役,而三史俱不载;莫无益于封禅,而《史记》独载之。世之谈史者,津津以《史》《汉》之文笔为言,彼文章家固无论,大儒如程朱,亦仅讥其是非之谬而已。及乎后世志之荒畧也,固宜。
作史之体,记宜简,志宜备。记则惟取国家大政、事大征伐,及国家关系大臣,与夫当世人才之善恶,足以劝戒者,其余则畧之。志则如天文、地理、礼乐、兵刑、河渠、赋役、官职、艺文之类,每一志为一部,择专家之精于此者,撰辑成书。书不厌详,其有辞不能通者,则益之以图。葢志中如天文、地理、礼乐、兵政、河渠之类,俱不可无图,而志皆阙之。万世而下,何以考信?任史官之责者,其尚念诸。
史文失实最多,然褒贬失实,后世犹为可辨;至于纪事失实,则不可考矣。甚矣,史官得人之难。
世人多爱《史记》,予亦素爱之,以其善入人情也。今复读之,甚不喜。葢其言愤懑不平,大非中和之旨。世人好之,亦只是情欲之私胜,悦《史记》之先得我心耳。能正其心,则乖戾之言自不能入。
纲目虽称朱子所作,然朱子止是作义例,其书则诸门人分任其间,恐尚多舛
译郑善夫的《经世要谈》也混杂了道家与法家的思想,但其中也有不少值得采纳的地方。比如“做学问贵在包容荒远”,以及“防备自身如同抵御敌人,一旦跌倒就会全军覆没”,这些都是精辟的言论。
郁天民辨析《传习录》中的疑难义理,句句切中要害。郁天民与王阳明是同乡,却能不被其学说所迷惑,这也算是个讲求实学的士人了。
天泉证道的宗旨,那四句教在王阳明那里,自己已经露出了破绽。至于王龙溪所说的“四无”,不过是文人嘴上的聪明话,毫无意义。即使是禅宗中有悟道的人,也不会采纳。这种流派的弊端造成的危害,到了万历年间,凡是老儒们聚会讲学,专门拈出“四无”来卖弄机锋,闲聊度日。其祸患大概不止像王衍的清谈那样了。万历末年,人心萎靡不振,逐渐导致大乱,这就是明显的验证。《九解》的问世,是在海门周汝登的时候,海门在南京讲“天泉”“无善无恶”的宗旨,许敬庵听说后对此产生怀疑,写了《九谛》来辩难。海门又写了《九解》来辩解。海门的《九解》之说固然不对,但敬庵的《九谛》起初也没有高明的见解,又怎么能辩难呢?也不过是徒然争辩而已。
郑端简自己说不懂学问,他所写的古言出入很多。大致上在评论历史、议论事情时便明白透彻,到了论述义理时则昏昧不明,这也是因为没有深入钻研的缘故。
海昌王文禄撰写《求志编》,大概是因为愤恨嫉妒当世没有人关心民事,所以有见解就写下来,意图让这些见解得以施行,也可以说是关心世道人心的人了。他说:“内阁辅臣想要治理天下,必须先咨询访求。凡是出差的官员,都要把所经过地方的人才风俗、官吏贤良与否,写成揭帖上报。凡是有进京的士人百姓,一定要虚心咨询访求,以多数人的意见作为公正的标准。吏部用这种方法选拔御史,御史用这种方法遍知三司府县的情况,确实是良法。如果能得到这样几十个人,也足以修明政治、建立功业了。”
《陈几亭集》中有汪登原《理学经济编》的序言,称赞汪登原这部书,谈理学则用平实来救治虚无,谈经济则用开垦荒地来救治聚敛,这也是熹宗朝的一位人物。可惜没有见到他的书。又说,汪公曾在天津尝试屯田,初次收获粮食一万石,次年冬天就得到了六万石。后来他担任大司徒,想要大力推行屯田政策,因为众议不合,于是辞去了职位。那么汪公确实是个人物,知道了这一点,应当慢慢寻找他的书。
《思辨录辑要》卷三十四 太仓陆世仪撰
史籍类
凡是撰写史书的志书,必须在纪传方面详细,像天文、地理、舆服、兵制之类,不仅志书要详细,图谱也要详细,后人才能有凭据。现在写史书的人,不仅对志书过于简略,像《南北史》之类,连志书都没有,使得当时的典章制度、事实都无从考证,这又怎么能称为史书呢?文中子说:“史书的弊病,大概在于司马迁、班固吧?记载繁杂而志书稀少。”这话真是千古确论,也是千古绝识。
吴白耳说,不是经学烂熟、天理烂熟的人,不可以让他看史书。我说这话没有人能明白。因为近世读书人粗浅,常说史书比经书粗疏,不知道史书与经书有什么区别?《春秋纲目》就是史书,因为它可以用来训诫世人,所以称为经。那么,不具备《春秋纲目》那样的心胸,怎么可以读史书呢?于是学者一概用班固、司马迁的标准来衡量,真是浅陋。
史书中的志与纪传是两回事,志用来记载一代的法度,纪传用来记载一代的人物与事件,这两者不可偏轻偏重。然而志这一项,比起纪传来更难。因为纪传不过是就那个人的行为,记载他的善恶;志则像天文、地理、礼乐、兵刑之类,不是学问渊博的人不能胜任。纵观全部史书,大致都是详于纪传而略于志。就像《史记》的八书,前汉的十志,后汉的八志,都是繁简失当,取舍任意。没有比兵政、赋役更重要的,而三部史书都不记载;没有比封禅更无益的,而《史记》却独自记载了。世上谈论史书的人,津津乐道于《史记》《汉书》的文笔,那些文章家且不论,大儒如程颐、朱熹,也只是讥讽他们的是非谬误罢了。等到后世志书的荒疏简略,那是理所当然的。
写史书的体例,纪传宜简略,志宜完备。纪传只选取国家大政、重大征伐,以及关乎国家的大臣,还有当世人才的善恶,足以劝善戒恶的内容,其余的就简略处理。志则像天文、地理、礼乐、兵刑、河渠、賦役、官职、艺文之类,每一类志作为一部书,选择精通此道的专家,撰辑成书。书不嫌详细,如果有言辞不能通达的地方,就用图谱来补充。因为志中像天文、地理、礼乐、兵政、河渠这类,都不能没有图谱,而志书都缺失了。万世以后,凭什么考证信实?担任史官职责的人,还是应当念及这些。
史文失实的情况最多,然而褒贬失实,后世还可以辨别;至于记载事件失实,那就无法考证了。史官得到合适人选太难了。
世人大多喜爱《史记》,我也一向喜爱它,因为它善于切入人情。现在再读它,却很不喜欢。因为它的言语愤懑不平,大大不符合中和的宗旨。世人喜欢它,也只是因为私欲胜过,喜欢《史记》先得我心罢了。能够端正自己的心,那么乖戾的言论自然就不能进入心中。
《纲目》虽然说是朱子所作,但朱子只是制定了义例,那书则是各位门人分担撰写,恐怕还有很多错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