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録辑要》卷二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予故于此论之。
祫禘之说,诸家甚杂。如《公羊》、郑康成、王肃议论甚驳,且无意义。惟《礼记·大传》曰:“礼不王不禘。”又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丧服小记》之言亦然。《义礼纬·稽命征》曰:“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纪闻》云:“祫则太祖东向,毁庙及羣庙之主,昭南穆北,合食于太祖;禘则祖之所自出者东向,惟以祖配之。”此数言为明爽。大抵三代去今已逺,礼文残阙,今所据大约皆汉儒之说,未能遽别其是非,只以义理断之可耳。
译所以我在此加以论述。
关于祫祭和禘祭的说法,各家观点非常杂乱。像《公羊传》、郑康成、王肃的议论非常驳杂,而且没有意义。只有《礼记·大传》说:“礼制规定,只有天子才能举行禘祭。”又说:“天子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始祖,并用自己的祖先配享。”《丧服小记》中的说法也是如此。《易纬·稽命征》说:“每三年举行一次祫祭,每五年举行一次禘祭。”《纪闻》说:“祫祭时,太祖神位面向东,毁弃的宗庙以及群庙的神主,昭庙在南、穆庙在北,共同在太祖庙中合祭;禘祭时,祖先所从出的始祖神位面向东,只用祖先配享。”这几句话最为明白清楚。
大致来说,夏商周三代距离现在已经很遥远,礼制的文献残缺不全,现在所依据的大约都是汉代儒者的说法,不能立刻辨别其是非,只能根据义理来判断罢了。
南北郊分祀之说,非礼也。其说起于汉儒,不知古礼,穿凿附会,后世因之,遂多聚讼。《史记》汉武帝郊于雍,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合也。”由此观之,汉去古未逺,当时亦止行祀天之礼。汉词臣寛舒等不能举配祀之礼以对,乃谓陛下亲祠后土,宜于泽中为坛,分祀之。南北郊之说,始于此。后又引《周礼·大司乐》之文,附会其说,以为古者天子冬至祀天于圜丘,夏至祀地于方泽。夫“圜丘”“方泽”之言,此论合乐,非论大享也。《大宗伯》大享之礼,禋祀昊天上帝,血祀社稷,别无地祇之祀。又四书五经中,凡言天子大祭,只曰“郊”曰“禘”,并无南北之文。此可以知汉儒之谬。
凡礼必有义,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宗庙之祭,则以祖为主,自祖以下皆从焉。郊社之礼,则以天为主,自天以下皆从焉。所以綂于一也。若尊地与天抗,便非綂于一之义。
洪武中,始为分祭,继以风雨不调,改为合祭。其谕礼部有云:「极阴之月不宜祭天,极阳之月不宜祭地,故改从仲春卜吉而祭。」夫无论阴月阳月,只冬至冱寒,夏至溽暑,露立于郊,岂能终礼?势必跛倚以临,其不敬非小失也。仲春卜祭,不惟协古礼,亦且合天时人事之宜。
古礼王者一歳凡九祭,天至日圜丘,正月祈谷,孟夏雩,季秋飨。五时迎气,惟至日其礼至大,故称昊天上帝,其余则称上帝,迎气则称五帝。要之皆天也。古之王者,其治无为,其礼俭约,其静也敬,其动也简,故能无日不与天相通。后世每一祭天,所费无算,无敬天之实,而徒増事天之文,是又不如岁一祭之之为愈矣。
周人以冬至日祭天。盖周人建子,冬至常在十一月,是以歳首祭天也。明制于仲春祭天,亦此意。然不如孟春尤为至当,不惟歳首,又三阳三阴交泰之时也。
南北分祀始于汉元鼎四年,盖因寛舒之说,立祠汾阴,谓之后土。其后成帝建始元年,因匡衡之言,作南北郊,废甘泉、汾阴祠。既以风变,不旋踵而复。平帝元始中,王莽疏如匡衡议,又分南北郊。已而更为合祭天地,共牢而食,以高帝、太后配。三十年间,天地之祀五徙。由此观之,始于汉无疑。盖祖《周礼·大司乐》之文也。
读《周礼》大司乐之文曰:「若乐六变,则天神可得而礼;若乐八变,则地示可得而出。」曰:「若曰可得,皆泛论合乐,非真有是事。」
古不惟无分祀之礼,并无合祭之说。盖古者郊祭,只是祭昊天上帝,其余社稷山川百神,都从祀耳。谓之合,犹有分之见者也。万物本乎天,只一天字,百神皆可贯。善乎魏庄渠之言曰:「天,阳也;君也;父也。阴不得与阳抗,臣不得与君抗,子不得与父抗。」斯言尽之矣。
按汉唐以来千余年间,分祭者絶少。即有好议礼者,主于分祭,而分则辄合,亦其势也。盖祭天主于诚,不在礼文之数。数人主歳一祭天,犹恐其诚之未至,况数数乎?繁则渎,渎则不敬,不敬则难久。此分祭终不可行也。
建始中,废甘泉泰畤,作南北郊。其日大风,坏甘泉行宫,拔折畤中大木十围以上者百余。成帝异之,以问刘向。向谓不可废。后成帝无嗣,率复其祀。按甘泉、汾阴之祠,未必合礼,而变异若此,盖国初所作,高祖之精诚在焉。所谓有其诚则有其神也。成帝荒淫,敬天之意全无,而漫作郊祀,安得不召此变?后光武再造,采元始故事,为南北郊。甘泉、汾阴不复祠,亦不闻变异。以此知开国之初,其精诚为不可及也。谋始,岂可不慎?
王莽合祭礼未为失,但至比天地于夫妇,共牢而食,而又以高后配地祇,则诚不敬之大者。甚至孟春合祭之外,复冬夏分祭,而夏至之日独奉高后以配,尤为可讶。
即鲁之僭郊,可知古无南北郊之礼。何以言之?盖当时周礼之最重者,莫如郊禘。而鲁僭之,故《春秋》频书其失。使当时祭地之礼与郊并重,则鲁亦必僭之,而《春秋》亦必书之矣。何竟不一见也?《书》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
译关于南北郊分别祭祀的说法,是不符合礼制的。这种说法起源于汉代儒生,他们不了解古代礼制,穿凿附会,后世沿袭这一说法,于是引发了许多争论。《史记》记载汉武帝在雍地郊祀时,问道:“如今我亲自郊祀上帝,而后土却没有祭祀,这就不符合礼制了。”由此看来,汉代距离古代并不遥远,当时也只实行祭祀上天的礼制。汉代的文臣宽舒等人无法举出配祀的礼制来回答,于是说陛下亲自祭祀后土,应当在沼泽中筑坛,分别祭祀。南北郊分别祭祀的说法,就由此开始。后来又引用《周礼·大司乐》中的文字,附会这种说法,认为古代天子冬至在圜丘祭祀天,夏至在方泽祭祀地。然而“圜丘”“方泽”的说法,是讨论合乐的问题,并非讨论大享之礼。《大宗伯》中关于大享的礼制,禋祀昊天上帝,血祀社稷之神,并没有另外祭祀地祇的礼制。又在四书五经中,凡是说到天子的大祭,只称“郊”称“禘”,并没有南北郊的说法。这足以证明汉代儒生的错误。
凡是礼制必定有其中的义理,万物本源于天,人本源于祖先。所以宗庙的祭祀,以祖先为主,自祖先以下都随从祭祀。郊社的礼制,以天为主,自天以下都随从祭祀。这是为了统归于一。如果尊崇地与天抗衡,便不符合统归于一的义理。
洪武年间,开始实行分别祭祀,后来因为风雨不调,改为合祭。皇帝谕示礼部说:“极阴的月份不宜祭天,极阳的月份不宜祭地,所以改为在仲春占卜吉日而祭祀。”其实无论阴月阳月,只是冬至严寒,夏至湿热,露天站立在郊外,怎能完成祭祀?势必会跛脚倚靠才能临祭,这种不敬并非小过失。在仲春占卜吉日祭祀,不仅符合古礼,也符合天时人事的适宜。
古代礼制中,王者一年共有九次祭祀,冬至日在圜丘祭天,正月祈谷,孟夏求雨,季秋享祭。五时迎气,只有冬至日的礼制最为重大,所以称为昊天上帝,其余则称为上帝,迎气则称为五帝。总之都是祭天。古代的王者,治理无为,礼制俭约,安静时恭敬,行动时简略,所以能无日不与天相通。后世每次祭天,耗费无数,没有敬天的实质,却只增加事天的形式,这又不如一年祭一次为好。
周人在冬至日祭天。因为周人建子,冬至常在十一月,所以岁首祭天。明代制度在仲春祭天,也是这个意思。然而不如在孟春祭天最为恰当,不仅是岁首,又是三阳三阴交泰之时。
南北分祀始于汉元鼎四年,大概是因为宽舒的说法,在汾阴立祠,称为后土。其后成帝建始元年,因为匡衡的话,建立南北郊,废除甘泉、汾阴祠。不久因为风变,很快又恢复。平帝元始年间,王莽依照匡衡的议论,又分设南北郊。不久又改为合祭天地,共牢而食,以高帝和太后配享。三十年间,天地之祀五次迁徙。由此看来,始于汉代无疑。大概是祖述《周礼·大司乐》的文字。
读《周礼》大司乐的文字说:“如果乐舞六变,那么天神可以得到礼遇;如果乐舞八变,那么地祇可以出现。”说:“如果说是‘可以’,都是泛论合乐,并非真有此事。”
古代不仅没有分别祭祀的礼制,也没有合祭的说法。因为古代郊祭,只是祭昊天上帝,其余社稷、山川、百神,都是随从祭祀罢了。称之为合,还有分别的看法。万物本源于天,只要一个“天”字,百神都可以贯通。魏庄渠的话说得好:“天,是阳;是君;是父。阴不能与阳抗衡,臣不能与君抗衡,子不能与父抗衡。”这话概括尽了。
考察汉唐以来千余年间,分别祭祀的极少。即使有喜欢议论礼制的人,主张分别祭祀,但分了又合,也是势所必然。因为祭天主在于诚,不在于礼文的数目。古人一年祭天一次,还担心诚意不够,何况多次呢?繁琐则亵渎,亵渎则不敬,不敬则难以长久。所以分别祭祀终究不可行。
建始年间,废除甘泉泰畤,建立南北郊。那天大风,吹坏甘泉行宫,拔折泰畤中十围以上的大树一百多棵。成帝对此感到奇怪,询问刘向。刘向说不可废除。后来成帝没有子嗣,于是恢复了祭祀。考察甘泉、汾阴的祠庙,未必符合礼制,而变异如此,大概是因为开国之初所作,高祖的精诚在其中。所谓有诚意就有神灵。成帝荒淫,完全没有敬天的意思,却随意建立郊祀,怎能不招致这种变异?后来光武帝再造汉室,采用元始年间的旧例,建立南北郊。甘泉、汾阴不再祭祀,也没有听说有变异。由此可知,开国之初,其精诚是不可企及的。谋划开端,怎能不慎重?
王莽合祭的礼制并未失误,但至于把天地比作夫妇,共牢而食,又以高后配享地祇,则是诚意不敬的大错。甚至在孟春合祭之外,又冬夏分别祭祀,而夏至之日唯独奉高后配享,尤为可怪。
即使从鲁国僭越郊祀,也可以知道古代没有南北郊的礼制。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当时周礼中最重的,莫过于郊禘。而鲁国僭越了,所以《春秋》频繁记载其过失。如果当时祭地的礼制与郊祀并重,那么鲁国也必定会僭越,而《春秋》也必定会记载。为什么竟然一次都没有见到呢?《尚书》说:“于是向上帝分类祭祀,向六宗禋祀,向
山川,徧于羣神。」而《春秋》所书亦云「乃不郊,犹三望」,则知当时周礼大约与唐虞相同,祭地总在祭天中矣。
译山川之神,遍布于群神之中。”而《春秋》所记载的也说“于是没有举行郊祀,但仍然进行了三望之祭”,由此可知当时周代的礼制大致与唐尧虞舜时期相同,祭地的仪式总是包含在祭天的仪式之中了。
祭天以诚为主。自诸儒分合祭之论起,而举世相争于仪文度数之末。人主几以祭天为礼家一套,数而致恪致虔,反不如好佛好道者之兢兢矣。尝读宋宁宗嘉泰五年礼臣一疏,具言郊坛中音乐之杂沓,臭味之滥恶,执事供役之垢秽奔迸,有不可言者。虽大礼所在,事繁人众,然必为之上者,先无敬畏昊天之意,故为之下者,亦茍且忽畧,至于此极。试观古者祭天,不特王者七日戒,三日斋,即一国之中,丧者不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是何等畏敬。此所谓合万国之诚敬,以事昊天,故祭则受福。今之儒者,不能以诚敬导其君,并以诚敬教其下,而徒屑屑焉争仪文之末,吾见其不知量矣。
史载,南燕主慕容超祀南郊,有兽如鼠而赤,大如马,来至坛。须臾,大风昼晦。隋炀帝祀天不斋,于次至便行礼,是日大风不能竟礼,御马疾驱而归。二人皆不旋踵而亡。天威如此,奈何不敬!祭天必配以祖考,此古礼也。愚谓,民生于三事之如一,谓父生,师教,君成也。若天子,则当以天与亲与师三者为主,而均重。今事天事亲之礼,郊禘备矣,事师之礼,春秋二丁,殊不足以尽之。中庸有云:「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然则孔子不配天地,岂非万世之阙典耶?窃谓,后王祭天地而议配,断当以祖考为主,孔子为宾,是亦礼以义起之事。
祭天品物,古今以来,惟重一太牢。故帝牛必在涤三月,取其色,取其角,又加卜焉,敬之至矣。然愚以为此亦无可致敬,姑以生人所享之极品为祭,所谓祭用生者之禄也。若以天视一牢,不啻人身一虮虱,虽极其精洁,可谓天之所享,在是乎?尝窃论之,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人主则代天以子民者也。人臣又皆寅亮天工者也。昔赵清献公,日间所行之事,夜必焚香告天。人主以天地之心为心,岂可终歳不一告之上帝乎?故愚以为人主祭天,必当斋戒竭诚,以终歳用人行政之大畧为疏告天。其余诸臣,吏部则具进退人才之数,户部则具钱粮出入之数,礼、兵、刑、工及有职事之人皆然。疏尾,人君则书「奉天子民,无敢怠荒」之意,人臣则书「一心为国为民,无敢欺蔽」之意。其诚者,天降之福;其不诚者,天降之殃。如此则不惟得敬天之礼,亦可警戒为君为臣,使无逸豫,庶几不为无助。
祭天品物,当以五谷及九州岛之贡物为主。盖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五谷则又天之所生,以生养万物者也。若九州岛贡物,则王者威徳所及,以之祭天,明能抚有九州岛之意。若一州不服而无所贡,则不敢以之祭天,示不敢欺也。不然,夸多斗靡于事天之礼,何益乎?
祖庙,天子七,诸侯五。天子虽七庙,其实亦五庙也。天子诸侯之分虽不同,然亲亲之杀则同。高曽祖考四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也。故天子七庙,其二为祧,实止四亲耳。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徳,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夫周公制礼,在成王之世,成王而上,由武王而至太王,正四亲也。故追王止于太王,由此见四亲之于人,无贵贱一也。
宗庙之祭,所以序昭穆,非特以别世次也。盖羣昭羣穆,莫非祖宗一人之所遗。有天下者,能保有此羣昭羣穆,勿翦勿伐,使之歳时共见于宗庙,所谓合宗族之欢心,以事其先王也。今后世祭宗庙,止天子主祭,而宗族无与者,所以待宗族者薄,而所以待祖宗者亦薄矣。积而至于削夺翦除,惟恐不尽,非一朝一夕之故,所由来者渐也。
诸儒之说,云古人庙制皆南向,主皆东向。盖古人之户皆从东入,以西为上也。然此必时祭及时祫之时,若大祫则羣昭羣穆咸在,又有异姓诸侯助祭,室中岂能容如许人乎?人主向明而治,则宗庙之主亦当向南,不必泥古也。
或问:“古者祭必立尸,于义何如?亦可行于今否?”曰:“古人用尸,取一气感通之义,然其礼亦颇有不便。《礼》曰:‘所使为尸者,子行也。’则是以叔而拜侄矣。古人亦微有未安,故《礼》又曰:‘凡为子者,祭祀不为尸,避以父拜子
译祭祀上天,以诚心为主。自从众儒者提出分祭与合祭的争论以来,举世之人便在礼仪形式的细枝末节上相互争执。君主几乎把祭天当作礼学家的一套程式,虽然多次表现出恭敬虔诚,反而不如那些喜好佛道之人那样战战兢兢。我曾读宋宁宗嘉泰五年礼官的一篇奏疏,其中详细陈述了郊坛中音乐杂乱、气味污浊恶劣、执事供役之人肮脏奔忙,有不可言说的弊端。虽然这是大礼所在,事务繁杂、人员众多,但必定是因为在上位者首先缺乏敬畏昊天的诚意,所以在下位者也就苟且马虎,以至于达到这种极端。试看古代祭天,不只是君王七日戒慎、三日斋戒,即使在全国范围内,有丧事的人不哭泣,穿凶服的人不敢进入城门,这是何等敬畏。这就是所说的集合万国的诚敬来侍奉昊天,所以祭祀就能得到福佑。现在的儒者,不能用诚敬来引导君主,也不能用诚敬来教育下属,却只琐碎地争执礼仪形式的末节,我看他们是不知轻重了。
史书记载,南燕君主慕容超在南郊祭祀,有一只像老鼠但通体赤红、大如马的野兽来到祭坛。不一会儿,大风刮起,白天变得昏暗。隋炀帝祭祀上天没有斋戒,在帷帐中就举行礼仪,当天大风导致礼仪无法完成,他骑马疾驰返回。这两个人都在不久后灭亡。天威如此,怎么可以不敬畏!祭天必定要配享祖先,这是古礼。我认为,人生于三事(父、师、君)而侍奉如一,说的是父亲生养、老师教导、君主成就。如果是天子,就应当以天、亲人、老师三者为主,并且同等重视。现在侍奉天和侍奉亲人的礼仪,郊祀和禘祭已经完备了,侍奉老师的礼仪,仅在春秋两季的丁日举行,实在不足以尽到心意。《中庸》说:“能够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那么孔子不配享天地,岂不是万世的缺典吗?我私下认为,后世君王祭天地而商议配享,断然应当以祖先为主,孔子为宾,这也是礼因义而兴起的事情。
祭祀上天的供品,从古至今,只重视一头太牢(牛、羊、猪三牲)。所以帝王的牛必须在涤宫饲养三个月,选取它的毛色,选取它的角,又加上占卜,恭敬到了极点。然而我认为这也无可致敬,暂且以活人所享用的极品作为祭品,所谓祭祀使用活人的俸禄。如果从天来看一头太牢,不亚于人身上的一个虮虱,虽然极其精洁,可以说天所享用的,就在这里吗?我曾私下议论,天地以化生万物为心,而人君则是代替天来养育百姓的。人臣也都是恭敬辅佐天工的。从前赵清献公,白天所做的事情,晚上必定焚香禀告上天。人君以天地的心为心,怎么可以整年都不向天帝禀告呢?所以我以为人君祭天,必定应当斋戒竭诚,将整年用人行政的大略写成疏文禀告上天。其余众臣,吏部则具报进退人才的数量,户部则具报钱粮出入的数量,礼、兵、刑、工及有职务的人都是这样。疏文末尾,人君则书写“奉天子民,不敢懈怠荒废”的意思,人臣则书写“一心为国为民,不敢欺瞒蒙蔽”的意思。那些真诚的,天降下福佑;那些不真诚的,天降下灾祸。这样不仅得到了敬天的礼仪,也可以警戒做君做臣的人,使他们没有安逸享乐,希望不至于没有帮助。
祭祀上天的供品,应当以五谷及九州的贡品为主。因为天地以化生万物为心,而五谷又是天所生长、用来生养万物的。至于九州的贡品,则是君王威德所及之处,用它们祭天,表明能够安抚拥有九州的意思。如果有一州不服从而没有贡品,就不敢用它祭天,表示不敢欺骗。不然的话,在祭天的礼仪上夸耀多、斗靡费,有什么益处呢?
祖庙,天子七座,诸侯五座。天子虽然七庙,其实也是五庙。天子与诸侯的区别虽然不同,但亲疏的等差是相同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这四代祖先,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都是一样的。所以天子七庙,其中两座是祧庙,实际上只有四代亲人罢了。武王最后承受天命,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行,追封太王、王季,用天子的礼仪上祭先公。周公制定礼制,是在成王时代,成王往上,从武王到太王,正好是四代亲人。所以追封只到太王,由此可以看出四代亲人对于人来说,没有贵贱之分是一样的。
宗庙的祭祀,用来排列昭穆次序,不仅仅是为了区别世代。因为众昭众穆,没有不是祖宗一人所遗留的。拥有天下的人,能够保有这些众昭众穆,不剪伐不砍削,让他们在岁时共同出现在宗庙,这就是所说的聚合宗族的欢心,来侍奉先王。现在后世祭祀宗庙,只有天子主祭,而宗族没有参与的人,所以对宗族待遇薄,对祖宗的待遇也就薄了。积累到削夺剪除,唯恐不尽,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是逐渐形成的。
众儒者的说法,说古人的庙制都坐北朝南,神主都向东。因为古人的门都从东进入,以西为上。但这必定是时祭和时祫的时候,如果是大祫,众昭众穆都在,又有异姓诸侯助祭,室内怎么能容纳这么多人呢?人君面向光明而治理,那么宗庙的神主也应当向南,不必拘泥于古制。
有人问:“古代祭祀必定设立尸,在义理上怎么样?现在也可以实行吗?”回答说:“古人用尸,取的是同气感应相通的意思,然而这个礼仪也有很多不便。《礼》说:‘被选为尸的人,是子辈。’那就是叔叔拜侄子了。古人也稍微感到不安,所以《礼》又说:‘凡是做儿子的,祭祀时不做尸,避免父亲拜儿子。
之嫌也。’然则叔独可以拜侄乎?盖尸礼必是古人思念音容,偶然倡此后世遂因而不革,非必圣人所制礼也。故朱子又曰:‘古人不用尸,则有阴厌,书仪中所谓闭门垂帘是也,欲使神灵厌饫之也。’又曰:‘杜佑《理道要诀》言:上古时中国与四夷一般,后世圣人改之有未尽者,尸其一也。’今蛮洞中亦有此,但择美丈夫为之,不问族类。则尸无论不可行于今,即在古亦非祭礼之至当也。
译这是有嫌疑的。’那么,难道只有叔父可以拜侄子吗?大概用尸的礼仪一定是古人思念逝者的声音容貌,偶然创立的,后世于是沿袭而没有改变,这未必是圣人制定的礼仪。所以朱子又说:‘古人不用尸,就有阴厌,《书仪》中所谓的闭门垂帘就是这种,是想让神灵在其中饱食。’又说:‘杜佑《理道要诀》说:上古时期中原与四方夷族一样,后世圣人加以改变,有没改尽的地方,用尸就是其中之一。’现在蛮荒山洞中也有这种习俗,只是挑选相貌俊美的男子来充当,不询问是否同族。那么用尸的礼仪无论是不适合在今天施行,就是在古代也不是祭祀礼仪中最恰当的做法。
按天子七庙之祭最难周徧。陈氏礼书曰:「四时之享皆前期十日而斋戒,一日而省视。祭之日,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自再祼以至九献,其礼非一举自致;神以至送尸,其乐非一次以一日而歴九庙,则日固不足,而强有力者亦不能胜。若日享一庙,则前祭视牲,后祭又绎,弥月之间,亦莫既其事矣。」因引《王制》之言以为:「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烝;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尝、祫、烝。」祫盖天子之礼,春则犆祭,夏秋冬皆合享;诸侯之礼,春犆,夏一犆一祫,盖间一年行之,秋冬则皆合享犆祭,各于其庙合享同于太庙。盖古人亦虑犆祭难遍,故制为此礼也。然愚谓此礼虽善,而犆祭之日周遍终难。夫礼以义起者也,义茍可行,则酌而行之,何必拘拘于古?其法莫若以卑从尊,制为等杀:孟春则祭于太祖之庙,以高、曽、祖、考合祭;仲春则祭于高祖考之庙,以曾祖考合祭;仲夏则祭于曾祖之庙,以祖考合祭;仲秋则祭于祖庙,以考合祭;仲冬则专祭考庙,而两世室则并于太祖,周而复始,明年亦然。为礼不烦,而各庙皆可躬亲。且其所以制为等杀者,又皆以子孙从祖考各以世次,而非有厚薄轻重之嫌也。予于《宗祭礼》中颇言其详,未识议礼之家果能不至于聚讼否?
程子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五服未尝有异,其祭皆须四代,但疏数之节未有可考。”朱子谓程子此说最得祭祀本意,则愚所云以卑从尊,制为等杀之说,使程朱而在,亦必有取也。
古者郊庙之祭,皆人主亲行。自汉以来,礼制隳坏,郊庙之祭,人主多不亲行。至唐中叶以后,始定制于三歳一郊祀之时,前二日朝享太清宫、太庙,次日方有事于南郊。宋因其制,于第一日朝享景云宫,第二日朝享太庙,第三日于郊坛或明堂行礼。国史所书亲享太庙,大率皆郊前之祭。然此乃告祭礼,所谓卜郊受命于祖庙,作龟于祢宫。又鲁人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泮宫,是也。若正祭则未尝亲行,虽祫禘大礼,亦命有司摄事。累朝惟仁宗嘉佑四年亲行祫祭礼一次而已。盖卤簿郑重,礼节繁多,故也。书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又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今以繁重而反致不能亲祭,为两失之矣。后世议礼者,亦务为可行,慎勿拘泥古礼,而反致有废格之患也。
祫祭有二。曾子问曰:「祫祭于祖,祝迎四庙之主以入。」《王制》曰:「天子祫尝,祫烝;诸侯尝祫烝。」祫此时祭之祫也。《公羊传》曰:「大事祫也,毁庙之主陈于太庙,未毁庙之主皆升,合祭于太祖。」此大祭之祫也。祫祭之文,惟此二条,此外无余礼矣。
祫祭年月经无其文,惟《公羊》文公二年大事于太庙,传云:「大事者何?大祫也。」五年而再殷祭,殷祭亦大祫之称,五年再祫,犹天道三歳一閠,五歳再閠也。未有禘祭之文,郑康成因之,乃谓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汉儒援此以证祫禘相因之说,徐邈又谓祫禘相去各三十月,祫禘纷纷,几不可辨矣。史载唐睿宗以后,三年一祫,五年一禘,各自计年,不相通数。至二十七年,凡五禘七祫,其年夏禘讫,秋又当祫,祫禘同歳。太常议曰:「今太庙祫禘各自数年,两岐俱下,通计或比年频合,或同歳再序,或一禘之后并为再祫,或五年之内骤有三殷,求于礼经,颇为乖失。」纷错如此,可谓渎乱不经矣。
周礼》天子祭诸侯,必助祭。盖天子与诸侯既分国而治,则来朝不能数数,故制为礼法。当其来朝之时,即天子举祭之时,不惟一举两得,亦以今日之诸侯皆昔日之功臣、子姓,故不敢以天子之威福临之,而直以祖宗之灵爽临之也。今天子歳有时祭,三年祫,五年禘,而《王制》适有「比年小聘,三年大聘,五年一朝」之文,则是时祭之时,大夫助祭;祫祭之时,卿助祭;禘祭之时,诸侯助祭。朝聘之与祭法,适相表里也。即使礼无明文,亦可因之以起义,况康成既有其说,歴代因之,亦何必以不载礼经为疑乎?
按禘礼,大传谓
译查考天子七庙的祭祀,最难做到周全遍祭。陈氏《礼书》说:“四季的享祭,都要提前十天斋戒,一天去省视。祭祀当天,礼仪在上面交互进行,音乐在下面相应和。从第二次灌酒到第九次献酒,其礼仪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从神灵降临到送神,其音乐不是一次就能结束的。一天之内要遍祭九庙,那么时间固然不够,即使强壮有力的人也承受不了。如果每天只祭一庙,那么前一次祭祀要省视牺牲,后一次祭祀又要绎祭,满一个月之间,也完不成所有的事。”于是引用《王制》的话作为依据:“天子有犆祭、礿祭、祫祭、禘祭、祫祭、尝祭、祫祭、烝祭;诸侯有礿祭、犆祭、禘祭、一次犆祭、一次祫祭、尝祭、祫祭、烝。”祫祭大概是天子的礼仪,春天进行犆祭,夏秋冬三季都进行合祭;诸侯的礼仪,春天进行犆祭,夏天一次犆祭一次祫祭,大概是隔一年实行一次,秋冬则都进行合祭。犆祭,各自在其庙中进行;合祭,则同于太庙。大概古人也考虑到犆祭难以遍祭,所以制定了这种礼仪。然而我认为这种礼仪虽然好,但犆祭之日要周遍终究困难。礼是根据义理制定的,义理如果可行,就斟酌实行,何必拘泥于古礼?其方法不如让卑者顺从尊者,制定等级递减的规则:孟春在太祖之庙祭祀,将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合祭;仲春在高祖考之庙祭祀,将曾祖考合祭;仲夏在曾祖之庙祭祀,将祖考合祭;仲秋在祖庙祭祀,将考合祭;仲冬专门祭祀考庙,而两世室则并入太祖,周而复始,明年也是如此。行礼不繁琐,而各庙都可以亲自参与。况且制定等级递减的原因,都是让子孙顺从祖考,各自按照世次,而没有厚薄轻重的嫌疑。我在《宗祭礼》中详细论述过,不知道议礼之家果真能不引起争论吗?
程子说:“从天子到庶人,五服不曾有差异,他们的祭祀都必须包括四代,只是疏密节度没有可以考证的。”朱子说程子此说最得祭祀的本意,那么我所说的让卑者顺从尊者、制定等级递减的说法,假使程朱在世,也一定会采纳。
古代郊庙的祭祀,都由君主亲自执行。自汉代以来,礼制败坏,郊庙的祭祀,君主大多不亲自执行。到唐代中叶以后,才制定在三年一次郊祀的时候,前两天朝享太清宫、太庙,第二天才在南郊举行祭祀。宋代沿袭其制,第一天朝享景云宫,第二天朝享太庙,第三天在郊坛或明堂行礼。国史所载亲自享祭太庙,大抵都是郊祀前的祭祀。然而这是告祭的礼仪,所谓卜郊受命于祖庙,在祢宫作龟卜。又如鲁人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泮宫,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是正祭则未曾亲自执行,即使是祫禘大礼,也命令有司代理。历代只有仁宗嘉佑四年亲自执行祫祭礼一次罢了。大概是因为卤簿郑重,礼节繁多,所以如此。《书经》说:“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又说:“我不参与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现在因为繁重反而导致不能亲自祭祀,这是两方面的过失。后世议礼的人,也务必追求可行,千万不要拘泥于古礼,反而导致废弃搁置的祸患。
祫祭有两种。曾子问:“祫祭在祖庙,祝官迎接四庙的神主进入。”《王制》说:“天子祫尝,祫烝;诸侯祫尝,祫烝。”这是时祭中的祫祭。《公羊传》说:“大事就是祫祭,毁庙的神主陈列在太庙,未毁庙的神主都升堂,合祭于太祖。”这是大祭中的祫祭。祫祭的文献,只有这两条,此外没有多余的礼仪了。
祫祭的年月经没有明文记载,只有《公羊传》文公二年大事于太庙,传文说:“大事是什么?是大祫。”五年而两次殷祭,殷祭也是大祫的称呼,五年再祫,就像天道三年一闰,五年再闰一样。没有禘祭的文献,郑康成沿袭此说,于是说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汉代儒生援引此说来证明祫禘相因的说法,徐邈又说祫禘相隔各三十个月,祫禘纷纷扰扰,几乎不可辨别了。史载唐睿宗以后,三年一祫,五年禘,各自计算年份,不相通数。到二十七年,总共五次禘七次祫,那年夏天禘祭完毕,秋天又该祫祭,祫禘同岁。太常议论说:“现在太庙祫禘各自计算年份,两歧俱下,通计有时连年频繁合祭,有时同岁再次排序,有时一次禘祭之后合并为两次祫祭,有时五年之内突然有三次殷祭,寻求于礼经,颇为乖谬失当。”纷杂错乱如此,可以说是渎乱不经了。
《周礼》天子祭祀诸侯,必须助祭。大概天子与诸侯既然分国而治,那么来朝不能频繁,所以制定礼法。当诸侯来朝的时候,就是天子举行祭祀的时候,不仅一举两得,也因为今天的诸侯都是昔日的功臣、子姓,所以不敢以天子的威福临之,而直接以祖宗的灵爽临之。现在天子每年有时祭,三年祫,五年禘,而《Wangzhi》恰好有“比年小聘,三年大聘,五年一朝”的文献,那么时祭的时候,大夫助祭;祫祭的时候,卿助祭;禘祭的时候,诸侯助祭。朝聘与祭法,恰好互为表里。即使礼没有明文,也可以以此兴起义理,何况康成已经有此说,历代沿袭,又何必以不载于礼经为疑呢?
查考禘礼,大传说
王者宗庙大祭,追祭太祖所自出之帝,祀之于太祖之庙,而以太祖配之。夫既谓之太祖,则其上无可推矣,又安得有所自出之帝而配之乎?盖古人最重宗法,后稷之于帝喾,必是别子,别子为祖,故周人祖之,不及帝喾者,诸侯不得祖天子也。及其既为天子之后,可以祖天子矣,而又以宗法不可乱,故仍以后稷为祖,而帝喾则特于禘祭之时,一审禘之,此周之精意也。不然,则周人竟当以帝喾为始祖矣,奈何别祖后稷,而特设一禘祭之文,多其曲折乎?
译君王举行宗庙的大祭,追祭太祖所由出的帝,在太祖的庙里祭祀他,并用太祖配享。既然称为太祖,那么在他之上就没有可以再推溯的了,又怎么会有所由出的帝来配享呢?大概古人最重视宗法,后稷对于帝喾,必定是别子,别子为祖,所以周人尊奉他为祖,不及帝喾,是因为诸侯不得尊奉天子为祖。等到他已经成为天子之后,可以尊奉天子为祖了,却又因为宗法不可扰乱,所以仍然以后稷为祖,而帝喾则在禘祭的时候,专门进行一次禘祭,这是周朝的精微用意。不然的话,周人就应当以帝喾为始祖了,为什么另外尊奉后稷为祖,而特别设立禘祭的仪节,增加这些曲折呢?
按帝纪,姜嫄为帝喾元妃,与帝禋祀上帝而生稷;庆都生尧,简狄生契,韦仪生挚。今帝喾不立稷而立挚,是废长而立少也。盖上古荒忽,世纪难明,此不可据。而《诗传》又有姜嫄无人道而生子,帝喾弃之,故名为弃。故既为元妃矣,安有无人道而生子乎?其说背谬,书传不可据也。
祫禘之辩,诸儒谓禘为禘其祖之所自出,但配以始祖,不合羣庙。祫则羣庙之主皆合食。盖后稷为别子,别子为祖,故可以綂其所当綂之子孙。若帝喾则又有帝挚相承为大宗,不当綂后稷之所綂。此礼甚当然,使后王行禘礼时,太祖非别子,万国诸侯咸在,则亦不妨合羣庙之主,不必拘拘于古制也。
祫祭有二,禘祭亦有二。大传所谓「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礼运》所谓「鲁之郊禘,非礼此大禘也」。《祭义》所谓「春禘秋尝」,《王制》所谓「天子祫禘,诸侯禘一犆一祫」,此时禘也。
康成一祫一禘,自谓出于春秋鲁禘及纬书。夫纬书之说,固不足信矣。谓出于春秋鲁礼,并无事实可证。其言曰:「文公二年既有祫,则僖公二年亦必有祫;僖公八年既有禘,则文公八年亦必有禘。」影响穿凿,宜为诸儒所鄙。
胡致堂谓禘礼即祫礼,不当并举。但在天子则谓之禘,在诸侯则谓之祫。因举诸儒之言,以为天子禘,诸侯祫,大夫享,庶人荐,此尊卑之等。又云鲁国当用祫,以僭用天子礼乐,故《春秋》中有禘而无祫。而孔子曰「鲁之郊禘,非礼」,其言亦是。《大传》云「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即断之曰「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有大事,省于其君,干祫及其太祖」,其文义亦似天子禘,诸侯祫,大夫士则并祫,不敢有事,必请而后行,故谓之干祫。若如此说,则国家行禘礼,更不必行祫礼,自无年月两岐俱下之弊。
愚按:经文无祫祭之名,祫只是合字之义。曾子问曰:「祫祭于祖,是言合祭于祖。」凡祫禘、祫尝、祫蒸之时,皆可谓之祫,非于禘、尝、蒸之外别有所谓祫也。春秋有大事于庙,但云大事,即禘亦未可知。而《公羊》云:「大事祫也。」此亦《公羊》之言,于经文无所据。且终《春秋》,鲁无书祫者,即他国亦无书祫者。以此知祫只是合祭总名,恐未必于常祭之外别所谓祫也。
嘉靖议礼时,席书、黄绾之徒先后以大礼问于阳明,阳明皆不答。呜呼!此先生之亮识高节,为不可及也。当时大礼之议,惟璁、蕚之论为得其正,然使出自阳明,则当时后世又不知生多少议论矣。此先生之亮识高节,所以为不可及也。
礼者,理也。礼本乎理,理为体,礼为用。故礼虽未有,可以义起。后世儒者止识得一“例”字,聚讼之讥所由来也。阳明诗曰:“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尘?”其有见于用修诸臣之非乎?
籍田之礼,甚盛典也。然以观近代所行,则全为虚文矣。愚谓王者既欲知稼穑艰难,则籍田之说,曷不于苑圃中行之?时时观获,如近日豳风亭故事,而乃以文具行之,先王之意荒矣。
问朱子《明堂图说》,以为明堂制如井田,南为明堂,北为玄堂,东为青阳,西为总章,四隅则逓分为左右个。天子按月令居之,随其时之方位开门。中为太庙太室,天子每季十八日居之,其说何如?曰:此朱子按《礼记·月令》而为之图说也。愚意恐未必然。盖古人所谓明堂,不过取向明而治之义,以便于朝诸侯耳。若按月令而居,则冬三月宜居玄堂、太庙及左右个。此时北风方劲,天子正北开门,恐大非顺时保摄之义。且天子至止,百官皆从而居左右个,则偏侧不便,亦非临御之体。古人恐不如是之迂腐也。
晏子春秋》曰:「明堂之制,下之润湿不及也,上之寒暑不入也。」若如朱子之说,则寒之入甚矣。且天子廵狩之制,各处皆有明堂,其所至皆有常期,则其所居皆有常处,不应一处明堂便悉备十二月之制也。问:「明堂之制,毕竟当如何?」曰:「大约自当如朝廷宫殿之制,百官扈从皆有食息寝兴、
译查考帝王本纪,姜嫄是帝喾的原配夫人,与帝喾祭祀上帝而生下了稷;庆都生下了尧,简狄生下了契,韦仪生下了挚。如今帝喾不立稷而立挚,这是废长立少。大概是因为上古时代遥远模糊,世系难以查清,这不能作为依据。而《诗经》的传注中又说姜嫄没有经过人道而生下孩子,帝喾抛弃了他,所以取名为弃。既然已经是原配夫人,怎么会有不经人道而生子的情况呢?这种说法违背常理,书籍传注不可凭信。
关于祫祭和禘祭的辩论,众儒认为禘祭是祭祀祖先所从出的始祖,只配以始祖,不合并其他宗庙。祫祭则是所有宗庙的神主都合并祭祀。大概因为后稷是别子,别子作为祖,所以可以统领他应当统领的子孙。如果是帝喾,又有帝挚相继作为大宗,不应当统领后稷所统领的宗族。这在礼制上是非常合理的。假使后来的君王举行禘礼时,太祖不是别子,万国诸侯都在场,那么合并所有宗庙的神主祭祀也没有妨碍,不必拘泥于古制。
祫祭有两种,禘祭也有两种。《大传》所说的“不称王就不行禘礼”,王者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神,这是大禘。《礼运》所说的“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制,这是大禘”。《祭义》所说的“春禘秋尝”,《王制》所说的“天子祫祭和禘祭,诸侯禘祭一次,单独祭祀一次,祫祭一次”,这是时禘。
康成主张一年一次祫祭,一年一次禘祭,自称这出自春秋时期鲁国的禘礼及纬书。纬书的说法,本来就不值得相信。说它出自春秋鲁礼,也没有事实可以证明。他的话说:“文公二年既然有祫祭,那么僖公二年也一定有祫祭;僖公八年既然有禘祭,那么文公八年也一定有禘祭。”这种牵强附会、凭空臆测,理所当然被众儒所轻视。
胡致堂认为禘礼就是祫礼,不应当并列提及。但在天子称为禘,在诸侯称为祫。他列举众儒的话,认为天子行禘礼,诸侯行祫礼,大夫行享礼,庶人行荐礼,这是尊卑的等级。又说鲁国应当用祫礼,因为僭用了天子的礼乐,所以《春秋》中有禘而无祫。而孔子说“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这话也是对的。《大传》说“礼不称王就不行禘礼,王者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神,以其祖先配享”,随即断言“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有大事,向君主请示,干祫及其太祖”,其文义也像是天子行禘礼,诸侯行祫礼,大夫士则合并祭祀,不敢擅自行事,必须请示后才进行,所以称为干祫。如果这样解释,那么国家举行禘礼,就不再需要举行祫礼,自然没有年月两歧并行的弊端。
我认为:经文中没有祫祭的名称,祫只是合字的意思。曾子问:“祫祭于祖,是说合祭于祖。”凡是祫禘、祫尝、祫蒸的时候,都可以称为祫,并不是在禘、尝、蒸之外另外有所谓的祫祭。《春秋》中有大事于庙,只说大事,即使是禘祭也未可知。而《公羊传》说:“大事就是祫祭。”这也是《公羊传》的话,在经文中没有依据。而且整个《春秋》,鲁国没有记载祫祭的,其他国家也没有记载祫祭的。由此可知祫只是合祭的总称,恐怕未必在常规祭祀之外另外有所谓的祫祭。
嘉靖年间议礼时,席书、黄绾等人先后以大礼问题询问阳明,阳明都不回答。唉!这是先生明达的见识和高尚的节操,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当时大礼的议论,只有张璁、桂蕚的论调符合正道,然而如果出自阳明之口,那么当时和后世又不知道会产生多少议论了。这正是先生明达的见识和高尚的节操之所以无法企及的原因。
礼,就是理。礼本于理,理是本体,礼是功用。所以礼即使以前没有,也可以根据义理来创立。后世的儒者只懂得一个“例”字,聚讼不休的讥讽由此而来。阳明的诗说:“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他是不是看到了用修等臣子的错误呢?
籍田的礼仪,是很盛大的典礼。然而看近代所实行的,完全是虚文了。我认为君王既然想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那么籍田的说法,为什么不在苑圃中实行呢?时时观看收获,像近日豳风亭的故事那样,却把它当作形式化的文书来实行,先王的意图就荒废了。
问朱子的《明堂图说》,认为明堂的形制像井田,南面是明堂,北面是玄堂,东面是青阳,西面是总章,四个角落则依次分为左右个。天子按照月令居住,随着季节的方位开门。中间是太庙太室,天子每个季度的十八天居住在那里,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这是朱子根据《礼记·月令》而作的图说。我认为恐怕未必如此。大概古人所说的明堂,不过是取朝向光明而治理的意思,以便于朝见诸侯罢了。如果按照月令而居住,那么冬季三个月应当居住在玄堂、太庙以及左右个。此时北风正猛烈,天子正北开门,恐怕大大违背顺应时节、保养身体的道理。而且天子到达,百官都跟随居住在左右个,那么偏侧不便,也不符合临朝御政的体统。古人恐怕不像这样迂腐。
《晏子春秋》说:“明堂的形制,下面的湿气达不到,上面的寒暑进不来。”如果按照朱子的说法,那么寒气进入就很严重了。而且天子巡狩的制度,各处都有明堂,所到的地方都有固定的期限,那么所居住的地方都有固定的处所,不应当一处明堂就具备十二个月的形制。问:“明堂的形制,究竟应当如何?”回答说:“大致应当像朝廷宫殿的形制,百官扈从都有饮食休息、
井灶湢浴之所,即今之所谓行殿、行宫也。但朝廷宫殿当严宻,此则当宏厂以便朝见,故谓之明堂耳。何必另一制度,穿凿附会乎?」
译水井、炉灶、厕所、浴室这些场所,就是现在所说的行殿、行宫。只是朝廷的宫殿应当严密,而这里应当宏大宽敞以便于朝见,所以称之为明堂罢了。何必另外设立一套制度,穿凿附会呢?
谅阴,天子之大事;内尽人子之心,外系臣民之望。即位之首事,无重于此。乃后世卒废格不行,遂使三代而下俱为无父之天子。予深痛其弊,尝极论三年丧之当复,且为区画礼制,分为四节:始死,行受顾命之礼;又议臣民服制,以亲疎为等,杀语详《春秋》,讨论似可举行。为人君者而有志复古,此为莫大之举矣。
谅阴之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三年。此古者人君通行之丧礼,本非甚难。事后世儒者却看得过当,以为谅阴非古人不能行,即冢宰一人,非如伊、周,恐不可托。愚谓不然。夫古人居丧不言,非真闭口不言,亦非絶不与闻国中政事也,特不受朝贺,临羣臣称朕称制,行礼听乐耳。至于国家大事,二三大臣自当造丧次,宻商商定,则冢宰致嗣王之命,以告于百执事。故谓之听于冢宰,盖小臣微贱,不得辄至丧次面君也。是人君虽行三年丧,其于朝廷事原非废缺,冢宰原非偏任,岂得以居丧不言及冢宰难任为不便,而遂废三年之礼?故愚谓古礼之废,泥礼者废之,此言殆不虚也。
人君行三年丧,臣下多不欲者,乂有故。盖过泥四海,遏宻八音之说,恐君行臣从,多所未便。故晋武帝欲行三年丧,傅玄不可,曰:「主上不除而臣下除之,此为有父子而无君臣。」予谓是亦有说:高曾祖考之于人,皆一本之亲谊,至戚也。然以世系之逺近,则不能无等杀之分。况君臣以义合,岂得以臣民嗣君槩为一例?愚亦欲如本宗五服图例,剏为一格:嗣君为一等,其余公卿大夫士庶为一等。虽均服斩衰,而有三年、朞年、九月、五月、三月之别。其余卿大夫之当服者,各以其类附。庶情与义均,理与事协,三年丧或有可复之日也。
礼记》事君有犯无隠,服勤至死,方丧三年,方义也。言以义起,如孟子言旧君有服之类是也。陈皓训“比”字义者,非。
天下至尊,莫尊于君;天下之亲,莫亲于父。居天下之至尊,而先失礼于其至亲,本根拨矣,其何能国?故人君不能行三年丧,而欲复三代之治者,未之有也。
私拟君丧五服图:
斩斩斩斩斩
衰[嗣]勲戚衰,文武臣一衰,文武臣四衰,文武臣七衰,士。
三[王]大臣期品至三品,九品至六品,五品至九品,三庶人。
年年月月月
右君丧五服图,此姑就今制约畧分为五等也。若王者有志复古,当如周室五等之爵,因而为五等之服,斟酌变化,无所不可。至于哭泣衰麻之节,与夫饮酒食肉之禁,亦当称情量理,议为定制,使天下有所遵守,庶君臣之间不至恝然无情,而服有等杀,不至扞格难行也。
圣人之教,无所不该者也。故就《论语》所称,则有四科。由此而观,后世人才,果能于四科之中出类拔萃,是即圣人之徒也。后世不知此义,孔孟之后,槩以伏生、申公、欧阳高、夏侯胜之徒当之。夫伏生之徒,不过文学中人耳,乃歴汉唐以来,俨然专两庑之席;而功业彪炳、志行卓荦,为古今人所信服者,固不得一与从祀之列,而概摈之门墙之外。是止以吾夫子为一经生,而裒集后世许多无用之老儒,共作一堂衣钵也。无怪乎竒伟英雄之士掉臂而去,而作史之家必另为道学传以载其人;而为道学者,亦甘自处于一隅之陋。此其失,非细故也。
愚意圣门从祀,自及门七十子及周程张朱具体大儒之外,皆当分为四科,妙选古今以来卓荦竒伟第一等人物,尽入从祀。如黄宪、文中子,此徳行中人物也;张良、李泌,此言语中人物也;孔明、杜房、韩范、司马,此政事中人物也;迁固、李杜、韩栁、欧苏,此文学中人物也。细细论定,择其中之尤卓伟而无过,暗合于圣门躬行之流者,举天下通祀之;其余则各从祀于其乡之圣庙。他如已从祀之诸贤,亦须辨其行谊、学术、功业之大小,大者通祀于天下,小者祀于其乡,庶几一洗向来学究之习,而成圣人大无外之教。
从祀诸贤,如周子、朱子,其功不在孟子下,此尤当在配享之列者,非仅仅从祀已也。
凡古来节义名臣,
译居丧守制,是天子的重大事务;对内要竭尽为人子女的心意,对外要维系臣民的期望。即位后的首要之事,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然而后世最终废弃搁置而不实行,致使夏商周三代以后的君主都成了没有父亲的天子。我对此弊病深感痛心,曾经极力论述应当恢复三年之丧,并且规划礼制,分为四个阶段:刚去世时,实行接受遗命的礼仪;又商议臣民的服制,以亲疏关系为等级,递减的详情详述于《春秋》,经过讨论似乎可以施行。作为君主如果有心复古,这是最重大的举措了。
关于居丧守制的规定,君主去世,百官总领各自的事务,听从冢宰的指挥,为期三年。这是古代君主通行的丧礼,本来并不很难。但后世的儒者却看得过于严重,认为居丧守制不是古人不能实行,即使是冢宰一人,如果不是像伊尹、周公那样的人,恐怕也不可以托付。我认为并非如此。古代人居丧不说话,并不是真的闭口不言,也不是完全不闻问国家政事,只是不接受朝贺,不面对群臣称朕称制,不行礼不听乐罢了。至于国家大事,两三位大臣自然应当到丧次,秘密商议决定,然后由冢宰传达嗣王的命令,告知各位执事官员。所以称为听从冢宰,是因为小臣地位卑微,不能随意到丧次面见君主。这样君主虽然实行三年之丧,对于朝廷事务原本并没有废缺,冢宰原本也不是独揽大权,怎么能以居丧不说话以及冢宰难以胜任为不便,就废弃三年的丧礼呢?所以我认为古代礼制的废弃,是拘泥于礼制的人废弃的,这话大概不假。
君主实行三年之丧,臣下大多不愿意,又有原因。大概是因为过于拘泥于“四海遏密八音”的说法,担心君主实行臣下跟随,多有不便。所以晋武帝想要实行三年之丧,傅玄反对,说:“君主不除丧而臣下除丧,这是有父子之情而无君臣之义。”我认为这话也有道理: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对于人来说,都是同出一源的亲属,是最亲近的。但是以世系的远近来看,就不能没有等级递减的区别。何况君臣以道义结合,怎么能把臣民继承君位一概视为同一类呢?我也想要依照本宗五服图的例子,创立一种格式:嗣君为一等,其余公卿大夫士庶人为一等。虽然都服斩衰,但有三年、一年、九月、五月、三月之别。其余应当服丧的卿大夫,各自以其类别附列。这样情感和道义均衡,道理和事务协调,三年之丧或许有可以恢复的一天。
《礼记》说事奉君主有冒犯而无隐瞒,服劳勤勉直到死,才守丧三年,这是合乎道义的。言论以道义为出发点,如孟子说旧君主有服丧之类就是如此。陈皓解释“比”字的意义,是不对的。
天下最尊贵的,没有比君主更尊贵的;天下最亲近的,没有比父亲更亲近的。居于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却先对最亲近的父亲失礼,根本已经拔除,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所以君主不能实行三年之丧,而想要恢复夏商周三代的治理,是从来没有过的。
私下拟定的君主丧事五服图:
斩衰 斩衰 斩衰 斩衰 斩衰
嗣王 勋戚大臣 一品至三品文武臣 四品至六品文武臣 七品至九品文武臣 士
三年 一年 九月 五月 三月
右边是君主丧事五服图,这只是暂且根据现在的制度大致分为五等。如果君主有心复古,应当像周朝的五等爵位,从而制定五等服制,斟酌变化,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至于哭泣穿丧服的节制,以及饮酒食肉的禁令,也应当称情量理,议定制度,使天下有所遵守,大概君臣之间不至于冷漠无情,而服制有等级递减,不至于抵触难行。
圣人的教化,无所不包。所以根据《论语》所称,就有四科。由此看来,后世的人才,果真能在四科之中出类拔萃,这就是圣人的门徒了。后世不知道这个意义,孔孟之后,一概以伏生、申公、欧阳高、夏侯胜之类的人充当。伏生之类的人,不过是文学方面的人罢了,竟然从汉唐以来,俨然独占两庑的席位;而那些功业显赫、志行卓越,为古今人所信服的人,固然不能列入从祀的行列,而一概排斥在门墙之外。这是只把我们的孔子看作一个经学家,而聚集后世许多无用的老儒,共同作为一堂衣钵。难怪奇伟英雄之士甩手而去,而作史的人必定另立道学传来记载这些人;而为道学的人,也甘愿自处于一隅的陋见。这个过失,不是小事。
我的意思是圣门从祀,除了及门七十子以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些具体大儒之外,都应当分为四科,妙选古今以来卓越奇伟的第一等人,全部列入从祀。如黄宪、文中子,这是德行方面的人物;张良、李泌,这是言语方面的人物;诸葛亮、杜如晦、房玄龄、韩琦、范仲淹、司马光,这是政事方面的人物;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这是文学方面的人物。细细论定,选择其中特别卓越而没有过错,暗中符合圣门躬行实践的流派的人,举天下通祀;其余的则各自从祀于其家乡的圣庙。其他如已经从祀的各位贤人,也必须辨别其品行、学术、功业的大小,大的通祀于天下,小的祀于其家乡,大概可以洗刷向来学究的习气,而成圣人大无外的教化。
从祀的各位贤人,如周敦颐、朱熹,他们的功劳不在孟子之下,这尤其应当在配享的行列,不仅仅是从祀而已。
凡是古来节义名臣,
如闗侯、颜真卿、张廵岳飞之属,当在徳行之列。小儒不知,而二氏之桀者,反得窃之以惑众。在二氏,固为援儒入墨;在吾儒,未免推而逺之矣。
译像关羽、颜真卿、张巡、岳飞这样的人,应当列入道德品行高尚者的行列。浅陋的儒生不了解这一点,而佛、道两家中杰出的人,反而借此来迷惑大众。对于佛、道两家来说,这固然属于援引儒家思想来融入墨家(或异端)的做法;而对于我们儒家来说,未免是将他们推远了。
释氏有《佛法金汤一书凡古今人物,有一言一事及于佛,或与释氏一二人相处者,即拉入集中,惟恐其孤而无助也。在吾儒,固收之不胜收,然其间卓絶者,亦不可不收。久久成习天下后世竟将以此种人物为真非圣门人物矣。
圣人之道,固天下万世至尊至贵之道。然亦必俟时君世主尊之、信之而后行。则报本推崇之道,儒者亦不可不讲也。愚意自尧舜禹汤文武而下,如汉之高帝及孝武、孝明,宋之理宗,皆不可不祀于圣庙前殿。凡丁祭,则先展拜于前殿,而后入而成礼于孔子。盖道重则尊信吾道者亦重,此固报本推崇之道,亦化导时君世主之一机也。
鲁哀、卫灵、卫孝、齐景,以及梁惠、齐宣、滕文、鲁缪,皆能尊信孔孟,但未充耳,似亦皆当议祀。
凡一邑之中,忠臣、孝子、乡贤、名宦、义夫、节妇,凡得祀于其乡者,皆得从祀于圣庙者也。其不得祀于圣庙者,不得祀于其乡,是亦大道归一之义。
或问:“诸臣从祀圣庙,则闻命矣,其节妇奈何?”曰:“《诗》首《闗雎》,《易》着《家人》,妇徳之训,莫备于吾儒矣。此义岂可或阙?但祀于庙中,无此礼,则或当别立庙于庙侧,而遣官祭之可也。”
凡为诸生者,礼无不与祭。今惟执事数人为太畧矣。愚谓丁祭宜制为定法,凡诸生决要助祭,不至者比于歳考。盖既为圣人之徒,而一年两次拜祭,犹有推阻,则其人品心术亦可知也。
吾人终身以圣人为师,则圣人之祭,终身当与者也。乃世俗孝亷登科,即谓之出学门,自此终身不与祭,何怪乎一入仕途,即与圣人之道相背而驰也?愚谓亦当制为定法,凡乡绅在籍者,皆随本处正官助祭于庙,庶几得终身归徃之义。
明制,丁祭惟府、州、县正官,凡上司皆不与此,亦未是。总之,自为诸生以上,无一人不当与祭也。洪武中,释奠孔子时,诚意伯刘基、参政冯冕等不陪祀而受胙,帝震怒,停基等俸各一月。叶龙泉为县祀孔子,羣吏窃饮猪脑酒,系狱,坎坷终身。凡开辟、圣明、大有为之主,无不敬孔子者,享国长久,非无谓也。
言夏谓国初凡城隍之神皆易塑像而为木主,固善然城隍似不妨塑像。予曰:「凡所称神,有三天神、地祇、人鬼。人鬼可以塑像,天神地祇不可塑像。人鬼原有是形,故可以象之;天神地祇初无是形,岂可妄为塑像耶?」
升士问:“然则孔子亦可塑像耶?”予曰:“凡塑像者,谓其音容不逺,则而象之,可以起人爱敬,増人思慕也。如开国功臣及近代名公生祠之类,皆不妨塑像。孔子则功徳之盛,如天如地,难以形容,且世代久逺,音容难肖,塑像恐渎,不如木主之妙也。”升士曰:“予尝见苏郡府庠文庙,立木主于座,而刻孔子石像于傍,似为得体。”予曰:“得之。推此以徃,则凡可塑像者,皆当如此,既无亵越之嫌,亦尽想慕之道矣。”
十月之朔,举行乡饮,升歌之次,友人有笑者曰:“此种声容,殊无足乐,何益于身心性命?”予曰:“惟无足乐,故有益于身心性命也。古人鼓腹而歌,击壤而歌,操牛尾而歌,俱有甚声容,惟无足乐,故为天下之至乐。古人所以乐而不淫也。若如今之戏剧倡优、侏儒、猱杂、子女,观者且以为欢乐之极,而不知己乐而淫矣,丧名损徳,败俗乱常。其于身心性命,求其无损且不可,而况于有益乎?”
礼载四面之坐,象四时。先儒谓坐有四方者,礼不主于敬,主欲以尊贤。故其位宾主不相对而坐,僎于其间,以见宾主之义也。所谓坐主东南者,坐东近南而面西;宾坐西北者,坐北近西而面南。主西向,宾南向,所谓宾主不相对者,此也。若如今礼,宾主隅坐,则仍是相对矣,是礼主于敬,主非尊贤矣。介辅宾者也,坐宾于西北,坐介于西南。南者,宾之南也,坐西面东,非坐西南隅也。僎辅主者也,坐主于东南,坐僎于东北。北者,主之北也,坐北面南,非坐东北隅也。君子席不正不坐,行礼之地而有不正之坐,民何观焉?其三宾、众宾、僚属皆正向,而主、
译佛家有一部《佛法金汤》的书,凡是古今人物,只要有一言一事涉及佛教,或者与佛家一两个人相处过,就都拉入书中,惟恐他们孤立无援。在我们儒家看来,固然收录不完,但其中卓越杰出的人,也不可不予以收录。久而久之成为习惯,天下后世竟然将这类人物当作真正的非儒家圣门人物了。
圣人之道,固然是天下万世最尊贵、最崇高的道理。但也必须等待当时的君主尊崇它、信任它,然后才能推行。那么,报答根本、推崇圣道的道理,儒者也不可不讲究。我的意思是,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下,如汉高帝以及汉武帝、汉明帝,宋理宗,都不可不在孔庙前殿祭祀。凡是丁祭,就先在前殿展拜,然后进入大成殿对孔子行礼。大概是因为道理重要,那么尊崇信任我们道统的人也重要,这固然是报答根本、推崇圣道的道理,也是教化引导当代君主的一个契机。
鲁哀公、卫灵公、卫孝公、齐景公,以及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鲁缪公,都能尊崇信任孔孟,但未能充分听取,似乎也都应当商议祭祀。
凡是各邑之中,忠臣、孝子、乡贤、良吏、义夫、节妇,凡是在其家乡得以祭祀的,都得以在孔庙从祀。那些不能在孔庙从祀的,也不能在其家乡祭祀,这也是大道归一的义理。
有人问:“各位大臣从祀孔庙,已经听明白了,那些节妇怎么办呢?”回答说:“《诗经》以《关雎》为首篇,《易经》有《家人》卦,对妇德的训诫,没有比儒家更完备的了。这个义理怎么可以缺失?只是在庙中祭祀,没有这样的礼制,那么或许应当在庙旁另立庙宇,派遣官员祭祀就可以了。”
凡是生员,礼仪上无不参与祭祀。现在只有几位执事人员,未免太简略了。我认为丁祭应当制定为固定的法规,凡是生员一定要助祭,不到场的比照岁考处理。大概既然作为圣人的门徒,一年两次拜祭,还有推脱阻挠的,那么他的人品心术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终身以圣人为师,那么对圣人的祭祀,终身都应当参与。然而世俗的孝廉考中功名,就称为出了学门,从此终身不参与祭祀,难怪一进入仕途,就与圣人之道背道而驰呢?我认为也应当制定为固定的法规,凡是籍贯在本地的乡绅,都跟随本地的正官在庙中助祭,或许能符合终身归往的义理。
明朝制度,丁祭只有府、州、县的正官参与,凡是上级官员都不参与,这也不对。总之,从生员以上,没有一个人不应当参与祭祀。洪武年间,释奠孔子时,诚意伯刘基、参政冯等人不陪祀却接受胙肉,皇帝震怒,停发刘基等人的俸禄各一个月。叶龙泉在县里祭祀孔子,众官吏偷喝猪脑酒,被关进监狱,坎坷终身。凡是开基创业、圣明、大有作为的君主,没有不敬重孔子的,享国长久,不是没有原因的。
言夏说:“国初凡是城隍神都改塑像为木主,固然好,但城隍似乎不妨塑像。”我说:“凡所称的神,有天神、地祇、人鬼三类。人鬼可以塑像,天神地祇不可以塑像。人鬼原本有这种形体,所以可以模拟其形象;天神地祇本来没有这种形体,怎么可以妄自塑像呢?”
升士问:“那么孔子也可以塑像吗?”我说:“凡是塑像,是说他的音容不远,模仿其形象,可以唤起人们的爱敬,增加人们的思慕。如开国功臣及近代名公的生祠之类,都不妨塑像。孔子则功德盛大,如天如地,难以形容,况且世代久远,音容难以相似,塑像恐怕亵渎,不如木主妙啊。”升士说:“我曾见过苏州府学的文庙,在座位上立木主,而在旁边刻孔子石像,似乎得体。”我说:“得体。推而广之,那么凡是可塑像的,都应当这样,既没有亵渎逾越的嫌疑,也尽到了思慕之道了。”
十月初一,举行乡饮酒礼,升歌的时候,朋友中有笑着说:“这种声容,实在没什么可乐的,对身心性命有什么好处?”我说:“正因为它没什么可乐的,所以对身心性命有好处。古人鼓腹而歌,击壤而歌,持牛尾而歌,都有很盛大的声容,正因为它没什么可乐的,所以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古人之所以快乐而不放纵,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像现在的戏剧优伶、侏儒、杂耍、女子,观看者还以为是欢乐到了极点,却不知道自己快乐而放纵了,损害名声、损伤德行,败坏风俗、扰乱常理。对于身心性命,求它没有损害尚且不可,何况有好处呢?”
礼书记载四面而坐,象征四时。先儒说坐有四方,礼仪不主要在于敬,主要在于尊崇贤人。所以它的位次宾客主人不相对而坐,僎在中间,以显示宾客主人的义理。所谓主人坐东南,是坐东靠近南而面向西;宾客坐西北,是坐北靠近西而面向南。主人向西,宾客向南,所谓宾客主人不相对,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像现在的礼仪,宾客主人坐在角落,那么仍然是相对的了,这是礼仪主要在于敬,而不是主要在于尊崇贤人了。介是辅助宾客的,宾客坐在西北,介坐在西南。南,是宾客的南边,坐西面向东,不是坐在西南角落。僎是辅助主人的,主人坐在东南,僎坐在东北。北,是主人的北边,坐北面向南,不是坐在东北角落。君子席子摆不正不坐,行礼的地方如果有不正的座位,百姓看什么呢?那三宾、众宾、僚属都正向,而主人、
宾、介、僎又各隅向,是八面之坐,非四面以象四时也。嘉靖四年,苏守胡公改正其位,立榜于学宫。万厯戊午,仁和李我存守澶渊,订正頖宫礼乐,亦改正隅坐之礼,刋书流布。盖国初会典旧图,原皆正坐。正嘉重刋,乃始更之。或纂修者一时之误,而今遂各处相因,莫敢改正,亦可嗤也。
译宾客、介者、僎者又各自面向角落,这是八面朝向的座次,并非四面朝向以象征四季。嘉靖四年,苏州知府胡公纠正了这种座次,在学宫立榜说明。万历戊午年,仁和人李我存担任澶渊知府,订正黉宫礼乐,也纠正了面向角落的座次礼仪,刊刻书籍流传。大概国家初年《会典》中的旧图,原本都是正坐。正德、嘉靖年间重新刊刻,才开始更改。或许是纂修者一时的错误,而后来各地沿袭,无人敢予纠正,这也真是可笑啊。
六艺之中,礼乐为急,射即次焉。射者,男子之所有事也。古者男子始生,即悬桑弧蓬矢,自成童以至于耄老,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无不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圣人因而教之,制为射礼。李我存曰:「成周之以射教,犹唐之诗赋,宋之经义,今日之制举,皆所以驾驭英雄,使之敛才就法也。」故庠序以之命名,有司以之教士。《周礼》乡师正歳稽乡器,党共射器,州长春、秋以礼会民射于州序。乡大夫以乡射之礼五物询众庶,且将祭祀则射,将养老则射,诸侯来朝则射,诸侯相朝则射,燕使臣或与羣臣饮酒则射。设为大射、宾射、燕射三礼,而又将大射必行燕礼,将乡射必行乡饮酒礼。有恩有义,而后与之射,以观其徳行,故人乐而趋焉。先王之教,可谓委曲而多术矣。以视校文之暗中摸索,孰为优乎?
射礼令,典仪制甚畧,雍志稍详,然亦未尽其妙。惟李我存《乡射疏》,斟酌古今,图说详尽,竟可颁之学官,以为射礼之式。
思辨録辑要》卷二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乐]
天下无必不可知之理,天下无必不可能之事,天下无必不可作之器。天文、乐律二者,固称絶学。然精天文者,代不乏人;独乐律议论愈多,去古愈逺。此非乐律真不可知、不可能、不可作,皆论乐者不能推见本原、精求声气之元,而徒执金石、累黍、龠合、分寸之说以误之也。欲正五音,必先六律;欲正六律,必先黄锺。欲得黄锺,必先审声气之元;欲审声气之元,必先致天地之和。欲致天地之和,必天子建中和之极。后世作乐,不先讲中和位育,而纷纷于斛尺秬黍,岂非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哉?
候气者,古人所以验天地之和也。王者已致其中和位育矣,然未知己之果出于中和,天地万物之果登于位育否也。于是为之候,以吹之,吹以听之。吹之听之,而果得所谓中正和平声气之元矣。则又为之被以管弦,和以节奏,荐之上帝,飨之祖考,所以告成功于鬼神,不敢以私意饰为笙歌,欺祖宗,欺上帝也。今人不知致中和以位育天地,亦不问天地之位育与否,而但云候气,不知所候之气果属何气与?
乐有乐章,有乐音。乐章成于人,乐音出于天。天人合徳,故可以殷荐上帝。后世乐章矫诬,既无可取;而乐音又皆出于穿凿,岂能谐神人和上下?
天地之气,不可强当。其和时,则候得和气;当其不和时,则候得戻气。此万万不爽之理。故三代以下,无论矣。尧、舜、禹、汤、文、武之时,其候气之法、作乐之法,与夫斛尺秬黍,当无彼此之殊也。然而孔子于古今之乐,独称舜乐,且谓韶尽善尽美,武尽美未尽善。则知作乐根本,全在当时帝王中和位育。故当尧之时,则有尧之气;当舜之时,则有舜之气;当桀、纣、幽、厉之时,则有桀、纣、幽、厉之气。故尧、舜、禹、汤之时,而反候得桀、纣、幽、厉之气,作桀、纣、幽、厉之乐,决无此理。则知桀、纣、幽、厉之时,乃欲候得尧、舜、禹、汤之气,作尧、舜、禹、汤之乐,有是理哉?乃后世胡、范、司马诸大儒,于皇佑、元丰,欲复箫韶九成之旧,而西山蔡氏,又凿凿著书,以元声为必可得,其亦未之思矣。
王阳明曰:「韶是舜一本戏,武是武王一本戏,二语妙极。则知桀纣幽厉,自有桀纣幽厉一本戏,人君表也。表正则景直,乐无心焉,乐无权焉。治天下不求君心而求之乐,是犹不立表而求直景,有是理乎?」
乐由天作,不特候天地之气而作者,谓之天,即非候气,而凡出于无心者,皆谓之天。乐记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物使之然而实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此其间有天焉。”故审音可以知乐,审乐可以知政。季札观乐于列国之兴亡,一一不爽。盖列国之乐皆成于无心,无心则合天,是以兴亡之征皆先兆于声而不可掩。所谓惟天不容伪也,不然,谁不欲为夏声者,而独让秦之乐为夏声耶?
有天下之乐,有一国之乐,有一人之乐。咸英韶濩,天下之乐;列国之音,一
译在六艺之中,礼和乐最为急迫,射礼则次之。射,是男子所从事的事情。古时候男子刚出生,就悬挂桑木弓和蓬草箭,从成年直到年老,从天子直到平民,没有不尽心于射礼,借以习练礼乐的。圣人因此教导他们,制定了射礼。李我存说:“周朝用射礼来教化,就像唐朝的诗赋、宋朝的经义、今天的科举考试,都是为了驾驭英雄,使他们收敛才华、遵循法度。”所以学校用射礼来命名,官员用射礼来教导士人。《周礼》中,乡师在年终稽查乡里的器物,党正提供射礼的器物,州长在春秋两季用礼会聚百姓在州学射礼。乡大夫用乡射礼的五项标准来询问民众,将要祭祀时就射,将要养老时就射,诸侯来朝见时就射,诸侯互相朝见时就射,宴请使臣或与群臣饮酒时就射。设立了大射、宾射、燕射三种礼仪,而且举行大射必先行燕礼,举行乡射必先行乡饮酒礼。有恩有义,然后才与之射礼,借以观察他们的德行,所以人们乐于趋向它。先王的教化,可以说是委婉曲折而方法多样啊。拿它来对比科举考试中暗中摸索的做法,哪个更优呢?
射礼的命令,典仪制度很简略,《雍志》稍详细,但也没有完全尽其妙处。只有李我存的《乡射疏》,斟酌古今,图示解说详尽,竟然可以颁布给学官,作为射礼的范式。
《思辨录辑要》卷二十二 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乐]
天下没有必然不可知的道理,天下没有必然不可能的事,天下没有必然不可制作的器物。天文、乐律这两者,固然被称为绝学。然而精通天文的人,历代都不缺乏;唯独乐律的议论越多,离古代越远。这并不是乐律真的不可知、不可能、不可制作,都是谈论乐律的人不能推究本源、精细探求声音气息的根本,而只是拘泥于金石、累黍、龠合、分寸的说法来误导他们罢了。想要端正五音,必须先端正六律;想要端正六律,必须先端正黄钟。想要得到黄钟,必须先审察声音气息的根本;想要审察声音气息的根本,必须先达到天地的和谐。想要达到天地的和谐,必须天子建立中和的准则。后世制作音乐,不先讲求中和位育,却纷纷纠缠于斛尺秬黍,岂不是不揣度根本而只整治末节吗?
候气,是古人用来检验天地和谐的方法。王者已经达到了中和位育,但不知道自己的中和是否真的出于中和,天地万物是否真的登于位育。于是设置候气,用管吹奏,吹奏来听辨。吹奏听辨,如果真的得到了所谓中正和平的声音气息的根本,那么就又把它配上管弦,调和节奏,进献给上帝,供奉给祖先,用来向鬼神报告成功,不敢用私意装饰成笙歌,欺骗祖宗,欺骗上帝。现在的人不知道达到中和来位育天地,也不问天地是否位育,却只说候气,不知道所候的气究竟属于什么气?
音乐有乐章,有乐音。乐章由人完成,乐音出于天。天人合德,所以可以隆重地进献给上帝。后世的乐章矫饰虚妄,已经无可取之处;而乐音又都出于穿凿附会,怎么能谐和神人、上下呢?
天地之气,不可勉强对应。和谐的时候,就候得和气;不和谐的时候,就候得逆气。这是万万不会错乱的道理。所以三代以下,就不必说了。尧、舜、禹、汤、文、武的时候,他们的候气方法、作乐方法,以及斛尺秬黍,应当没有彼此的不同。然而孔子对于古今的音乐,唯独称赞舜乐,并且说《韶》尽善尽美,《武》尽美未尽善。就知道作乐的根本,全在当时帝王的中和位育。所以在尧的时候,就有尧的气;在舜的时候,就有舜的气;在桀、纣、幽、厉的时候,就有桀、纣、幽、厉的气。所以在尧、舜、禹、汤的时候,反而候得桀、纣、幽、厉的气,制作桀、纣、幽、厉的音乐,决没有这种道理。那么就知道在桀、纣、幽、厉的时候,想要候得尧、舜、禹、汤的气,制作尧、舜、禹、汤的音乐,有这种道理吗?于是后世的胡瑗、范镇、司马光等大儒,在皇佑、元丰年间,想要恢复箫韶九成的旧制,而西山蔡氏,又凿凿著书,认为元声必然可以得到,他们也没有思考啊。
王阳明说:“《韶》是舜的一本戏,《武》是武王的一本戏,这两句话妙极了。就知道桀纣幽厉,自有桀纣幽厲的一本戏,人君是标杆。标杆正则影子直,音乐没有心机,音乐没有权术。治理天下不求君心而求之于音乐,就像不立标杆而求影子直,有这种道理吗?”
音乐由天制作,不仅候天地之气而制作的,称为天,即使不候气,而凡是出于无心的,都称为天。《乐记》说:“大凡声音的产生,由人心产生。人心的活动是外物使它这样的。外物使它这样而实际上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这其中有天啊。”所以审察声音可以知道音乐,审察音乐可以知道政治。季札在列国观乐,对于各国的兴亡,一一没有差错。大概列国的音乐都成于无心,无心就合乎天,所以兴亡的征兆都先在声音中显现而不可掩盖。所谓只有天不容虚伪,不然,谁不想成为夏声呢,而唯独让秦的音乐成为夏声呢?
有天下的音乐,有一国的音乐,有一人的音乐。《咸》《英》《韶》《濩》,是天下的音乐;列国的音乐,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