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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十

思辨録辑要》卷九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0–65 段

之求名与今之求名又异,古者言扬行举,故求名者以餙为言行,以兾当世之举扬。若今之名,则不过作文作诗,即真心务实已与古之务实者相去天渊,况并其诗文而又务名乎?

译古人求名与今人求名又不同,古人因言论显扬、行为被举荐,所以求名的人用虚饰来粉饰自己的言行,希望得到当世的举荐和宣扬。至于如今的名声,不过是写文章作诗罢了,即使真心务实,也与古人务实的境界相差天壤,何况连诗文都追求虚名呢?

孟子谓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邀人爵,以此为慨。愚谓今之人,直丧其天爵,以邀人爵矣。使孟子在今日,感慨更当何如?

凡为善,须是寻常做去,不可分外寻讨。一经寻讨,便属好名。

古人言,扬行举,故寡尤,寡悔,即有得禄之理。自制科盛,而郷举里选之法亡矣。然言行遂可不修乎?故曰:「无所为而为之之谓仁。」

古人有挫廉逃名,挫字最可味。汉王君公侩牛,自隠避世墙东,盖自污以免于乱世也。人当乱世,最忌名髙。名髙之患,或致羣小之丛忌,或来正人之附和,皆于隠有妨。深心韬晦者,不可不知。

或问:“君子闻誉,亦以为喜耶?”曰:“闻誉而我有其实,此非誉也,所谓名称其实也。此而不喜,非人情,但不以此自矜耳。若闻誉而我无其实,则惭愧之不暇,而何敢喜焉?”

闻人之誉而惧,闻人之毁而思,可与进徳可与迁善矣。

昼坐当惜阴,夜坐当惜灯,遇言当惜口,遇事当惜心。

闲时忙得一刻,则忙时闲得一刻。

凡处事,须视小如大,亦须视大如小。视小如大,见小心;视大如小,见作用。昔人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正此之谓也。

或谓与倾险人处甚有害,曰:甚有益。或问故,曰:正使人言语动作一毫轻易不得,岂惟过失可少于敬字工夫,上亦甚增益。

凡待小人,只不使无忌惮足矣,不必绳之过急。

谦字谄字,本大悬絶。今人多把谦字看作谄字,又把谄字看作谦,殊不可解。假如有人于此,道徳深重,学问该博,此所当亲近而师事者也,则曰:“予奚为而谄事之?”至于势位所在,货财所聚,又不觉谈之慕之而趋之恐后也。后生于此处看不分明,人品安得不壊?

或问:“士人当变革,与已出仕者不同。然读书知礼,莫不有普天率土之思,当如何而可?”曰:“士人未出仕,其途较寛,或出或处,诚限他不得。然亦看各人力量何如,是有三等:隠居抱道,守贞不仕,讨论著述,以恵后学,以淑万世,上也。度其才可以有为于时,度其时必能用我,进以礼,退以义,上则致君,下则泽民,功及于一时,徳被于天下,次也。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躬耕田野,以礼自守,又其次也。三者之外,虽进而小有补救,退而诗酒全高,亦云小矣。况阳慕髙隠之名,而优倡博奕,败壊风俗,谬托有为之迹,而无耻干进,嗜利不休,岂足以语士乎?”

有极似好名而实非好名者,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然是也。有极不似好名而实好名者,郷愿奄然媚于世,是也。

奄然注云:「深自闭藏,极得郷愿情状。盖郷愿之才,止可惑愚不肖,不能惑贤知。故深自闭藏者,恐见贤知而一旦损其名也。不见贤知,而日与愚不肖为伍,且又求媚以得其欢心,则其取名巧而用意深矣。」

天地间只有一个义字,更无甚利字。中庸曰:义者宜也。朱子训元亨利贞,亦曰:利者宜也。乃知天地间惟义为利,不义便不利。故大学曰: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子思曰:仁义所以利之也。

利亦训通,通则利,不通则不利。以义为利者,通于人者也;以利为利者,专于己者也。通于人者,财散则民聚;专于己者,财聚则民散。

易·干·文言》曰:「利者,义之和也。」此言更可味。

名利二字,是天地间公共之物。利惟公,故溥;名惟公,故大。自小人以名利为私,而名利二字始目为膻途矣。自圣人观之,必得其名,必得其禄。名利何尝是膻物?

利与义合,则与和同。文言曰:“利者,义之和也。”利与义反,则与害对。《论语》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或问:“义利相反而曰阳主义,阴主利,何也?”岂阴阳相反,故云然乎?曰:“即此便见天地间只有一义。盖阴阳虽二气,其实一气。阳倡,阴和;阳先,阴后。天气之所在,地气即随之;义之所在,利即随。故曰‘阳主义,阴主利’,正言其相合,非必相反也。”

地道无专成,若专便是恶,故君子恶专利。

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只

译孟子说,古人修养他们天赋的爵位(道德),而人世间的爵位(官禄)便随之而来。现在的人修养天赋的爵位,是为了求取人世间的爵位,孟子对此感到感慨。我认为,现在的人,简直是丧失了天赋的爵位,却还去求取人世间的爵位。假使孟子活在今天,他的感慨又该是多么深切呢?

凡是做善事,必须平常地去做,不可在分外去寻讨。一旦去寻讨,便属于好名了。

古人说,宣扬善行,所以过错少,悔恨少,这就有获得俸禄的道理。自从科举制度兴盛,乡举里选的制度就消亡了。然而言行难道就可以不修养了吗?所以说:“没有私心而去做,叫做仁。”

古人有挫伤廉耻、逃避名声的说法,“挫”字最值得玩味。汉代的王君公以贩牛为业,自己隐居避世于墙东,大概是自污以躲避乱世。人处在乱世,最忌讳名声太高。名声太高的祸患,或者招致小人的嫉妒,或者引来正直之人的附和,都对隐居有所妨碍。用心深沉、韬光养晦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有人问:“君子听到赞誉,也以此为喜吗?”回答说:“听到赞誉而我确实有那样的德行,这不算赞誉,所谓名实相符罢了。这样还不欢喜,不符合人情,只是不以此自夸罢了。如果听到赞誉而我并没有那样的德行,那就惭愧得来不及了,哪里敢欢喜呢?”

听到别人的赞誉而恐惧,听到别人的诋毁而反思,就可以增进德行、改过向善了。

白天坐着应当珍惜光阴,夜晚坐着应当珍惜灯油,遇到言语应当珍惜口舌,遇到事情应当珍惜心力。

闲暇时忙碌一刻,那么忙碌时就能闲暇一刻。

凡是处理事情,必须把小事看作大事,也必须把大事看作小事。把小事看作大事,体现的是小心谨慎;把大事看作小事,体现的是从容应对。古人所说的“胆量要大而心思要细”,正是这个意思。

有人说与阴险狡诈的人相处很有害,回答说:很有益处。有人问缘故,回答说:这正使得人的言语动作丝毫不能轻率,岂止过失可以减少,在恭敬方面的功夫,也有很大的增益。

凡是对待小人,只要不让他肆无忌惮就足够了,不必约束得过于急切。

“谦”字和“谄”字,本来相差极大。现在的人多把“谦”字看作“谄”字,又把“谄”字看作“谦”,实在令人不解。假如有个人在这里,道德深厚,学问广博,这是应当亲近并拜为师的人,却说:“我为什么要谄媚地侍奉他?”至于权势地位所在、钱财聚集之处,又不自觉地谈论它、羡慕它,争先恐后地趋附。后辈学生在这里看不分明,人品怎么能不败坏呢?

有人问:“士人应当变革,与已经出仕的人不同。然而读书知礼,没有不怀有普天之下皆为王土之思的,应当怎样才可以?”回答说:“士人未出仕,道路较宽,或出或处,确实限制不了他。然而也要看各人的能力如何,有三等:隐居怀抱道义,守贞不仕,讨论著述,以惠及后学,以教化万世,这是上等。估量自己的才能可以在当时有所作为,估量当时的君主必定能任用我,进以礼,退以义,对上辅佐君主,对下恩泽百姓,功绩及于一时,德行遍及天下,这是次一等。不侍奉王侯,高尚其事,亲自耕种田野,以礼自守,这又是次一等。这三者之外,虽然进取稍有补救,退隐则诗酒全高,也算小了。况且表面羡慕高隐的名声,却从事优伶博弈,败坏风俗,错误地依托有所作为的表象,却无耻地求取进身,贪利不止,哪里配得上谈论士人呢?”

有极似好名而其实并非好名的,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就是如此。有极不似好名而其实好名的,乡愿那样安然媚世,就是如此。

“奄然”注解说:“深自闭藏,极得乡愿的情状。大概乡愿的才能,只能迷惑愚昧不肖之人,不能迷惑贤智之人。所以深自闭藏的人,是怕见到贤智之人而一旦损害自己的名声。不见贤智之人,而每天与愚昧不肖之人为伍,并且又求取媚悦以得到他们的欢心,那么他获取名声的手段巧妙而用意深远了。”

天地间只有一个“义”字,再没有什么“利”字。《中庸》说:义就是适宜。朱子解释元亨利贞,也说:利就是适宜。于是知道天地间只有义才是利,不义便不利。所以《大学》说:国家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子思说:仁义是用来使万物各得其利的。

“利”也解释为通达,通达就是利,不通达就是不利。以义为利的,是通达于众人的;以利为利的,是专于自己的。通达于众人的,财散则民聚;专于自己的,财聚则民散。

《易经·乾卦·文言》说:“利,是义的和谐。”这话更值得玩味。

名和利两个字,是天地间公共的东西。利因为公,所以普遍;名因为公,所以宏大。自从小人把名利当作私物,名利两个字才开始被视为腥膻之路。从圣人的观点来看,必定会得到名声,必定会得到俸禄。名利何尝是腥膻之物呢?

利与义相合,就与和相同。《文言》说:“利,是义的和谐。”利与义相反,就与害相对。《论语》说:“依据利来行事,多招怨恨。”

有人问:“义利相反,却说阳主于义,阴主于利,为什么呢?”难道阴阳相反,所以说这样的话吗?回答说:“这就可见天地间只有一个义。大概阴阳虽然是二气,其实是一气。阳倡导,阴和应;阳在先,阴在后。天气所在的地方,地气就随之而来;义所在的地方,利就随之而来。所以说‘阳主于义,阴主于利’,正是说它们相合,并非一定相反。”

地道没有专成,如果专成便是恶,所以君子厌恶专利。

乾卦开始能以美好的利益使天下得利,不说所利,只

一公溥,便不得以利目之。其实利莫如阳也。

横逆之来,圣凡不免。然而所以待横逆之道,则有间矣。出乎尔,反乎尔,此凡庸之所以待横逆也。恶声至,必反之,此侠烈之所以待横逆也。寛柔以教,不报无道,此君子之所以待横逆也。禽兽何难,此孟子之所以待横逆也。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此孔子之所以待横逆也。吾人而无志于学圣贤,则已。吾人苟有志于学圣贤,则凡待横逆之道,其于数者之间,可不知所以自处乎?

译一旦有了公溥之心,便不能以私利来审视它。其实,利益没有比阳刚之气更大的了。

蛮横无理的事情到来,圣人和凡人都无法避免。然而,对待蛮横无理的方法,却有差别。

“你怎样对待我,我就怎样回报你”,这是凡庸之人对待蛮横无理的方式。

“恶语传来,必定回击”,这是侠烈之士对待蛮横无理的方式。

“以宽厚柔和来教化,不报复无道之人”,这是君子对待蛮横无理的方式。

“禽兽有什么可怕的”,这是孟子对待蛮横无理的方式。

“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这是孔子对待蛮横无理的方式。

我们如果不立志学习圣贤,那就算了。我们如果立志学习圣贤,那么在上述几种对待蛮横无理的方式之间,难道可以不知道如何安身立命吗?

禽兽何难?毕竟是泰山岩岩气象。若孔子则并不作此言矣。抑之者过,则扬之者亦过。吾不能禁抑之扬之者无过也。惟自守以勿过也,惟自守以勿过而已。

初读《汉书》,最恶“党”字,以为处士标榜,必非圣贤中正之道,此世运之所由壊也。及阅《宋史》,见洛、蜀、朔之党,因讶伊川亦何至于此。近身处其境,而知伊川未尝为党也,人目之为党耳。二三君子相与讲道论徳,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人已嫉之如仇,况于羣数十百人应之,安得不震骇而惊恠乎?或推之,或引之,伊川之心未尝有动分毫,而推引之迹已不能,天下之人之不议其后矣。伊川且不免,吾又如之何哉?

倾轧之恶,譬如人从中道行,忽为有力者所挤,其人退让而避于道左,则目之为偏,此退让者之罪乎?抑挤之者之罪乎?

日来仔细捜求自己罪过,只不宜做道学,然此念却退悔不得。

问人多为流言以惑乱是非,为之柰何?曰:流言之起,虽圣如周公,亦无柰何,定之以人,胜之以天而已。

人心为风俗之本,风俗又为气运之本。人心风俗如此,将来气运可知。当之者不可不猛省。

改过之人,如天气新晴一般,自家固自洒然,人见之亦分外可喜。

仪每有小不慊意,处辄如瓦砾在心,如负重在身,必改之而后快。

凡已有过而不知改,不肯改,此自暴自弃、无忌惮之小人也。或不幸而有过,至为人所激廹,而反不能改,则彼此当两任其责。王荆公之新法,使人人如明道,则其改必矣。其卒至于不能改者,众贤攻击太过之病也。

古语云:「改过不吝,吝字下得最妙。」凡人有过,遂之不以为耻,至于改,反有羞吝的意思。总之,胜心习气,不肯自认自家不是也。惟君子,则真「人欲」自己成一个人,惟恐闻过之不早,惟恐改过之不速,安得更有吝意?

已有过不当讳,朋友有过,决当为之讳。讳者,正所以劝其改,玉成其改也。故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彼以过失相规为名,而亟亟于成人之恶者,真刻薄小人耳。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

子曰:「攻其恶,无攻人之恶。原攻人之恶,在上一等不过倾轧,在下一等不过下水拖人,总之同谓小人。」马援曰:「闻人之过,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此言所当深佩。

凡人遇有微疾,却将闲书小说观看消遣,以之却病者,虽贤智往往有此举动,此实非也。闲书小说最动心火,不能养心,乃以之养身可乎?愚谓人有微疾,最当观看理学书,能平心火,心火平则疾自退矣。

有为戏术者,以纸热火,置瓶中,引瓶向水,则水尽吸入瓶。盖火能耗气,气收则水亦随气而入也。人自有生以后,真水无多,心火日灼,气焉得不耗,病焉得不作?养其水以平其火,君子必有其道矣。不论君火、相火,皆能耗气,故惟火疾最易瘦。读书之人多不肥,亦用心故也。

天地之间,无非是气。若天地间有大火,虽天地之气,亦当耗减。昔人有却火烧宇宙之言,恐亦非无谓也。

无疾之身,不可不慎恐致疾也。有疾之身,尤不可不慎。疾不宜再发也。然慎疾固自有道,儒者言修身,不言养身。言养身,则将废正事,流于燕僻。言修身,则读书作事,无处无养身之理矣。

舜光多疾,且有气滞之癖,盖以居郷无贤师良友之乐故也。予时方阅阳明集,舜光问予何谓致良知?予谓阳明之学,是居患难时有得。今吾甥居郷无伴,便忽忽不乐,他日何以处夷狄患难耶?大抵心地须要活泼,随时随地可做工夫,不可拘执己见。

慎疾之道,如御夷狄。惟圣人能安内以攘外,患至而忧,患去而喜,无益也。

予质最弱,腰细如椽,饮噉甚少。丁丑之岁,予励精学道,工夫昼夜不辍,且兼攻举业,与及门讲书,自五经四书,以及子史,凡六七种。虽盛夏,必正衣冠,工夫无一刻之暇。六月中,忽心火上攻,痰中有血,予恐惧甚,自念此身为天地间不可少之身,何得孟浪?因屏絶书史,澄心独坐,更一意于絶欲,努力加餐。初时饭可一盏,后可至三

译禽兽有什么难?毕竟那是泰山般巍峨庄严的气象。如果是孔子,就不会说这种话了。贬低它的人过分了,那么赞扬它的人也就过分了。我无法禁止那些贬低和赞扬的人不过分,只能要求自己不过分罢了,只是要求自己不过分而已。

起初读《汉书》,最讨厌“党”这个字,认为那是隐士互相标榜,一定不是圣贤中正的道理,这就是世道运数败坏的原因。等到阅读《宋史》,看到洛、蜀、朔三党的纷争,因而惊讶程颐(伊川)怎么也会落到这般田地。后来身处那种环境,才知道程颐并没有结党,是人们把他看作结党罢了。两三个君子在一起讲论道德,与世无患,与人无争,但人们已经像仇敌一样嫉妒他们,何况几十上百人响应他们,怎么能不震惊骇怪呢?有人推崇他,有人拉拢他,程颐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但推崇和拉拢的痕迹已经无法消除,天下人不议论他的身后事是不可能的。程颐尚且不免如此,我又能怎么办呢?

倾轧的恶行,好比有人从道路中间行走,忽然被有力的人挤了一下,那人退让避开到道路左边,人们就认为他偏颇,这是退让者的罪过呢?还是挤压者的罪过呢?

近来仔细搜寻自己的罪过,只是不应该做道学家,但这念头却无法退悔。

问:很多人用流言来迷惑扰乱是非,对此该怎么办?答:流言的产生,即使像周公那样的圣人,也无可奈何,只能由人来判定,靠天命来战胜罢了。

人心是风俗的根本,风俗又是气运的根本。人心风俗如此,将来的气运就可以知道了。当权者不可不猛然醒悟。

改正过错的人,就像天气新晴一般,自己固然感到清爽,别人看见也觉得格外可喜。

我每次有一点不满意的地方,心里就像有瓦砾一样,身上像背着重物,一定要改正了才痛快。

凡是已经有过错却不知道改正,不肯改正,这是自暴自弃、毫无顾忌的小人。或者不幸有了过错,到了被人激怒逼迫的地步,反而不能改正,那么双方都应当承担罪责。王安石的新法,如果人人都像程颢(明道)那样,那么他一定会改正。最终不能改正的原因,是众贤攻击太过分的毛病。

古语说:“改过不吝,吝字用得最妙。”凡人有了过错,坚持不改不以为耻,到了要改正的时候,反而有羞愧吝惜的意思。总之,是因为好胜的心和习气,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只有君子,才真正让“人欲”自己成为一个人,只怕听到过错不早,只怕改正过错不快,哪里还会有吝惜的意思?

自己有了过错不应当隐瞒,朋友有了过错,一定要为他隐瞒。隐瞒,正是为了劝他改正,成全他的改正。所以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那些以规劝过失为名,却急于促成别人坏事的人,真是刻薄的小人。所以子贡说:厌恶那些揭发别人短处来显示自己正直的人。

孔子说:“攻其恶,无攻人之恶。”原本攻击别人的过错,上等的不过是倾轧,下等的不过是拖人下水,总之都称为小人。马援说:“听到别人的过错,耳朵可以听,嘴巴不可以说。”这话应当深深铭记。

凡人遇到轻微的疾病,却看闲书小说来消遣,以此来治病,即使是贤智之人往往也有这种举动,这其实是不对的。闲书小说最能动人心火,不能养心,用它来养身可以吗?我认为人有微疾,最应当看理学书,能够平息心火,心火平息了疾病自然就会退去。

有个玩戏法的人,把纸烧红,放进瓶子里,把瓶口对准水,水就全部被吸进瓶里。这是因为火能消耗气,气收敛了水也就随着气进入。人自从出生以后,真水不多,心火每天灼烧,气怎么能不消耗,病怎么能不发作?滋养真水来平息心火,君子一定有他的方法。不论君火、相火,都能消耗气,所以只有火疾最容易使人消瘦。读书的人大多不肥胖,也是因为用心过度的缘故。

天地之间,无非是气。如果天地间有大火,即使是天地之气,也应当消耗减少。从前有人说过用火焚烧宇宙的话,恐怕也不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疾病的身体,不可不谨慎,恐怕招致疾病。有疾病的身体,尤其不可不谨慎。疾病不宜再次发作。然而谨慎对待疾病固然自有其道,儒者谈论修身,不谈养身。谈论养身,就会荒废正事,流于安逸僻静。谈论修身,那么读书做事,无处没有养身的道理。

舜光多病,而且有气滞的毛病,大概是因为居住在乡间没有贤师良友的乐趣的缘故。我当时正在阅读王阳明的文集,舜光问我什么叫致良知?我说王阳明的学问,是在身处患难时有所得的。现在我的外甥居住在乡间没有伴侣,就郁郁不乐,将来怎么应对夷狄的患难呢?大抵心地需要活泼,随时随地都可以做工夫,不可拘泥于自己的见解。

谨慎对待疾病的方法,就像抵御夷狄一样。只有圣人能够安定内部来排斥外患,祸患来了就忧虑,祸患去了就喜悦,这是没有益处的。

我的体质最弱,腰细得像椽子,饮食很少。丁丑年,我励精图治学习道义,工夫昼夜不停,而且兼攻科举学业,和门人讲书,从五经四书,到子史,共六七种。即使是盛夏,也一定端正衣冠,工夫没有一刻闲暇。六月中,忽然心火上攻,痰中有血,我非常恐惧,自想这身体是天地间不可缺少的,怎么能轻率?于是屏弃书籍,澄心独坐,更一心一意于绝欲,努力加餐。起初饭只能吃一盏,后来可以吃三盏

盏。初腰细,两手可围,至是忽充实加倍。夜浴于壁上,见影大异平日。若非我自信知保养之功,息思虑,忍嗜欲,加餐饭三者缺一不可也。

译起初腰身纤细,双手可以合围,到了这时忽然变得充实,粗度加倍。夜晚在墙壁前沐浴,看见影子与平日大不相同。如果不是我自信懂得保养的功效,即消除思虑、克制嗜欲、增加饮食,这三者缺一不可。

予此心自丁丑以后养得,予此身亦自丁丑以后养得。

予丁丑絶欲止年余耳。先君殁后,自戊寅冬至辛巳冬,凡三年零一个月。丁丑絶欲在病中,甚多变态。戊寅三年则平平无他。然丁丑止年余而病立愈,身立强,可指而数。戊寅三年则身子如故,病亦时发,又不可。盖前此有饮食药饵之奉,制中不然。又前此絶思虑,制中则多忧劳也。

饭后久坐,多饮食不化之病。午余或饮酒数盏,以当药饵;或锄草数茎,以当导引。此现前却病方也。

予十八九时,有志用世,每隆冬读书至四鼓,体极寒不能寐,则起舞剑一再行,体热如火,然后就卧,枕席俱温矣。今四体倦怠,渐成老翁,为之志慨。

思辨録辑要》卷十太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冬温夏凊,昏定晨省,是事父母。小节能读书修身,学为圣贤,使其亲为圣贤之亲,方尽得孝之分量。舜称大孝,亦只是德为圣人一句。

事父母,不独尽敬飬于庭帏中,方谓之孝。凡一笑一嚬,举足动步,俱是事父母。知此,方可与言孝。

以身事君,不若以人事君;以人事父母,不若以妻子事父母。

孝经》言王者合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语最妙。吾谓士庶人亦当合一家之欢心以事其父母。凡婢妾仆隶之间,为类甚微,然亦易生衅。骨肉为孝子者,须是无徃不敬。古人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正识得此意。

重逺弟不得于其亲,坐谈之顷,甚切忧思。予因为讲《怨慕》章,且令其细玩「父母之不我爱」二句。谓父母之不爱其子,与子之不得于其父母,其中必有一个縁故,但不知为着那一件。惟大孝之子能痛心疾首,蚤夜思量,毕竟要寻出那一件来,尽情改过,自然能得亲顺亲。不然,即孝到大舜地位,于父母之怒,我责我,一槩夷然遇之,曰:「我自尽其子职,父母之不我爱,听之而已。」这便是恝然,恝然者终不得谓之孝。

孟子于我何哉?注云:自责不知己有何罪。妙甚!人子不能得亲顺亲,只是不知寻讨自己过失。若识得「于我何哉」之意,将自己不得亲心处,彻上彻下,反复搜求。若有一毫未尽,必要将来尽情改换。如此乆乆,断无不得亲顺亲之理。舜五十而慕,光景簇新,此时正底豫之时,孺慕之情当分外加胜也。

古人飬志难于飬口体,今人飬口体难于飬志。盖古人家有百亩,鸡豚狗彘无失其时,王者先为区处停当矣。惟父母之志,必待人子知之而人子飬之。今则不然,家温食厚者或供膳不难,若寒素之家,而又区区于仁粟菽水不供,且勿论飬志,口体非尺寸之肤矣,可胜三叹。

养志难于飬口体。飬口体急于飬志。观曾子、曾晳,俱必有酒肉,则口体之急可知矣。啜菽饮水,老人岂堪乆饥耶?乆饥不可,而甘旨又不能办,乃知奉檄色喜,亦是万不获已。当此愈令人思王政也。

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此语最妙。盖父母虽爱其子之成人,而人子必待其亲以孺慕。若家庭有贤知,先人之意,为蔑其亲矣。斑衣之舞,老莱岂故为儿戏耶?

事继母,尽敬易,尽爱难。人子能尽爱,则继母之心无不格矣。

朋友是后来的兄弟,兄弟是天然的朋友。少同游,长同学。若得一心一徳之兄弟,何乐如之?此古人所以深贵乎兄弟之互相师友也。

人家兄弟辑睦,多是长子贤。长子贤,则从幼便能转移化诲其弟。即其弟终不可化诲,然其分居长处之,亦必有方,断不至决裂。若长子不贤,则诸弟从幼先被他教坏,及长,又被他凡事率先。诸弟不贤,固群起而为纷争。即诸弟贤,亦无奈长兄何。因知长子所系甚重。人家父兄欲兄弟辑睦,诸子固不可不教,然尤是长子要紧。长子率教而贤,则以下诸子,长子便可为父母分一臂之力矣。故古人语教,必曰贤父兄。

古人重宗子,则知其教长子亦必有道,所以能合族众,能治羣弟。今人不重宗子,不知教长子之法,又长子多是少年时所生,父母气识尚未定,安能教子?只是姑息戏弄,所以人家长子尤多骄惰。以此知古人三十而娶,不特合于保身之冝亦

译我这颗心,是从丁丑年之后修养得来的;我这副身体,也是从丁丑年之后调养得来的。

我丁丑年戒绝欲望,不过一年多一点罢了。父亲去世后,从戊寅年冬至辛巳年冬,总共三年零一个月。丁丑年戒绝欲望是在生病期间,身体变化很大。戊寅年那三年则平平常常,没有别的异样。然而丁丑年只戒了一年多,病立刻就好了,身体立刻强壮了,这是可以指着手指数得清的。戊寅年那三年,身体却像原来一样,病也时常发作,这又不可以。大概是因为以前有饮食药物的奉养,现在制度中却没有。又因为以前断绝了思虑,现在制度中却多忧愁劳苦。

饭后久坐,多有饮食不消化的毛病。午后有时喝几杯酒,当作药物;有时锄几棵草,当作导引养生。这是眼前现成的治病方法。

我十八九岁时,有志于经世致用,每逢隆冬读书到四更天,身体极冷睡不着,就舞剑一两遍,身体热得像火一样,然后才躺下睡觉,枕头席子都温暖了。现在四肢倦怠,渐渐成了老翁,对此感慨万千。

《思辨录辑要》卷十 太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晚上安顿父母休息,早晨请安问候,这是侍奉父母。小节上能读书修身,学习成为圣贤,使父母成为圣贤的父母,这才尽得了孝道的分量。舜被称为大孝,也不过是因为德行成为圣人这一句。

侍奉父母,不仅仅在厅堂内尽到恭敬奉养,才叫做孝。凡是一笑一皱眉,一举步一动身,都是侍奉父母。知道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孝道。

以自身侍奉君主,不如以人事侍奉君主;以自身侍奉父母,不如以妻子侍奉父母。

《孝经》说王者合万国的欢心来侍奉先王,这话最妙。我说士人和庶民也应当合一家的欢心来侍奉父母。凡是婢妾仆隶之间,类别虽然微小,但也容易生出嫌隙。骨肉至亲要做孝子,必须无处不恭敬。古人父母在世时,叱咤之声不曾传到犬马那里,正是懂得这个道理。

重远弟弟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坐着谈话的时候,非常深切地忧虑思考。我因此给他讲解《怨慕》章,并且让他仔细玩味“父母之不我爱”这两句话。我说父母不爱他们的儿子,与儿子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其中必定有一个缘故,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哪一件事。只有大孝的儿子能痛心疾首,早晚思量,一定要找出那件事来,尽情改过,自然能得到父母的喜爱和顺从。不然,即使孝到大舜的地位,对于父母的愤怒,只责备自己,一概安然对待,说:“我自然尽到了儿子的职责,父母不爱我,听之任之罢了。”这就是冷漠无情,冷漠无情的人终究不能称为孝。

孟子说“于我何哉”?注解说:自责不知自己有什么罪过。妙极了!人子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和顺从,只是不知道寻找自己的过失。如果懂得“于我何哉”的意思,将自己不能得到父母欢心的地方,从上到下,反复搜求。如果有一毫未尽,一定要将来尽情改换。这样长久下去,断没有不能得到父母喜爱和顺从的道理。舜五十岁还思念父母,景象簇新,这时正是父母心情愉悦的时候,孺慕之情应当格外强烈。

古人认为养志难于养口体,今人认为养口体难于养志。大概因为古人家里有百亩田地,鸡猪狗彘不失时繁殖,王者已经预先安排停当了。只有父母的志向,必须待人子知道而人子去奉养。现在却不是这样,家里温饱衣食丰厚的人,供给膳食不难,如果是寒素之家,又区区于仁粟菽水都不能供给,且不说养志,口体都不是尺寸之肤了,令人不胜三叹。

养志难于养口体。养口体急于养志。看曾子、曾皙,都必定有酒肉,那么口体的急切就可以知道了。喝豆粥饮水,老人哪里能受得住长久饥饿呢?长久饥饿不可以,而甘美的食物又不能办到,才知道奉命色喜,也是万不得已。这时更让人思念王政。

严厉威严庄重恭敬,不是用来侍奉父母的。这话最妙。大概因为父母虽然喜爱儿子成人,但人子必须对待父母像孩子依恋父母一样。如果家庭中有贤知,先人的意思,就是蔑视父母了。斑衣之舞,老莱子难道是故意做儿戏吗?

侍奉继母,尽到恭敬容易,尽到爱难。人子能尽到爱,那么继母的心没有不被感动的。

朋友是后来的兄弟,兄弟是天然的朋友。年少时一起游玩,年长时一起学习。如果得到一心一德的兄弟,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这就是古人所以深深看重兄弟互相为师友的原因。

人家兄弟和睦,多是长子贤德。长子贤德,那么从幼时就能转移教化他的弟弟。即使他的弟弟终究不能教化,然而他分居长处,也必定有方法,断不至于决裂。如果长子不贤德,那么众弟弟从幼时先被他教坏,等到长大,又被他凡事率先。众弟弟不贤德,固然群起而为纷争。即使众弟弟贤德,也无奈长兄何。因此知道长子所关系甚重。人家父兄想要兄弟和睦,众儿子固然不可不教,然而尤其是长子要紧。长子率教而贤德,那么以下众儿子,长子便可以为父母分一臂之力了。所以古人语教,必说贤父兄。

古人重视宗子,那么就知道他教长子也必定有道理,所以能合族众,能治理众弟弟。现在人不重视宗子,不知道教长子的方法,又长子多是少年时所生,父母气识尚未定型,怎么能教子?只是姑息戏弄,所以人家长子尤其多骄惰。以此知道古人三十而娶,不仅符合保身的适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