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思辨录辑要二十四

思辨録辑要》卷二十三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60–171 段

《西铭》,无一语不透露,亦无一语不平穏切实,盖功夫得其次第也。今之学者,若天资高妙,便要说顶上话头,下截工夫便不肯做;其笃信谨守之士,则又死煞按定腔拍,不能开展尺寸。乃知狂狷犹可寻求,中行真正难得。

译《西铭》中没有一句话不透彻显露,也没有一句话不平稳切实,这是因为修养功夫遵循了先后次序的缘故。如今的学者,如果天资高妙,便只爱谈论最高深的道理,不肯做基础的功夫;那些笃信谨守的人,却又死死地拘泥于固定的格式,不能有所拓展。由此可知,狂放与狷介之人尚且可以引导追求,而合乎中道的真正难得。

知天命,必要本《易》与《太极通书》。《易》与《太极通书》,必要本程朱。今人亦讲天命,亦本《太极通书》,然只是打合二氏,走入哇爪国里去。

昔人谓《易经》四圣而象着,然羲、文、周俱是作《易》,惟孔子是学《易》。吾人学《易》,学孔子而已。扬雄、闗朗之流,皆思作《易》,真是不知分量。惟周、程、朱乃是学《易》。

易》者,所以明天道,正所以全民用。学《易》者,当尽人以合天。伏羲画卦,示其体也;文周系辞,着其用也。孔子赞《易》,体用兼明。然而四圣人之意,则尝在于用。故愚谓学《易》之道,当先从用始。《系辞》传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则知学《易》工夫全在事为。」未感时,沈潜玩索,每阅一卦,便当认其卦体,详其卦徳,象变辞占,无不贯洽,而后一卦之义出。每读一爻,便当定其刚柔,考其位次,乘承比应,靡有遗憾,而后一爻之义全。于是乃进参以已意,设身处地,上下古今,揆其时势,度其情理,而参决之。何以为吉?何以为凶?观其与古人合否,以验吾心体。用力既久,心体自纯,出应万变,沛然莫御,不俟卜筮而知吉凶。《中庸》所谓「至诚如神」也。到得至诚,便是全体太极,大自天地阴阳,细自昆虫草木,罔不具于吾心。抬头举目,无非《易》理。故孔子《系辞》二传,多言人事。至《说卦》《序卦》《杂卦》,纵横开合,无不成《易》。此正以明用,至则体立,人尽则天见也。决无用未至而可与言体,人未尽而可与言天者。故愚意欲学者学《易》,专用力人事,而天道则俟其自合,庶不失圣人「下学上达」之旨。

静坐读易,觉得伏羲画卦时,天地万物杂然在前,何以见得天地间只是阴阳两物?既见得是阴阳,何以见得阳之象必为竒,阴之象必为偶?便决然下此二画,此际便是太极。

阴阳对待,是先天说出;五气流行,是后天说出。合二气五行而云,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又是周子说出。虽道理合下便具,而逐层洗发,不可不知。

伏羲画卦,卦而已,未尝有所谓太极也。文周系辞,辞而已,亦未有所谓太极也。至孔子赞《易》,而曰「易有太极」,始发出一太极之名。此是为万世特开生面,学者须是要认得太极,别人说不济事,须是自己真正认得也。

太极二字,自周、朱发明之后,后人更不疑惑。若自宋以前,则老子「道生一,而后生二」,庄子「道在太极之前」,列子「有物浑成,先天地生」,汉《志》「函三为一」,其说纷纷,是否莫辨。以此知周、朱发明太极之功,真在万世。

中庸一部书,句句言人道,却句句言天道,能如中庸,方始是天人合一。

问:博厚、高明、悠久,是单言天道?曰:此正是言天人合一处。言圣人与天地同一博厚、高明、悠久,而末举文王以为证。会得此意,则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总是圣人与天地同之也。

不是天人合一,如何能尽已性,尽人性,尽物性?

戒惧慎独,尽性也;中和位育,至命也。一部《中庸》,却是此意。

周子太极图全从系辞出,不曽造作,一毫不知者,诬之谤之。或谓得之陈抟、种放、穆修,或谓师事鹤林寺僧寿涯。此二氏无稽之言,谬欲引为已重,如谓孔子为释迦弟子也。至朱子序《通书》,亦谓莫知师传之所自。夫《系辞》即师传也,何必舍是而更问哉!今观其首「一○」即《易》有太极也,次□即是生两仪也,次□即两仪生四象也,□天地絪缊,万物化成也,□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也。何尝自出一毫私意,而议论丛生,是非信口?总之不肯细心观图,并不肯细心读《易》。

太极图甚平易,人都看得鹘突,其实极易晓。中间一圏,即《易经》上太极一○。旁边两抱,即《易经》上两仪二画。但伏羲在太极上面直画两画,濓溪先生便把伏羲二画弯转抱在太极两傍。是恐人把太极两仪看作二物,故创作此图,以明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之旨耳。

朱子谓周

译要知晓天命,必须依据《易经》和《太极通书》。而研习《易经》与《太极通书》,又必须以程颐、朱熹的学说为根本。现在的人虽然也谈论天命,也依据《太极通书》,但不过是牵强附会地糅合佛、道二家之说,从而走入歧途罢了。

前人曾说,《易经》由四位圣人创作并阐明,然而伏羲、文王、周公都是在创作《易经》,只有孔子是在学习《易经》。我们学习《易经》,就是学习孔子的方法罢了。扬雄、关朗等人,都想着去创作《易经》,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只有周敦颐、程颐、朱熹才是真正在学习《易经》。

《易经》是用来阐明天道,正是为了保全人间的实用。学习《易经》的人,应当尽人事以契合天道。伏羲画卦,是展示其本体;文王、周公作卦爻辞,是彰显其功用。孔子赞《易》,本体与功用兼而明之。然而四位圣人的心意,则常常侧重于功用。所以我认为学习《易经》的方法,应当先从功用入手。《系辞》传中说:“君子安居时观察卦象并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并玩味占卜,”这就知道学习《易经》的功夫全在于行事作为。

在未受外物感应时,沉潜玩味思索,每阅读一卦,就应当认清它的卦体,详察它的卦德,象、变、辞、占无不贯通融洽,然后这一卦的意义才显现出来。每读一爻,就应当确定它的刚柔,考察它的位次,乘、承、比、应没有遗憾,然后这一爻的意义才完整。于是进而参以己意,设身处地,纵观上下古今,揣度时势,衡量情理,从而参酌决断。为什么是吉?为什么是凶?观察它与古人的见解是否相合,来检验我的心体。用力既久,心体自然纯正,出来应对万变,充沛而不可阻挡,不等占卜就知道吉凶。这就是《中庸》所说的“至诚如神”。达到至诚,就是全体太极,大到天地阴阳,小到昆虫草木,无不具备于我的心。抬头举目,无非是《易》理。所以孔子《系辞》两篇传文,多谈论人事。至于《说卦》《序卦》《杂卦》,无论纵横开合,无不成《易》。这正是为了阐明功用,功用达到了,本体就确立了,人事尽到了,天道就显现了。决没有功用未达到却可以谈论本体,人事未尽却可以谈论天道的情况。所以我的意思希望学者学习《易经》,专门在人事上下功夫,而天道则等待它自然契合,大概就不会违背圣人“下学而上达”的宗旨了。

静坐读《易》,觉得伏羲画卦时,天地万物杂乱地呈现在面前,凭什么见得天地间只是阴阳两物?既然见得是阴阳,凭什么见得阳的象一定是奇数,阴的象一定是偶数?便决然画出这两画,此时便是太极。

阴阳相对而立,是先天所说的;五气流行,是后天所说的。合二气五行而说,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又是周敦颐所说的。虽然道理原本就具备,但逐层阐发,不可不知道。

伏羲画卦,只是卦罢了,未曾有所谓太极。文王、周公作卦爻辞,只是辞罢了,也未曾有所谓太极。直到孔子赞《易》,才说“易有太极”,开始发出太极这个名称。这是为万世特别开辟新局面,学者必须认得太极,别人说不行,必须是自己真正认得才行。

“太极”二字,自从周敦颐、朱熹阐发之后,后人不再疑惑。如果从宋朝以前来看,老子说“道生一,而后生二”,庄子说“道在太极之前”,列子说“有物浑成,先天地生”,汉代《易纬》说“函三为一”,说法纷纷,是非莫辨。由此可知周敦颐、朱熹阐发太极的功劳,真在万世。

《中庸》一书,句句谈论人道,却句句谈论天道,能像《中庸》那样,才算是天人合一。

问:博厚、高明、悠久,是单独谈论天道吗?答:这正是谈论天人合一的地方。说圣人与天地同样博厚、高明、悠久,最后举文王作为证据。领会了这个意思,那么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总是圣人与天地相同。

不是天人合一,怎么能尽自己的本性,尽人的本性,尽物的本性?

戒惧慎独,是尽本性;中和位育,是至天命。一部《中庸》,就是这个意思。

周敦颐的太极图完全出自《系辞》,不曾有所造作,一点不知道的人,诬蔑诽谤它。有人说它得自陈抟、种放、穆修,有人说他师事鹤林寺僧人寿涯。这些佛道二家的无稽之谈,错误地想借以增加自己的分量,就像说孔子是释迦牟尼的弟子一样。至于朱熹为《通书》作序,也说不知道师承传授来自哪里。《系辞》就是师承传授,何必舍弃这个再去问呢!现在看它开头“一○”就是《易》有太极,其次就是生出两仪,其次就是两仪生四象,就是天地氤氲,万物化成,就是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何曾出自一毫私意,而议论丛生,是非信口胡说?总之不肯细心观察图,也不肯细心读《易》。

太极图非常平易,人们都看得糊涂,其实极易明白。中间一个圆圈,就是《易经》上的太极一○。旁边两个怀抱,就是《易经》上的两仪二画。只是伏羲在太极上面直画两画,濂溪先生就把伏羲的二画弯转抱在太极两旁。是怕人把太极两仪看作两样东西,所以创作此图,以阐明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的宗旨罢了。

朱熹说周

子太极图当在通书之首,先生既手授二程,本因附书后,传者见其如此,遂误以图为卒章,不复厘正。愚谓周子通书本名《易通》,山阳度氏载傅伯成未第时,尝得周子所寄《姤说》《同人说》。今其书独有《干》《损》《益》《家人》《暌》《复》《旡妄》《蒙》《艮》等说,而无所谓《姤说》《同人说》,则知《易通》之为书,六十四卦皆有说,特散逸不全耳。其间议论次第,当悉依《周易》,非自立体格,别为一书也。太极图之在后,实以《系辞》在六十四卦后故耳。朱子取以贯通书,于义无不可。然太极图所以为通书之卒章,则实因此故,特记之。

译《太极图》应当放在《通书》的篇首,先生既然亲手传授给二程,原本是因为附在《通书》之后,传抄的人见它如此,于是误将《太极图》当作《通书》的末章,不再加以厘正。我认为周敦颐的《通书》原名《易通》,山阳度氏记载傅伯成未考中进士时,曾得到周敦颐寄来的《姤说》《同人说》。现在这本书中只有《乾》《损》《益》《家人》《睽》《复》《无妄》《蒙》《艮》等卦的解说,而没有所谓的《姤说》《同人说》,由此可知《易通》这本书,六十四卦都有解说,只是散佚不全罢了。其中议论的次序,应当全都依照《周易》,并非自创体例,另外编成一部书。《太极图》之所以放在后面,实在是因为《系辞》在六十四卦之后的缘故。朱熹取《太极图》来贯通《通书》,在义理上没有什么不可以。然而《太极图》之所以成为《通书》的末章,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特此记下。

一篇太极图说,止说得「天命之谓性」三句。

从来圣贤学问相传,止是一条线索。子思「天命之谓性」,是祖《系辞》「继善成性」;孟子「知其性则知天矣」,是祖《中庸》「天命之谓性」。周子「太极人极」,则亦祖「继善成性」,而暗合于子思、孟子。自周子以后,则凡言性与天道者,无不祖之。伊川《颜子所好何学论》全本《太极图说》,朱子注《中庸》「天命」节,亦本《太极图说》也。

凡读人制作,须是彻首彻尾看他意思所在,然后方可立论。如周子《太极图说》,若不看他通篇,则以首句为二氏,亦不为过。今其书具在,学者试彻首彻尾读之,有一语涉二氏,一字涉二氏否?象山以客气待人,遇前人制作,不论全篇,只摘一二字诋排呵叱,此岂圣贤平心之论!

朱子论太极图有「綂体之太极,物物之太极」二语,甚妙。綂体即大徳之敦化,物物即小徳之川流。二太极似无不同,然而有不同者。綂体太极是就物物之前,而推其所以然,朱子所谓「必先有是理,然后有是气,理先于气也」。物物太极是就物物之中,而指其所当然,朱子所谓「既有是气,即有是理,理在气中也」。二太极煞有不同,须要细心体认。

粗看太极图,若顶上一圏,便是綂体之太极,阴阳中间一圏,便是物物之太极。若细看,则有数层:顶上一圏是生阴生阳之所以然也,綂体之太极也;阴阳中间之一圏是阴阳各有一所当然也,物物之太极也。若以阴阳对五行而看,则阴阳一圏是五行之所以然,綂体之太极也;五行各一圏是又五行各有一所当然,物物之太极也。下面妙合而凝之一圏是成男成女之所以然,綂体之太极也;成男成女之一圏是男女各有一所当然,物物之太极也。以男女对万物而观,则男女一圏是人生人物生物万物之所以然,綂体之太极也;万物一圏是既生人,既生物,而万物各有一所当然,物物之太极也。须要细细认得,细细分别得,一而二,二而一,纔妙。

识得此意,方知周子于阴阳五行妙合而凝,男女万物上各着一圏,不是无谓。故朱子有“五行各一其极,男女一太极,万物一太极”之语。学者不细心,未免混混读过。

太极在阴阳之先,在阴阳之中,只不在阴阳之外。在阴阳之先者,綂体之太极也,不杂之太极也,必先有是理,然后有是气也,所以然之理也。在阴阳之中者,物物之太极也,不离之太极也,既有是气,即有是理也,所当然之理也。若阴阳之外,则无太极,所谓“除却阴阳不是道”。惟二氏则外阴阳而言太极,故老氏曰:“无名,天地之始。”释氏曰:“空刼以前,真已。”

太极在阴阳之先者,似乎在阴阳之外。然此只是即阴阳而推其所以然。如阴阳之一动一静,气也。然必先有动静之理,而后动静,此之谓所以然也。所以然只就阴阳上推出,原不离阴阳,不是另有一个太极在前生出阴阳来。周子「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只是恐人外阴阳而求太极。

朱子《太极图说》注极其精当然其中亦有三处可疑。一则解《剥》图体,既以水为阴盛,金为阴穉,火为阳盛,木为阳穉,而分解“阳变阴合”句,又曰:“以质而语其生之序,则水木阳也,火金阴也。”夫图体所定方位,亦是说生之序,而互异如此,故虽笃信如黄勉斋,以为疑。然阴阳总无定在,或初间以图之左右分阴阳,此则就河图分阴阳,亦无不可。其二是“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句,应属下文。盖《太极图说》有五段大意,自“无极而太极”至“太极本无极”也是说道生天地;自“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至“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是说天地生人。语备载《庚子太极讲义》中。“玩五行之生也”句,“一”也字便是起下语气,与下“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作一串读,以起下文“五性”二字。盖不先说明“五行之生各一其性”,则“二五”、“五”字与“五性”、“五”字俱无着落,故特地于中间添入此二句。乃朱子竟以此二语读连上文而曰:

译一篇《太极图说》,仅仅阐述了“天命之谓性”这三句话。

自古以来圣贤学问的传承,只有一条线索。子思的“天命之谓性”,是承袭《系辞》中的“继善成性”;孟子的“知其性则知天矣”,是承袭《中庸》中的“天命之谓性”。周敦颐的“太极”与“人极”,也是承袭“继善成性”,并且暗合于子思和孟子。自周敦颐之后,凡是谈论性与天道的,无不以他为宗。伊川的《颜子所好何学论》完全依据《太极图说》,朱子注解《中庸》“天命”一节,也是依据《太极图说》。

凡是阅读他人的著作,必须从头到尾审视其意旨所在,然后才可以立论。比如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如果不看通篇,仅凭首句就认为是佛老之说,也不算过分。如今他的书还在,学者试着从头到尾读一遍,有一句话涉及佛老吗?有一个字涉及佛老吗?象山以傲慢的态度待人,遇到前人的著作,不论全篇,只摘取一两个字加以诋毁斥责,这难道是圣贤平心静气的论断吗!

朱子论述太极图有“统体之太极,物物之太极”两句话,非常精妙。统体就是大德的敦化,物物就是小德的川流。两种太极看似没有不同,然而却有不同之处。统体太极是在万物之前,推究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即朱子所说的“必须先有此理,然后有此气,理在气先”。物物太极是在万物之中,指出其应当如此的准则,即朱子所说的“既然有此气,就有此理,理在气中”。两种太极确实不同,需要细心体认。

粗略看太极图,如果认为最上面的一个圆圈,就是统体之太极,阴阳中间的一个圆圈,就是物物之太极。如果仔细看,则有多层含义:最上面的一个圆圈是产生阴产生阳的原因,是统体之太极;阴阳中间的一个圆圈是阴阳各自有其应当如此的准则,是物物之太极。如果以阴阳对应五行来看,则阴阳的一个圆圈是五行的原因,是统体之太极;五行各自的一个圆圈是五行各自有其应当如此的准则,是物物之太极。下面“妙合而凝”的一个圆圈是形成男形成女的原因,是统体之太极;形成男形成女的一个圆圈是男女各自有其应当如此的准则,是物物之太极。以男女对应万物来观察,则男女的一个圆圈是产生人、产生物、产生万物的原因,是统体之太极;万物的一个圆圈是既然产生了人,既然产生了物,而万物各自有其应当如此的准则,是物物之太极。需要细细辨认,细细区分,一分为二,二合为一,这才精妙。

识得此意,才知道周敦颐在阴阳五行妙合而凝,男女万物上各自画一个圆圈,不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朱子有“五行各有一个太极,男女有一个太极,万物有一个太极”的话。学者不细心,难免混混沌沌地读过。

太极在阴阳之先,在阴阳之中,只是不在阴阳之外。在阴阳之先的,是统体之太极,是不混杂的太极,必须先有此理,然后有此气,是所以然的理。在阴阳之中的,是物物之太极,是不离散的太极,既然有此气,就有此理,是所当然的理。如果在阴阳之外,则没有太极,所谓“除了阴阳就不是道”。只有佛老二家才在阴阳之外谈论太极,所以老子说:“无名,是天地之始。”佛家说:“空劫以前,真已。”

太极在阴阳之先,似乎在阴阳之外。然而这只是就阴阳来推究其所以如此。比如阴阳的一动一静,是气。但必须先有动静的理,然后才有动静,这就叫做所以然。所以然只是从阴阳上推演出来,原本不离阴阳,不是另有一个太极在前面生出阴阳来。周敦颐“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只是怕人在阴阳之外去寻求太极。

朱子《太极图说》注极其精当,然而其中也有三处可疑。一则是解释《剥》卦的图体,既然以水为阴盛,金为阴稚,火为阳盛,木为阳稚,而在分解“阳变阴合”这句话时,又说:“从质料来说其生成的次序,则水木属阳,火金属阴。”图体所确定的方位,也是说生成的次序,却如此互相矛盾,所以即使像黄勉斋那样笃信朱子的人,也认为可疑。然而阴阳总没有固定的位置,或者起初以图的左右分阴阳,这是就河图分阴阳,也未尝不可。其二是“五行之生也,各一其各性”这句话,应属下文的范畴。因为《太极图说》有五段大意,从“无极而太极”到“太极本无极”是说道产生天地;从“五行之生各一其性”到“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是说天地产生人。这些话都记载在《庚子太极讲义》中。“玩五行之生也”,“一”这个字就是起下文语气的,与下文的“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成凝连成串读,以引出下文的“五性”二字。因为如果不先说明“五行之生各一其性”,那么“二五”、“五”字与“五性”的“五”字都没有着落,所以特地在这中间添入这两句话。然而朱子竟然把这两句话连上文读,并且说:

“五行之生各一其性,气殊质异,各一其极,无假借也。”此“无极”、“二五”所以妙合而无间也,便是结上文语气,与周子本文语气不合。至于分解注中解“无极之真”一段,又以一“性”字领下,而曰:“性无不在”,又曰:“性为之主,而阴阳五行为之经纬错综。”不但此处不当以“性”字贯,而以“性”为主,而阴阳五行为错综,其语恐亦未妥。其三则“立天之道曰阴与阳”节末句,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观“又曰”二字,是于三句之外,又另提此句来讲,以见死生之说,亦不过即此阴阳太极动静之理。而注中重复将阴阳、刚柔、仁义来说,亦欠明爽。此三处皆有可疑。

译“五行生成,各自具备其本性,气不同则质各异,各自达到其极致,无需假借。”这段关于“无极”与“二五”精妙契合而无间隙的论述,是用来总结上文语气的,与周敦颐原文的语气并不相符。至于在分解注释中解释“无极之真”那一段,又用一个“性”字统领下文,说“性无所不在”,又说“性为主宰,而阴阳五行作为经纬错综”。不仅此处不应当用“性”字贯穿,以“性”为主宰,而将阴阳五行视为错综,这种说法恐怕也不妥当。第三处是“立天之道曰阴与阳”这一节末尾的句子,又说:“推究本原返归终了,所以知晓死生的道理。”看“又说”二字,是在三句话之外,另外提起这一句来讲,以表明死生的道理,也不过就是这阴阳太极动静的道理。而注释中重复用阴阳、刚柔、仁义来解说,也显得不够明晰爽快。这三处都有可疑之处。

文公解图,煞费气力,故其解中亦徃徃有过费气力处。

文公解图,妙于即以通书解图,然其病处亦在于过用通书;其解通书,妙于即以图解通书,然其病处亦在于过泥图。凡道理,只平铺放着观之,自见。

问:万事万物根本于太极,太极却归何处?曰:太极即散见于万事万物。

顾泾阳先生云:「异教家徃徃好言天地未生前,父母未生前,不如中庸言喜怒哀乐之未发于此有得,则二者皆在其中矣。」愚谓泾阳言错此二语者,儒家亦何尝不言天地未生前太极也,父母未生前继之者善也?《易经》上明明说过,人于此处不究心,即究心亦不熟。见异教拈出便以为另是一条道路,而不知实非另有道路也。但异教论天地未生,父母未生,则又不如此解。盖若如此解,则仍是儒教,故必诡异其辞,秘宻其旨,以为不落言诠,不入见解,切忌说破。也要之,二语若不如此解便不是。故曰:「吾儒之外无道。」

一僧问曰:“儒家说太极之前有无极,且道无极之前还作甚么?”予曰:“和尚且道无极是甚么来?”僧不能答。

不识无极,道不得太极;字不识太极,道不得无极字。

道生天地,天地生人,人配天地,故能尽道。只此四句,可该太极图一篇之义。

或问:「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是太极动静是阴阳动静?」朱子曰:「是理动静。」愚谓不若云:「动静是阴阳,所以动静是太极。」

朱子曰:「太极自是涵动静之理,却不可以动静分体用。盖静即太极之体也,动即太极之用也。」愚谓如此,是仍以动静分体用了且语意未明,疑是门人误记。不若云:「静者动之体,动者静之用,太极者动静之主宰。」似较明白。

理气二者,原不可分。先儒之说甚多,无有出此者。朱子独谓必先有是理,而后有是气。予向来体认不得其解,近谓蔡虚斋《蒙引》,恍然有会于朱子之言,而知虚斋之说有未畅也。虚斋之言曰:「理气是一齐有的。」朱子虽就天道本体言,然天道本体岂容无气?此就天地已生后论矣。朱子谓理先于气,是就天地未生前论。假如轻清上浮者为天,是气也;然必有轻清上浮之理,而后轻清者浮而为天,重浊者下降而为地,是气也;然必有重浊下降之理,而后重浊者降而为地。不然,何不闻重浊上浮,轻清下降乎?譬如人着新衣,忽生虮虱,此气之所成也;然必有生虮虱之理,而后虮虱生,衣服外面则不生矣。无是理,故无是气也。岂非理先于气乎?

喜,而后喜气生;怒,而后怒气生。有是理,故有是气;喜而饰怒,怒而饰喜,则气不至矣。无是理,故无是气也。

尊素寻思“理先于气”之旨,久而未得。时方与蕃侯论集义,养气。予呼尊素曰:“理先于气。”尊素大省,称快。

罗整庵论理气,以程伯子“原来只此是道”一语为定论,以伊川“所以阴阳者道”为渐有二物之嫌,又以朱子“一阴一阳徃来不息即是道”之语为直截,而以理与气决是二物,“气强理弱”“与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顿放”之语为未合。以予观之,程子、朱子之言,皆是整庵之见,犹有未到也。盖气只是阴阳,理只是太极,太极不离乎阴阳,亦不杂乎阴阳。“明道‘原来只此是道’之语”与朱子“阴阳不息即是道”是说不离阴阳之太极;伊川“所以阴阳者道”与朱子“理与气决是二物”云云,是说不杂阴阳之太极。整庵疑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薛文清见,亦同此。

整庵疑周子「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语,以为物必两而后可以言合。太极与阴阳果为二物,则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耶?予以为整庵之言理气,亦固矣。夫即气是理者,以为气之中即有理;非气即是理也。既非气即是理,则安得不为二物?

理之与气,一而二,二而一,未知即气是理之人,若与之析言理气,恐其认作二物;若既知即气是理之人,虽与之析言理气,终不害其为合一也。周子三言,正是指出理气浑合无间之妙,整庵乃必以“合”字疑之,何也?

只一个理字,一个气字,字

译文公解释太极图,煞费气力,所以他的解说中往往也有过费气力的地方。

文公解释太极图,妙在直接用《通书》来解释图,但他的毛病也在于过于拘泥于《通书》;他解释《通书》,妙在直接用图来解释《通书》,但他的毛病也在于过于拘泥于图。凡是道理,只要平铺直叙地观看,自然就能明白。

有人问:万事万物都根源于太极,太极却归于何处?回答说:太极就散见在万事万物之中。

顾泾阳先生说:“异教徒往往喜欢谈论天地未生前、父母未生前,不如《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在此处有所体悟,那么那两种说法就都包含在其中了。”我认为泾阳先生这两句话错了,儒家又何尝不谈论天地未生前的太极、父母未生前的“继之者善”呢?《易经》上明明说过,人们在此处不专心探究,即使探究也不熟练。看到异教徒提出这些说法,就以为那是另一条道路,而不知道实际上并没有另一条道路。但是异教徒谈论天地未生、父母未生,却又不是这样解释的。因为如果这样解释,那就仍然是儒教了,所以他们必定使用诡异的言辞,隐藏其宗旨,认为不落入言语的诠释,不陷入固定的见解,切忌说破。总之,这两句话如果不这样解释,便不对。所以说:“儒家之外没有道。”

一个僧人问:“儒家说太极之前有无极,那么请问无极之前又是什么?”我说:“和尚且说说无极是什么?”僧人不能回答。

不认识无极,就说不清太极;不认识太极,就说不清无极。

道生出天地,天地生出人,人配合天地,所以能够穷尽道。仅这四句话,就可以概括太极图一篇的意义。

有人问:“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这是太极的动静,还是阴阳的动静?”朱子说:“是理的动静。”我认为不如说:“动静是阴阳,所以动静的是太极。”

朱子说:“太极自然是涵动静之理,却不可以动静来分体用。因为静就是太极的体,动就是太极的用。”我认为这样说,仍然是以动静来分体用了,而且语意不明,怀疑是门人误记。不如说:“静是动的体,动是静的用,太极是动静的主宰。”似乎比较明白。

理和气两者,原本不可分开。前代儒者的说法很多,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朱子唯独说必须先有这理,然后才有这气。我向来体会不到其中的道理,近来读到蔡虚斋的《蒙引》,对朱子的话恍然有所领悟,并知道虚斋的说法有不够畅达的地方。虚斋说:“理和气是一齐有的。”朱子虽然是从天道本体来说的,但是天道本体难道能没有气吗?这是从天地已经生成之后来论述的。朱子说理先于气,是从天地未生前来论述的。假如轻清上浮的是天,这是气;但必须有轻清上浮的理,然后轻清的才上浮成为天;重浊下降的是地,这也是气;但必须有重浊下降的理,然后重浊的才下降成为地。不然,为什么没听说过重浊上浮、轻清下降呢?譬如人穿着新衣,忽然生出虮虱,这是气所形成的;但必须有生虮虱的理,然后虮虱才生出,衣服外面就不生。没有这理,所以没有这气。难道不是理先于气吗?

有喜,然后喜气产生;有怒,然后怒气产生。有这理,所以有这气;喜而掩饰怒,怒而掩饰喜,那么气就不会产生了。没有这理,所以没有这气。

尊素寻思“理先于气”的宗旨,很久没有领悟。当时正与蕃侯讨论集义、养气。我呼唤尊素说:“理先于气。”尊素大悟,称快。

罗整庵论述理气,以程伯子“原来只此是道一句话作为定论,认为伊川“所以阴阳者道”有逐渐分为两物的嫌疑,又认为朱子“一阴一阳往来不息即是道”的话很直截,而以朱子“理与气决是二物”、“气强理弱”、“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顿放”的话为不合。在我看来,程子、朱子的话,都是整庵的看法,还有未达之处。因为气只是阴阳,理只是太极,太极不离开阴阳,也不混杂于阴阳。“明道‘原来只此是道’的话”与朱子“阴阳不息即是道”,是说太极不离开阴阳;伊川“所以阴阳者道”与朱子“决是二物”等话,是说太极不混杂于阴阳。整庵怀疑这一点,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薛文清的看法,也与此相同。

整庵怀疑周子的“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句话,认为事物必须有两个才能说合。太极与阴阳果真是两物,那么它们在未合之前,各自在哪里呢?我认为整庵谈论理气,也很固执了。所谓即气是理,意思是气之中即有理;并不是气就是理。既然不是气就是理,那么怎么能不分为两物呢?

理与气,是一而二,二而一。不知道即气是理的人,如果与他分析谈论理气,恐怕他会认为是两物;已经知道即气是理的人,即使与他分析谈论理气,终究不会妨碍它们合一。周子的三句话,正是指出理气浑合无间的妙处,整庵却必定用“合”字来怀疑,为什么呢?

只有一个理字,一个气字,字

义各有不同,便是二物矣。岂必各有形质,而后谓之二物耶?

译意义各自不同,就是两种事物了。难道一定要各自具备形体和质地,然后才称之为两种事物吗?

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即《中庸》注所谓:“气以成形,理亦赋焉也。”

整庵曰:“阴阳太极,未合之先,二物果各安在?予以为此无难晓。即如此火炉子,是气也,上可藏炭,下可通风,即所以为火炉之理也。当既有火炉之时,所以为火炉之理,即在此炉之中。未有火炉之时,但无此炉之形耳,所以为炉之理固在也,所以造炉之木石铜鐡亦在也。安得以为遂无着落耶?”

理只是气的源头,整庵不识伊川,所以二字之妙,便终身疑惑到底。

整庵最爱程伯子「原来只此是道」一语,予谓即此便可见理气是二物。盖「只此是道」,所谓即气是理也。妙在「原来」二字,煞有深意。未尝言此便是道,假如有一器于此,指谓人曰:「此中有道」,便说得去;若谓「此就是道」,便说不去矣。整庵认真「道即器,器即道」之说,以为其中更不容着一语,未免反生鹘突。

朱子理与气,决是二物。一语煞是下得倒断,无本领汉决说不出。

就「不杂阴阳之太极」言,理气是二物;就「不离太极之阴阳」言,理气亦是二物。此处看得明白,方是学问。

整庵云:「气之聚,便是聚之理;气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谓理也。是即就聚散上观理,而不知所以为聚散者,理也。宜其于程朱之言多所未合矣。」

看来整庵只未会理先于气之旨,便有许多不合处。予庚辰春初偶见到此,后来触处俱无疑碍。

胡敬斋气乃理之所为,及所以为是太和者,道与有理而后有气,三语皆无可疑。至云人之道乃仁义之所为,易即道之所为,则欠明通矣。整庵疑之,是也。至于余子积性书,则悖谬之甚。

蔡虚斋谓理全而气分,似亦未妥。夫理有全有分,气亦有全有分。天地,气之全者也;万物,气之分者也。綂体,一太极,理之全者也;物物,一太极,理之分者也。

凡事凡物,莫不各有当然之理。所谓即气是理也。至事物所以当然之故,微乎微乎!非明乎理先于气之说,其孰能知之?

知当然之理者,可与立;知所以然之故者,可与权。

先儒论理气,既曰理在气中,又曰理先于气,既曰即气是理,又曰理与气决是二物。凡此等处,俱要看得歴歴分明,絶无分毫窒碍,方是学问。

理先于气,一语明儒中,惟昆山魏庄渠见到。余则多有未曾论及者,或有论及而终于格格者。乃知此处工夫急切,正未易到。

呉康斋见耕耘者曰:「此亦是赞化育。」此语非有得者不能道。

陈白沙学问以自然为宗,最近于天然,却又是曾点一家,只是天机动荡,非性与天道全体太极之天。

朱子论理气之言最精当者,有曰:「必先有是理,然后有是气;既有是气,即有是理。」又曰:「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论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似,而理絶不同。」此四言皆论理气之的,学者宜将四言参伍错综,寻求玩味,使其贯串通彻于胸中,全无一毫疑惑,则天地万物性命之理,了然若揭矣。

高景逸先生云:「若说有生天生地者,便不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原寻不出起头处。此即整庵『本无先后』之说也。不知太极不离阴阳,而亦不倚阴阳。动静阴阳虽无端始,毕竟先有理而后有气。会得此意,方可读《易》。『有太极是生両仪』句。」

必先有是理,然后有是气。事事物物,皆然。然亦有不尽然者。以天下言之,或宜治而忽乱,宜乱而忽治;以一人之身言之,或为恶而蒙福,为善而得祸。以瞽瞍为父而生舜,以尧舜为父而生朱均,皆不可解。故朱子曰:「气强理弱。」然细思之,其中毕竟有所以然在。

问张子“虚空即气”之说如何?曰:“天地间只理气二字。《易》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也不必更分虚空与气。张子知虚空即气,而又曰‘太虚不能无气’,又曰‘合虚与气,则仍分虚与气矣’。所以《正蒙》下语虽极精微,终不如周子、朱子之划然也。”

要知天地间,总只阴阳,阴阳总只是气,则于何处更讨虚空?

问张子云:

译无极的真实本体,阴阳与五行的精微本质,奇妙地结合而凝聚成形。这就是《中庸》注疏中所说的:“气凝聚而成形体,理也随之赋予其中。”

整庵说:“阴阳与太极,在未结合之前,这两样东西究竟各自存在于何处?我认为这并不难理解。就像这个火炉,它是气构成的,上面可以放置木炭,下面可以通风,这就是火炉之所以为火炉的理。当火炉已经存在时,使其成为火炉的理,就在这个炉子之中。在没有火炉的时候,只是没有这个炉子的形体罢了,但使其成为炉子的理本来就在,用来制造炉子的木、石、铜、铁等材料也都在。怎么能认为它就没有着落呢?”

理只是气的源头,整庵不理解伊川(程颐)的思想,所以对于“理”“气”这两个字的精妙之处,便终身疑惑不解。

整庵最喜欢程伯子的“原来只此是道”这句话,我认为由此正可以看出理和气是两种不同的事物。所谓“只此是道”,意思就是即气即是理。精妙之处在于“原来”二字,其中深意无穷。他并没有说“这就是道”。假如这里有一个器物,指着它对人说:“这里面有道”,这样说得通;如果说“这器物就是道”,那就说不通了。整庵认真对待“道即是器,器即是道”的说法,认为其中不容许再插入任何话语,未免反而造成混淆不清。

朱子说理与气,绝对是两种不同的事物。这句话下得极为果断,没有真才实学的人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

从“不混杂阴阳的太极”来说,理和气是两种事物;从“不离开太极的阴阳”来说,理和气也是两种事物。在这里看得明白,才算是学问。

整庵说:“气的聚合,就是聚合的理;气的消散,就是消散的理。正因为有聚有散,这才叫做理。这是从聚散的现象上来观察理,却不知道造成聚散的原因,才是理。难怪他对程朱的言论多有不符合之处。”

看来整庵只是没有领会理先于气的宗旨,所以就有许多不合之处。我在庚辰年春初偶然看到这一点,后来遇到相关问题都没有任何疑惑阻碍。

胡敬斋说“气是理所作为的”,以及“之所以成为太和的原因”,还有“道与理存在之后才有气”,这三句话都无可怀疑。至于他说“人的道是仁义所作为的”,“《易》就是道所作为的”,则不够明晰通达了。整庵对此表示怀疑,是对的。至于其他人在《积性书》中的言论,则悖谬到了极点。

蔡虚斋说理是完整的而气是分散的,似乎也不妥当。理有完整也有分散,气也有完整也有分散。天地,是气的整体;万物,是气的分散部分。统摄的整体,是一个太极,这是理的整体;每一个事物,都是一个太极,这是理的分散部分。

所有的事情和事物,没有不各自有其应当如此的理。这就是所谓即气即是理。至于事物之所以应当如此的原因,微妙极了!如果不明白理先于气的说法,谁能知道呢?

知道应当如此的理的人,可以与他确立原则;知道之所以如此的原因的人,可以与他权衡变通。

先儒论述理气,既说理在气中,又说理先于气;既说即气即是理,又说理与气绝对是两种事物。凡是这些地方,都要看得清清楚楚,绝无丝毫窒碍,才算是学问。

理先于气,这一句话在明代理学家中,只有昆山的魏庄渠(魏校)真正领会。其余的人大多未曾论及,或者虽然论及但最终格格不入。由此可知,这方面的功夫急切难成,正不容易达到。

吴康斋看到耕种的人说:“这也是赞颂天地化育之功。”这句话不是有心得的人说不出来的。

陈白沙的学问以自然为宗旨,最接近天然,却又是曾点那一派,只是天机的动荡,并非性与天道、全体太极的天。

朱子论述理气最精当的话,有说:“必须先有这个理,然后才有这个气;既然有了这个气,也就有了这个理。”又说:“论述万物的统一原则,理相同而气不同;论述万物的不同个体,气还相似,而理完全不同。”这四句话都是论述理气的要害,学者应当将这四句话参酌错综,寻求玩味,使其贯通透彻于胸中,全无一毫疑惑,那么天地万物性命的道理,就清晰明朗如同揭开了盖子一样。

高景逸先生说:“如果说有生成天地者,那就不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原本就找不到起始之处。这就是整庵‘本无先后’的说法。不知道太极不离开阴阳,也不倚赖阴阳。动静阴阳虽然没有端始,但毕竟先有理而后有气。领会了这个意思,才可以读《易经》。‘有太极是生两仪’这句话。”

必须先有这个理,然后才有这个气。事事物物,都是这样。然而也有不尽然的情况。以天下来说,有时应当治理却忽然混乱,应当混乱却忽然治理;以一个人的身体来说,有时作恶却蒙受福报,行善却得到祸患。以瞽瞍为父亲却生出舜,以尧舜为父亲却生出朱均,这些都是不可理解的。所以朱子说:“气强理弱。”但仔细思考,其中毕竟有所以然的原因在。

问:张载“虚空即气”的说法如何?答:“天地间只有理和气两个字。《易经》所说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也不必再区分虚空与气。张载知道虚空即是气,却又说‘太虚不能没有气’,又说‘将虚空与气合在一起,那就仍然区分了虚空与气’。所以《正蒙》中的用语虽然极其精微,终究不如周敦颐、朱熹那样界限分明。”

要知道天地间,总只是阴阳,阴阳总只是气,那么在哪里再去寻找虚空呢?

问张载说: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耳。至静无感,性之渊源,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耳。”何如?曰:“气无形,而其聚其散,皆气之所为也。性无感,而有识有知,皆性之所在也。本所固有,道不得个‘客’字。”

译太虚没有形状,是气的本体,它的聚集和消散,不过是变化中暂时呈现的形态罢了。至静没有感应,是性的本源,有意识有知觉,不过是事物交互中暂时产生的感应罢了。”(你)认为怎么样?回答说:“气没有形状,而它的聚集和消散,都是气自身的作用。性没有感应,而有意识有知觉,都是性自身所具有的。这些本来就是固有的,不能用‘客’(暂时、外来的)这个字来描述。”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要知形下不但是有形之物,即空虚无形,其中皆有气,气亦是形下,其中之所以然,则道也。故《中庸》曰:「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张子误认此意,以有形者为器,无形者为道,故有取乎《庄子》之「野马絪缊」而曰「太和」。所谓道,此处一差,所以《正蒙》中言「道」徃徃多错。

道器二字,即理气二字。知气即是器,则决不误以无形者为道矣。

要知形上、形下,即中庸「费隠」二字。

道不可见,惟知道之君子能见之。《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满空中都是道,在

问:“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如何便是道?”曰:“鱼飞戻天,鸢跃于渊,便不是道。”曰:“鱼有文鳐,鸟有鹈鹕,何也?”曰:“水有温泉,火有阴火,阴阳互根,反其类也。”

鸢飞鱼跃,是言虚空劈塞,都是道理。随意指见前一物,都是这个。

程子曰:「天人本无二,只缘有此形体,便与天隔一层,除却形体,浑是天也。」予谓:「形体本天所付,若能践形尽性,即此便浑然是天,何消除得?」锡山高氏曰:「真知天,自是形体隔不得。」此言甚妙。

正蒙谓天地之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行,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盖天地之风雨霜雪,万品山川,犹圣人之视听言动。善观天者,无非教也。此可与《论语》“予欲无言”及“无行不与”两章参看。

问正蒙太虚太和之说,本是说无极,却只说得无字。曰:周子无极太极,明理之无形;张子太虚太和,以无形为理。

正蒙极言气之絪缊聚散升降皆是道,与《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相似,而实不同。《易》着意在理上,《正蒙》着意在气上。不知絪缊聚散皆气也,其所以然处即道,只隔些子便未透。

舜光阅《伊洛渊源》问曰:“周子观盆鱼,不除牕草,此意可晓?张子听驴鸣,以为此亦是道,何耶?”曰:“此意思都只一般。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

有勇知方,足民礼乐。只见得人事,暮春童冠,风浴咏归。却见得天事。

暮春数语,须是先有个道在这里,充足饱满,自然随时随处都是天理发扬流动。如孟子之手舞足蹈,程子之吟风弄月,傍花随栁,都是满腔子天机,故能发挥出如许从容潇洒。若胸次有一毫不干净,只现前便不能领畧此个道理,与别人说不得。工夫到后,便自能见得也。

邵尧夫拉明道、伊川看花,明道去,伊川不去。尧夫曰:“吾辈看花与别人不同,伊川只不肯去,是他未见到这所在。然却是伊川妙处,若未到此地位而强学作家,则反失之也。”

虞九兄问:「尧夫前知,全凭易数?夫理数并称,理尊于数。尧夫明理,便能前知,如何反资易数?」曰:「理无形,数有迹。无形者难见,有迹者易知也。」

又问:「明理之人,亦有能如尧夫事事前知者否?」曰:「天地间原无此理,既称明理,岂有此事?」

言:“夏兄问:‘理在天地之先,数在天地之后,如何?’明数之人能事事前知,明理之人却不能事事前知。曰:‘理在天地之先,范围天地之化;数在天地之后,曲通天地之情。明数之人所以能事事前知者,以数合天地,非以天地合数。若夫明理之人,所见在天地之先,以天地随理,不以理随天地。故明理之人所知者,惠迪吉,从逆凶。十日风,五日雨,皆理也。若惠迪有时而凶,从逆有时而吉,风雨有时而不时,则非理矣。明理者不能知也。明理者之不能知,是天地之不能尽理,非理之不能尽天地也。岂反出明数者下耶?”

程子「善恶皆天理」,诸儒皆以为疑,不知此一语是从《太极图》中出来,不过是阴阳,皆太极。

善恶皆天理。善恶二字,要看得好。周子太极图,以善配阳,以恶配阴。善非必良,善恶非必奸。恶即如喜怒哀乐四字,喜与乐便属阳,怒与哀便属阴。属阳便是善,属阴便是恶。又如好与恶,好便是善,恶便是恶。又如

译《易》说:“形而上的叫做道,形而下的叫做器。”要知道形而下不仅仅是有形之物,即使是空虚无形,其中都有气,气也是形而下,其中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就是道。所以《中庸》说:“广大无边啊,孕育万物,高峻直达于天。”张载误解了这个意思,认为有形的是器,无形的是道,所以采纳了《庄子》中“野马絪缊”的说法而称之为“太和”。所谓道,在这里出现了一点偏差,因此《正蒙》中论及“道”的地方往往多有错误。

道和器这两个字,就是理和气这两个字。知道气就是器,就绝不会误把无形者当作道了。

要知道形而上、形而下,就是《中庸》中的“费”和“隐”这两个字。

道看不见,只有懂道的君子才能看见它。《诗经》说:“鸢飞到天上,鱼跃入深渊”,说的是道在上下都能被察见。满空中都是道,在

问:“鸢飞到天上,鱼跃入深渊,怎么就是道呢?”回答说:“如果鱼飞到天上,鸢跃入深渊,那就不是道了。”问:“鱼中有文鳐,鸟中有鹈鹕,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水中有温泉,火中有阴火,阴阳互为根本,这是反常于同类现象。”

鸢飞鱼跃,是说虚空充满,都是道理。随便指见眼前一物,都是这个道。

程子说:“天与人本来没有两样,只因为有了这个形体,便与天隔了一层,除去形体,就完全是天了。”我认为:“形体本是上天赋予的,如果能够践行形体、穷尽本性,这就完全是天了,为什么要消除它呢?”锡山的高氏说:“真正知道天,自然形体也隔不断。”这话很妙。

《正蒙》说天地感应相遇聚散形成风雨,形成霜雪,万物的流行,山川的融结,糟粕煨烬,无不是教化。大概天地的风雨霜雪,万物山川,就像圣人的视听言动。善于观察天的人,无不是教化。这可以与《论语》中“予欲无言”及“无行不与”两章节参看。

问《正蒙》太虚太和的说法,本是说无极,却只说得了一个“无”字。回答说:周敦颐的无极太极,阐明理的无形;张载的太虚太和,把无形当作理。

《正蒙》极力说气的絪缊聚散升降都是道,与《易》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相似,但实际上不同。《易》着意在理上,《正蒙》着重在气上。不知道絪缊聚散都是气,其所以然之处才是道,只隔了一点就未能透彻。

舜光阅读《伊洛渊源》问说:“周敦颐观察盆中的鱼,不除去窗边的草,这意思可以明白吗?张载听驴叫,认为这也是道,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意思都只一般。《诗经》说:‘鸢飞到天上,鱼跃入深渊’,说的是上下都能察见。”

有勇气且知道方向,足以使百姓富足并施行礼乐。这只是看到了人事,暮春时节童子与成年人,吹风沐浴咏歌而归。却看到了天事。

暮春那几句话,必须先有个道在这里,充足饱满,自然随时随处都是天理的发扬流动。如孟子的手舞足蹈,程子的吟风弄月,傍花随柳,都是满腔子的天机,所以能发挥出如此从容潇洒。如果胸中有一毫不干净,眼前就不能领略这个道理,也无法对别人说。工夫到了之后,自然就能看见了。

邵尧夫拉着明道、伊川去看花,明道去了,伊川不去。尧夫说:“我们看花与别人不同,伊川只是不肯去,是他还没见到这个所在。然而这却是伊川的妙处,如果没到这个地位而强学做作,反而就失掉了。”

虞九兄问:“尧夫的前知,全凭易数吗?理和数并称,理尊于数。尧夫明白理,就能前知,怎么反而借助易数呢?”回答说:“理无形,数有迹。无形者难见,有形迹者易知。”

又问:“明白理的人,也有能像尧夫那样事事前知的吗?”回答说:“天地间原本没有这个道理,既然称为明白理,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说:“夏兄问:‘理在天地之先,数在天之后,怎么样?’明白数的人能事事前知,明白理的人却不能事事前知。回答说:‘理在天地之先,规范天地的化育;数在天地之后,曲折通达天地的情状。明白数的人之所以能事事前知,是因为用数去契合天地,而不是用天地去契合数。至于明白理的人,所见在天地之先,让天地随着理,不让理随着天地。所以明白理的人所知道的,是顺从吉祥,违逆凶险。十日刮风,五日下雨,都是理。如果顺从有时却凶险,违逆有时却吉祥,风雨有时却不按时,那就不是理了。明白理的人不能知道。明白理的人不能知道,是天地不能穷尽理,而不是理不能穷尽天地。难道反而低于明白数的人吗?’”

程子说“善恶都是天理”,诸儒都对此有疑问,不知道这一句话是从《太极图》中出来的,不过是阴阳,都是太极。

善恶都是天理。善恶这两个字,要看得好。周敦颐的太极图,以善配阳,以恶配阴。善良不一定良善,恶不一定奸邪。恶就像喜怒哀乐四个字,喜与乐就属阳,怒与哀就属阴。属阳就是善,属阴就是恶。又如好与恶,好就是善,恶就是恶。又如

生与杀,生便是善,杀便是恶。凡喜怒哀乐、好恶、生杀,无非天理。故曰:善恶皆天理。

译生存与杀戮,生存就是善,杀戮就是恶。大凡喜怒哀乐、喜好厌恶、生存杀戮,没有不是天理的。所以说:善和恶都是天理。

周子《太极图说》曰:「善恶、男女之分也,亦只是以阴阳相配,不然,岂男为善而女为恶乎?」

舜光问:“予欲无言,是圣希天否?”曰:“圣人无时无事不希天,不特此语。”

天者,理而已矣。士希贤,贤希圣,亦是希天也。

问伊川《易传》中“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二语如何解?曰:“即理即象,即象即理,会得只是中庸‘费而隠’三字。”

舜光问子贡云:「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既言矣,何以云不可得闻?」曰:「不可得闻,犹今人所言听不出意思。盖夫子虽言,而自家未能见到,则虽闻而不省也。今人毎遇此等处,徃徃强作解事,岂果胜于子贡耶?亦工夫不求自得耳。」

嘉隆之末,有一种学问,专一打合二氏,将四书代彼注脚。如此章书,则曰:“性与天道原不可得闻,可闻者非性与天道也。”心不在焉节,则曰:“心正要他不在,则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味,然后纔是正心。”此种议论,极浅鄙薄劣,絶无意义。朱子所谓“只好隔壁听者”,嘉隆末徃徃刋为讲章,流播宇内。高顾之学既明以后,此种书已絶无,然老学究犹记忆一二,以此惑人。世俗小聪明人见之,辄喜,不可不知。

闲时看医书,亦甚有益于知天之学。觉得五脏六腑,九窍百骸,无一不凖于天则。人不能践形尽性,真是辜负天地。

不但为儒当知天,为医亦当知天气血脏腑在人之阴阳五行也。五运六气在天之阴阳五行也。非究到天人合一,何以为医?故知学问不合天人,不是学问。

人身最重阳气。医书云:「阳气者,若天与日。」人之初生,只是一点阳气;即天地初生,亦只是一点阳气。太极图所谓「动而生阳」也。人身能保此一点阳气,何年不可延?何病不可却?人心能保此一点阳明,何善不可长?何恶不可去?

思辨録辑要》卷二十四太仓陆世仪撰

  天道类

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譬如呼,前有吸;吸前有呼,呼吸亦无端无始也。然人自父母初生时,落地一声,即为呼吸之端始。天地初开辟时,亦必有个端始,在邵子所谓“天开于子”也。但开之先有合,合之先又有开,终无个起头住头,故谓之无端始。

天地中间之人,止识得天地中间之理、天地中间之事。即圣人说到太极,亦只是悟到天地以前、天地以后,俱有个当然、所以然之理。至六合之外,毕竟如何?此譬如鱼在水中,岂能周知水外之事?故圣人只是存而不论。《中庸》曰:“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正谓此等。然在圣人,原无欠阙。

从来天地开辟之理,自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外更无人说到。周子图说,自动而生阳,至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是说这个道理。邵康节一部《皇极经世》,亦是说这道理。然康节是言数,此是言理,数终出不得这理在。

天地间只是阴阳五行。易明阴阳之理,洪范发五行之藴。周子太极图说则合而阐之,以明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故至今自周子而后,言阴阳者必言五行,言五行者必言阴阳。不特谈道者为然,即医师、日者、星相、技术之家,非此不验。盖至理之所范围,莫能过矣。康节以四为数,言水火土石,而遗金木,终欠自然。

薛文清云:「万物皆一阴阳,此语最妙。万物中惟天地为纯阴阳,其余如日,阳也,而为离象,则有阴在其中;月,阴也,而为坎象,则有阳在其中。外至一物之细,一尘之微,无不各具一阴阳。此万物之所以根本于天地也。」

天,纯阳;地,纯阴。纯阳只是气,纯阴只是质。万物则兼有气质,故二阴阳。

邵子《一元消长图》尧之时,在日甲,月己,星癸,辰申,当十二万九千六百之半。至禹即位八年,得甲子,始入午会。至明天启四年甲子,入午会第十二运。自开天甲子至此,得六万九千一百八十一年

邵子经世天地始终之数,只是将元会运世歳月日辰八八相乘,以应六十四卦。所谓天地之数穷于八八也。其相乘之数,则以十二三十、十二三十者,歳月日辰之数也。西

译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说:“善与恶、男与女的区分,也只是依据阴阳相互配合而言的,如果不这样,难道男性就是善而女性就是恶吗?”

舜光问:“孔子说‘我想不再说话’,这是圣人仰慕天道吗?”回答说:“圣人无时无刻、无时不事不在仰慕天道,不仅仅体现在这句话上。”

天道,就是理罢了。士人仰慕贤人,贤人仰慕圣人,这也是仰慕天道。

问伊川先生《易传》中“体用同出一源,显隐之间没有间隙”这两句话该如何解释?回答说:“就是理即是象,象即是理,领会了这一点,就只是《中庸》所说的‘费而隐’这三个字。”

舜光问子贡说:“孔子的话关于性与天道,无法听到。既然已经说了,为什么说无法听到呢?”回答说:“无法听到,就像现在人所说的听不出意思。大概孔子虽然说了,但自己未能领悟到,那么虽然听到了也不明白。现在的人每逢这类地方,往往强行装作理解,难道真的比子贡强吗?这也是功夫不求自得罢了。”

嘉靖、隆庆末年,有一种学问,专门迎合佛道二家,用四书为它们作注脚。比如这一章书,就说:“性与天道原本无法听到,能听到的就不是性与天道。”“心不在焉”这一节,就说:“心正要它不在,那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不知味,然后才是正心。”这种议论,极其浅薄鄙陋,毫无意义。朱子所说的“只好隔墙听的人”,嘉靖、隆庆末年往往刊印为讲章,流传天下。高顾之学阐明以后,这种书已经绝迹,但老学究还记忆一二,以此来迷惑人。世俗的小聪明人见到,就喜欢,不可不知道。

闲暇时看医书,也对了解天道的学问很有益处。觉得五脏六腑,九窍百骸,没有一样不契合天理。人不能践行形体、尽善本性,真是辜负了天地。

不仅是儒者应当了解天道,医者也应当了解人体气血脏腑中的阴阳五行。五运六气是天上的阴阳五行。如果不探究到天人合一,怎么能行医?所以知道学问如果不结合天人,就不是学问。

人身最重视阳气。医书说:“阳气,就像天和太阳。”人刚出生时,只是一点阳气;即使天地刚开辟时,也只是一点阳气。这就是太极图所说的“动而生阳”。人身能保住这一点阳气,哪一年不能延长寿命?哪种病不能驱除?人心能保住这一点光明,哪种善不能增长?哪种恶不能去除?

《思辨录辑要》卷二十四 太仓陆世仪撰

天道类

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比如呼气,前面有吸气;吸气前面有呼气,呼吸也没有开端和起始。但是人自从父母初生时,落地一声,就是呼吸的开端和起始。天地刚开辟时,也必定有个开端和起始,在邵雍所说的“天开于子”中。但开辟之前有闭合,闭合之前又有开辟,终究没有个起头和住头,所以称之为无端始。

天地中间的人,只认识天地中间的理、天地中间的事。即使圣人说到太极,也只是悟到天地以前、天地以后,都有一个当然、所以然的理。至于六合之外,究竟如何?这就像鱼在水中,怎么能周知水外的事?所以圣人只是存而不论。《中庸》说:“到了极致,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正是说的这类情况。然而在圣人那里,原本没有欠缺。

从来天地开辟的道理,自从《易经·系辞》有太极,生出两仪,外面再没有人说到。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从动而生阳,到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是说的这个道理。邵康节一部《皇极经世》,也是说的这个道理。然而康节是言数,这里是言理,数终究出不了这个理。

天地间只是阴阳五行。《易经》阐明阴阳之理,《洪范》发挥五行的蕴意。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则合并阐述,以说明五行统一于阴阳,阴阳统一于太极。所以至今自从周敦颐以后,谈阴阳的必谈五行,谈五行的必谈阴阳。不仅是谈道的人如此,即使是医师、日者、星相、技术之家,不这样就不灵验。大概至理所范围,不能超越。康节以四为数,言水火土石,而遗漏金木,终究欠缺自然。

薛文清说:“万物都是一阴阳,这句话最妙。万物中只有天地是纯阴阳,其余如日,是阳,但为离象,则有阴在其中;月,是阴,但为坎象,则有阳在其中。外至一物的细微,一尘的微小,无不各具一阴阳。这就是万物根本于天地的原因。”

天,是纯阳;地,是纯阴。纯阳只是气,纯阴只是质。万事万物则兼有气质,所以有两个阴阳。

邵雍《一元消长图》尧的时候,在日甲,月己,星癸,辰在申,正当十二万九千六百的一半。到禹即位八年,得甲子,开始进入午会。到明天启四年甲子,进入午会第十二运。自从开天甲子到此,得六万九千一百八十一年。

邵雍经世天地始终的数目,只是将元会运世岁月日辰八八相乘,以应六十四卦。这就是所谓天地之数穷于八八。其相乘的数目,则以十二三十、十二三十者,是岁月日辰的数目。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