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五太仓陆世仪撰
手笔也。遗书,次经解外书,又次遗书。葢遗书杂出门弟子手笔,外书则并出外人也。
译这是门人的手笔。《遗书》排在《经解》之后,《外书》又排在《遗书》之后。大概是因为《遗书》混杂着出自门弟子的手笔,而《外书》则连出自门外之人的内容也一并收录了。
问伊川语録中有茂叔穷禅客一语,不知何解?曰:此必茂叔与禅客语,曾穷诘之,而禅客不能对,故伊川述之。学者闻之,然不能悉记其语,故止记此一语也。当时周子之语,必煞有不同,惜乎风气初开时,无学者不能悉记。
朱子集》中,如《大学》《中庸》《诗集传》序、《资治通鉴》序,皆极大文字,不可不读。
宋世有几篇大文字,皆数万言,非有才力人不能作。苏氏父子、王荆公及朱子诸封事,是也。东坡文字颇为朱子所贬。荆公遭际神宗,力行新法,卒至顚覆而不悟。朱子封事皆切实易行,而竟不得行,可慨也夫。
只《皇极辨》一篇,便见朱子有功于《书经》不浅。诸儒议论,以“皇”训大,“以极”训中,是何等解?
朱子语録中,冠婚丧祭,皆浅近切实可行。所谓礼以时为大也。伊川所论,便太泥古,如以尸为必当立,影神为必不可用,皆太拘。
马一龙《农说》不特析理之精,而文辞之妙,亦几与《灵枢》《素问》同科矣。格物之功,至于如此,亦农家之圣也。
吕览》审时、任地、辨土三篇,眞精于农田之言,无一语非实用,而文字亦精絶,考工以后,仅见此矣。
读《海刚峰集》,无一句闲言语,此眞躬行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者。今之闻人,一行不修,而诗文累尺,见之岂不可愧?
刘诚意古文似胜宋景濓,能见大意,不诡随时俗为浮屠文,皆有分寸,此大家正派也。景濓则多诡随矣,文辞亦多潦倒拖沓处。然诚意古文不多,景濓则褎然成一大家。葢诚意在元不得志,入明朝,又以功烈见;景濓则居翰林,天下之文皆归之,此所以不得不推景濓也。
宋景濓一代儒宗,然其文大半为浮屠氏作,自以为淹贯释典,然而学术为不纯矣。不特非孔孟之门墙,抑亦倒韩欧之门戸。八大家一脉,宋景濓决其防矣。
治要録,即治谱,又参以诸家杂说而成书者,向来亦颇喜此等书,今观之,觉得零碎委琐,絶无一头脑处。三代而下,治天下多以条例,此亦条例之类也。纔落条例,便已举一漏万,不成模様。
文章之失,其始于左氏乎?漓上古道徳之眞,开后世浮华之渐,辞达之旨,于斯渐逺矣。
泾阳上王相国一书,似乎太骤,晓人者似不当如此也。其文章亦似水晶,少温润之气。大抵此处须要至诚,至诚则能动物矣。不然,程伯子所谓吾党激成,恐不免也。「寤言」「寐言」题目亦太竒竒,则便有客气,此亦学问未纯未大也。然「寤言」中亦尽有说得着处。
正嘉时,讲学家多凭笔舌,故昔人谓龙溪笔近溪舌。今读泾阳札记,其澜翻倜傥,明白透快,不特二溪,且直逼阳明矣。虽然,以视薛、胡,则就其澜翻倜傥、明白透快处,觉元气愈薄矣。
庄渠《周礼》沿革,极有好议论,惜未成书。
本草纲目》眞穷理尽性之书,直察到鸟兽草木性情,无一不穷极其奥,非圣人其孰能与于?斯然有个一贯道理,不过阴阳五行而已。声色臭味,不过就二五分别将去。
素问》书虽未必果出轩岐,然非圣人不能作,即其文字亦周、秦以后人所未易及。
黄帝岐伯皆托名也。常怪古人有如此学问,而不自显其名,必托名于古圣,何也?葢世俗皆寻常人,不如此则书不传。古人亦欲传其书而已,名之显不显,非所计也。
友人郁仪臣,天性中和,孝友。与予交二十年如一日,近更从事斯道,反身有得,则书之,名《省躬録》。予读之,纯然不杂,其间更多至言可味者。如曰:「文胜质者,徳不进;名过实者,怨必及。」又曰:「福不可邀,谦而获安;祸不可避,正始免辱。」又曰:「欲求此心之安,先须识理之是。」皆有道君子之言。世俗非无聪明文秀,然使之执笔学作道理语,则罅陋百出。反之躬而无诸己也。以此知学问非可剽窃,然亦有数十年从事学问而不能道一语,下笔辄非者,岂天资固殊欤?抑学问原非实有诸己也?吾为之慨然。
郁仪臣曰:「祸福无常,有时守正而得福,有时违正而得福。守正得福者自安,违正得福者自危。有
译问《伊川语录》中有“茂叔穷禅客”一语,不知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一定是周茂叔与禅客交谈时,曾穷究诘问对方,而禅客无法回答,所以程伊川记述了这件事。学者们听说了,但不能完全记住他们的话,所以只记下了这一句话。当时周子的话语,必定还有更多不同的内容,可惜在风气初开之时,没有学者能够完全记录。
《朱子集》中,如《大学》《中庸》、《诗集传》序、《资治通鉴》后序,都是极大的文章,不可不读。
宋代有几篇大文章,都有数万言,不是有才能和魄力的人不能写。苏氏父子、王安石以及朱子的几篇封事,就是这样的例子。东坡的文章颇为朱子所贬低。王安石遭遇神宗皇帝,大力推行新法,最终导致国家倾覆却不觉悟。朱子的封事都切实可行,却最终没能施行,真是令人感慨啊。
仅凭《皇极辨》这一篇,就可见朱子对《尚书》的贡献不浅。其他儒者的议论,把“皇”解释为大,把“极”解释为中,这是什么样的解释呢?
《朱子语类》中,关于冠婚丧祭的内容,都浅显切实可行。这就是所谓的礼以时为大。伊川所论述的,就太过拘泥古法,比如认为必须立尸,影神必不可用,都太过拘束。
马一龙的《农说》不仅析理精微,而且文辞美妙,几乎可以与《灵枢》《素问》同列了。格物的功夫,达到如此地步,也是农家中的圣人。
《吕氏春秋》中的《审时》《任地》《辨土》三篇,真是精通农田的话语,没有一句话不是实用,而且文字也精绝,自《考工记》以后,仅见于此了。
读《海刚峰集》,没有一句闲话,这真是躬行君子,言语谨慎而行动敏捷的人。现在的名人,行为不修,而诗文堆积如山,见到他们难道不可羞愧吗?
刘诚意的古文似乎胜过宋濂,能把握大意,不迎合世俗写浮屠文字,都有分寸,这是大家正派。宋濂则多迎合世俗了,文辞也多潦倒拖沓之处。然而刘诚意的古文不多,宋濂则俨然成为一家大家。大概刘诚意在元代不得志,进入明朝后,又以功业著称;宋濂则居于翰林院,天下的文章都归附于他,所以不得不推崇宋濂。
宋濂是一代儒宗,然而他的文章大半是为佛教徒所作,自以为通晓佛典,然而学术就不纯粹了。这不仅不是孔孟的门墙,也是背离韩愈、欧阳修的门户。八大家的一脉,宋濂决了其堤防。
《治要录》,即《治谱》,又参以诸家杂说而成书,向来我也颇喜欢这类书,现在看它,觉得零碎琐碎,完全没有头绪。三代以后,治理天下多靠条例,这也是条例之类。才落入条例,就已举一漏万,不成样子。
文章的弊病,大概始于左丘明吧?淡化上古道德的真谛,开启后世浮华的端倪,辞达的宗旨,从此渐渐远离了。
泾阳给上王相国的一封信,似乎太急躁,晓谕他人的人似乎不应当这样。他的文章也似水晶,缺少温润之气。大抵此处需要至诚,至诚就能感动他人。不然,程伯子所谓吾党激成,恐怕难免了。“寤言”“寐言”题目也太奇特,这就有了客气,这也是学问未纯未大的表现。然而“寤言”中也尽有说得着的地方。
正德嘉靖年间,讲学家多凭笔舌,所以前人谓龙溪笔近溪舌。现在读泾阳札记,其波澜翻涌、倜傥洒脱,明白透快,不仅二溪,而且直逼阳明了。虽然如此,与薛瑄、胡居仁相比,就其波澜翻涌、明白透快之处,觉得元气愈薄了。
庄渠《周礼》沿革,极有好议论,可惜未成书。
《本草纲目》真是穷理尽性的书,直接观察到鸟兽草木的性情,无一不穷极其奥妙,非圣人谁能与之相比?这里有一个一贯的道理,不过是阴阳五行而已。声色臭味,不过是就二五分别开来罢了。
《素问》一书虽未必果然出自轩辕岐伯,然而非圣人不能作,即使其文字也是周秦以后人所难以企及的。
黄帝岐伯都是托名。常怪古人有如此学问,却不显扬自己的名字,必定托名于古圣,为什么呢?大概世俗都是寻常人,不这样书就不流传。古人也想流传他们的书罢了,名字显不显扬,不是他们所计较的。
友人郁仪臣,天性中和,孝顺友爱。与我交往二十年如一日,近来更从事于道,反身有得,就写下来,名为《省躬录》。我读它,纯然不杂,其间更多至理名言值得品味。比如他说:“文胜质者,德不进;名过实者,怨必及。”又说:“福不可邀,谦而获安;祸不可避,正则免辱。”又说:“欲求此心之安,先须识理之正。”都是有道君子的言语。世俗并非没有聪明文秀之人,然而让他们执笔学作道理语,则漏洞百出。反观自身而没有这些毛病。由此知道学问不可剽窃,然而也有数十年从事学问而不能道出一语,下笔辄非的,难道天资固然不同吗?还是学问原本不是实有于己呢?我为此感慨。
郁仪臣说:“祸福无常,有时守正而得福,有时违背正道而得福。守正得福者自安,违背正道得福者自危。有
时守正而得祸,有时违正而得祸。守正得祸者无悔,违正得祸者多悔。此诚君子之言。今之人未尝不云祸福无常,而往往借祸福之言以文其鄙陋,只是好义之心不胜其欲利之心耳。如见肺肝,亦何益哉!」
译有时坚守正道却遭祸患,有时违背正道也遭祸患。坚守正道而遭祸患的人没有悔恨,违背正道而遭祸患的人多有悔恨。这确实是君子所说的话。现在的人并非不说祸福没有定数,却常常借用祸福无常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浅薄鄙陋,只不过是因为崇尚道义的心战胜不了追求私利的心罢了。这就像人的肺肝一样显露无遗,又有什么益处呢!
王周臣书屋中书警语二:右曰,事无了期,丢过去。予曰,也看是甚么事。左曰,心有动处,放下来。予曰,也看是甚么心。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哀乐,情也。淫与伤,则情之过者也。由此观之,则诗以言情,喜怒哀乐,无非诗。过中失正,则非三百之旨耳。汉魏以后,而有不失于温柔敦厚之旨者,吾不敢以为非诗。」
雅与郑之分,只是正与淫之别。其要处,只就志与辞观之而已。有志辞俱雅者,有志雅辞郑者,有志郑辞雅者,有志辞俱郑者。志辞俱雅,《关雎》《鹿鸣》《清庙》诸作是也。志雅辞郑,郑、卫诸风之类是也。若志郑辞雅,及志辞俱郑,则《三百篇》无之,后世比比皆是矣。然亦有辞郑而志雅者,唐、宋诸人讽刺诸作是也。有志辞俱雅者,渊明田园诸什,子羙《北征》诸篇是也。谁谓删后必无诗哉?
圣人以诗立经,垂训教人,缮性以平其躁,而宣其滞。故曰:「诗以道性情。」又曰:「温柔敦厚,诗教也。」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故学诗即学道,惟知道者为能知诗。此义不明,辞人墨客以风云月露、嬉笑怒骂为诗,则诗徒为诲淫侮世之资耳。古人亦何取于诗而为之?故不知《三百篇》之旨者,必不可以为诗。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汉唐以后,诗何啻千万?然亦一言以蔽之,曰“思多邪”而已。
严沧浪以禅喻诗,以理为诗,障然则三百篇之诗,禅乎?理乎?以为禅,则非圣人删诗之本意;以为理,则沧浪且以为非诗矣。此等议论,而后人乃奉之以为金科玉律,悲夫。
沧浪又谓三百篇不可与诗等。夫谓不可与诗等者,谓三百篇为胜乎?谓三百篇为非乎?谓三百篇为非,沧浪恐无此胆。谓三百篇为胜,则为诗者安可不追踪三百篇,而岐而二之也?总之,诗自三百篇后,陶渊明、杜子羙外,无知诗者,而沧浪又以声瞽之夫,妄登坛坫,使后人胥为声瞽,可叹也。
雅颂登歌,音贵疏越,语尚肃雍。汉郊庙歌,如《练时日》《天马》《华烨烨》之类,创为三言,长短参差,则音节烦促,非所谓希声矣。辞句幽僻险怪,则如梵呗巫觋,非所谓肃雝大雅矣。乃后世反以为髙古,转相仿效,至今不改,辞人之无识如此。
正乐乃圣人之事。秦废先王之礼乐,汉髙又不事诗书。鲁两生不肯应召,而汉武乃以宦者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协律岂宦者之事乎?官匪其人,而以制乐,乃创为新声诡调,艰深隠语,杂以敎坊方言,演为乐府。声辞相杂,殊无意义。且险僻幽怪,竟如梵呪楚些。岂特巴人下里?至今耳食者诧为髙竒,仿其音,借其目,谓为古乐府体。眞堪喷饭。
诗以声为主,而声又倚于辞。辞简则音希,然太简则反促;辞舒则音缓,然太舒则又靡曼。风雅诸什,皆四言,声辞得中,不疾不徐,所以为雅。三百篇后,惟五言古为近汉,始为三言,比于促矣。七言絶句,其亦辞之舒者乎?故唐乐府多取之。律则声调为复,歌行则已放,长短句诗余则入于靡曼,变而为曲,调则靡曼之极矣。总由辞句之长短中来也。故声辞之雅,当以四言、五言为主。
三百篇中亦有三言者,如「风之江」、「有汜之子归」,《周颂》之「于缉熈」、「单厥心」,《鲁颂》之「振振鹭」、「鹭于飞」是也。其五七言句亦偶一二见,然非其本然体格。其本然体格只是四言。
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此千古圣贤说诗说乐之本也。诗所以言志,无志非诗也。此一个「志」字,须合着「思无邪」三字为妙。若有邪,便不是志。今之诗俱无志,即有佳者,亦不过流连光景而已,根本已非,更说甚枝叶。
诗言志,何以曰歌永言?葢诗者,有韵之言,有韵便可咏歌。咏歌则其声长,故曰歌永言。声依永,然人声无一定之凖,或髙或下,或清或浊,无法以齐一之,则不和。故圣人又制六律以为之节,而被之金石,此诗乐之原本也。凡有韵者,无不可歌;凡可歌者,无不可入乐。故圣人
译王周臣在书屋中书写了两条警示语:右边写着,“事情没有完结的时候,就把它丢开。”我说,“也要看是什么事情。”左边写着,“心里有所触动,就把它放下。”我说,“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心。”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伤害身心。悲哀与快乐,都是情感。放荡与伤害,则是情感过度了。由此看来,诗歌是用来表达情感的,喜怒哀乐,没有不是诗歌的。如果过度或不及而失去了中正,那就不是《诗经》三百篇的宗旨了。汉魏以后,那些没有违背温柔敦厚宗旨的作品,我不敢说它们不是诗。”
雅诗与郑声的区别,只是正与淫的区别。关键之处,只从志向与文辞来观察就可以了。有志向和文辞都雅正的,有志向雅正而文辞淫靡的,有志向淫靡而文辞雅正的,有志向和文辞都淫靡的。志向和文辞都雅正的,《关雎》《鹿鸣》《清庙等作品就是。志向雅正而文辞淫靡的,郑、卫等国的风诗之类就是。如果志向淫靡而文辞雅正,以及志向和文辞都淫靡的,那么《诗经》三百篇中没有,后世却比比皆是了。然而也有文辞淫靡而志向雅正的,唐、宋诸人的讽刺作品就是。有志向和文辞都雅正的,陶渊明的田园诗,杜甫的《北征》等篇章就是。谁说孔子删诗之后一定没有诗了呢?
圣人用诗歌确立经典,垂示训诫教导世人,修养本性以平抑躁动,抒发郁结。所以说:“诗歌是用来表达性情的。”又说:“温柔敦厚,是诗歌的教化。”孔子说:“诗歌可以激发志气,可以观察社会,可以合群,可以抒发怨愤。”所以学习诗歌就是学习道,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懂得诗歌。这个意义如果不明白,文人墨客把风云月露、嬉笑怒骂当作诗歌,那么诗歌就只是诲淫侮世的资本罢了。古人又为什么要取用诗歌并创作它呢?所以不懂得《诗经》三百篇宗旨的人,一定不能作诗。
《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汉唐以后,诗歌何止千万?但也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多邪”罢了。
严羽(沧浪)用禅宗来比喻诗歌,用理来解释诗歌,这样看来,《诗经》三百篇的诗歌,是禅吗?是理吗?认为是禅,那就不是圣人删诗的本意;认为是理,那么严羽自己也会认为那不是诗了。这类议论,后人却奉为金科玉律,可悲啊。
严羽又说《诗经》三百篇不能与后来的诗等同。说不能等同,是说《诗经》三百篇更好吗?是说《诗经》三百篇不好吗?说《诗经》三百篇不好,严羽恐怕没有这个胆量。说《诗经》三百篇更好,那么作诗的人怎么可以不追踪《诗经》三百篇,而把它分成两途呢?总之,诗歌自从《诗经》三百篇之后,除了陶渊明、杜甫之外,没有懂得诗的人,而严羽又让一个听觉昏聩的人,妄自登上诗坛,使后人都成为听觉昏聩的人,可叹啊。
雅颂的登歌,音调贵在疏朗高扬,语言崇尚严肃和乐。汉代的郊庙歌,如《练时日》《天马》《華烨烨》之类,创制了三言,长短参差不齐,那么音节就烦杂急促,不是所谓的大音希声了。辞句幽僻险怪,就像梵音巫语,不是所谓的严肃和乐的大雅了。可是后世反而认为这是高古,互相仿效,至今不改,文人的无知竟到了这种地步。
制定正乐是圣人的事。秦朝废除了先王的礼乐,汉高祖又不从事诗书。鲁地的两位儒生不肯应召,而汉武帝却任用宦官李延年担任协律都尉。协乐难道是宦官的事吗?官员不是合适的人选,却让他制定音乐,于是创制了新声怪调,艰深隐晦的语言,混杂着教坊的方言,演变为乐府。声音与文辞混杂,毫无意义。而且险僻幽怪,竟然像梵咒楚辞。岂止是巴人的下里巴人?至今那些只凭耳朵吃饭的人惊叹为高奇,模仿它的音调,借用它的名称,称为古乐府体。真让人喷饭。
诗歌以声音为主,而声音又依赖于文辞。文辞简练则声音稀疏,但太简练反而急促;文辞舒缓则声音缓慢,但太舒缓又显得靡靡之音。风雅诸篇,都是四言,声音与文辞得中,不疾不徐,所以称为雅。《诗经》三百篇之后,只有五言古诗接近汉诗,开始有三言,相比起来就急促了。七言绝句,也是文辞舒缓的吧?所以唐代乐府多取用它。律诗则声调重复,歌行则已经放纵,长短句词则陷入靡靡之音,变化为曲,调子则是靡靡之音的极致了。总都是从辞句的长短中来的。所以声音与文辞的雅正,应当以四言、五言为主。
《诗经》三百篇中也有三言的,如“风之江”、“有汜之子归”,《周颂》中的“于缉熙”、“单厥心”,《鲁颂》中的“振振鹭”、“鹭于飞”就是。五七言句也偶尔有一二出现,但不是它原本的体格。它原本的体格只是四言。
《尚书》说:“诗歌表达志向,歌唱延长语言,声音依据延长的语言,音律调和声音。”这是千古圣贤论诗论乐的根本。诗歌之所以表达志向,没有志向就不是诗。这个“志”字,必须与“思无邪”三个字结合起来才好。如果有邪,就不是志。现在的诗都没有志向,即使有佳作,也不过是流连光景罢了,根本已经不对,还说什么枝叶。
诗歌表达志向,为什么说歌唱延长语言?大概诗歌是有韵的语言,有韵就可以咏唱。咏唱则声音悠长,所以说歌唱延长语言。声音依据延长的语言,但人声没有一定的标准,或高或低,或清或浊,没有办法统一它们,就不和谐。所以圣人又制定六律来节制它们,并配上金石乐器,这是诗乐的本源。凡是有韵的,没有不可以歌唱的;凡是可歌唱的,没有不可以入乐的。所以圣人
删诗正乐,只是正其诗之辞,辞即所谓志也。《论语》“思无邪”,是言其辞;“乐而不淫”,亦是言其辞;“兴观羣怨”,亦是言其辞。辞在,则声在矣。乃郑康成谓“三百篇皆得声而得诗,其余则得诗而不得声”,眞是说梦。
译删定诗歌、校正音乐,只是要端正诗歌的文辞,文辞就是所谓的志向。《论语》中的“思无邪”,是在谈论它的文辞;“乐而不淫”,也是在谈论它的文辞;“兴观群怨”,同样是在谈论它的文辞。文辞存在,那么声音也就存在了。然而郑康成却说“三百篇都既得到了声音又得到了诗歌,其余的则只得到了诗歌而没有得到声音”,这真是说梦话。
朱晦庵尝欲取史传所载古歌谣韵语彚为一集以续诗而未果。元人刘坦之用其意,采汉魏以下乐府辞上媵三百,谓为《风雅翼》。愚谓采诗必拘乐府,固非即槩取辞意之近古者以模仿三百,亦叔敖、优孟也。晦庵曰:「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只胸中着『思无邪』三字,便无诗不可续。岂必拘拘然亦步亦趋,徒为形似而已耶?」
语云:「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徳礼者,身之所由也,故知其政;乐者,心之所好也,故知其徳今人所为诗,亦是心声,其所好在是,其徳在是矣。诵其诗,岂不可知其人耶?
诗本性情,关风化。先王以诗观成,古风敦朴,故温厚和平。后世辞人轻浮浅躁,故其诗谑浪笑傲。闻乐知徳,居然可见风俗日壊,人心日薄,何以为诗?
记曰:「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刚毅则非温柔之旨,淫乱则非敦厚之义。汉、唐以后,诗其能免于二者之失者,谁乎?然刚毅之失,犹胜淫乱。」
汉魏人以情境为诗,六朝人以辞彩为诗,唐人以名利筌蹄为诗,限声偶袭套格,如今之八股时文。时文不离经传,而无禆于名理;近体不离歌咏,而无关于性情。
古诗十九首》不知谁氏之作。观其辞气,大约宦游失意,而有感于友朋之诗。其辞慷慨而藴藉,哀怨不廹,大有风人之意。葢去古未逺也。
汉魏诗大抵非无因而作,故读其诗犹可藉以论其人,论其世。至六朝及唐诗,则无因而作者多矣,无可借以论人论世。故后来选诗者,遂有气格、声调诸名色,亦不得不如是也。
严沧浪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天下岂有理外之趣乎?若理外之趣,则淫佚流荡而已矣,何以为诗?总之,沧浪不识理字,以理为呆板无趣之物,故云然。然则《三百篇》俱非俊物也?此等语言,何异毒药?而至今学诗者,家弦戸诵,岂惟沧浪不识理字,天下人皆不识理字。
四言如汉韦孟讽諌诗,何必减三百?论者以曹瞒短歌行方之,此由之瑟也。去风雅隔一层。
左太冲曰:「诗者,咏其所志也;升髙能赋者,颂其所志也。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玉巵无当,虽寳弗用。」此论卓不可易。汉魏而下,仅闻此语。
温柔敦厚,四字诗家宗印,不可易也。今之为诗者,风流嘲谑,专反此四字,此所谓轻薄也,乌足贵乎?
商周雅颂,朝庙之歌,象功昭徳,光扬盛羙,故能合洽神人,格于上下,垂典则为经制。汉以后郊庙之歌,但言鬼神祥瑞竒怪幽渺之谈,无关典要。至于朝享,多采里巷讴谣,如《江南可采莲》《乌生十五子》《白头吟》之类,奏之金石,被之管弦,甚无谓也。古乐干戚羽钥之舞,后世易以鱼龙角抵之戱,恣淫巧,供欢笑,先王美善之意,于斯荡然矣。
三百篇之诗,亦多取里巷讴谣,然古者公卿献诗,耆艾备之,而后王斟酌焉,其敬且愼如此,而声诗犹有滥者。孔子取而删之,如《卫风》诸淫诗,皆载卫为狄所灭之因,故存之以为鍳戒。《采莲》《白头吟》之类,岂亦有鍳戒之意耶?至于《子夜》《读曲》等类,尤为淫滥。后人不知古人作诗本意,但欲模彷音节,不知何取于诗。
汉郊祀等歌,大抵彷楚辞九歌而变其体。然九歌清逺流丽,汉歌烦促结濇。九歌志在慕君,而寓意于神,故纒绵凄楚,弥觉可诵。汉歌专媚鬼神,措辞恍忽,读之意兴索然。
诗文之道,惟取雅正。读六经可见,易之旨逺,辞文筮辞也。盘诰之佶屈,告民之语,杂方言也。外此无不平正者。三百篇诗,何等平正,而汉乐府乃为此怪僻之语?辞赋家好竒吊诡耳。食附会谓汉乐府郊祀等歌为絶唱,转相祖述。此不过不能解其辞,而又不敢斥其非,故反谬附为知音耳。此与禅家不能为平正之语,而故为隠语;儒者不能解禅家之隠语,又不敢斥其非,而反赞叹希有,谬附知音,同为千古之蔽。
古登歌不杂鼔吹,示肃清也。雅颂诗辞,惟铺陈祖宗功徳,配天安民之意,
译朱熹曾经打算收集史传中记载的古歌谣韵语,汇编成集以延续《诗经》,但未能实现。元代人刘坦之采纳他的想法,采集汉魏以来的乐府辞赋,加上《诗经》三百篇,称为《风雅翼》。我认为采集诗歌如果只局限于乐府,固然不对;如果一概选取辞意近古的作品来模仿《诗经》,那也是像叔敖、优孟那样的滑稽模仿罢了。朱熹说:“凡是诗中言辞美好的,可以感发人的善心;言辞恶劣的,可以惩戒人的放纵意志。只要胸中存有‘思无邪’三个字,就没有什么诗不可以续写。何必拘泥地亦步亦趋,仅仅追求形似呢?”
俗话说:“看到他的礼仪就知道他的政治,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礼仪是身体所遵循的,所以能知道他的政治;音乐是内心所喜爱的,所以能知道他的德行。现在人所写的诗,也是心声,他所喜爱的是什么,他的德行也就体现在那里。诵读他的诗,难道不能了解这个人吗?”
诗歌本于性情,关乎风化。先王通过诗歌观察教化成效,古风敦厚朴实,所以诗歌温厚和平。后世文人轻浮浅薄急躁,所以他们的诗歌戏谑浪荡、傲笑不羁。听到音乐就知道德行,风俗日益败坏、人心日益淡薄的情形显然可见,这怎么能算是诗呢?
《礼记》说:“粗厉猛起、奋末广贲的音乐兴起,百姓就刚毅;流辟邪散、狄成涤滥的音乐兴起,百姓就淫乱。刚毅不符合温柔的宗旨,淫乱不符合敦厚的意义。汉唐以后,诗歌能不犯这两种过失的,有谁呢?然而刚毅的过失,还胜过淫乱。”
汉魏人把情境当作诗,六朝人把辞藻色彩当作诗,唐人把名利当作诗的陷阱,限制声律、沿袭套格,就像现在的八股时文。时文不脱离经传,但对名理没有益处;近体诗不脱离歌咏,但与性情无关。
《古诗十九首》不知道是谁的作品。看它的辞气,大概是宦游失意,而对友朋有所感怀的诗。它的辞气慷慨而含蓄,哀怨而不迫切,很有《诗经》作者的风致。大概是距离古代不远的原因吧。
汉魏诗大抵都不是无端而作的,所以读它们的诗还可以借此评论作者和时代。到了六朝和唐诗,无端而作的就多了,无法借此评论人和时代。所以后来选诗的人,就有了气格、声调等名目,也不得不这样了。
严沧浪说诗有特殊的趣味,与理无关。天下哪有理之外的趣味呢?如果是理之外的趣味,那就是淫佚流荡罢了,这怎么能算是诗呢?总之,沧浪不认识“理”字,把理当作呆板无趣的东西,所以这样说。那么《诗经》三百篇都不是俊逸之物了吗?这种言论,与毒药有什么不同?而至今学诗的人,家家户户传诵,难道只是沧浪不认识“理”字,天下人都不认识“理”字吗?
四言诗如汉代韦孟的讽谏诗,何必比《诗经》差呢?评论者用曹操的《短歌行》来比拟它,这是把琴瑟混为一谈了。距离风雅隔了一层。
左思说:“诗是吟咏志向的;登高能赋的,是颂扬志向的。赞美事物要贵在依据根本;赞颂事情要适宜于依据实际。玉杯没有底,虽然珍贵也不使用。”这个论点卓越不可改变。汉魏以后,只听到这句话。
温柔敦厚,这四个字是诗家的宗旨,不可改变。现在写诗的人,风流嘲谑,专门违背这四个字,这就是所谓的轻薄,哪里值得珍贵呢?
商周时代的雅颂,是朝廷宗庙的歌,象征功德、昭示德行,光大宣扬盛美,所以能和谐神人,感通上下,垂为典则成为经制。汉代以后的郊庙歌,只谈论鬼神祥瑞、奇怪幽渺的话题,无关紧要。至于朝享,多采集里巷的歌谣,如《江南可采莲》《乌生十五》《白头吟》之类,演奏于金石,配乐于管弦,非常没有意义。古代乐舞干戚羽钥,后世改为鱼龙角抵的游戏,放纵淫巧,供人欢笑,先王美善的意思,在这里荡然无存了。
《诗经》三百篇,也多采集里巷歌谣,但古代公卿献诗,老人备录,然后君王斟酌,其恭敬谨慎到了这种地步,而声诗还有滥竽充数的。孔子选取并删减,如《卫风》中的淫诗,都记载了卫国被狄人灭亡的原因,所以保留下来作为鉴戒。《采莲》《白头吟》之类,难道也有鉴戒的意思吗?至于《子夜》《读曲》等类,尤其淫滥。后人不知道古人作诗的本意,只想模仿音节,不知道对诗有什么取益。
汉代郊祀等歌,大抵模仿《楚辞·九歌》而改变其体裁。然而《九歌》清远流丽,汉歌烦促结涩。《九歌》志在慕君,而寓意于神,所以缠绵凄楚,更觉得值得诵读。汉歌专门谄媚鬼神,措辞恍惚,读之意兴索然。
诗文之道,只取雅正。读六经就可以明白,《易经》旨意深远,辞文是占卜之辞。《盘庚》《诰》的佶屈聱牙,是告谕百姓的话,夹杂方言。除此之外没有不平正的。《诗经》三百篇,何等平正,而汉乐府却用这种怪僻的语言?辞赋家喜欢奇异诡谲罢了。食附会认为汉乐府郊祀等歌是绝唱,辗转相承。这不过是不能理解其辞,而又不敢斥责其非,所以反而错误地附会为知音罢了。这与禅宗不能说平正的话,而故意说隐语;儒者不能理解禅宗的隐语,又不敢斥责其非,反而赞叹希有,错误地附会为知音,同为千古的弊病。
古代登歌不杂鼓吹,以示肃清。雅颂诗辞,只铺陈祖宗功德,配天安民的意思,
故登歌之时,使人敬而聴之,不敢淆杂。后世歌吹杂奏,繁响急节,非奏格无言之义,实自汉乐府作之俑也。
译所以在演奏登歌的时候,让人恭敬地聆听,不敢混杂其他声音。后世的歌唱与吹奏混杂演奏,声音繁杂、节奏急促,这不符合雅乐中正平和、无声胜有声的旨意,实际上是从汉代乐府开始的。
汉乐府出于唐山夫人及李延年之流,故全不足法。晋乐府出于傅玄、曹毗、张华、王珣、荀朂诸人,多用四言,故其诗尽有典则,可追风雅者。然祖宗本无功徳可述,更不如汉辞,虽典则,亦何足云。
诗学本非二,自汉制鼔吹铙歌等曲,而乐与诗遂分。岂知凡有韵之言可歌者,无不可入乐乎?唐李白《蜀道难》,杜甫《无家别》等作,歌行也,而谓之乐府。李白《清平调》,王昌龄《塞上吟》,七言絶也,而亦谓之乐府。则知凡诗皆可歌,凡可歌者,无不可入乐矣。后人分诗乐为二,作诗者又分乐府与诗为二,不惟不知乐,又岂足为知诗者乎?
严沧浪、髙廷礼辈,分唐诗为初、中、盛、晩以为晩不如中,中不如初,盛。此非笃论也。凡诗只是随其人为盛衰耳。有其人,则有其诗;无其人,则无其诗。如初唐推沈、宋,沈、宋之为人何如者?其诗亦殊无气骨。中唐如韩愈、白居易、韦应物,诗皆有识,而藴藉得三百篇意旨,岂反出沈、宋下?盛唐之妙,全在李、杜。晩唐自是无人物称雄,如李义山辈,皆风流浪子耳。赵畋、韩偓稍胜,然忧谗畏讥,气已先怯,何能为诗?贤者如聂夷中、张道古,又困于下位,即有诗,何由传?故不论人、论世而论诗,论诗又不论志而论辞,总之不知诗者也。
程伊川曰:「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如此闲言语,道他则甚?」此言使今之诗家闻之,未有不大笑者也。然《诗》三百篇,未有一句是闲言语。识得此意,方可读诗,方可作诗。如今之作诗者,专以闲言语为主,奈何笑伊川?
初唐之风,天下宗沈、宋。沈、宋宗徐、庾,而实宗上官昭容。有「一陈子昻」,颇知作诗之旨,而当时不知崇尚,悲夫!
一时浮华之盛,莫甚初唐。君臣宫府之间,几无限制,所以终有禄山之祸。昔人称《墙有茨》诸篇为载,卫为狄所灭之因此,即是也。
选诗必欲人与诗合,诗与事合,乃可入选。不然,诗虽佳,皆伪言也。
郑樵论乐府曰:「得诗而得声者,列之三百篇,谓之风、雅、颂;得诗而不得声者,则置之,谓之逸诗。今之乐府章句虽存,声乐无用,此欺人之论,不通之甚者也。夫声诗原自相合,如今之词曲皆然,未有曲淫而声正,亦未有曲正而声淫者。今以声词判而为二,而归重于声,此欺人于不可知,而谬为要渺精微之说也。昔宋时陈体仁亦有此论,朱子非之,有云:『诗之作,本以言志而已。方其诗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乐也。以声依永,以律和声,则乐乃为诗而作,非诗为乐而作。』其言最为原本。」
凡声皆可谱辞,凡辞皆可入曲。明于音律者皆知之,非有要渺之旨,其故为玄微,皆儒者不知而妄言也。
明道说诗,只点缀地念过,便令人意解。此是明道善开发人处。今读其解诗,益知亲承之妙也。
今人论诗,多有以唐宋分优劣者,见识抑何卑陋!诗何有唐宋?亦互有得失耳。得《三百篇》之意者,即为佳诗;失《三百篇》之意者,即为谬诗,何论唐宋也?但唐诗多写景,宋诗多谈理,所分者此耳。然唐诗未尝不言理,宋诗未尝不写景。予意欲选唐人宋诗、宋人唐诗,以破当世之成见,病未得暇也。
邵尧夫《击壤吟》前无古,后无今,其意思直接《三百篇》,特辞句间有率意者耳,然其独造处,直是不可及。
尧夫诗胸次极妙,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使读之者如游羲皇以上。作尧夫诗固未易读,尧夫诗亦未易也。
尧夫自序击壤録云:诗者情之所发也,情有二,谓身也、时也,身则一身之休戚,时则一时之否泰。仲尼删诗,十去其九,葢垂训之道善恶明著者存焉耳。近世诗人穷戚则职于怨憝,荣达则专于淫佚,身之休戚发于喜怒,时之否泰出于爱恶,不以天下大义为言,故大率溺于情好也。可谓极得论诗根本。今之诗人知此旨者,寡矣,又焉得谓之诗乎?
尧夫序云:所作不限声律,不沿爱恶,不立固必,不希名誉,如鉴之应形,如钟之应声。其或经道之余,因闲
译汉代的乐府诗出自唐山夫人、李延年等人之手,所以完全不足以作为效法的典范。晋代的乐府诗出自傅玄、曹毗、张华、王珣、苟朂等人之手,多采用四言诗体,所以他们的诗作都很有法度准则,可以追摹《国风》《大雅》《小雅》的风范。然而晋朝的祖宗本来没有功德值得称述,更比不上汉代的辞赋,虽然讲究法度准则,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诗学本来不是两回事,自从汉代制定了鼓吹铙歌等曲调,音乐和诗歌才分开。哪里知道凡是押韵且可以歌唱的语言,没有不能纳入音乐的?唐代李白的《蜀道难》、杜甫的《无家别》等作品,属于歌行体,却被称为乐府。李白的《清平调》、王昌龄的《塞上吟》,属于七言绝句,也被称为乐府。由此可知,凡是诗歌都可以歌唱,凡是能歌唱的,没有不能纳入音乐的。后人将诗与乐分为两途,写诗的人又将乐府与诗分为两途,不仅是不懂音乐,又哪里算得上懂诗呢?
严沧浪、高廷礼等人,将唐诗分为初唐、中唐、盛唐、晚唐,认为晚唐不如中唐,中唐不如初唐和盛唐。这不是确切的论断。凡是诗歌只是随着诗人本人的情况而呈现兴盛或衰微罢了。有那样的人,就有那样的诗;没有那样的人,就没有那样的诗。比如初唐推崇沈佺期、宋之问,沈、宋作为人怎么样呢?他们的诗也毫无气骨。中唐如韩愈、白居易、韦应物的诗都有见识,且含蓄蕴藉,深得《诗经》三百篇的意旨,难道反而在沈、宋之下吗?盛唐的妙处,全在于李白、杜甫。晚唐自然没有人物称雄,像李商隐等人,都是风流浪子罢了。赵嘏、韩偓稍强一些,然而他们担忧谗言、畏惧讥讽,气势已经先怯了,怎么能写好诗?贤者如聂夷中、张道古等人,又困顿于下层职位,即使有诗,又怎么能流传下来呢?所以不论人、不论时代而只论诗,论诗又不论志向而只论辞藻,总之是不懂诗的人。
程伊川说:“‘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如此闲散的话语,说它做什么?”这话如果让现在的诗家听到,没有不大笑的。然而《诗经》三百篇,没有一句是闲散的话语。懂得这个意思,才可以读诗,才可以作诗。如今作诗的人,专门以闲散的话语为主,怎么能嘲笑伊川呢?
初唐的诗风,天下推崇沈佺期、宋之问。沈、宋推崇徐陵、庾信,而实际上推崇上官昭容。有一位陈子昂,颇知作诗的旨趣,但当时的人不知道崇尚他,可悲啊!
一时的浮华盛行,没有比初唐更严重的了。君臣宫府之间,几乎没有限制,所以最终发生了安禄山的祸乱。过去的人称《墙有茨》等篇章为记载,卫国被狄人所灭的原因就在于此,就是这个道理。
选诗一定要追求诗人与诗相合,诗与事相合,才可以入选。不然,诗虽然好,都是虚伪的言辞。
郑樵论乐府说:“得到诗又得到声的,列入《诗经》三百篇,称为风、雅、颂;得到诗而得不到声的,就搁置起来,称为逸诗。现在的乐府章句虽然存在,但声乐没有用处,这是欺骗人的言论,不通达到了极点。声与诗原本就是相合的,就像现在的词曲一样,没有曲调淫靡而声音端正的,也没有曲调端正而声音淫靡的。现在将声与词判为两途,而把重心归于声,这是在不可知的地方欺骗人,而错误地制造出幽深精微的说法。从前宋代陈体仁也有这种论调,朱熹驳斥他,说:‘诗的创作,本来是为了表达志向罢了。当它是诗的时候,还没有歌;等到它成为歌的时候,还没有乐。用声音来依随咏唱,用音律来调和声音,那么乐是为了诗而创作的,不是诗为了乐而创作的。’他的话最为根本。”
凡是声音都可以谱写歌词,凡是歌词都可以纳入曲调。通晓音律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没有什么幽深的旨趣,那些故意装作玄妙高深的,都是儒者不懂而妄加议论。
程明道解说诗,只是点缀着念过,就让人心意通达。这是明道善于启发人的地方。现在读他解诗的文字,更加知道亲自受教的妙处。
现在的人论诗,大多以唐宋来分优劣,见识何其卑陋!诗哪里有唐宋之分?也是互相有得有失罢了。得到《诗经》三百篇意旨的,就是好诗;失去《诗经》三百篇意旨的,就是谬误的诗,何必论唐宋呢?只是唐诗多描写景物,宋诗多谈论道理,区分的只是这一点罢了。然而唐诗未尝不谈论道理,宋诗未尝不描写景物。我本想选编唐人的宋诗、宋人的唐诗,以破除当世的成见,因生病没有闲暇。
邵尧夫的《击壤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意思直接承接《诗经》三百篇,只是辞句中有些随意罢了,然而他独自创造的地方,简直是不可企及的。
尧夫的诗胸襟气度极其精妙,直接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使读者如同游历伏羲氏以上的时代。作尧夫那样的诗固然不容易读懂,尧夫的诗也不容易创作。
尧夫在《击壤录》自序中说:诗是情感所发出的,情感有两种,一是身,二是时。身指一身的吉凶祸福,时指一时的治乱兴衰。孔子删诗,十篇中去掉九篇,大概是因为垂示训诫的道理,善恶明显突出的保留下来了。近世的诗人,困窘悲戚就专注于怨恨,显贵通达就专注于淫逸,一身的吉凶祸福发于喜怒,一时的治乱兴衰出于爱恶,不以天下大义为言,所以大抵沉溺于个人的情好。可以说极其得出了论诗的根本。现在的诗人懂得这个旨意的,太少了,又怎么能称为诗呢?
尧夫在序中说:所作诗歌不限制声律,不追随爱恶,不固执己见,不希求名誉,像镜子映照形体,像钟回应声音。那些或许是经道之余,因闲暇
观时,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是故哀而未尝伤,乐而未尝浮。呜呼,尧夫可谓善于自道者矣。
译观察时势,凭借内心的宁静来映照外物,顺应时势来确立志向,依托外物来寄托寓意,根据志向来抒发咏叹,凭借寓意来创作诗歌,通过咏叹来形成声调,依靠诗歌来成就音律。因此,悲哀却不至于伤害身心,快乐却不至于轻浮失度。唉,尧夫真可以说是善于表达自我的人了。
诗人自唐五百年至邵康节康节,至今又五百年,敢道无一人是豪杰,只为个个被沈约诗韵缚定。沈约韵是吴韵,本不合中原之声,一时作诗之家崇尚唐诗,遂并其韵而崇尚之。至洪武正韵出已经厘正,而犹不悟。则甚矣诗人之无识无胆也。康节起,直任天机纵横无碍,不但韵不得而拘,即从来诗体亦不得而拘,谓之风流人豪,岂不信然。
康节诗畵吟云:「诗者,人之志;言者,心之声。不有风雅颂,何由知功名?不有赋比兴,何由知废兴?」又曰:「既有虞舜歌,岂无皋陶赓?既有仲尼删,岂无季札聴?必欲乐天下,舍诗安足凭?得吾之绪余,自可致升平。」他直把诗作际天际地一事,岂止篇章辞句而已乎?观此,则康节作诗本领可知。
唐人诗,康节做得康节诗,唐人做不得康节诗。五言如「浪雪暑犹在,桥虹晴不收。栁隔髙城逺,花藏旧院深。乾坤今岁月,唐汉旧山川。洗竹留新笋,翻书得旧编。」七言如「梅梢带雪微微折,水脉连冰湱湱鸣。烟树尽归秋色里,人家常在水声中。园林叶尽鸟未散,道路风多人更稀。行人莫动凭栏兴,无限英雄浪白头。」此皆唐人佳诗也。其它得意句,五言如「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欲知花烂漫,须是叶离披。静里乾坤大,闲中日月长。」若未通天地,焉能了死生?七言如「事到悟来全偶尔,天教闲处岂徒然。天下有名难避世,胸中无物漫居山。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施为欲似千钧弩,磨砺当如百錬金。」全由学问中出,唐人能道只字否?至如《乾坤观物》《先天》《冬至》等吟,有益学问;《打乖》《首尾》等吟,有益性情;《王公金帛》《一等十分》等吟,有关人心世道。直举之不能尽。
刘诚意诗,无一语风云月露,但忧时闵世之言,极得古人诗言志之旨。乐府辞尤妙,可谓杜陵以后一人也。
译诗人从唐代五百年至邵雍(康节),至今又过了五百年,难道没有一个是豪杰吗?只是因为个个被沈约的诗韵束缚住了。沈约的韵是吴地韵,本来就不符合中原的语音,当时作诗的人崇尚唐诗,于是连带着也崇尚他的韵。等到《洪武正韵》刊行,已经对韵书进行了厘正,却仍然不觉悟。那么,诗人的无知和无胆识真是到了极点啊。邵雍兴起,直接顺应天机,纵横自如毫无阻碍,不仅韵脚不能拘束他,就连历来固定的诗体也不能拘束他,称他为风流豪杰,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邵雍在《诗画吟》中说:“诗,是人的志向;言,是心的声音。如果没有风、雅、颂,怎能知晓功名?如果没有赋、比、兴,怎能知晓兴衰?”又说:“既然有虞舜的歌,难道没有皋陶的和声?既然有孔子删定《诗经》,难道没有季札听乐?如果想要使天下安乐,除了诗还有什么可以凭借?得到我诗教的余绪,自然可以导致太平盛世。”他简直把诗当作贯通天地的大事,哪里仅仅是篇章辞句而已呢?看这些,那么邵雍作诗的本领就可以知道了。
唐人的诗,邵雍能写出邵雍式的诗,唐人却写不出邵雍式的诗。五言诗如:“浪雪暑犹在,桥虹晴不收。柳隔高城远,花藏旧院深。乾坤今岁月,唐汉舊山川。洗竹留新笋,翻书得舊编。”七言诗如:“梅梢带雪微微折,水脉连冰汩汩鸣。烟树尽归秋色里,人家常在水声中。”“园林叶尽鸟未散,道路风多人更稀。”“行人莫动凭栏兴,无限英雄浪白头。”这些都是唐人优秀的诗句。其他得意的句子,五言如:“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欲知花烂漫,须是叶离披。”“静里乾坤大,闲中日月长。”如果未能通达天地,怎么能了悟生死?七言如:“事到悟来全偶尔,天教闲处岂徒。”“天下有名难避世,胸中无物漫居。”“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时。”“施为欲似千钧弩,磨砺当如百炼金。”这些都完全从学问中流露出来,唐人能说得出一个字吗?至于像《乾坤观物》《先天》《冬至》等诗,对学问有益;《打乖》《首尾》等诗,对性情有益;《王公金帛》《一等十分》诗,关乎人心世道。直接列举都列举不完。
刘基(诚意伯)的诗,没有一句是描写风云月露的,只是忧时悯世的言论,极其符合古人诗言志的宗旨。乐府诗尤其精妙,可以说是杜甫之后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