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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十一

思辨録辑要》卷十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6–71 段

合于教子之道。

陆子静兄弟学问相师,顺而得其正者也。王覧兄弟患难相恤,变而得其正者也。处顺能如子寿、子静,处变能如王览王祥,吾无间然矣。

译这符合教导子女的道理。陆子静兄弟在学问上互相为师,是在顺境中得其正道。王览兄弟在患难中互相救助,是在变故中得其正道。在顺境中能像子寿、子静那样,在变故中能像王览、王祥那样,我就没有可挑剔的了。

人所最不可觧者,是兄弟嫉妬。彼秦越之人,漫不相闗,尚或喜其富,慕其贵。惟于兄弟之间,一富一贫,一贵一贱,则顿起嫉妬之念,此勿思之甚者也。彼其心以为势相形,名相轧耳。不知以阋墙御侮之诗观之,则贫贱之兄弟,尚于我有益,而况其为富贵者乎?若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何富何贵,何贫何贱,总之同气连枝也。

兄弟富贵而不念贫贱者,其人固不足言。若自己贫贱而嫉妬兄弟之富贵者,则在贤者亦徃徃不免。盖起于先分形迹,见得他人富贵,不知父母同胞有何形迹?一分形迹,早已为他人觑破,一文不值也。

齐家之化,第一在刑于。《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又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躭。”《诗》首《闗雎》,《易》称《家人》。从来家道之败,在女德;家道之兴,亦在女德。人能感格,得妻子治家之道,思过半矣。

以身孝父母,不若以妻子孝父母。以身孝父母,庸有不尽之时;以妻子事父母,更无不到之处。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一句煞有意味。

家之有妻,犹国之有相。治天下以择相为本,治家以刑于寡妻为本。

刑于之化,第一在闺门袵席间。于此而无所茍,则更无有茍焉者矣。

闺门之中最难是一敬字。古人动云:「夫妇相待如宾。」又曰:「闺门之内,肃若朝廷。」皆言敬也。此处能敬,便是真工夫,真学问,于齐家乎何有?朱子有言:「闺门袵席之间,一息断絶,则天命不行。」每念及此,令人神悚。

闻某和尚为人说五戒曰:「在家居士邪淫不可,正淫不妨。」予曰:「闗雎乐而不淫,若说淫便不正。」

家之不齐,多起于妻子。父母不顺,由于妻子。兄弟不睦,由于妻子。子孙不肖,由于妻子。婢仆不供,由于妻子。奢侈不节,由于妻子。妻子不齐,而以云齐家,吾未之见也。

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子虽有治家之责,然其势处暂;妇人终日在家,若不知礼,便多操却家政也。人欲齐家,只是齐妻子。

教子工夫,第一在齐家,第二在择师。若不能齐家,则其子自孩提以来,爱憎嚬笑,必有不能一轨于正者矣。虽有良师化诲,亦难。

古人云:「教孝,愚谓亦当教慈。慈者,所以致孝之本也。」愚见人家尽有中才子弟,却因父母不慈,打入不孝一邉,遇顽嚚而成底豫者,古今自大舜后,能有几人?

教子须是以身率先,毎见人家子弟父兄,未尝着意督率,而规模动定,性情好尚,辄酷肖其父,皆身教为之也。念及此,岂可不知自省?

教家之道,第一以敬祖宗为本。敬祖宗,在修祭法。祭法立,则家礼行。家礼行,则百事举矣。

家礼莫先于祭。祭者,人道之始,敬之所由先也。孝子之所以报本而追逺也。能报本追逺,则源深而流长矣。

凡事俱有纲领,祭法亦家之纲领。

家之有宗,犹国之有君、卿、长、贰、军之有将帅、部落。故宗者,统也,主也。有宗则治,无宗则乱。

周礼》有云:「宗以族得民,宗者所以统一族众。无宗则一族之人涣散无纪,故古人最重宗子。然宗子欲统一族人,无如祭法。文公《家礼》所载祭礼虽详整有法,顾惟宗子而有官爵及富厚者方得行之,不能通诸贫士。又一岁四合族众繁重难举,无差等隆杀之别。愚意欲彷古族食世降一等之意,定为宗祭法:岁始则祭始祖,凡五服之外皆与,大宗主之。仲春则祭四代,以髙祖为主,曾祖考则分昭穆居左右,合同髙祖之众,继髙之宗主之。仲夏则祭三代,以曾祖为主,祖考则分昭穆居左右,合同曾祖之众,继曾之宗主之。仲秋则祭二代,以祖为主,考妣居傍昭位,合同祖之众,继祖之宗主之。仲冬则祭一代,以考为主,合同父昆弟,继祢之宗主之。皆宗子主祭,而余子则献物以助祭。如此不惟爱敬各尽,而祖考髙曾隆杀有等,一从再从逺近有别。事虽创辟,似与古礼初无所倍。」

或云:髙曾祖考祭则俱祭,古人具有成法,不当随时减损。非也。凡礼皆以义起耳。礼有

译人们最难理解的事情,就是兄弟间的嫉妒。那些秦国和越国的人,彼此毫不相干,尚且会羡慕他人的富贵。唯独在兄弟之间,一旦一个富裕一个贫穷,一个显贵一个低贱,就会立刻产生嫉妒之心,这是糊涂到极点了。他们心里认为,是因为权势相互对比,名声相互倾轧罢了。不知道从《诗经》中“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诗句来看,即使是贫贱的兄弟,对我还有益处,更何况是富贵的兄弟呢?如果能以父母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哪里有什么富贵,哪里有什么贫贱,总之都是同气连枝的亲人。

兄弟富贵却不顾念贫贱者的,这种人本来就不值得多说。如果自己贫贱却嫉妒兄弟的富贵,那么即使是贤者也往往难免。这是因为先在心里划清了界限,看到他人富贵,却不知父母和同胞之间有什么界限?一旦划清界限,早就被外人看破,变得一文不值了。

治理家庭的教化,首要在于以身作则。《诗经》说:“以身作则给妻子看,进而影响到兄弟,以此抵御外侮治理家国。”又说:“夫妻和睦,像鼓瑟弹琴一样和谐;兄弟融洽,快乐且安详。”《诗经》以《关雎》为首篇,《易经》推崇《家人》卦。自古以来,家道的败坏,在于女德;家道的兴盛,也在于女德。人若能感通诚敬,得到妻子治家的道理,就思考超过一半了。

用自身去孝敬父母,不如让妻子去孝敬父母。用自身孝敬父母,难免有做不尽的时候;让妻子侍奉父母,则没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孔子说:“父母大概就顺从了吧?”这句话意味深长。

家庭中有妻子,就像国家中有宰相。治理天下以选择宰相为根本,治理家庭以以身作则给妻子看为根本。

以身作则的教化,首要在于闺房床席之间。在这里如果不随便,那么就没有随便的地方了。

闺房之中最难做到的是一个“敬”字。古人常说:“夫妻相待如同宾客。”又说:“闺房之内,严肃如同朝廷。”这都是说的敬。这里能敬,就是真功夫,真学问,对于治理家庭还有什么难的呢?朱子有言:“在闺房床席之间,如果有一刻断绝了敬意,那么天命就无法运行。”每当念及此,令人惊心动魄。

听说某位和尚为人讲解五戒时说:“在家居士邪淫不可以,正淫不妨。”我说:“《关雎》之乐而不淫,如果说淫,便不正了。”

家庭不和睦,多起源于妻子。父母不顺心,是由于妻子。兄弟不和睦,是由于妻子。子孙不成器,是由于妻子。婢女仆人不供职,是由于妻子。奢侈不节制,是由于妻子。妻子不能齐整,却说要治理家庭,我未曾见过。

男子正位在外,女子正位在内。男子虽然有治理家庭的责任,但他的处境是暂时的;妇人终日在家,如果不懂礼,就会多操持家政。人想要治理家庭,只是要治理好妻子。

教育孩子的功夫,第一在于治理家庭,第二在于选择老师。如果不能治理家庭,那么孩子从幼小时起,爱憎喜怒,必定不能全都合乎正道。即使有良师教化,也难以奏效。

古人说:“教育孝道,我认为也应当教育慈爱。慈爱,是达到孝道的根本。”我见人家多有中等才能的子弟,却因父母不慈,被打入不孝的一边,遇到顽劣愚钝却能使其顺从的,自古自大舜之后,能有几人?

教育孩子必须以身作则,常常见到人家子弟的父兄,未曾刻意督促,但孩子的格局举止,性情喜好,却酷似其父,这都是身教造成的。念及此,岂能不知自省?

治理家庭的方法,第一以尊敬祖宗为根本。尊敬祖宗,在于修定祭祀之法。祭祀之法确立,则家庭礼仪得以施行。家庭礼仪施行,则百事都能举行了。

家庭礼仪没有比祭祀更优先的。祭祀,是人道的开始,是敬意的首要体现。孝子之所以报本追远,就是为此。能报本追远,则源头深而流长远了。

凡事都有纲领,祭祀之法也是家庭的纲领。

家庭中有宗族,就像国家中有君主、卿大夫、长官、副手,军队中有将帅、部落。所以宗,是统帅,是主宰。有宗则治,无宗则乱。

《周礼》有云:“宗族以族众得民心,宗是用来统一族众的。无宗则一族之人涣散无纪,所以古人最重宗子。然而宗子想要统一族人,没有比祭祀之法更好的了。朱熹《家礼》所载祭礼虽然详整有法,但只有宗子有官爵及富厚者方能施行,不能通用于贫士。而且一年四次集合族众繁重难举,没有差等隆杀之别。我的想法是仿照古代族食世降一等的意思,定为宗祭法:岁首则祭始祖,凡五服之外的人都参与,由大宗主持。仲春则祭四代,以高祖为主,曾祖考则分昭穆居左右,集合高祖的族众,由继高之宗主之。仲夏则祭三代,以曾祖為主,祖考则分昭穆居左右,集合曾祖的族众,由继曾之宗主之。仲秋则祭二代,以祖父为主,考妣居傍昭位,集合祖父的族众,由继祖之宗主之。仲冬则祭一代,以父亲为主,集合父昆弟,由继祢之宗主之。都由宗子主祭,而其余子弟则献物以助祭。如此不仅爱敬各尽,而且祖考高曾隆杀有等,一从再从远近有别。事情虽然创辟,似乎与古礼初无所违背。”

有人说:高曾祖考祭祀则都祭祀,古人具有成法,不应当随时减损。不对。凡礼皆以义起耳。礼有

云:「上杀,傍杀,下杀,中庸。」云「亲亲之杀」,是古人于礼皆事有等杀。况丧礼服制,父母三年,而髙祖则齐衰三月,是丧礼已有等杀,何独于祭礼无之?此虽创辟,恐于礼不为无补也。

译有人说:“有上杀、旁杀、下杀,以及中庸。”所谓“亲亲之杀”,是指古人在礼仪上,事情都有等级差别。何况在丧服的制度上,为父母守丧三年,而为高祖守丧则穿齐衰三个月,这说明丧礼中已经有了等级差别,为什么唯独在祭礼中没有呢?这虽然是一种新的创见,恐怕对于礼制也不是没有补益的。

予自庚辰,即为陆氏宗祭礼四卷,一提纲,一疏义,一仪节,一图说,俱备。衍前义,欲会五服行此礼。以世际荒乱,族众凋落,未及举行。未知何日得遂此愿也。

一族之众,凡婣丧庆吊、患难周恤,皆当有礼。必须宗祭举行,后方可次第而施。

今人多寳爱骨董,铺张陈设以供玩赏,此真所谓玩物丧志,殊为无谓。予向恶之,近日思得此种噐物亦有用处。盖古者宗庙祭噐,必用贵重华羙之物,如瑚琏簠簋之类,虽有家与有国不同,然古人祭噐必用重物无疑。今世士大夫金玊之噐充满几席,祖宗祭噐则仅取充数,殊非古人致孝鬼神、致羙黻冕之意也。愚以为士大夫家,凡有家传重噐,如古铜炉鼎及哥窑、定窑之类,当即以为祭噐;贫者则以精洁之噐为之,断不可以滥恶之物进御鬼神也。用重噐为祭噐有三善焉:致尊敬之意,一善也;赫赫煌煌,动人瞻仰,二善也;涤噐进馔之时,执是噐者咸有执玊捧盈之心,则无徃而不可致吾尊敬之意,三善也。

人家有祖宗所著遗书,冝另冩副本。其真本手笔,当装订珍藏。如己欲看,及子姓借观,俱当用副本。真本非致斋之日,不得妄启。

今士大夫家,每好言家法,不言家礼。法使人遵,礼使人化;法使人畏,礼使人亲。只此是一家中王霸之辨。

今所集文公家礼,辑冠、婚、丧、祭四事,有云出于文公者,有云非出于文公者,然大槩凖今酌古,俱可遵行,只要行之者贯以诚心,不必拘拘仪式。即如冠礼,凡阼阶、东房、三加命词之类,俱是述礼法,大槩如此。行之者须是融会贯通,若照依礼文板板行去,便是优人唱戏,一再行已嚼蜡,无余味矣。愚意阼阶、东房当一从人家厅事之便,至于三加命词,则择平日执友中之有识见者速之为宾,俾之或为文,或为训词,以戒我子弟。礼毕则饮酒数爵,以伸其敬,是虽不尽泥礼文,而实得礼之精意。

予男允纯行冠礼,请介石先生、翼王石隐为宾,俱有训词。言“夏为字说”。

凡男女皆当至十四五,然后议聘,则无贵贱寿夭之憾。

予谓言:“夏昔人云:‘娶妻必须不若吾家者,嫁女必须胜吾家者。’若看得理透正,不必然。男家只是择妇,女家只是择壻。”

择壻易,择妇难。壻露头角,选择可慿;妇在深闺,风闻难据也。

  择壻须观头角择妇湏观庭训

圣人制服五世而穷,煞有深意。凡人家祖孙相见,大约只好五世相见,便有情,有情便有服,所谓縁人情而制礼也。无六世相见者,故五世而服穷也。曰:今人家祖孙相见,多不及五世,圣人必以五世为凖,何也?曰:此只是立隆为极。圣人制五世服穷之义,最妙,不惟约之以礼,亦且限之以势,盖恐人丁太众,则有不可禁戢之事也。今江南大家,有二三世以内即目不相识者,固非然;如徽、歙、江西聚族而处,有多至万余丁者,亦非也。要必如古人五世之制,乃得。

伊川先生以塑像之故,并不取影神之说。以为茍毫发而不似我父母,则未免为他人矣。此言似属太过。夫父母之有影神,亦人子思慕音容之一助也,亦何害于义理,而必欲去之?是使人子之幼丧其父母者,并其彷佛而亦不得一覩也。此予所以亦抱终天之憾也。

人子于父母之亡,决当依礼立主。至于影神,则随其心力。若祖宗有贤德,及为时名臣,则断不可不传其影神,以为后人瞻仰之资。是亦立碑勒象之意也。

凡传影神于男子则可,于妇人则不可。盖画工传写,当逺男女之嫌也。若其父母没时,其子尚无知识,当于死后传之。今俗所谓揭白也。

葬者,送死之大事,故古者未葬不除服。今世阙焉不讲,无论庶民,即士大夫有终身不葬者矣。今冝制为令典,人子葬亲不拘日月,凡士大夫必葬亲然后起复,庶几无不葬之亲矣。

江君遴问风水之说于理有之乎?曰:山水是天地骨血,其回合会聚处自有真穴。所以古人建都必择善地,然人子葬亲又自有说,择地次也,其要处在立心。立心欲亲之体魄安,不至有水泉蝼蚁之患,此公心也,

译我从庚辰年起,就为陆氏宗族制定了四卷宗祭礼仪,包括一个提纲、一个疏义、一个仪节、一个图说,各项内容都已完备。推衍前人的义理,想要会合五服之内的族人共同施行此礼。因为世间荒乱,族人凋敝,未能及时举行。不知何日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一个宗族的众人,凡是姻亲间的丧事庆吊、患难时的周济抚恤,都应当有礼制。必须宗祭先举行,之后才能依次施行这些礼节。

现在的人多珍视古董,铺张陈设以供玩赏,这真是所谓的玩物丧志,非常没有意义。我向来厌恶这种行为,近日却想到这类器物也有用处。因为古代宗庙祭祀的器物,必定使用贵重华美的物品,如瑚琏、簠簋之类,虽然有家与有国的区别,但古人祭祀必定使用贵重器物是无疑的。当今士大夫家中,金玉器物摆满几案,而祖宗祭祀的器物却仅仅凑数,这实在不符合古人表达对鬼神孝敬、彰显礼服华美的心意。我认为士大夫家中,凡是家传的贵重器物,如古铜炉鼎以及哥窑、定窑之类,就应当立即作为祭祀器物;贫穷的人则用精洁的器物,断不可以用粗劣恶劣的物品供奉鬼神。使用贵重器物作为祭祀器物有三点好处:表达尊敬的心意,这是第一点好处;器物显赫辉煌,令人瞻仰,这是第二点好处;在清洗器物、进献饮食的时候,拿着这些器物的人都有捧着玉器、端着满盈之物的恭敬心态,那么无处不能表达我的尊敬之意,这是第三点好处。

人家有祖宗所著的遗书,应当另外抄写副本。其真本手迹,应当装订珍藏。如果自己想看,以及子孙借来观看,都应当使用副本。真本除非在斋戒之日,不得随意开启。

现在士大夫家中,常常喜欢谈论家法,却不谈论家礼。法让人遵守,礼让人感化;法让人畏惧,礼让人亲近。这正是一家之中王道与霸道的区别。

现在所收集的朱文公家礼,辑录了冠、婚、丧、祭四件事,有的说是出自朱文公,有的说不是出自朱文公,但大抵上斟酌古今,都可以遵行,只要施行的人贯注诚心,不必拘泥于仪式。就像冠礼,凡是阼阶、东房、三加命辞之类,都是叙述礼法,大概如此。施行的人必须融会贯通,如果照着礼文刻板地施行,就像是优伶唱戏,再施行一次就像嚼蜡一样,没有余味了。我认为阼阶、东房应当一律顺应人家厅堂的便利,至于三加命辞,则选择平日有见识的朋友担任宾客,让他或者写文章,或者写训辞,来告诫我的子弟。礼成之后饮酒几杯,以表达敬意,这虽然不完全拘泥于礼文,但实际上得到了礼的精义。

我的儿子允纯行冠礼,邀请介石先生、翼王石隐担任宾客,都有训辞。说“夏为字说”。

凡是男女都应当等到十四五岁,然后商议聘娶,这样就没有贵贱寿夭的遗憾。

我说:“夏,古人云:‘娶妻必须不如我家者,嫁女必须胜过我家者。’如果看得道理透彻端正,不一定如此。男家只是选择媳妇,女家只是选择女婿。”

选择女婿容易,选择媳妇难。女婿显露头角,选择有凭据;媳妇在深闺,风闻难以作为依据。

选择女婿须观察其头角,选择媳妇须观察其家庭教养。

圣人制定丧服五世而穷尽,很有深意。凡人家祖孙相见,大抵只好五世相见,便有情分,有情分便有丧服,这就是所谓依据人情来制定礼制。没有六世相见的,所以五世丧服就穷尽了。问:现在人家祖孙相见,大多不及五世,圣人必定以五世为标准,为什么呢?答:这只是确立尊崇的极限。圣人制定五世丧服穷尽的意义,最为精妙,不仅用礼来约束,而且用势来限制,大概是担心人口太多,就有不可禁止的事情发生。现在江南大户人家,有二三世以内就互不相识的,固然不对;像徽州、歙县、江西聚族而居的,有多至万余人口的,也不对。一定要像古人五世的制度,才得当。

伊川先生因为塑像的缘故,并不采纳影神的说法。认为如果毫发不像我的父母,就难免成为他人了。这话似乎太过分了。父母有影神,也是人子思念父母音容容貌的一种辅助,又有什么妨害义理,而一定要去掉它呢?这使得幼年丧父丧母的人,连父母的依稀形貌也不能得见。这是我所以也抱终身遗憾的原因。

人子在父母去世,决应当依礼立牌位。至于影神,则随其心力而定。如果祖宗有贤德,以及是当时的名臣,那么断不可不传其影神,作为后人瞻仰的凭借。这也是立碑刻像的意思。

凡是传影神给男子可以,给妇人则不可以。因为画工传写,应当避嫌男女之嫌。如果其父母去世时,其子尚无知识,应当在死后传写。现在俗称为揭白。

安葬是送死的大事,所以古人未安葬不脱去丧服。现在世间缺而不讲,无论平民,即使是士大夫也有终身不葬亲人的。现在应当制定法令,人子安葬亲人不拘时日,凡是士大夫必定安葬亲人然后起复,差不多就没有不葬的亲人了。

江君遴问风水之说在理上存在吗?答:山水是天地的骨血,其回合会聚处自然有真穴。所以古人建都必定选择好地方,然而人子安葬亲人又有自己的说法,选择地方是次要的,关键在立心。立心要使亲人的体魄安宁,不至于有水泉蝼蚁的祸患,这是公心,

天理之至情也。如是者得善地而富贵应之;立心为求富贵,或停柩不丧,或欺盗侵夺,此私心也,人欲之恶念也。如是者虽得善地而富贵不应焉。譬之种植,人心则种子之善否也,风水则土地之肥硗也。种子善,虽瘠土未尝不生;种子不善,虽极肥之土未有种草而得荳,种稗而得榖者。所以儒者重心术不重风水。

译天理是最极致的真情。像这样(顺应天理)的人,得到好的风水宝地,富贵就会应验;如果立心是为了追求富贵,或者停放灵柩而不举行丧礼,或者欺诈盗窃、侵吞掠夺,这是私心,是人欲中的恶念。像这样(违背天理)的人,即使得到好的风水宝地,富贵也不会应验。这就好比种植,人心就是种子的好坏,风水就是土地的肥沃与贫瘠。种子好,即使是贫瘠的土地也未曾不生长;种子不好,即使是极其肥沃的土地,也没有种下草却长出豆子、种下稗子却长出稻谷的道理。所以儒者重视心术而不重视风水。

钱蕃侯兄有妹未嫁,丧其翁,夫家无人,欲乗凶而娶,蕃侯家不允,而势不可已。时蕃侯兄尚尊翁为政,谏不得行,因与仪及圣传兄议其事,且曰:“是律有明禁,夫岂不知?但世俗习而不察,而彼家时势不得不娶,是亦有善处之法乎?”仪曰:“此处决不可通融,然士大夫之家犹可,庶民之家尽有势必不能不娶者,是亦不可无通融之法,其说有三,因问二兄试思之,得其说乎?”蕃侯曰:“不用鼔乐。”仪曰:“得之。”圣传曰:“娶后不同寝。”仪曰:“得之。”其一说未得,仪曰:“嫁之夕以奔丧之礼徃,交拜哭踊成礼,丧毕而就婚礼之正也。”

人欲省事,不如勤事。若厌事,则事愈烦。盖饥食渴饮,公私诸务,仍有不可废者。若一生厌弃,则委积丛脞,将不胜其扰矣。若分外之事,则一以断絶为主,又不可托勤事之名也。

货殖本非学道者所为,然许鲁齐曰:学者读书,当先治生,凡货殖之类,皆可似乎,又无妨学道者。乙酉,予既弃儒业,念无以资生,亦畧从事于此,始觉得殊废学业。盖货殖虽小事,然心茍不存,则过时失算,欲以资生,反足以害生矣。畏其害生,而朝夕计较,访问不惟学业放失,将此心为之挠乱,以小害大,以贱害贵,不羙孰甚焉?因念圣人受命之言,真是见其大者。

鲁斋之言,与夫子「不受命而货殖」之言,若出二道然。细思之,盖亦时为之也。孔子之时,虽非盛世,然先王之遗法犹在,使有百亩之田,则亦足以糊口卒岁矣。于此时而货殖,诚不受命也。乃鲁斋之时,士无恒产,八口无所飬,则虽欲不治生而不可得,死生又急于礼义矣。至于今,有田则忧赋税,货殖则忧通塞,教授则道义不尊而不足以糊口,难哉难哉!

孔子与釡与庾冉子与五秉,自世俗观之,似孔子啬于用财,冉子能轻财,然却是冉子看得财重,所谓犹有这个在,明道所云“胸中有妓”也,不但是不能周急继富。

史记》称汉髙祖不事家人生产,此一句今人多错读。盖《史以此称髙祖,谓其志大而畧于小,不事一家而有事于天下也。今人多以英雄无赖四字看之,使无頼子弟亦每每以此藉口。试反而思之,若不能有事于天下,又不能有事于一家,此为何如人?

大抵能成大事者,不顾小节。朱子所谓志有在而不暇及也。若其志果在一国,吾不责备其一家;若其志果在天下,吾不责备其一国。茍一无所成,谩言欺人,不过一无頼子弟而已。

成大事者,不顾小节。此亦为英雄言之。若圣贤,则步步踏实地做去,盈科而后进。《大学》所谓:「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也。

治家人生产,非必如今人封殖,只是条理得停当,使一家衣食无缺,如许衡治生之谓。盖衣食所以飬亷,衣食足自不至轻易求人,轻为非礼之事,然后可立定脚根向上做去。若忽视治生,不问生产,每见豪杰之士徃徃以衣食不足,不矜细行而丧其生平者多矣,可不戒哉!

吾辈治生,无别法,只一俭字是根本。古人所谓“咬定菜根,百事可做”也。若不识俭字,而反以经营为治生,何啻天壤?即治生一节,圣狂二字,只在毫厘分寸间,可畏可畏!

古人语学问工夫,必曰勿忘勿助。治生亦然,忘则便失之不及,助则便失之过。此间自有一大中至正之理,无过不及之道。

切莫为力量所不能为之事,是亦治生一诀也。

思辨録辑要》卷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自甲申乙酉以来,教授不行飬生之道,几废。乙酉冬季,学为贾,而此心与贾终不习。因念古人隐居,多躬耕自给。予素孱弱,又城居不习,四事不能亲执耒耜。但此中之理,不可不畧一究。心虞九江兄向有水田在西郭,已躬耕有年矣,为予畧说其概。予有薄田二十亩在廿三都,佃甚贫,不能具种。予乃出工本买牛具,自徃督而佐之。一则古人省耕省敛之方,一则稍欲涉猎其事,以验农田水利之学也。天时地利人和,不特用兵为然,凡事皆有之。即农田一事,闗系尤重。水旱,天时也;肥瘠,地利也;

译钱蕃侯兄有个妹妹尚未出嫁,公公去世后,夫家无人主持,打算趁丧期将她嫁出,钱家不同意,但形势所迫无法阻止。当时钱蕃侯兄的尊翁在主持家政,劝谏不能实行,于是钱蕃侯兄与陆仪以及圣传兄商议此事,并且说:“这是律法明确禁止的,他们难道不知道吗?只是世俗习惯而不加审察,而那家此时势不得不娶,这也有妥善处理的办法吗?”陆仪说:“这里决不可通融,然而士大夫之家还可以,平民之家尽有势必不能不娶的情况,这也不可没有通融的办法,其说法有三,因此问两位兄长试着思考一下,得到这些说法了吗?”钱蕃侯说:“不用鼓乐。”陆仪说:“对了。”圣传说:“娶后不同寝。”陆仪说:“对了。”其中一种说法还未得到,陆仪说:“出嫁当晚以奔丧的礼仪前往,交拜哭踊完成礼仪,丧期结束后再举行正式的婚礼。”

人想要减少麻烦,不如勤于做事。如果厌恶做事,那么事情会更加烦乱。大概饥饿时吃饭口渴时喝水,公私各种事务,仍有不可废弃的。如果一生厌恶抛弃,那么堆积杂乱,将不胜其扰了。如果是分外之事,则以断绝为主,又不可借勤于做事的名义。

经商本不是求学修道者所为,然而许鲁斋说:学者读书,应当先治理生计,凡是经商之类,都可以做,又不妨碍求学修道。乙酉年,我既然放弃儒业,考虑没有赖以生存的东西,也略微从事于此,开始觉得特别荒废学业。大概经商虽然是小事,然而心如果不专注,就会过时失算,想要赖以生存,反而足以危害生存了。害怕它危害生存,而朝夕计较,询问打听,不仅学业荒废,将这颗心为之扰乱,以小害大,以贱害贵,没有比这更不好的了。因此想到圣人受命的言论,真是看到了大的方面。

鲁斋的言论,与夫子“不受命而经商”的言论,好像出自两条道路。仔细思考,大概也是时代造成的。孔子的时代,虽然不是盛世,然而先王的遗法还在,假使有百亩田地,也就足以糊口终年。在这个时候经商,确实是不受命。至于鲁斋的时代,士人没有恒产,八口之家没有供养,那么即使想要不治理生计也不可能,生死又比礼义更紧迫。至于现在,有田地就担忧赋税,经商就担忧通塞,教书则道义不尊而不足以糊口,难啊难啊!

孔子给冉子釜和庾,冉子给五秉,从世俗观点看,似乎孔子吝啬用财,冉子能轻视钱财,然而却是冉子看得钱财重,所谓还有这个在,明道所说的“胸中有妓”也,不但是不能周济急难继承财富。

《史记》称汉高祖不从事家人生产,这一句今人多错读。大概《史记》以此称颂高祖,谓其志向大而忽略小事,不从事一家而有事于天下。今人多以英雄无赖四字看待,使得无赖子弟也每每以此借口。试着反过来思考,如果不能有事于天下,又不能有事于一家,这是什么人?

大抵能成大事者,不顾小节。朱熹所谓志向有所在而不暇顾及。如果其志向果然在一国,我不责备其一家;如果其志向果然在天下,我不责备其一国。如果一无所成,空言欺人,不过是一个无赖子弟而已。

成大事者,不顾小节。这也是为英雄说的。如果是圣贤,则步步踏实地去做,注满一坑水然后前进。《大学》所说:“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治理家人生产,不必像今人那样封殖,只是条理得当,使一家衣食无缺,如许衡治理生计那样。大概衣食所以培养廉洁,衣食充足自然不至于轻易求人,轻率为非礼之事,然后可以立定脚跟向上做去。如果忽视治理生计,不问生产,每见豪杰之士往往因为衣食不足,不矜细行而丧失其生平者多矣,可不戒哉!

我们治理生计,没有别的方法,只一个俭字是根本。古人所谓“咬定菜根,万事可做”。如果不识俭字,而反以经营为治理生计,何啻天壤之别?即使治理生计这一节,圣狂二字,只在毫厘分寸间,可怕可怕!

古人说学问工夫,必说勿忘勿助。治理生计亦然,忘则便失之不及,助则便失之为过。这里自有一大中至正之理,无过无不及之道。

切莫为力量所不能为之事,这也是治理生计的一诀。

《思辨录辑要》卷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自甲申乙酉以来,教授不行养生之道,几乎废弃。乙酉冬季,我学习经商,而此心与经商终不习惯。因此想到古人隐居,多躬耕自给。我素来孱弱,又城居不习惯,四事不能亲执耒耜。但这其中的道理,不可不略微探究。心虞九江兄向有水田在西郭,已经躬耕有年矣,为我略微说其大概。我有薄田二十亩在廿三都,佃户很贫,不能具种。我于是出工本买牛具,亲自前往督促并辅助他。一则古人省耕省敛的方法,一则稍欲涉猎其事,以验证农田水利之学。天时地利人和,不仅用兵如此,凡事皆有之。即使农田一事,关系尤重。水旱,是天时;肥瘠,是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