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録辑要》卷二太仓陆世仪撰
人多以鋭志功名为有志,非也。此只是贪慕富贵。人若从此处认差,便终身不得长进。须有个千乗敝屣、三公不易的意思,方可与之言志。
人有志,无志,只三五岁时便见得。大抵气禀清刚之人,便有志;浊者、弱者,便志气少。是已为气质拘蔽了也。
人志气少,只要能知耻,亦好。有志近乎狂,知耻近乎狷。狂便是好仁者,狷便是恶不仁者。
人少时好仙、好佛、好侠、好勇,俱不妨,只要得真正明师训正,便可入道。此亦志之一端也。若只好富贵货财,其人便不可救药。
有极顽劣人,而其人却有志者;有极忠厚人,而其人却无志者。毕竟是有志者,可与入道。
人不学,圣贤即富贵功名,受用至老死,终不成一个人物。念及此,岂可不奋然立志?
人不可无志,无志即无耻,无耻则放僻邪侈,无所不为。古今来大奸大恶,极卑极贱之辈,皆无志人为之
古今来极奸恶卑贱之人,茍目为奸恶卑贱,则未有不怒者。此一点羞恶之心,即志也。茍能充之,转眼即是圣贤。乃世竟有目为奸恶而喜,目为卑贱而甘者,亦可哀也。
今人谓仕途进取,辄曰功名,习而不察,凡夤縁茍且之事,皆不以为耻,曰吾为功名耳,不知功名二字固有辨矣。夫能建功,故谓之功;能立名,故谓之名。功名之所以有间于道德者,以其志在功名,于圣贤大学之道或有所未明,进退出处之故或有所未尽也。其视今之所谓功名,盖不啻天壌矣。许昌靳裁之言曰:「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者,则亦无所不至矣。」胡氏以为志于富贵者,即孔子之所谓鄙夫。今之仕途进取,其功名乎?抑富贵乎?如曰功名,则吾未见其有所建立也;如曰富贵,则亦鄙夫而已矣。士安可不自知所处?
志乎富贵者,得富贵则其心欣然而乐,失富贵则其心戚然而忧。志乎功名者,亦然,得之则手舞足蹈,一失则嗒然若丧矣。惟志乎道德者不然,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盖无入不自得,其所处非与人异也。然而所以处之者,则有间矣。此无他,内重则外轻也。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是一个志。故曰:有志者事竟成。今人不能立志,非自暴,即自弃也。如何成得个人物?
人不学道,都是怕道理拘束,甚有反咻学道之人,以为徒自苦者,此未知学道之乐也。然非从斯道中实下一番苦功,亦不知此道之乐。
只一晏安,便终身不得成个人品,此优柔之失也。湏以刚字克之。
有友人共论考德课业,曰:“某虽无善,然亦无恶,似不必屑屑记録予曰:“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人若无善,便是恶,未有于善恶之间中立者。”友人犹未首肯。予曰:“凡人行事,能合天心,方谓之善。试思天生烝民,时不知于几十百人之中,方始得一小贤;又不知于几千万人之中,方始得一大贤。此大贤小贤者,大之有君师之责,小之有赞导之任。故才过百人者,鼓舞百人,便能使百人为善;才过千万人者,鼓舞千万人,便能使千万人为善。若此大贤小贤,只平平常常度日,不肯勉励自己,又不肯勉励他人,小小因循,便不知担误了几千万人工夫,埋没了几千万人心性,岂不是大恶?”友人乃大有省。
学,不论天资敏钝,气质粗细,只有真气、刚气者,便可入道;惟客气、世俗气重者,断不可入道。
人无志于为圣贤,则已。茍有志于为圣贤,则必求当世之能为圣贤者而师之。盖读书考古,虽师资中一事,然初学之人,胸中尚无把握,恐未知所决择。朱子训「学」字,谓效先觉之所为,前軰能为圣贤之人,即先觉也。其学问中功夫次第,既身歴过一番,必有一番亲切处,从而问之,师之,则彼之亲切处,即我之亲切处矣。「学记」云:「善学者,师逸而功倍;不善学者,师劳而功半。」我亦曰:「善师者,学逸而功倍;不善师者,学劳而功半。」
不由师传,黙契道妙者,生知安行之人也。外此则无,不由学,学无不由师。三代以前,无论矣。有宋诸儒,惟濓溪为不由师传,余如程
译人们大多把锐利地追求功名利禄当作有志气,这是不对的。这不过是贪慕富贵罢了。人如果从这一点上认错了方向,就终身无法取得长进。必须有一种视千乘之尊如敝屣、视三公之位如草芥的胸怀,才可以和他谈论志向。
人有没有志向,在三四岁时就能看出来。大体上,禀性清刚的人,就有志向;禀性浑浊、软弱的人,志向就少。这是因为已经被气质所拘束蒙蔽了。
人如果志向气节少,只要能知道羞耻,也很好。有志气接近于狂放,知羞耻接近于狷介。狂放就是喜好仁德的人,狷介就是厌恶不仁的人。
人年轻时喜好神仙、佛教、侠义、勇武,都不妨碍,只要能得到真正的明师训导纠正,就可以步入正道。这也是志向的一个方面。如果只喜好富贵钱财,这种人就没救了。
有极其顽劣的人,却有志向;有极其忠厚的人,却没有志向。终究是有志向的人,可以引导他步入正道。
人不学习,即使拥有圣贤那样的富贵功名,享受到老死,终究成不了一个真正的人物。想到这一点,怎么能不奋发立志呢?
人不可以没有志向,没有志向就是没有羞耻心,没有羞耻心就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古往今来那些大奸大恶、极其卑贱的人,都是没有志向的人做的。
古往今来那些极其奸恶卑贱的人,如果被人目为奸恶卑贱,就没有不愤怒的。这一点羞恶之心,就是志向。如果能扩充它,转眼之间就可以成为圣贤。然而世上竟然有人被目为奸恶而欢喜,被目为卑贱而甘愿,这也太可悲了。
现在的人谈到仕途进取,就说是功名,习以为常而不加审察,凡是钻营苟且的事情,都不以为耻,说我是为了功名,不知道“功名”二字本来是有区别的。能够建立功业,所以叫作功;能够树立名声,所以叫作名。功名之所以与道德有区别,是因为他们的志向在于功名,对于圣贤的大学之道或许没有完全明白,对于进退出处的大义或许没有完全穷尽。他们看待现在的所谓功名,大概相差天壤之别了。许昌靳裁之说:“志向在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拖累他的心;志向仅仅在于富贵的人,就会无所不至了。”胡氏认为志向在于富贵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鄙夫。现在仕途进取的人,是追求功名呢?还是追求富贵呢?如果说追求功名,我就没见他们有什么建树;如果说追求富贵,那就只是鄙夫罢了。士人怎么可以不自己知道所处的境界呢?
志向在于富贵的人,得到富贵就心里欣喜欢乐,失去富贵就心里忧愁悲伤。志向在于功名的人,也是这样,得到就手舞足蹈,一旦失去就怅然若失。只有志向在于道德的人不是这样,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没有一处不是自得其乐,他所处的环境与别人并没有不同。然而他处世的方式,却有区别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内心重视道德,所以外在的得失就看得轻了。
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是一个“志”字。所以说:有志者事竟成。现在的人不能立志,不是自暴自弃,就是自我放弃。怎么能够成个人物呢?
人不学习道,都是害怕道理拘束,甚至有反过来嘲笑学习道的人,认为那是徒自受苦,这是不知道学习道的快乐。然而如果不是在这条道上实实在在地下一番苦功夫,也不知道这条道的快乐。
只要一味安逸享乐,就终身成不了一个有品格的人,这是优柔寡断的过失。必须用“刚”字来克服它。
有朋友一起讨论考核德行、督促学业,说:“我虽然没有善行,但也没有恶行,似乎不必琐碎地记录。”我说:“孔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人如果没有善行,就是恶,没有能在善恶之间保持中立的。”朋友还不点头同意。我说:“凡是人的行为,能符合天心,才叫作善。试想上天生育万民,不知在几十几百人中,才产生一个小贤;又不知在几千万人中,才产生一个大贤。这些大贤小贤,大的有君师的责任,小的有辅助引导的任务。所以才能超过百人的人,鼓舞百人,就能使百人行善;才能超过千万人的人,鼓舞千万人,就能使千万人行善。如果这些大贤小贤,只是平平常常过日子,不肯勉励自己,又不肯勉励他人,小小的因循苟且,就不知道耽误了几千万人的功夫,埋没了几千万人的心性,岂不是大恶?”朋友于是大有醒悟。
学习,不论天资聪敏还是迟钝,气质粗疏还是精细,只要有真气、刚气的人,就可以步入正道;只有客气、世俗气重的人,绝对不可步入正道。
人没有志向成为圣贤,就算了。如果有志向成为圣贤,就必须寻求当世能成为圣贤的人作为老师。读书考据古事,虽然是师资中的一件事,但初学者心中还没有把握,恐怕不知道如何选择。朱子解释“学”字,说效法先觉者的行为,前辈能成为圣贤的人,就是先觉。他们在学问中的功夫次第,既然亲身经历过一番,必有一番亲切之处,从而向他们请教、拜师,那么他们的亲切之处,就是我的亲切之处了。《学记》说:“善于学习的人,老师省力而功效加倍;不善于学习的人,老师劳累而功效减半。”我也说:“善于拜师的人,学习省力而功效加倍;不善于拜师的人,学习劳累而功效减半。”
不通过老师传授,默默契合道妙的人,是生知安行的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了,不通过学习,学习没有不通过老师的。三代以前,且不论。宋代的诸儒,只有濂溪先生是不通过老师传授的,其余如程
朱诸大儒,皆由师传,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孟子谓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愚谓遇文王而能兴,亦豪杰矣。后世即使明明有一文王在前,而震之不醒,扶之不起,甚且有并恶其震之扶之者,此岂独在下愚一等人哉?聪明才智,为尤甚耳。
译历代的大儒,都依靠师承传授,但能否神妙地领悟并明达其理,全在于个人罢了。孟子说等待周文王出现而后奋起的,是普通百姓。我认为遇到周文王而能够奋起的,也是豪杰了。后世即使明明有一位周文王在前,却震醒不了他们,扶持不起他们,甚至有人连那震醒、扶持他们的人都一并厌恶,这难道只是下愚那一等人吗?聪明才智的人,反而更加严重。
人欲学道,必先虚心。能虚心,然后能求师。韩文公曰:「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先乎吾,吾亦从而师之。」师之所在,以道不以齿。孔门七十子之中,颜路少孔子六岁。伊川逰太学,吕希哲与伊川邻斋,首以师礼事焉。从吾道人董萝石,长于阳明,不惜北面。必如是,而后谓之学道。学道求师,而犹论及年齿贵贱,则是一片世俗心矣。何由得道?
今世师浮屠氏,更不论年齿贵贱,独于吾儒则介介然,终不肯浑化。有一二浑化者,则诧以为盛事,亦见理未明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学者果能虚心,岂特三人?即一言一事之接,亦必有我师。知此,则学道之事,思过半矣。
今世俗之所谓师,大抵皆举业之师也。然不惜降心相从而师之,尊之曰:“我功名在是也。”且不特举业,即一技一能,亦不惜降心相从而师之,尊之曰:“我衣食在是也。”至于道德之师,则身心性命之所系,而置之若罔闻。知夫衣食、功名与身心性命,孰缓孰急,而世且急其所缓缓其所急。盖直以身心性命为迂而不切故耳。不知学问不讲,则虽有衣食、功名,而不能享;即能享之,而块然无异于木石。试一切屏去物欲,清夜自思,果孰缓孰急哉?
师道之贱,自不讲学始。盖不讲学,则人品不立;人品不立,则自知不足以为人师。凡事茍且,人亦从而茍且之。师道自此大坏矣。师道坏,则无贤子弟;无贤子弟,则后来师道愈坏。敝敝相承,吾不知其何所流极也。
今之所谓乡先生,即古卿大夫也。卿大夫进则治事王朝,退则主教一郷。故郷先生即一郷之师表也。吾辈事郷先生,即当以事师长之礼事之。然事之者,亦事其道德耳,非乐其势分也。乃世俗狷介之士,徃徃视乡先生若凂,而乐于亲近者,则又多谄媚之流,为两失之。孔子曰:“岀则事公卿”,又曰:“事其大夫之贤者”。诚吾党所当奉为法则者乎?
或曰:「取友甚难。近时士风日薄,博奕饮酒,所在皆然,安所得良友而取之?」予曰:「不然。一郷之善士,斯友一郷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能为端人,则取友必端。是友以类合者也。今天下博奕饮酒之友,比比皆是,而不至于子之门者,是子未尝好博奕饮酒也。天下道德仁义,仁义之友,亦甚不乏,而不至于子之门,是子未尝好道德仁义也。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人未有无朋者,然小人之朋,必无可乐。即或一时胶漆意气如云,然见利必争,见害必避,凶终隙末,比比有之矣。必同学圣贤之人,其相契在性情,不在意气,故可乐。」
吾友江虞九曰:「人在母腹中是一层胞胎,至十五六读书遇师友时,又是一层胞胎。若此处少差,便另换却一个人物,不可不慎。」此言诚然。愚以为师之力虽大,然严而不亲。今人家从师,多不过二三年,师善固不能大为转移,即师不善,亦不至终身为累。惟友则亲昵狎近,气习易为渐染,茍一相得,遂至终身胶漆。初出门时,最不可不慎。
天下惟朋友一途最寛,不得于此则得于彼,不得于一乡则得于一国,不得于一国则得于天下,不得于天下则得于古人,惟吾所取之耳。
立志与取友相表里,能立志,然后能取友。能取友,益见其能立志。故其人而无畏友者,吾悲其志矣。
少无共学共逰之朋,则老必无同心同德之友;平居无讲道论德之契,则临难必无托妻寄子之人。
古人称求友求字,最好非有一畨欣慕爱乐之意,虽有良朋,恐未必至,即至亦未必可得而交也。
人患不求友,不求友,则真友不至,而吾之学问不日益矣。又患过求友,过求友,则伪友至,而吾之学问且日损矣。毋过,毋不及,识其真,辨其伪,是则存乎学问哉。
友不必才德全备者,然后与之友。即其人有一长可取者,亦当与之友。所谓节取是也。益者三友,一章便是榜様。
识得三人皆我师之意,亦何人不可友?但初学非所及尔。
居敬类
只提一敬字,便觉此
译人想要学道,必须先使内心虚静。能够虚静,然后才能寻求老师。韩愈说:“出生在我之前的人,他懂得道理比我早,我跟随他并以他为师;出生在我之后的人,他懂得道理比我早,我也跟随他并以他为师。”选择老师的标准,在于是否得道,而不在于年龄长幼。孔子门下七十位弟子中,颜路比孔子小六岁。程颐在太学求学时,吕希哲与程颐住在相邻的斋舍,首先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跟随我的弟子董萝石,年长于王阳明,却不惜行北面受教的礼节。必须像这样,才称得上是学道。学道求师,如果还计较年龄长幼、地位贵贱,那就是一片世俗之心了。这样怎么能得道呢?
如今世人信奉佛教,不再计较年龄长幼、地位贵贱,唯独对于儒家学者却拘泥固执,始终不肯融会贯通。有一两位能融会贯通的,就惊讶地认为是盛事,这也说明道理还没有真正明白。孔子说:“三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求学的人如果真能虚心,难道只有三个人吗?即使是一言一行的接触,也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学道的事情,就思考超过一半了。
如今世俗所谓的老师,大抵都是科举学业的老师。然而人们不惜降低身份跟随他们并以他们为师,尊称他们说:“我的功名就在这里。”而且不只是科举学业,即使是一技之长,也不惜降低身份跟随他们并以他们为师,尊称他们说:“我衣食的来源就在这里。”至于道德的老师,这是身心性命所系的关键,却把它放在一边好像没听见一样。知道衣食、功名与身心性命,哪个缓哪个急,而世人却把缓的当作急的,把急的当作缓的。这大概是因为直接把身心性命看作迂腐而不切实际罢了。不知道学问如果不讲求,那么即使有衣食、功名,也不能享受;即使能享受,也呆板得与木石没有区别。试着把一切物欲都摒弃,在清静的夜晚独自思考,究竟哪个缓哪个急呢?
师道的卑贱,从不讲求学问开始。大概不讲求学问,那么人品就不能确立;人品不能确立,那么自己就知道不足以做别人的老师。凡事都马虎敷衍,别人也跟着马虎敷衍。师道从此大大败坏了。师道败坏,就没有贤良的子弟;没有贤良的子弟,那么后来的师道更加败坏。败坏相承,我不知道它会流落到什么地步。
如今的所谓乡先生,就是古代的卿大夫。卿大夫在朝则治理国家事务,退隐则主持一乡的教育。所以乡先生就是一乡的师表。我们侍奉乡先生,就应当用侍奉师长的礼节来侍奉他们。然而侍奉他们,也是侍奉他们的道德,而不是贪图他们的权势地位。可是世俗狭隘偏激的人,往往把乡先生看作污秽,而乐于亲近的,又多是谄媚之流,两方面都失去了正道。孔子说:“出门就侍奉公卿”,又说:“侍奉大夫中的贤者”。这确实是我们党人应当奉为法则的吗?
有人说:“结交朋友很难。近来士风日益淡薄,赌博饮酒,到处都这样,哪里能得到良友而结交呢?”我说:“不是这样。一乡的善士,就结交一乡的善士;一国的善士,就结交一国的善士。能做个正直的人,那么结交的朋友必定正直。这是朋友以同类相合啊。现在天下赌博饮酒的朋友,到处都是,而不到你门下的,是你不曾喜好赌博饮酒。天下道德仁义的朋友,也不缺乏,而不到你门下的,是你不曾喜好道德仁义。君子以同道为朋友,小人以同利为朋友。人没有没有朋友的,然而小人的朋友,必定没有可乐之处。即使有时意气相投如胶似漆,但见到利益必定争夺,见到祸害必定逃避,最终凶险离散,比比皆是。必定要结交同学圣贤的人,他们的契合在于性情,不在于意气,所以可乐。”
我的朋友江虞九说:“人在母腹中是一层胞胎,到十五六岁读书遇到师友时,又是一层胞胎。如果这里稍有差错,就换成了另一个人,不可不谨慎。”这话确实如此。我认为老师的作用虽然大,但严厉而不亲近。如今人家跟随老师,大多不过两三年,老师好固然不能大为改变,即使老师不好,也不至于终身受累。只有朋友则亲密狎近,气质习惯容易逐渐沾染,如果一旦相得,就终身如胶似漆。刚出门时,最不可不谨慎。
天下只有朋友这一途径最宽广,在这里得不到,就在那里得到;在一乡得不到,就在一国得到;在一国得不到,就在天下得到;在天下得不到,就在古人那里得到,只在于我所选取的罢了。
立志与结交朋友互为表里,能立志,然后能结交朋友。能结交朋友,更加显示他能立志。所以那个人如果没有畏友,我为他的志向感到悲哀。
年轻时没有共同学习、共同游玩的朋友,那么年老必定没有同心同德的友人;平时没有讲求道德、议论德行的交情,那么面临危难必定没有托付妻子、寄养子女的人。
古人称求友求字,最好不是有一番欣慕爱乐的意思,即使有良朋,恐怕未必到来,即使到来也未必能结交。
人担心不求友,不求友,那么真友不来,而我的学问不日益增长了。又担心过于求友,过于求友,那么伪友来,而我的学问且日益受损了。不要过度,不要不及,识别其真,辨别其伪,这在于学问啊。
朋友不必才德全备,然后与他交友。即使那个人有一长可取,也应当与他交友。所谓节取就是这个意思。益者三友,一章便是榜样。
懂得三人皆我师的意思,什么人不可交友?只是初学者达不到罢了。
居敬类
只提一个敬字,便觉得这
敬字是从前千圣千贤道过语举示学者,正如看积年旧物,尘垢满面,谁肯当真理会?须要看得此字簇新,方有进步。然不是实实用工,实有一畨见地,此个字又安得簇新也?
问程子:“主一为敬之谓,倘一心在好色,一心在好货上,亦谓之敬耶?”曰:“须知主一一字,即精一一字。”
程子以主一无适为敬。朱子曰:「如读书时只读书,着衣时只着衣,身在这里,心亦在这里,其义精矣。」或有非之曰:「假如好色,一心好色;好货,一心好货,成甚主敬?只是主一个理夫。」朱子之言,亦谓读书着衣之时,主读书着衣之理耳。不然,岂特好货好色不可言主一?即读书而读非圣之书,着衣而着竒衺之服,又可言主一乎?然朱子之言虽主于理而言,下未曾说出,恐初学者认差。此特为拈出于朱子之言,亦不为无助,但当申明朱子之说,而不当辟朱子之说耳。
主一无适,有二义。犹止至善之必至,不迁。
持敬须是头容直,若头容一直,则四体自入规矩。
持敬须有从容不迫的气象
问:“冗杂匆忙之时,持敬工夫如何?”曰:“事虽冗杂,而吾心不杂;外虽匆忙,而吾心不忙。勿以烦剧难理而起厌倦之思,勿以应务有余而有矜喜之色。如此庶可以言敬矣。”
罗整庵曰:「主敬持敬,为初学之士言之可也。若论细宻工夫,着一主持二字,便心有所系,欲其周流无滞,良亦难矣。」此真确有体认之言。予初做工夫时,用力居敬,或坐或卧,或行路或应接,虽觉得有把握,然常如有一物在胸中。或一面应接,一面仍持一敬字;或贪持一敬字,应接之际,反或踈脱。此正整庵所谓「心有所繋」也。乆之,觉得工夫两岐,只此便非主一无适,乃任所遇之自然,只时时提掇此心,认清天理一邉做去,觉得不期敬而自敬,与整庵之说正合。予自丁丑记考德録,即日书「敬不敬」于册,以考验进退。卯辰间,以所考犹踈,乃更为一法。大约一日之中,以十分为率,敬一则怠九,怠一则敬九,时刻点检,颇少渗漏。
人心多邪思妄想,只是忘却一敬字。敬字一到,正如太阳当头,羣妖百怪迸散无迹。
人当拘简时,极不适意,然心却安;当放恣时,极适意,然心却不安。只此便是“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之证。
用敬字工夫,最忌板腐。板则易苦,腐则易厌。圣贤工夫,尝是活泼泼地,所谓恭而安也。
先儒论敬,谓主一无适。主一无适中,须是虚明四映乃得。因董看舂米,偶会及此。
主敬须从畏处做到乐处。畏者,礼之实也;乐者,乐之情也。立于礼,成于乐,不过始终教人成一敬字。
诚意,敬也。毋自欺,畏也。自慊,乐也。
人须是时时把此心对越上帝
毎念及上帝临汝,无二尔心,便觉得百骸之中自然震悚,更无一事一念可以纵逸。
天即理,心即天。要知得心与天与理无二处,方是真敬。不然,犹只是祸福恐动。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识得此意,不特闇室屋漏,即闺门床第之际,俱有个天在。
能敬天方能与天合德
人心中过不去处,即不可对天处;可以对天处,即人心中过得去处。只此便是天人一理。
人能无念,不可对天。觉得鬼神祸福之念,不惟不生,恐动且觉自有亲切处。盖与天地合德者,即与鬼神合其吉凶也。
天地间无一事一物非理,即无一事一物非天。
先儒有言:「天即理也。」予曰:「理即天也。」识得此意,敬字工夫方透。
能读《西铭》,方识得敬天分量;能践《西铭》,方尽得敬天分量。人能有所畏,便是敬天根脚。小人只是不畏天命,不畏天命,便无忌惮,便终身无入道之望。
读四书五经,古人无时无事不言天。孔子言:“知我其天天生德于予,获罪于天。”孟子言:“知天,事天,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春秋》言天命、天讨,礼称天则。至于《易》、《诗》、《书》三经,则言天甚多,又有不可枚举者,皆说得郑重严宻,使人有震动恪恭之意。故古人之
译“敬”字是历代圣贤反复告诫并指示学者的重要准则,但人们看待它,就像看积年旧物,尘垢满面,谁又肯把它当作真理来领会呢?必须把“敬”字看得崭新如初,才能有所进步。然而,如果不是切实地用功,真正有一番深刻的体悟,这个“敬”字又怎么能变得崭新呢?
有人问程子:“‘主一’是‘敬’的含义,如果一心沉溺于好色,一心沉溺于贪财,这也叫‘敬’吗?”程子回答说:“必须明白,‘主一’这个‘一’字,就是‘精一’的‘一’字。”
程子认为“主一无适”就是敬。朱子说:“比如读书时只专心读书,穿衣时只专心穿衣,身体在这里,心也在这里,这意义非常精微。”有人非议说:“假如好色,一心好色;贪财,一心贪财,这算什么‘主敬’?只是专注于一个‘理’罢了。”朱子的话,也是说在读书穿衣的时候,专注于读书穿衣所蕴含的“理”罢了。否则,难道贪财好色不能说“主一”吗?即使读书却读非圣之书,穿衣却穿奇邪之服,又能说“主一”吗?然而朱子的话虽然立足于“理”,但下面未曾明说,恐怕初学者会认错方向。这里特意从朱子的话中提炼出来,也不无帮助,但应当阐明朱子的学说,而不应当驳斥朱子的学说。
“主一无适”有两层含义。就像“止于至善”必须达到,不再迁移。
持守恭敬,必须头容正直,如果头容正直,那么四肢自然符合规矩。
持守恭敬,必须有从容不迫的气象。
有人问:“事务繁杂匆忙的时候,持敬的功夫该如何做?”回答说:“事务虽然繁杂,但我的心不杂乱;外面虽然匆忙,但我的心不慌乱。不要因为烦剧难理而产生厌倦的念头,不要因为应付事务有余力而露出矜持喜悦的神色。这样大概就可以谈得上‘敬’了。”
罗整庵说:“‘主敬持敬’,对初学者来说是可以的。但如果论及细微精密的功夫,加上‘主’‘持’两个字,心就有了牵挂,想要让它周流无滞,实在很难。”这真是确有体认的话。我刚开始做功夫时,用力居敬,或坐或卧,或走路或应酬,虽然觉得有把握,但常像有一物堵在胸中。或者一面应酬,一面仍持守一个“敬”字;或者贪恋持守一个“敬”字,在应酬之际,反而疏漏脱节。这正是整庵所说的“心有所系”。时间久了,觉得功夫分为两歧,这就不是“主一无适”,而是顺应所遇的自然,只时时提掇此心,认清天理一边去做,觉得不刻意求敬而自然恭敬,与整庵的说法正相吻合。我从丁丑年记录《考德录》,每天在册子上写“敬”或“不敬”,以考验进退。在卯辰年间,因为所考尚疏漏,于是改换一种方法。大概一天之中,以十分为比例,敬一分则怠九分,怠一分则敬九分,时刻点检,渗漏就很少了。
人心多有邪思妄想,只是忘却了一个“敬”字。“敬”字一到,正如太阳当头,群妖百怪消散无踪。
人在拘束简略时,极不舒服,但心却安定;在放纵恣意时,极舒适,但心却不安。这正好证明了“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卒”。
用“敬”字的功夫,最忌讳刻板腐儒。刻板则容易痛苦,腐儒则容易厌倦。圣贤的功夫,总是活泼泼的,所谓“恭而安”就是如此。
先儒论敬,说是“主一无适”。在“主一无适”中,必须是虚明四映才行。因为董看舂米,偶然领悟到这一点。
主敬必须从敬畏处做到安乐处。敬畏,是礼的实质;安乐,是乐的情感。立于礼,成于乐,不过是始终教人成就一个“敬”字。
诚意,就是敬。不自欺,就是畏。自慊,就是乐。
人必须时时把此心对着上帝。
每当念及上帝临汝,无二尔心,就觉得百骸之中自然震悚,更无一事一念可以放纵逸乐。
天就是理,心就是天。要懂得心与天与理没有两处,才是真敬。否则,还只是被祸福恐吓动摇。
昊天说明亮,及你出王;昊天说清晨,及你游衍。识得此意,不仅暗室屋漏,即使在闺门床第之际,也都有一个天在。
能敬天方能与天合德。
人心中过不去的地方,就是不可对天的地方;可以对天的地方,就是人心中过得去的地方。这也就是天人一理。
人能无念,不可对天。觉得鬼神祸福的念头,不仅不生,恐吓且觉自有亲切处。因为与天地合德者,也就与鬼神合其吉凶了。
天地间无一事一物非理,也就无一事一物非天。
先儒有言:“天即理也。”我说:“理即天也。”识得此意,敬字功夫方才透彻。
能读《西铭》,方能识得敬天的分量;能践行《西铭》,方能尽得敬天的分量。人能有所畏,便是敬天的根脚。小人只是不畏天命,不畏天命,便无所忌惮,便终身无入道之望。
读四书五经,古人无时无事不言天。孔子的话:“知我其天,天生德于予,获罪于天。”孟子的话:“知天,事天,顺天者存,逆天则亡。”《春秋》言天命、天讨,礼称为天则。至于《易》、《诗》、《尚书》三经,则言天甚多,又有不可枚列举出的,都说得郑重严密,使人有震动恪恭之意。所以古人的
学,不期敬而自敬。今人多不识“天”字,只说“敬”字,学者许多昏愦偷惰之心,如何得震醒?
译学习,不期望恭敬却自然恭敬。如今的人大多不认识“天”字,只说“敬”字,学习者许多昏沉糊涂、偷懒懈怠的心思,怎么能被震撼唤醒呢?
舜光甥问敬字工夫未进,予曰:「汝看头上是甚么,前后左右是甚么?」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何处可容?吾不敬。
古人言敬,多兼天说,如敬天之怒,敬天之威,予畏上帝,不敢不敬之类,临之以天,故人不期敬而自敬,工夫直是警策。今人不然,天自天,敬自敬。又曰,天即理也,是把天字亦说得平常矣。此为上等人说则可,为中下人说便无忌惮,不能作其恭敬之气。子曕所以欲打破敬字也。若如古人说敬,天子曕能打破天字否?
予自幼习闻“心法”二字,从未理会,以为心有何法?自丁丑春用力于随时精察,觉得心思细宻或行路,或闲坐,或饮食,或就寝,四书五经如人从耳邉说者,随时随地滚滚不絶。一日偶想到曾子学问,恍然有得。曾子平日只是做“日省”功夫,后来悟着“一贯”,亦只是“日省”工夫做到透处。“日省”工夫即所谓随事精察也,即所谓格物致知也。“日省”而至于“一贯”,即格致而豁然贯通,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全体大用无不明。也要之,彻始彻终只一“敬”字。由是上迨尧舜,下迨程朱,皆以“敬”字按之,无不同条共贯。更按之愚夫愚妇,此心此理无不同。惜乎有其心而无其法也。乃知“心法”二字,洵非虚语。
居敬穷理四字,是学者学圣人第一功夫。彻上彻下,彻首彻尾,总只此四字。
四个字是居敬穷理,一个字是敬。
居敬、穷理四字,十分分析不得。居敬时,固要敬;穷理时,亦要敬。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玩一「志」字,便想见居敬的意思;玩一「学」字,便想见穷理意思。
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即大居敬,而贵穷理。
虞廷十六字心传,此居敬穷理之祖。
居敬是主宰,穷理是进步处。程子亦曰:「涵养湏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古人以居敬为力行,穷理为致知者,毕竟敬字该得行字,行字当不得敬字,须把居敬作主,下面却致知、力行一齐并进,方有头绪。文公本传云:「文公之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本。」此方是千圣千贤入门正法。
或问格致工夫,即居敬穷理否?曰:致知工夫,只“心为严师,随事精察”八个字。“心为严师”即居敬,“随事精察”即穷理。
心从静里得功向动中求
居敬工夫,予得力一“天”字;穷理工夫,予得力“理一”“分殊”四字。
或问仪以宗旨,仪应之曰:“实无宗旨。昔朱子,人问以宗旨,朱子曰:‘某无宗旨,但只教人随分读书。’愚亦曰:‘仪无宗旨,但只教人真心做圣贤。’”
入门工夫更无别法,只真心学圣贤便是。果能真心学圣贤,则古人书册中言语,句句可以入门;眼前语黙动静,事事可以入门。不能真心学圣贤,则似懒妇人向人乞针线,虽乞得,亦无用处。
有友人问仪以入门工夫者,仪曰:「兄自十五入大学时,孔孟程朱已日日向兄说工夫矣。兄不信孔孟程朱,却向这里寻讨。仪亦无可对兄说。」
友人问:“入门工夫,仪曰:只在这所在这时候做去。”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是孔子入门工夫;博文约礼,是颜子入门工夫;日省,是曾子入门工夫;戒惧慎独,是子思入门工夫;集义,是孟子入门工夫。他如周子之主静,张子之万物一体,程朱之居敬穷理,胡安定之经义治事,陆象山之立志辨义利,有明薛文清、胡余干之主敬,湛甘泉之随处体认天理,陈白沙之自然养气,王阳明之致良知,皆所谓入门工夫。皆可以至于道,学者不向自心证取,而辄欲问之他人,岂所谓实下工夫者乎?
道是人所共由,入门则其所独喻而独得者,故先辈徃徃喜持以示人。譬如饮食,人所共嗜,而其间又有性之所独好者。曾晳嗜羊枣,屈到嗜芰,可也。举以示人,人未必知,而必欲舎其所嗜而问人之嗜,亦未为知味者矣。
入门道路虽殊,总之只在这里。问在何处?曰:只大学便是。问如何?曰:孔子志学,志于大学也;颜之博文约礼,曾之日省,思之戒惧慎独,孟之集义
译舜光的外甥问关于“敬”字的功夫为何没有进步,我说:“你看头顶上的是什么,前后左右又是什么?”上天说光明,照耀着你们出行;上天说清晨,照耀着你们游荡。哪里可以容许我不敬呢?
古人谈论“敬”,大多兼及上天,比如敬畏上天的愤怒,敬畏上天的威严,我畏惧上帝,不敢不敬之类的话。以上天临照于上,所以人们不期望恭敬却自然恭敬,功夫直接就是警醒策励。今人却不是这样,天是天,敬是敬。又说,天就是理,这是把“天”字也说得太平常了。对上等资质的人这样说可以,对中等和下等资质的人这样说就会肆无忌惮,不能激发他们恭敬的气象。子瞻之所以想要打破“敬”字,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像古人那样说“敬”,子瞻能打破“天”字吗?
我自幼就习惯听到“心法”这两个字,从未去理会,心想心有什么法呢?自从丁丑年春天用力于随时精细察验,觉得心思细密,无论是走路、闲坐、饮食还是就寝,《四书》《五经》就像有人从耳边诉说一样,随时随地滚滚不绝。有一天偶然想到曾子的学问,恍然大悟有所收获。曾子平日只是做“每日反省”的功夫,后来领悟到“一贯”,也只是“每日反省”的功夫做到透彻之处。“每日反省”的功夫,就是所谓的随事精细察验,也就是所谓的格物致知。“每日反省”而达到“一贯”,就是格物致知而豁然贯通,表象与内在、精微与粗浅没有不到的,而整体和大用没有不明的。总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敬”字。由此上推到尧舜,下推到程朱,都用“敬”字来衡量,没有不同条而共贯的。再推及到愚夫愚妇,这颗心和这个理也没有不同。可惜他们有这颗心却没有这个方法。这才知道“心法”二字,确实不是虚话。
居敬穷理这四个字,是学者学习圣人的第一功夫。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总共只有这四个字。
四个字是居敬穷理,一个字是敬。
居敬、穷理这四个字,十分分析不得。居敬的时候,固然要敬;穷理的时候,也要敬。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玩味一个“志”字,便能想见居敬的意思;玩味一个“学”字,便能想见穷理的意思。
君子尊崇德性,而引导问学,就是大大地居敬,而重视穷理。
虞舜朝廷十六字的心传,这是居敬穷理的源头。
居敬是主宰,穷理是进步的地方。程子也说:“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古人把居敬当作力行,把穷理当作致知,毕竟“敬”字包含了“行”字,“行”字担当不起“敬”字,必须把居敬作为根本,下面却致知、力行一齐并进,才有头绪。朱文公本传中说:“朱文公的学问,大抵是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把居敬作为根本。”这才是千圣千贤入门的正法。
有人问格物致知的功夫,就是居敬穷理吗?回答说:致知的功夫,只有“心为严师,随事精察”这八个字。“心为严师”就是居敬,“随事精察”就是穷理。
心从静中得力,向动中求取。
居敬的功夫,我得力于一个“天”字;穷理的功夫,我得力于“理一”“分殊”这四个字。
有人问我的宗旨,我回答说:“实在没有宗旨。从前朱子,有人问他的宗旨,朱子说:‘我没有宗旨,只是教人随分读书。’我也说:‘我没有宗旨,只是教人真心做圣贤。’”
入门的功夫更没有别的方法,只是真心学习圣贤便是。果真能真心学习圣贤,那么古人书册中的言语,句句可以入门;眼前的言语沉默动静,事事可以入门。不能真心学习圣贤,就像懒惰的妇人向人乞讨针线,虽然乞讨到了,也没有用处。
有友人问我入门的功夫,我说:“兄长在十五岁进入大学时,孔孟程朱已经日日向兄长说功夫了。兄长不信孔孟程朱,却在这里寻讨。我也无可对兄长说。”
友人问:“入门功夫,我说:只在这所在这时候做去。”
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这是孔子入门的功夫;博文约礼,这是颜子入门的功夫;每日反省,这是曾子入门的功夫;戒惧慎独,这是子思入门的功夫;集义,这是孟子入门的功夫。其他如周子的主静,张子的万物一体,程朱的居敬穷理,胡安定的经义治事,陆象山的立志辨义利,明代薛文清、胡余干的主敬,湛甘泉的随处体认天理,陈白沙的自然养气,王阳明的致良知,都是所谓的入门功夫。都可以达到道,学者不向自己的内心求证,却动不动想问别人,难道这是所谓实下功夫的人吗?
道是人所共同遵循的,入门则是个人独自领悟而独自获得的,所以先辈往往喜欢拿着它向人展示。譬如饮食,是人所共同喜爱的,而其中又有本性所独自偏好的。曾晳喜欢吃羊枣,屈到喜欢吃菱角,是可以的。举出来向人展示,人未必知道,而一定要舍弃自己所喜爱的而去问别人所喜爱的,也不是懂得味道的人了。
入门的道路虽然不同,总之只在这里。问在哪里?说:只是《大学》便是。问如何?说:孔子立志学习,是立志于《大学》;颜回的博文约礼,曾子的每日反省,子思的戒惧慎独,孟子的集义
,不过是格致诚正修功夫。其它宋明诸儒亦是如此。然要之紧要处,又只止此二字。问何如?曰:格致二字,若非格致,则行不着,习不察,安知此语之可以入门?安知此语之可以为宗旨?故后来诸儒纷纷谈入门,谈宗旨,而不知格致二字为总贯入门宗旨,也会及此,可不辨入门宗旨,亦可不问入门宗旨。
译这不过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罢了。其他宋明时期的儒家学者也是如此。然而归根结底,最紧要的地方,又只在于“格致”这两个字。问:为什么这样说?答:如果不在格物、致知上下功夫,那么践行时就会落空,习染时就不会明察,怎么知道这句话可以作为入门的途径?怎么知道这句话可以作为根本的宗旨?所以后来的儒家学者纷纷谈论入门途径,谈论根本宗旨,却不知道“格致”二字是贯穿入门途径和根本宗旨的总纲,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那么就可以不分辨什么是入门途径和根本宗旨,也可以不追问什么是入门途径和根本宗旨。
或问:“居敬穷理”四字,是吾子宗旨否?予曰:“仪亦不敢以此四字为宗旨,但做来做去,觉得此四字为贯串周匝,有根脚,有进步。千圣千贤道理,总不出此。然亦是下手做工夫得力后,方始觉得,非着意以此四字为入门也。入门之法,只真心学圣贤耳。”
穷理,格致之注脚也;居敬,格致之本原也。总之,不出此四字也。
予初起手,得力一“仁”字,后来又得力“敬”字,“天”字,“理一”“分殊”,人心、道心,一贯,“性善”“太极”“人极”,诸如此类,皆可立宗旨,然不欲立者,恐举一而废百也。
思辨録辑要》卷三太仓陆世仪撰
格致类
问:“如何为格致?”曰:“随事精察。”无事时如何?曰:“随时精察。”
格致只在八条目,天下、国家、身、心、意,皆物也。思所以平之、治之、齐之、修之、正之、诚之,皆格也。得其理而触处洞然,则致知也。
有一事一物之格致,有彻首彻尾之格致。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此一事一物之格致也。用力之乆,而一旦豁然贯通,此彻首彻尾之格致也。一事一物之格致,即随事精察工夫;彻首彻尾之格致,即一贯工夫。
格致只是辨天理、人欲。天理、人欲只是是非两字。是便是天理,非便是人欲。
凡格物,须从身心性命、三纲五常、日用饮食切近的格去。格之既乆,其余万事万物自然贯通。不可先于一草一木上理会。
天下之理,皆吾心之理,故格天下之物,即所以致吾心之知,非求之于外也。
凡格物看道理,不可好出己见,亦不可专依古人所见,须虚心定气,公公平平一循天理格去,自然有得。
凡事物到面前,只看外一层,便是玩物丧志;能看里一层,便是格物致知。
古语有「玩物丧志,玩物适情,玩心髙明」三语。玩物丧志,其最下者矣。玩物适情,其贤者之事乎?至于玩心髙明,则非大贤以上不能知。此者,其庶几乎?
玩心髙明,与格物穷理不同。格物穷理,是彻上彻下语,自下学以至圣人,起首究竟工夫,总在里面。玩心髙明,是格物穷理之极功,非大贤以上,未易语此也。
格事理易,格物理难。然欲格物理,却只在事理上猛下工夫。事理透,则物理亦透矣。先儒有做格物工夫,却先于一草一木上用力者,只起念便与身心隔渉,安能入圣贤堂奥?此阳明庭前竹树之说,予所以谓其认错。
非玩心髙明之人不能格物。理子思鸢飞鱼跃,周子盆鱼,张子驴鸣,此便是格物理榜様。
物理亦有易格者,事理亦有难格者。若论其大槩始从事理入,则切乎身心;继从物理观,则察乎天地。要之,物理既得,则事理益精。其功实交相飬,互相发,不得强分难易先后也。
能观物理,便见得虚空劈塞,都无空隙处。
问:「知在吾心,如何却求之物?」曰:「万物皆偹于我矣。」
罗整庵曰:格物之训,如程子九条,徃徃互相发明。其言如千蹊万径,皆可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且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旨,《孟子》犬羊人性之辨,莫非物也。于此精思而有得,则凡备于我者,皆可得而尽通。其言虽是,然愚以为格物之法,必由近以及逺,由粗以及精,由身心以及家国天下,由日用饮食以至天地万物,渐造渐进,乃至豁然。夫然后天下物我、内外、本末、幽明、死生、鬼神、昼夜,皆可一以贯之而无疑。不然,未能切身理会,而遽欲求之鸢鱼犬牛之际,吾恐学者不入学究一途,却又入禅宗看话头、参竹箆子一路。
予自丙子冬作格致编,丁丑春初,用力于斯道甚鋭。忽夜梦与一僧论儒释,僧曰:“我所格者心,汝所格者物也。”予应曰:“若格了,便不是物。”觉后念此言,颇似警策。今读整庵书,亦有“物格则无物”之论,可谓妙合。
长源兄言:「知人之明不可学。」予曰:「大学格物二字是如何觧?」曰:「注训事物曰固然,然物字该得广,须合事物噐物人物看。知人之明即在格物中,如何不可
译有人问:“‘居敬穷理’这四个字,是您的宗旨吗?”我回答说:“我也不敢把这四个字作为宗旨,只是做来做到,觉得这四个字贯穿始终、周遍圆满,有根基,有进步。千圣千贤的道理,总不出这四个字。然而这也是在下手做工夫得力之后,才觉得如此,并非刻意把这四个字作为入门的方法。入门的方法,只是真心向圣贤学习罢了。”
穷理,是格物致知的注脚;居敬,是格物致知的本原。总之,都不出这四个字。
我刚开始下手时,得力于一个“仁”字,后来又得力于“敬”字、“天”字、“理一”“分殊”、人心、道心、一贯、“性善”“太极”“人极”等,这类概念都可以作为宗旨,然而我不愿意确立宗旨,是担心举一而废百。
《思辨录辑要》卷三 太仓陆世仪撰
格致类
问:“怎样才算格物致知?”回答说:“随着事情精细地考察。”没有事情的时候怎么样?回答说:“随着时间精细地考察。”
格物致知只在八条目之中,天下、国家、身、心、意,都是物。思考如何平定、治理、整顿、修养、端正、真诚它们,都是格物。得其理而处处洞然明白,就是致知。
有一事一物的格物致知,有彻首彻尾的格物致知。凡是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因其已知的理而进一步穷究的,这是一事一物的格物致知。用力久了,一旦豁然贯通,这是彻首彻尾的格物致知。一事一物的格物致知,就是随事精察的工夫;彻首彻尾的格物致知,就是一贯的工夫。
格物致知只是辨别天理、人欲。天理、人欲就是是非两个字。是便是天理,非便是人欲。
凡是格物,必须从身心性命、三纲五常、日用饮食这些切近的地方去格。格久了,其余万事万物自然贯通。不可先在草草木木上去理会。
天下的理,都是我心里的理,所以格天下的物,就是致我心里的知,不是向外去求。
凡是格物看道理,不可喜好提出自己的见解,也不可专门依赖古人的见解,必须虚心定气,公公平平遵循天理去格,自然有收获。
凡是事物来到面前,只看表面一层,就是玩物丧志;能看里面一层,就是格物致知。
古语有“玩物丧志,玩物适情,玩心高明”三句话。玩物丧志,是最下等的。玩物适情,是贤者做的事吗?至于玩心高明,就不是大贤以上的人不能知道的。这大概差不多吧?
玩心高明,与格物穷理不同。格物穷理是彻上彻下的话,从下学到圣人,起首究竟的工夫,总在里面。玩心高明,是格物穷理的极致功夫,不是大贤以上的人,不容易谈论这个。
格事理容易,格物理难。然而想要格物理,却只在事理上猛下工夫。事理清透了,物理也就清透了。先儒有做格物工夫,却先在草草木木上用力的,一起念头就与身心隔绝,怎么能进入圣贤的堂奥?这就是阳明庭前竹树的说法,我之所以说他们认错。
不是玩心高明的人不能格物。子思看鸢飞鱼跃,周敦颐看盆中鱼,张载听驴鸣,这就是格物理的榜样。
物理也有容易格的,事理也有难格的。如果论其大概,开始从事理入手,则切近身心;接着从物理观察,则明察天地。总之,物理既得,则事理更加精微。其工夫实在互相滋养,互相启发,不能强行区分难易先后。
能观察物理,便见得虚空充满,都没有空隙处。
问:“知在我心里,为什么却去物中求?”回答说:“万物都具备在我心里了。”
罗整庵说:格物的解释,如程子的九条,往往互相发明。其言如千蹊万径,都可以到达国家,只要得一道而入,就可以推类而通。而且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鱼之旨,《孟子》犬羊人性之辨,没有不是物的。在这里精思而有得,则凡备于我的,都可以尽通。其言虽然如此,然而我认为格物的方法,必须由近以及远,由粗以及精,由身心以及家国天下,由日常饮食以至天地万物,渐造渐进,乃至豁然贯通。然后天下物我、内外、本末、幽明、生死、鬼神、昼夜,都可以一以贯之而无疑。不然,未能切身理会,却急于在鸢鱼犬牛之间求,我恐怕学者不入学究一途,却又入禅宗参话头、参竹篦子一路。
我自丙子冬作《格致编》,丁丑春初,用力于斯道甚锐。忽然夜梦与一僧论儒释,僧说:“我所格者心,你所格者物。”我回答说:“若格了,便不是物。”醒来后念此言,颇似警策。今读罗整庵书,也有“物格则无物”之论,可谓妙合
长源兄说:“知人之明不可学。”我说:“《大学》格物二字是如何解释?”回答说:“注训事物曰固然,然物字该得广须合事物器物人物看。知人之明即在格物中,怎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