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思辨录辑要六

思辨録辑要》卷五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8–45 段

不可不学,然亦不可太费心力。古文取其畅达,诗歌通声律、辨体裁,取其足以冩懐而已。若泛作无益论、记小文,及研穷诗句,不过一文人而已。吾人责大任重,心力几何,乃尔浪掷!善乎,吾友郁子仪臣之言曰:「使先知觉后知,乃是圣贤立言本意。今人乃以仿古文、诗歌为立言,失其旨矣。」

译不可不学习,但也不可以耗费过多的心力。写古文只要求它通顺流畅,写诗歌只要通晓声律、辨别体裁,足以抒发情怀就可以了。如果广泛创作那些无益的论说文、记录琐事的小文章,以及深入钻研诗句,那不过只是一个文人罢了。我们责任重大、担子沉重,心力有限,怎么能这样白白浪费呢!我的朋友郁子仪臣说得好:“让先知的人去启发后知的人,这才是圣贤著书立说的本意。现在的人却把模仿古文、诗歌当作著书立说,这就失去了其中的宗旨了。”

凡人自二十四五以前,古文不可不学;至二十四五以后,则学道为主,无暇及矣。须于少年时一气赶过。阳明未遇湛甘泉讲道时,先与同辈学作诗文,故讲道之后,其徃来论学书及奏疏,皆明白逺快,吐言成章,动合古文体格。虽识见之髙,学力之到,然其得力未始不在少年时一番简练揣摩也。学道之儒,不重作古文辞,只恐人溺于词章之习;若藉以发挥道妙,则此一叚工夫,亦不可少。

学古文须学大家大学者,韩、栁欧、蘓曾、王是也。韩笔力髙欧度好,蘓气好,桞小文佳,王识力最妙,大文字尤不可及,虽老蘓父子亦退三舍。曾少钝,然亦醇正。总名为大家,以其得孔子“辞达而已”之旨也。

古文中左、国、班、马,笔力非不更髙,然古今稍逺,辞旨简古,若有意学之,恐反涉艰深,然亦各有体裁:如碑记自当学韩,书序自当学欧、王,论策自当学蘓,叙事议论自当学班、马、左、国。至于诏诰、册命,则又当上法典、谟,未可一例论也。

凡古文皆有体式,如诏、诰、册、命、书、疏、启、檄、露布之类,各有规矩,各有家数。学作古文,须要晓此各项,方是有用文人,不然则亦无用之辞章而已矣。呉江徐师曾辑《文体明辨》,甚得此意,然其意主于博收,翦裁颇欠识力。愚意欲节去其无用而烦冗者,细为批评,指出中间异同及中窽不中窽处,病未能也。

韩欧之文,皆与道相近,然而终隔一层者,以其志在为文,欲借道以传文,非借文以发挥吾道也。此际主客之分,自有毫厘千里之辨。

韩欧之文,极意依傍吾道,然终有客气,以其有要好的意思在,故也。若圣贤为文,只是随手冩去,祗取理明辞顺而已,然人已自不可及。

人能识得韩欧文字中客气处,可与语文可与语道矣。

人断不可学子书。子书是不上行,面不入体裁。文字一学便入小家数。

四六文竟不必作。唐文所以为四六者,束于功令耳。今则未尝有功令,何苦取青俪白?即使能工,亦记室之才耳。

四六文不必作,亦不可不知。盖四六中长短相接,俱有法;声韵平仄,俱有粘。熟读古人四六,自见今人动夸四六,而粘法俱未之知,可为一哂。

三都两京,是天地间第一种无用文字。即古人有用赋以讽谏者,终是讽一劝百,亦无所取。

古文滥觞于魏晋,如《七启》《七发》《连珠》之类,俱是天地间无用文字。如《文选》者,即不读,亦不妨。

文字须看其源头,屈原《离骚》纒绵蔓衍于文辞,而意在忠荩,则朱子取之;韩子《原道》特以明道德仁义,而意在为文,则程子以为倒学,立心异也。

古人之教,莫先于诗。谓其可以讽咏观感,得性情之正也。今诗教已废,三百篇虽存,其意趣深逺,学者未能卒晓,当世所习者,唐人诗句而已。然亦莫非诗也。愚意欲于古诗中取其性情近正、有合于兴观群怨之道者,辑为一编,批评标识,置之案头,时时讽咏,可为性情一助。

凡欲作诗,须当养得心体好。心体平善,则所言自无偏僻放荡。昔人论《周礼》有云:「此自圣人广大心中流出。」予意作诗,亦当从广大心中流出,自然温厚和平。

或谓作诗亦当从广大心中流出,则凡古人之诗涉于哀怨者俱非耶?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此正从广大心中流出也。不然,则好色而淫、怨诽而乱者多矣。

诗不当从沈约韵。约韵皆呉音,人知之,而卒从之者,人好学唐诗,则韵亦从唐韵矣。洪武中,既有《正韵》,礼部颁行,经数大儒订正较雠,甚精,奈何不从耶?

古人不重声韵,故曰“书同文”,不曰“书同声”,以声有五方,不可强同也。观《诗》三百篇,大都用叶,则知声茍可通,即用之矣,不必拘拘某韵某韵也。必欲用韵,亦当以中州为主。

诗不论汉、魏、六朝、唐、宋,只不失《三百篇》之意为妙。唐人诗,李、杜并称,而诗家尤重杜者,杜得《三百篇》之意为多也。

诗家最低恶品,如唐伯虎《花月吟》及回文五平五仄之类,次则香奁

译大凡人在二十四五岁以前,古文不可不学;到了二十四五岁以后,则以学习道义为主,没有闲暇顾及古文了。必须在少年时一气呵成地赶过这一关。王阳明在未遇到湛甘泉讲论道义之前,先与同辈学习写作诗文,所以讲道之后,他往来论学的书信以及奏疏,都明白畅达,出口成章,动合古文的体例。虽然这是见识高超、学力深厚的缘故,但他得力之处,未尝不在少年时的那一番简练揣摩。

学习道义的儒者,不重视写作古文辞章,只是担心人们沉溺于辞章的习气;如果借古文来阐发道义的奥妙,那么这一番工夫,也不可缺少。

学习古文必须学习大家、大学者,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就是。韩愈笔力高,欧阳修格局好,苏轼气势好,柳宗元小品文佳,王安石识见与笔力最妙,大文章尤其不可及,即使是老苏父子也要退避三舍。曾巩稍显迟钝,但也醇正。总称为大家,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孔子“辞达而已”的宗旨。

古文中《左传》《国语》《汉书》《史记》,笔力并非不高,但时代稍远,文辞旨意简古,如果有意去学,恐怕反而陷入艰深,但它们各有体裁:如碑记自然应当学韩愈,书序自然应当学欧阳修、王安石,论策自然应当学苏轼,叙事议论自然应当学班固、司马迁、左丘明、国语作者。至于诏诰、册命,则又应当上法《尚书》中的典、谟,不可一概而论。

凡是古文都有体式,如诏、诰、册、命、书疏、启、檄、露布之类,各有规矩各有家数。学习写作古文,必须通晓这些各项,才是有用的文人,不然也就是无用的辞章罢了。吴江徐师曾编辑的《文体明辨》,很得此意,但他的主旨在于博收,剪裁颇欠识见与笔力。我的想法是想删去其中无用而烦冗的部分,细细批评,指出中间的异同以及中肯不中肯之处,可惜未能做到。

韩愈、欧阳修的文章,都与道相近,然而终究隔了一层,因为他们立志在于为文,想借道来传文,而不是借文来阐发我的道。这时主客之分,自有毫厘千里之别。

韩愈、欧阳修的文章,极力依傍我们的道,但终究有客气,因为他们有想要好的意思在,所以如此。如果圣贤为文,只是随手写去,只取道理明白、文辞顺当而已,但别人已经自不可企及。

人能识得韩愈、欧阳修文字中的客气之处,就可以与他谈论文、谈论道了。

人断不可学诸子之书。诸子之书是不上行,面不入体裁。文字一学就落入小家数。

四六文竟不必作。唐文之所以为四六,是被功令束缚罢了。现在并没有功令,何苦取青俪白?即使能精工,也不过是记室之才罢了。

四六文不必作,也不可不知。因为四六文中长短相接,都有法度;声韵平仄,都有粘对。熟读古人的四六文,自然会发现今人动不动夸耀四六,而粘对之法却都不知道,真可一笑。

《三都赋》《两京赋》,是天地间第一种无用文字。即使古人有用赋来讽谏的,终究是讽一劝百,也无足取。

古文滥觞于魏晋,如《七启》《发》《连珠》之类,都是天地间无用文字。如《文选》,即使不读,也不妨碍。

文字须看其源头,屈原《离骚》缠绵蔓衍于文辞,而意在忠荩,所以朱子取之;韩愈《原道》特以明道德仁义,而意在作文,所以程子认为是倒学,立心不同。

古人的教化,没有比诗更先的。说它可以讽咏观感,得到性情的正。现在诗教已废,《三百篇》虽然存在,其意趣深远,学者未能完全理解,当世所习的,不过是唐人诗句罢了。然而也莫非是诗。我的想法是想在古诗中选取性情近正、有合于兴观群怨之道的,辑为一编,批评标识,放在案头,时时讽咏,可以作为性情的一种帮助。

凡是想要作诗,必须养得心体好。心体平善,所说的自然没有偏僻放荡。昔人论《周礼》曾说:“这是从圣人广大心中流出的。”我认为作诗,也应当从广大心中流出,自然温厚和平。

有人说作诗也应当从广大心中流出,那么凡是古人的诗涉及哀怨的都是不对的吗?回答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恨诽谤而不乱,这正是从广大心中流出的。不然,好色而淫、怨恨诽谤而乱的就多了。

诗不应当从沈约的韵。沈约的韵都是吴音,人们知道,但终究跟随他,是因为人们喜欢学唐诗,那么韵也就从唐韵了。洪武年间,已有《正韵》,礼部颁行,经过几位大儒订正校雠,很精,为什么不从呢?

古人不重视声韵,所以说“书同文”,不说“书同声”,因为声有五种方言,不可强求相同。看《诗》三百篇,大都用叶韵,就知道声只要可通,就用了,不必拘泥于某韵某韵。一定要用韵,也应当以中州为主。

诗不论汉、魏、六朝、唐、宋,只要不失《三百篇》的意旨就好。唐人诗,李白、杜甫并称,而诗家尤其重视杜甫,是因为杜甫多得《三百篇》的意旨。

诗家最低恶的品级,如唐伯虎《花月吟》以及回文五平五仄之类,其次是香奁

体、李长吉体,皆不入格者也。今之学诗者,徃徃喜效诸家。夫诗以导性情,花月回文,性情何在?喜效香奁、长吉,则其性情不入于淫,必入于鬼矣。学之何益?如溺而不改,则其人亦不足重。

译李商隐体、李长吉体,都是不符合诗歌正格的。现在学诗的人,往往喜欢模仿各家。诗是用来引导性情的,那些描写花月、回文之类的作品,性情在哪里呢?喜欢模仿香奁体、李长吉体,那么他们的性情不是陷入淫靡,就是陷入诡异。学习这些有什么益处?如果沉溺其中而不改正,那么这个人也不值得重视。

诗家限韵、步韵,亦是恶套。古人赋诗相答,只是诵古诗以见志耳。后人以诗相酬答,亦是常事。然必限韵、步韵,便专尚才思,有妨性情。

做诗须脱今诗人气,得古诗人意。花鸟、竹石、风云、月露,今诗人气也,温厚和平;兴观群怨,古诗人意也。

诗言志。诗者,志之所发也。有志而后有诗,故或直叙其事而为赋,或有所感触而为兴,或有所讽刺而为比,皆言其所志耳。今人并无所志,而终日矻矻命题赋诗,正如三家村学究埋头举业,诗意何在?

作诗之家,能合兴观群怨者,虽人有几首,然求其全部大旨俱合者,离骚而后,惟陶渊明、杜子羙。在明,则刘文成、陈白沙。其它如李太白、白乐天、陆放翁,亦合格者多,皆由其立心正也。作诗者不可不读。

邵康节《撃壌集》又是一种诗,竟可作语録读,然犹未免头巾气。至白沙之诗,则合道理与风雅为一矣。其所作诗,有子羙诗之圣,尧夫更别传云云。盖欲合子美、尧夫为一人也。

予近辑诗鉴,自汉唐迄明,取其诗之有合于兴观群怨者,后各为小论,颇欲仿河汾之意,未知当世之人其许我否?至如陶、杜、刘、陈,意欲另批详其全帖,太白、乐天、放翁诸人则附之,尚未及也。

康节与白沙之诗终是一家,意欲更选其佳者,与宋诸儒理学诗另为一集,以为学者飬心之助,亦最乐事。

诗余曲子,其辞愈滥,其调愈淫,愈趋愈下矣。然宋以诗余着,元以曲子着,其间亦尽有可当讽刺、可励风俗者。但学者既有志于道,则诗文且为末技,况词曲乎?且一入其中,则喜为淫靡者什之九,能为正律者什之一矣。不作可也。

或问:“作制义法?”曰:“祖述孔孟,宪章髙文,上律先贤,下袭时彦。”曰:“祖述,三言,既闻命矣,时彦何为袭之乎?”曰:“将以致用也。成弘之简朴,嘉隆之浑灏,易时而试,则皆不售矣。故君子明理以致用,长短豊约,一因乎时。若夫字窃句盗,以为袭者,吾不取也。”

向来人谓,但当尽力读书,至于举业,只就临考时畧做一二月工夫,便可应试。以今观之,正不其然。凡事俱要预先做透,如炊沸汤,务使百滚,待火候既到,方可停息。其后或温或暖,皆可不时取用。若火候未到者,断不可强作。大家也要紧处,止在少年时一气赶透。

前后场取士,分明是经义、治事,此法过汉、唐、宋逺甚。然于教飬之方,尚未讲,所以士人当未达时,专意帖括,无真实工夫。至应举作为文辞,亦只是浮言浮语。

制义体裁甚妙,然尚有可议者:必拘口气,一也。圣人之言,惟圣人能言,之后学之士以我证圣,当使其自言所得,求合乎圣人之道,而观其不悖与否,不冝徒使效颦,概为揣摩之语。必主排比,二也。排比之体近于声偶文束,声偶则难以畅论,徃徃拘忌体格,不能发挥旁通,此俱制义之弊。愚谓制义当作论体,凡古今上下百家诸子,俱得旁引曲喻,纵言无忌,庶可窥见胸中所学。

凡制义出题,亦当为论体,如《颜子所好何学论》是也。如此,方可见人本领学问。

童试虽小事,然亦是士人进身之始,命题必须正大,所以端其志趣。国初皆是如此,庆厯之际,始竞为小题,或枯或空,或缩脚,穷工极巧,务极其胜,止取儇慧,不顾义理,不知祖宗取士之意何在。所以庆厯之末,人尚虚夸,士习大坏,亦是世代一大升降处。至后而又变为巧撘,破坏圣经,割裂文义,害义伤教,莫此为甚。后生小子都教坏心术,而不知者,尤以为巧。有司以之衡文,督学以之课士,习乆成俗,漫然不知,甚可叹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有圣人起,必为析言破律之诛无疑,不能不追咎庆厯诸公也。

或以制科文为不传者,非也。唐之诗赋,即唐之制科文,然俱传矣。况今之制科文,又皆阐发圣贤道理者乎?传至后日,即为古文矣。吾知其必传。

国初如王守溪文,真制科文,无一语溢于功令之外。至荆川,则以古文之气行之矣。至庆厯,则全失制科本意。或学

译诗家限定韵脚、步韵唱和,也是恶劣的套路。古人赋诗互相应答,只是吟诵古诗来表明心志罢了。后人以诗互相酬答,也是常事。然而一定要限韵、步韵,便专门崇尚才思,有妨害性情。

做诗必须摆脱今人的诗人气,领会古人的诗人意。花鸟、竹石、风云、月露是今人的诗人气,温厚和平;兴观群怨是古人的诗人意。

诗是用来表达心志的。诗,是心志所发出的。有心志而后有诗,所以有的直接叙述事情而成为赋,有的有所感触而成为兴,有的有所讽刺而成为比,都是言说他们的心志罢了。今人并没有心志,却整天勤勉地命题赋诗,正如三家村的学究埋头于科举事业,诗意在哪里呢?

作诗的人,能够符合兴观群怨的,虽然每人有几首,然而寻求其全部主旨都符合的,在《离骚》之后,只有陶渊明、杜甫。在明代,则有刘基、陈献章。其他如李白、白居易、陆游,合格的作品也很多,都是因为他们立心端正。作诗的人不可不读。

邵雍《击壤集》又是另一种诗,竟然可以当作语录来读,然而还是不免有头巾气。至于陈献章的诗,则是将道理与风雅合而为一了。他所作的诗,有杜甫诗的圣明,邵雍更是别传等等。大概是想要将杜甫、邵雍合为一人吧。

我近来编集《诗鉴》,从汉唐到明代,选取那些符合兴观群怨的诗,后面各自加上小论,颇想仿效河汾学派的意思,不知道当世的人是否允许我?至于像陶渊明、杜甫、刘基、陈献章,我想另外批注详细阐述他们的全集,李白、白居易、陆游等人则附在后面,还没有来得及做。

邵雍与陈献章的诗终究是一家,我想再选取其中好的,与宋代诸儒的理学诗另编为一集,作为学者涵养心性的辅助,也是最快乐的事。

诗余曲子,其辞藻愈泛滥,其曲调愈淫靡,愈趋向愈低下。然而宋代以诗余著称,元代以曲子著称,其间也尽有可以讽刺、可以激励风俗的作品。但是学者既然有志于道,那么诗文尚且是末技,何况词曲呢?而且一旦进入其中,喜欢淫靡之作的十有九,能写正律的十有一罢了。不写也可以。

有人问:“写八股文的方法?”回答说:“祖述孔孟,效法高文,上遵循先贤,下承袭时彦。”问:“祖述,三句话,已经听明白了,为什么要承袭时彦呢?”回答说:“是为了致用。成化、弘治年间的简朴,嘉靖、隆庆年间的浑灏,如果换时代去应试,就都不能成功。所以君子明理以致用,长短丰约,一概因时制宜。至于字窃句盗,以为承袭的,我不取。”

向来人们说,只要尽力读书,至于科举事业,只在临考前略做一两个月的工夫,就可以应试。以现在来看,正不是这样。凡事都要预先做透,如煮开水,务必使水百滚,待火候已到,才可以停息。其后或温或暖,都可以不时取用。如果火候未到,断不可强作。大家要紧的地方,只在少年时一气赶透。

前后场取士,分明是经义、治事,这种方法超过汉、唐、宋远甚。然而对于教养的方法,尚未讲究,所以士人在未得志时,专心于帖括,没有真实的工夫。到了应举写文章,也只是浮言浮语。

八股文体裁很妙,然而还有可议论的地方:一定拘泥口气,这是一。圣人的话,只有圣人能说,后来的士人以我证圣,应当让他自己言说所得,求合乎圣人之道,而观察其是否违背,不应当徒然让他效颦,一概为揣摩之语。一定主张排比,这是二。排比的体裁近于声偶文束,声偶就难以畅论,往往拘忌体格,不能发挥旁通,这都是八股文的弊端。我认为八股文应当作论体,凡是古今上下百家诸子,都可以旁引曲喻,纵言无忌,或许可以窥见胸中所学。

凡是八股文出题,也应当作为论体,如《颜子所好何学论》就是这样。这样,才可以看到人的本领学问。

童试虽然是小事,然而也是士人进身的开始,命题必须正大,所以端正其志趣。国初都是这样,庆历之际,开始竞相做小题,或枯或空,或缩脚,穷极工巧,务求其胜,只取巧慧,不顾义理,不知道祖宗取士的意思在哪里。所以庆历末年,人尚虚夸,士风大坏,也是世代一大升降处。后来又变为巧搭,破坏圣经,割裂文义,害义伤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后生小子都教坏了心术,而不知道的人,尤其以为巧妙。有司以此衡量文章,督学以此考核士子,习久成俗,漫然不知,甚可叹也。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如果有圣人兴起,必定会给予析言破律的诛杀无疑,不能不追咎庆历诸公。

有人以制科文为不传者,不是这样。唐代的诗赋,就是唐代的制科文,然而都传下来了。何况现在的制科文,又都是阐发圣贤道理的呢?传到后日,就是古文了。我知道它必定会传。

国初如王守溪的文章,真是制科文,没有一句话溢出功令之外。到了荆川,则以古文之气行之了。到了庆历,则完全失去了制科的本意。或者学

为史传,或摹仿子书,或搀入二氏,或戏作世说。甚至以圣人之言为优俳小说,其侮圣言一至于此极。积而至于今日,岂一朝夕之故哉?

译撰写史传,有的模仿诸子著作,有的掺杂佛道两家思想,有的戏仿《世说新语》。甚至把圣人的言语当作优伶戏谑的小说,侮辱圣人的言语竟然到了这种极点。积累到今日,难道是短时间造成的吗?

文章至黄陶庵[讳淳耀]真一代之冠。语语是本源中流出,古文、制义、经济、理学,一以贯之,可与荆川并传。吾友陈子言夏作理学题,尤极透亮,亦是本原中流出也。学者作文,须是本原中流出。

文章学墨卷则易于中式,然全注意体格,则不能发挥胸申所得,亦须行以大家气。

或有谓予不冝著述者,予曰:「君子之所以不得不与俗同者,衣冠禁令也;君子之所以不得不与俗异者,读书著述也。衣冠禁令而必欲为茍异,则无以容身;读书著述而必欲为茍同,则无以立德。」

或有谓予著述不当示人者,予曰:「其人而不可与语者,必强而语之,吾不敢;其人而可与语者,必强而秘之,吾不能。」孔子所谓「不失人,亦不失言」,吾将志之矣。不然而一概秘絶,是谓天下无好人也,又何取著述为哉?

圣人生末世,真是任大责重。使达而在上,则凡井田、学校、前人已坏之法,皆其事也。穷而在下,则凡理学、经济、前贤未传之书,皆其职也。虽矻矻孳孳,夜以继日,犹将不足,岂得自托涵飬,悠悠终日乎?

圣贤在下,功业只在著书。盖时未可为,不特得位行道不可望,即教育英才亦不可得。寥寥数人,穷居谈道,风声既不足以淑四方,口耳又不足以及后世。虽称闻道,而不能推吾之所有以公之天下后世,是亦圣贤之所不取也。孔子删述六经,无论矣。孔子而下,德之盛者莫如朱子。然朱子一生功业,亦只在著书。试读其年谱,工夫是何等様精宻!陆象山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虽明理尽性之人,无贵多言。然先知不觉后知,则愚不肖之人何所取法?后世懒惰好髙之人,尤而效之,辄引以自况。又曰:「身将隐,焉用文之?」遂以无穷岁月浪掷于空谈诗酒之中,是可痛也。

古诗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著书立言,君子之事也。著书而使传之四方,垂之后世,则君子不能必也,听之天而已。或云:「人茍有一叚精神,天断不肯埋没。」是殆不然。以为精神孰大于周孔?然周公载籍毁于诸侯,孔子之六经燔于秦政。虽后世终能裒集而表章之,然而残阙坏乱者亦不少矣。思之能无泫然?

朋友之功可以配天?何者?君子能著书,不能使之传世;惟天能使之传世。然天亦不能使之传世,读其书而心好之者,能使之传世。故曰:“朋友之功可以配天。”子云太玄,曾何足云?然微桓谭,则几不传;而况不为子云者乎?乃读书而心好之者,不可得;甚至有嫉其书而惟恐其传者,朋友之害,又可以配兵火。噫!亦可畏矣。

君子之于天下,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茍吾书得行,吾言得用,使天下识一分道理,亨一分太平,则君子之心毕矣。凡有功业,皆与人共之者也。著述者,无论矣。读而传之者,居其半;表章而尊信之者,居其半;举而措之行事者,居其半。茍于斯道有一分之力,则于斯道有一分之功。不任其功,而反欲任过,吾末如之何已已矣。

乱世书籍多毁于兵火,因念藏书之法,庶民无力,断不能藏,即学士大夫,其力不足以博及,亦不足以垂乆逺。能博及而垂之久逺者,其惟天子乎?然天子至易代而藏书之力亦穷矣。有一法焉,藉天子之力而不烦天子之守,其法可以传之百王而不能易,垂之千万世而无弊,则惟藏之孔氏乎?孔子自有周以来,其间歴汉、唐、五代、宋、辽、金、元,世界无虑百变。然一王兴,则一王尊信;一代立,则一代表章。即盗贼强暴,未有不过之而敬去之,而不敢犯者。诚使王者于此申藏书之法于邹鲁间,择名山胜地,定为藏书之所,区别群书,分为数种,如经、史、子、集、志、考、图、籍、艺术、百家之类,类建一楼,楼置一司,择孔氏子孙之贤者为之,又择其最贤者为之长,使之任出纳収藏、晒暴、补缉诸事,授之以禄。每岁则上其书之数于朝,三岁则遣行人视之,较其书之损益完弊,而行其赏罚。如是则书有日益无日损,虽有水火、刀兵、盗贼、变革、易代之事,于藏书总无与。

译文章到了黄陶庵(名淳耀)这里,真是一代的冠冕。他的话句句都是从本源中流出的,古文、八股文、经世济民之学、理学,用一条主线贯穿起来,可以与唐荆川并世传扬。我的朋友陈言夏做理学题目,尤其极为透亮,也是从本源中流出的。学者写文章,必须是从本源中流出的。

文章学习墨卷容易考中,但如果全注意文章的格式,就不能发挥胸中所得,也必须用大家的气度来写。

有人对我说我不应该著书立说,我说:“君子之所以不得不与世俗相同的是衣冠禁令;君子之所以不得不与世俗不同的是读书著书。衣冠禁令如果一定要刻意不同,就无法容身;读书著书如果一定要刻意相同,就无法立德。”

有人对我说我著书立说不应该给人看,我说:“那个人如果不可以与他交谈,一定要强迫与他交谈,我不敢;那个人如果可以与交谈,一定要强迫保密,我不能。”孔子所说的“不失去人,也不失去言”,我将记住它。如果不这样而一概保密隔绝,这就是说天下没有好人了,又何必著书立说呢?

圣人出生在末世,真是责任重大。如果通达而在上位,那么凡是井田、学校、前人已坏的法度,都是他的事。如果困穷而在下位,那么凡是理学、经世济民、前贤未传的书,都是他的职责。虽然勤勉努力,夜以继日,还觉得不够,怎么能自托涵养,悠悠终日呢?

圣贤在下位,功业只在著书。因为时机不可为,不仅得到职位行道不可望,即使教育英才也不可得到。寥寥数人,穷居谈道,风声不足以教化四方,口耳又不足以传到后世。虽然称闻道,但不能推我的所有以公之于天下后世,这也是圣贤所不取的。孔子删述六经,不必说了。孔子而下,德行盛大的没有比得上朱子的。然而朱子一生的功业,也只在著书。试读他的年谱,工夫是何等精密!陆象山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虽然明理尽性的人,不贵多言。然而先知不觉后知,那么愚不肖的人何所取法?后世懒惰好高的人,尤其效仿他,辄引以自况。又说:“身将隐,焉用文之?”于是以无穷岁月浪掷于空谈诗酒之中,这是可痛的。

古诗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著书立言,是君子的事。著书而使传之四方,垂之后世,那么君子不能必然,听之天而已。有人说:“人苟有一段精神,天断不肯埋没。”这大概不对。以为精神孰大于周孔?然而周公载籍毁于诸侯,孔子的六经燔于秦政。虽然后世终能裒集而表章之,然而残缺坏乱的也不少。思之能无泫然?

朋友之功可以配天?为什么?君子能著书,不能使之传世;只有天能使之传世。然而天也不能使之传世,读其书而心好之者,能使其传世。所以说:“朋友之功可以配天。”子云太玄,曾经何足云?然而微桓谭,则几乎不传;何况不为子云的人呢?于是读书而心好之者,不可得;甚至有嫉妒其书而惟恐其传的,朋友的害,又可以配兵火。唉!也可畏了。

君子之于天下,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如果我的书得行,我的言得用,使天下识一分道理,享一分太平,那么君子的心就满足了。凡有功业,都是与人共之的。著述者,不必说了。读而传之者,居其半;表章尊信之者,居其半;举而措之于行事者,居其半。如果于斯道有一分之力,那么于斯道有一分之功。不任其功,反而欲任过,我末如之何已矣。

乱世书籍多毁于兵火,因此想到藏书之法,庶民无力,断不能藏,即使学士大夫,其力不足以博及,也不足以垂久远。能博及而垂之久远的,其惟天子乎?然而天子至易代而藏书之力也穷了。有一法焉,借天子之力而不烦天子之守,其法可以传百王而不能易,垂千万世而无弊,那么惟藏之孔氏乎?孔子自有周以来,其中历汉、唐、五代、宋、辽、金、元、世界无虑百变。然而一王兴,则一王尊信;一代立则一代表章。即使盗贼强暴,未有不过之而敬去之而不敢犯的。诚使王者于此申藏书之法于邹鲁之间,择名山胜地,定为藏书之所,区别群书分为数种,如经、史、子、集、职、考、图、籍、艺术、百家之类,每类建一楼,楼置一司,择孔氏之贤者为之,又择其最贤者为之长官,使之任出纳收藏、晒曝、补缉诸事,授之以禄。每年则上其书之数于朝,三年则遣行人视之,较其书之损益完备,而行其赏罚。这样则书有日益无日损,虽有水火刀兵盗贼变革易代之事,于藏书总无与。

是诚至妙之法,惜乎无有行之者。

译这确实是极其精妙的方法,可惜没有实行它的人。

凡天下学士大夫著书有益于世道人心者,上之于朝,朝廷使大儒较之,而善则必藏其副于孔氏。不特此也,凡所藏书,皆当使大儒较定,必有益于世道人心者,始藏之。其余若离经叛道者,皆斥去勿用,不可务多,而反使有鱼目混珠之病也。

凡书必当多置副本,必备朝廷四方或有阙乏,掇取抄写翻刻之用。

凡五经、四书及先贤语録,与夫天文、地理、乐律、兵法、宇内所不可少之书,固当多置副本,更当择其精要者镂板勒石,必使之不朽,且以便于摹印流传,真千古之盛事。

凡古来圣贤所造仪象法物,如金人、欹噐、沙漏、铜壶之类,亦当仿式造为其副,与书并藏,以备后世变革之际,或有失亡,则取式于后,亦最要事。

自三代以来,凡经易代,则一代之典章文物多致散亡,不可得而考究,文献不足。自孔子之时,已有不胜其慨者矣。此宇内无人以为斯文之主故也。今既有孔氏,便当世世奉之,以为斯文之主也。文献何忧不足?故愚以为王者茍能藏书于孔氏,则凡一代典章制作,与夫累朝实録,史馆一成即送入副本,后世断无亡失,以至求之民间,采之闾巷,而有挂漏传疑之事。

不特邹鲁之间可用此法,藏书凡天下都邑名山,皆当彷此为藏书之法,相择胜地,广置书籍,聘礼先代圣贤之后,优其廪饩,使主其事,相戒虽有鬬争讼狱、兵火盗贼之害,不得入其处。乆之,则天自然习以成风,诗书日盛,道义日尊矣。今吾儒不能,而顾使释氏得其术,是以其徒日繁而其书日多,其不胥天下而化为释氏者,几希。

思辨録辑要》卷六太仓陆世仪撰

  诚正类

诚意是敬字逐条工夫,正心是敬字一片工夫。正心时之敬,比诚意时之敬,非有增益,只是打成一片耳。所谓「物物一太极,统体一太极」也。

诚意之敬,如有物在彼,而把镜照之;正心之敬,如明镜在此,而物来自照。

心如田,意如田中所生之物。诚意者,去稂莠而养嘉禾也。人初用功时,虽知为善去恶,然工夫未能纯熟,只好唤做诚意,唤不得心正。譬如草莱初辟,田禾未熟,虽稂莠已去,嘉禾已生,却只唤做好稻,唤不得好田。心正者,耕种已久,田脚肥好,今人所谓熟田也。此可以得心正意诚之辨矣。土无有不生物,犹人义理之性然。土有肥瘠,田有髙下,犹人气质之性。盖善恶不同,有或相倍蓰者矣。栽培耕种,则学问之功也。得于天者有多寡,则工夫之难易逈然不同,可不勉哉。

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下愚,沙碛不毛之地,虽树之亦不生。乃今人资禀未为下愚者,本可树艺,本可为良田,而甘使其心为沙碛不毛。噫!可慨也夫。」

田脚有善有不善,此为气禀之拘;雨旸有时有不时,此为物欲之蔽。内除草秽,外设沟防,可以明善而复其初矣。

草有名香附子者,田中一生,此种则日长月盛,田遂不可治。非大垦发,挑去一二只,则不能断根。嗟乎!人心之为香附子者,亦多矣。能大垦发而断根者,谁乎?

诚意须从笃信好学中来。不笃信,则不能诚意;不好学,则意亦不可得而诚。

诚意是作圣根基,若此处立脚不定,到底须塌下来。

意本是诚,其不诚者,后来之私意也。读《孟子》论四端章,可见。

大学》诚意传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朱子注曰:「诚实也。」二语合看,妙甚。一是反言以明之,一是正言以释之。欺便不实,实便不欺。

人心之有意,如草木之有芽。此处须要爱护保养,方得发生充长。若照顾不到,少间便为私意所蚀,如萌芽出土,为虫蠧所害,虽有嘉种,亦复何益。

诚意须要识个充字,能充则火然泉逹极之可以与天地参;不然只死煞守这意,在终不长进。

一意诚意大意诚小,意亦要诚。以小诚为无益而勿为,以小不诚为无伤而弗去。譬犹千寻之木,或折于径寸之蠧;万斛之舟,或沉于一线之隙。

人有邪梦,固是心不正,亦由于意不诚。盖邪念发时,虽知斩絶,而未有如恶恶臭之诚故也。日间有些子萌芽,

译大凡天下的学士大夫,著书立说对世道人心有益的,呈报给朝廷,朝廷派大儒加以校勘,如果好,就一定把副本收藏在孔氏。不仅如此,凡是所收藏的书籍,都应当让大儒校勘审定,必须是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才开始收藏。其余那些背离经典、违背正道的人,都斥退不用,不可追求数量多,反而造成鱼目混珠的弊病。

凡是书籍都应当多放置副本,以备朝廷四方如果有缺乏,用来抄写翻刻。

凡是五经、四书以及先贤语录,还有天文、地理、乐律、兵法、天下不可缺少的书籍,固然应当多放置副本,更应当选择其中精要的部分刻版或刻石,一定要让它们不朽,而且以便于摹印流传,这真是千古的盛事。

凡是古来圣贤所制造的仪器法物,如金人、欹器、沙漏、铜壶之类,也应当仿照样式制造副本,与书籍一起收藏,以备后世变革之际,如果有遗失,就取样式于后,这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凡是经历朝代更替,一个朝代的典章文物大多散失,无法考究,文献不足。从孔子的时候起,就已经有人对此不胜感慨了。这是因为天下没有人把斯文当作主宰的缘故。现在既然有了孔氏,就应当世世代代尊奉他,作为斯文的主宰。文献还担心不足吗?所以我认为,王者如果把书收藏在孔氏,那么凡是各朝的典章制度,以及累朝的实录,史馆一旦编成就送入副本,后世断无亡失,以至于到民间去寻求,到街巷去采集,而有遗漏和传疑的事情。

不仅邹鲁之间可以用这种方法,凡是天下的都邑名山,都应当仿照这个作为藏书的方法,选择胜地,广泛放置书籍,聘请先代圣贤的后代,优厚他们的俸禄,让他们主持这件事,互相告诫即使有争斗诉讼、兵火盗贼的危害,也不得进入那里。久而久之,天下自然习以为常形成风气,诗书日益兴盛,道义日益尊崇。现在我们的儒者不能做到,反而让佛教徒得到这种方法,所以他们的徒众日益繁多,他们的书籍日益增多,如果不把天下都化为佛教徒,几乎没有几个人了。

《思辨录辑要》卷六 太仓陆世仪撰

诚正类

诚意是“敬”字逐条用功,正心是“敬”字一片用功。正心时的敬,比起诚意时的敬,并没有增加,只是打成一片罢了。这就是所谓的“物物一太极,统体一太极”。

诚意时的敬,好像有东西在那里,拿着镜子去照它;正心时的敬,好像明亮的镜子在这里,东西自己来照。

心像田地,意像田地里生长的东西。诚意,就是去除稂莠而培养嘉禾。人刚开始用功时,虽然知道为善去恶,然而功夫未能纯熟,只好叫做诚意,不能叫做心正。譬如草莱刚开辟,田禾未成熟,虽然稂莠已去除,嘉禾已生长,却只叫做好稻,不能叫做好田。心正,就是耕种已久,田底肥沃,现在人所说的熟田。这可以明白心正意诚的区别了。土地没有不生长东西的,就像人的义理之性一样。土地有肥沃贫瘠,田地有高下,就像人的气质之性。善恶不同,有的相差好几倍。栽培耕种,就是学问的功夫。得天赋的多寡不同,那么功夫的难易截然不同,能不努力吗?

孔子说:“只有上智和下愚不可改变。下愚,是沙碛不毛之地,即使种树也不生长。现在人的资质禀赋并非下愚,本来可以种植,本来可以成为良田,却甘愿使他的心成为沙碛不毛。唉!可叹啊!”

田底有善有恶,这是气禀的拘束;雨水阳光有时有时不时,这是物欲的遮蔽。内部清除草秽,外部设置沟防,可以明善而恢复本初了。

草有一种叫香附子的,田地里一生长,这种草就日长月盛,田地于是不可整治。如果不大举开垦,挑去一二株,就不能断根。唉!人心像香附子的,也很多啊。能大举开垦而断根的,是谁呢?

诚意必须从笃信好学中来。不笃信,就不能诚意;不好学,意也不能得到诚。

诚意是作圣人的根基,如果这里立足不定,到底须塌下来。

意本来是诚的,那不诚的,是后来的私意。读《孟子》论四端章,就可以看见。

《大学》诚意传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朱子注说:“诚实也。”这两句话合看,妙极了。一是反说以阐明它,一是正说以解释它。欺便不实,实便不欺。

人心有意,就像草木有芽。这里须要爱护保养,才能发生充长。如果照顾不到,稍间就被私意所侵蚀,就像萌芽出土,被虫蠹所害,虽然有嘉种,又有什么益处。

诚意须要认识一个“充”字,能充则如火燃泉达,极之可以与天地参;不然只死死守着这意,终究不长进。

大意的诚意小,小意也要诚。以小诚为无益而不做,以小不诚为无伤而不去。譬如千寻之木,或者折断于径寸之蠧;万斛之舟,或者沉没于一线之隙。

人有邪梦,固然是心不正,也由于意不诚。大概邪念发生时,虽然知道斩绝,而没有像厌恶恶臭那样的诚。日间有些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