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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十三

思辨録辑要》卷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0–85 段

把个天下大势完完全全在胸中,纲目井然,源委毕见,然后左之右之,无不冝之。

译将天下的大势完全了然于胸,纲领与条目井然有序,源头与流变全都显现,然后向左向右调整,没有不合适的。

吏、户、礼、兵、刑、工,讲究时是六事;若行时止是一事,须是联络贯穿,始得。《周礼》六官皆设联事,正谓此也。

  不读周礼不识治天下规模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具此心胸,方能治天下。

凡事皆有一贯,不识一贯,皆有害。禹之治水,得水之一贯者也。鲧之九载绩用弗成,由不识一贯故耳。

当今治效,必六十年,三十年教人,三十年出治;教人十年小成,三十年大成;出治三十年小成,六十年大成。

凡学经济,须有路头。若泛泛探取,徒劳无益。

拨乱不难,致治难。拨乱如十人之材足矣,致治非五人之德不可。三代以下,但有能拨乱者,未有能致治者。

孔子而后,有真学;周公以来,无善治。汉、唐、宋竭力经营,只做得补偏救弊耳。三代规模,全未梦。

见三代以上立法,常使人有为善之利;三代以后立法,常恐人有为恶之弊。使人有为善之利者,是以至诚待人也,故人亦以至诚应之。恐人有为恶之弊者,是以不肖疑人也,故人亦以不肖欺之。

圣人治天下,无一民、一物不入规矩。

收人才,去文法,二者是当今最要务。

古人治天下以礼,今人治天下以法。法胜则礼亡,礼亡则人心絶。法尚不可治天下,而况于无法乎?

汉唐以下,治天下之法最宻,然实处处渗漏,以其意欲一网收尽天下故也。古人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下之大,岂能一网收尽?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看《周礼》一部书,止办得王畿千里以内事,何等干圆洁浄。

人一身之间,耳目口鼻手足腹心,俱不可相无也。然必元首在上,股肱在下,而后一身顺。天下之大,大贤小贤,大德小德,俱不可相无也。然必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而后天下治。不然,有一人焉,首居下,足居上,腹心居外,四肢居内,则见者皆以为怪物,而羣撃杀之矣。乃治天下者,贤奸颠倒,大小易位,有国者初不以为怪,其不至于羣起而撃杀者,几希。

圣人治天下,只是使饮食男女各得其所。饮食男女不得其所,而天下治者,未之有也。

周礼是治国之书,盖古人封建,王者所治止于王畿以内,故书中所详止于一国之事,使诸侯各如是以治其国,则天下皆治矣。后世治郡县之天下不然,紧要在择守令,明黜陟。若守令得人,则青苗、保甲之法自可徐举而无弊。王荆公不识此意,纔执政柄,便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不问守令若何,概以青苗、保甲之事强诸天下,是以治国之道,治天下也,所以不终朝而壊。试观荆公治临川时,青苗、保甲原自有成绩,则知治国之道贵宻,治天下之道贵疎也。古今异冝,为治者不可不审。

天下利而已矣。善言利者,使天下皆利其利,故已亦得利其利;不善言利者,欲一己独利其利,故天下亦各利其利。

古之天下,礼乐尽之;今之天下,赋役尽之。能平赋役,治天下,为得半矣。

欲兵之精,不如省兵而增粮;欲官之亷,不如省官而增俸。

周礼》有云:“禄以驭其富。”又曰:“夺以驭其贫。”盖古者禄以公田,既予以爵,则随予以禄田,故筮仕者无患贫之心,而不营心于财利。后则俸禄甚薄,而听入仕者各以私计谋生,若守礼安分,徒资俸禄,则饔飱不给,失驭富之道矣。古者禄田之外,别无私田,既夺其爵,随収其禄田,则无所藉以资生,故贪墨知畏。后则贪墨者无所限制,田连阡陌,即被削夺,而拥资甚厚,无能损其毫毛,失驭贫之道矣。然则亷吏何所藉而为亷?贪吏何所戒而不为贪乎?

古者天子六军,其将皆命卿。甘誓曰:「大战于甘,乃召六卿。」盖古之天子寄军政于六卿,居则以守,行则以战,文武未尝分途也。自战国始有将军之称,秦乃因之,位上卿,金印紫绶,而文武乃分途矣。夫周官军政皆寄于司马,亦未闻有尾大之患。茍必欲以文武互相制驭,岂君臣相信之道也哉!

吏部虽有用人之权,然湏有职要之法。假如方面大吏及州县正官,此吏部之所当选择也。至于州县之佐贰,与夫师儒

译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在讲求理论时是六件不同的事;但在实际施行时却只是一件事,必须将它们联络贯穿起来,才能成功。《周礼》中六官都设有联事之职,正是说的这个道理。

不读《周礼》,就不懂得治理天下的规模。

小德如细流般润泽万物,大德如厚土般化育万物,具备这样的心胸,才能治理天下。

凡事都有一个贯穿始终的道理,不认识这个一贯的道理,都会有害处。大禹治水,是掌握了水的贯穿道理。鲧治水九年功绩未能成功,就是因为不认识这个一贯的道理。

当今的治理成效,必然需要六十年:三十年用来教化百姓,三十年用来显现治绩;教化百姓十年取得小成,三十年取得大成;显现治绩三十年取得小成,六十年取得大成。

凡是学习经世济民之学,必须有入门的路径。如果泛泛地探求获取,只是徒劳无益。

平定乱世并不难,实现大治很难。平定乱世有十个人的才能就足够了,实现大治非有五个人的德行不可。夏商周三代以后,只有能平定乱世的人,没有能实现大治的人。

孔子之后,有真正的学问;周公以来,没有良好的治理。汉、唐、宋三代竭力经营,只是做到了补救偏颇、挽救弊端罢了。三代那种治理的规模,完全没有梦见。

看到三代以上制定的法律,常常让人感到行善有利;三代以后制定的法律,常常担心人作恶有弊端。让人感到行善有利的,是因为用至诚之心对待人,所以人也用至诚之心回应他。担心人作恶有弊端的,是因为用不肖之心怀疑人,所以人也用不肖之心欺骗他。

圣人治理天下,没有一个百姓、一件物品不在规矩之中。

收揽人才,废除繁琐的法律条文,这两点是当今最紧要的任务。

古人治理天下靠礼,今人治理天下靠法。法胜过礼,礼就消亡了;礼消亡了,人心就断绝了。法尚且不能治理天下,何况没有法呢?

汉唐以后,治理天下的法律最为严密,然而实际上处处渗漏,这是因为意图想要一网打尽天下人的缘故。古人有话说:“即使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的腹部。”天下如此之大,怎么能一网打尽呢?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性昭示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看《周礼》这一部书,只处理王畿千里以内的事务,何等干练、圆满、洁净。

一个人身上,耳目口鼻、手足腹心,都不可互相缺少。但必须头在上,四肢在下,然后身体才能顺适。天下如此之大,大贤小贤、大德小德,都不可互相缺少。但必须小德服从大德,小贤服从大贤,然后天下才能大治。不然,如果有一个人,头在下面,脚在上面,腹心在外面,四肢在里面,那么看见的人都会认为他是怪物,而群起攻击杀死他。然而治理天下的人,贤能与奸邪颠倒,大小地位错位,拥有国家的人起初不认为奇怪,那不至于群起攻击杀死的,几乎没有。

圣人治理天下,只是让饮食男女各得其所。饮食男女不得其所,而天天下大治的,从来没有过。

《周礼》是治理国家的书,因为古代实行分封制,君王所治理的仅限于王畿以内,所以书中详细记载的只是一国的事务,让诸侯各自依照这样治理他们的国家,那么天下就都大治了。后世治理郡县制的天下不是这样,紧要之处在于选择守令,明确升降考核。如果守令选得合适,那么青苗法、保甲法自然可以逐步推行而没有弊端。王安石不懂这个道理,刚掌握政权,就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不问守令如何,一概把青苗法、保甲法强加给天下,这是用治理国家的方法去治理天下,所以不到早晨就败坏了。试看王安石治理临川时,青苗法、保甲法原本自有成绩,就知道治理国家的方法贵在严密,治理天下的方法贵在宽疏。古今情况不同,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不审慎。

天下只是利益罢了。善于谈论利益的人,让天下人都利于他的利益,所以他自己也利于他的利益;不善于谈论利益的人,想要自己独自利于他的利益,所以天下人也各自利于他们的利益。

古代的天下,礼乐足以概括;现在的天下,赋税徭役足以概括。能公平赋税徭役,治理天下,就得到一半了。

想要军队精锐,不如裁减士兵而增加粮饷;想要官员廉洁,不如裁减官员而增加俸禄。

《周礼》说:“用俸禄来驾驭他们的富有。”又说:“用剥夺来驾驭他们的贫穷。”大概古代俸禄来自公田,既然授予爵位,就随之授予禄田,所以谋求做官的人没有担心贫穷的心思,而不经营财利。后来俸禄很微薄,听任做官的人各自用私计谋生,如果遵守礼制安守本分,只依靠俸禄,那么饮食都不够,就失去了驾驭富有的方法了。古代禄田之外,没有私田,既然剥夺了爵位,就随之收回禄田,那么就没有凭借来维持生计,所以贪婪贪污的人知道畏惧。后来贪婪贪污的人没有限制,田地连接阡陌,即使被削夺,而拥有的资财很丰厚,不能损害他的毫毛,就失去了驾驭贫穷的方法了。那么廉洁的官吏凭借什么而廉洁?贪婪的官吏凭借什么警戒而不贪婪呢?

古代天子有六军,他们的将领都是命卿。《甘誓》说:“在甘地大战,于是召集六卿。”大概古代天子把军政寄托给六卿,平时用来守卫,战时用来作战,文武不曾分途。从战国开始有将军的称号,秦朝沿袭它,地位上卿,金印紫绶,文武这才分途了。周官军政都寄托给司马,也没听说有尾大不掉的祸患。如果一定要用文武互相制驭,难道是君臣相互信任的道理吗!

吏部虽然有用人之权,但必须有职掌要务的方法。比如方面大吏及州县正官,这是吏部应当选择的。至于州县的佐贰官,以及师儒

之职,倅贰之官,则听州县自行辟召可矣。后则一命之微,必由铨部总揽,既广人之贤否,岂能尽知。

译对于州县佐贰之职,听任州县自行征召即可。后来即便是最低微的官职,也必定由吏部统一掌管,既然天下人的贤与不贤如此广泛,又怎能全部知晓呢。

吏部所治既广,贤否难知,势不能不循资格。非不欲去资格也,势不可也。故议者不察,不清吏部用人之权,而欲去朝廷资格之弊,此必无之事也。以资格用人,加以避嫌,即使皋陶、伊尹为铨冲,亦不过掣籖唱名,期于无弊而已,断不能自展一筹也。事权之多出吏胥,盖有由矣。

用人循资格,最是大弊。人才不同,各有所冝。有冝大者,有冝小者,有小大无不冝者,小大无不冝,圣人之才也。或冝大,或冝小,贤人之才也。求才于后世,其为圣贤人者寡矣。而朝廷用人,不问其才之大小与否,槩以资格迁升之,是以圣人望一切也,奚可哉?

人才极是难得。善用人者,必审定其才之所冝授之以职,而终身任之,务使竭尽其才。以唐虞之际而致治,止于五人,此人才之难得也。以五人之圣,而各专一事,此才之各有所冝也。且各专一事,而至于终身不易,此任之而竭尽其才也。使治不及唐虞,而三岁试士,多至四百,则人才何其多?圣不及五臣,而吏、户、兵、刑无所不堪,则才何其大?歴官如传舎,旦至暮去,而动辄奏绩,又何其才之易竭也?

爵禄二字,其用不同。用人当以爵,赏人当以禄。爵者,量材而授者也。其人才堪于兵,则授之以兵;才堪于户,则授之以户。此如董工役者,其人而善木,则使之为木工;其人而善土,则使之为土工。用各有所冝也。禄者,量功而授者也。其人而于兵有功,则即于兵加俸;其人而于户有功,则即于户加俸。此如木工善木,则即加以木工之厚饩;土工善土,则即加以土工之厚饩。报各有所称也。后之注铨者,其人方有功于兵,则升之使户;其人方有功于户,则升之使吏。此如董功役者,其人而善土,则赏之使为木;其人而善木,又赏之使为铁、为银也。

孟子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飬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此赏人以禄之一证也。

考察之权最忌专一,《周礼》六计,弊群吏,皆各属长官主之,而共听于冢宰。然其所察者,特王畿之内而已,故听覩真而举措当。后则合天下之铨选,皆听之吏部,甚至州县佐贰之微,亦属于铨司,欲举措之当,不可得矣。

铨司每虑人才壅滞,徃徃设法迁升,即有识者亦欲巧为法以疏通之,此以人才用国家,而未尝为国家用人才也。古者论定后官,量才后禄,故三德者为大夫,六德者为诸侯,凡用之之法,皆求其德与位称耳。由此言之,其人而才足卿相,即布衣而立授卿相可也;其人而才止百里,即筮仕而终身郡邑可也。以至才堪户者终于户,才堪兵者终于兵,如舜世五臣终身不易,何尝有流转迁升如后日也哉!天下事有烦而无谓者,此类是矣。乃当事者方以人多官少为病,以予言方虑其官多而人少也。季世之法,不主于用贤,专主于防不肖。夫既知其不肖,则去之而已,不务去之而务防之,不肖者未必受制,而贤已不胜其掣肘也。安得谓非立法之弊乎?

寛收严试,乆任超迁,此八字用人之良法。

偶行荐举,最是良法,然有三弊。一曰行之大拘,盖荐举之法,所以通科目之穷,破资格之弊也。倘必曰某官得荐,某官不得荐,某官荐得任某职,某官荐不得任某职,是仍重科目,仍拘资格也。一曰任之无法,盖善恶有类,邪正有党,君子所荐,大抵多君子,小人所荐,大抵多小人。若不立法详试,而概任之,且宜兵而工,冝礼而刑,用违其才者,又不可胜计也。即有真才,亦乌能效用乎?一曰绳之太急,连坐之法,所以待小人,非所以待君子。故同是人也,或始终变节,或穷达易操。当其举之,未可谓非也。举之而受举者变节易操,则非举之者之罪也。且仕途倾险诡谲百出,或丛忌举主,而阴中伤所举之人,或倾排所举之人,而并累及乎举主,种种株连,为害不可胜道。则虽有贤士在下,举主亦安能不顾身家,不惜禄位,奋然以举之乎?无怪乎勉强塞责,而以柔滑善媚之徒,虚应故事也。

荐举不可尚虚文,当疏其实。或其人才德兼备,或有德无

译吏部管辖的事务既广泛,贤良与不贤难以分辨,形势上不得不遵循资历等级。并非不想废除资历等级,而是形势不允许。所以议论的人不考察,不清除吏部用人权力的弊端,却想去除朝廷资历等级的弊病,这必定是做不到的事。按照资历等级用人,再加上避嫌,即使让皋陶、伊尹担任选拔官员的职务,也不过是抽签唱名,期望没有弊病罢了,绝对不可能自己施展出一筹之长。事权大多出自吏胥,大概是有原因的。

用人遵循资历等级,是最大的弊病。人才不同,各自有适合的职位。有适合做大官的,有适合做小官的,有大小都适合的,大小都适合,这是圣人的才能。或者适合做大官,或者适合做小官,这是贤人的才能。在后世寻求人才,成为圣贤的人是很少的。而朝廷用人,不问其才能的大小与否,一概按照资历等级升迁,这是把圣人期望等同于一般情况,怎么可以呢?

人才极难得到。善于用人的人,必定审察确定其才能适合的职位授予他,并终身任用他,务必使他竭尽他的才能。凭借唐尧虞舜的时代而达到大治,只用了五个人,这是人才难得。凭借五个人的圣明,而各自专管一件事,这是才能各自有所适合。而且各自专管一件事,以至于终身不改变,这是任用他而竭尽他的才能。如果治理达不到唐尧虞舜的程度,而三年考核士人,多达四百人,那么人才怎么那么多?圣明不及五位大臣,而吏、户、兵、刑无所不能胜任,那么才能怎么那么大?做官像住旅店,早上到晚上走,动不动就奏报政绩,又怎么那么容易竭尽才能呢?

爵位俸禄两个字,它们的用途不同。用人应当用爵位,赏人应当用俸禄。爵位,是衡量才能而授予的。那个人才能胜任兵部,就授予他兵部职务;才能胜任户部,就授予他户部职务。这就像管理工程役事的人,那个人善于木工,就让他做木工;那个人善于土工,就让他做土工。使用各自有所适合。俸禄,是衡量功劳而授予的。那个人在兵部有功,就在兵部增加俸禄;那个人在户部有功,就在户部增加俸禄。这就像木工善于木工,就增加木工的厚饷;土工善于土工,就增加土工的厚饷。报答各自有所相称。后来主持选拔的人,那个人刚在兵部有功,就升迁他去做户部;那个人刚在户部有功,就升迁他去做吏部。这就像管理工程役事的人,那个人善于土工,就赏赐他去做木工;那个人善于木工,又赏赐他去做铁工、银工。

孟子进入那个国家,土地开垦,田野治理,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有庆赏。庆赏以土地,这是赏人以俸禄的一个证据。

考察的权力最忌讳专一,《周礼》六计,考察群吏,都由各自所属长官主管,而共同听命于冢宰。然而他们所考察的,只是王畿之内罢了,所以听看真实而举措得当。后来合并天下的选拔,都听命于吏部,甚至州县佐贰的微小职位,也属于选拔机构,想要举措得当,不可能了。

选拔机构常常担心人才壅滞,往往设法升迁,即使有见识的人也想要巧妙地制定方法来疏通,这是用人才来为国家服务,而没有为国家使用人才。古代评定之后授官,衡量才能之后授禄,所以三德的人做大夫,六德的人做诸侯,凡是使用的方法,都寻求他的德行与职位相称。由此说来,那个人才能足以做卿相,即使是布衣也立即授予卿相可以;那个人才能只够百里,即使是初次做官也终身在郡邑可以。以至于才能胜任户部的终于户部,才能胜任兵部的终于兵部,像舜时代五位大臣终身不改变,何曾有流转升迁像后来的呢!天下的事情有烦琐而无意义的,这类就是。于是当事的人正以人多官少为弊病,以我的话正担心官多人少。末世的法律,不主张用贤人,专门主张防止不贤的人。既然知道他不贤,那么去掉他罢了,不致力于去掉他而致力于防止他,不贤的人未必受制,而贤人已经不胜其牵制。怎么能说不是立法的弊病呢?

宽收严试,久任超迁,这八个字是用人的好方法。

偶尔实行荐举,最是好方法,然而有三个弊病。一是实行得太拘束,大概荐举的方法,是用来疏通科举的穷途,破除资历等级的弊病。如果一定说某官可以荐举,某官不可以荐举,某官荐举可以担任某职,某官荐举不可以担任某职,这是仍然重视科举,仍然拘束资历等级。二是任用没有方法,大概善恶有类别,邪正有党派,君子所荐举的,大抵多是君子,小人所荐举的,大抵多是小人。如果不立法详细测试,而一概任用,而且适合兵部却做工部,适合礼部却做刑部,使用违背才能的,又不可胜计。即使有真才,又怎么能发挥作用呢?三是约束得太急,连坐的法律,是用来对待小人的,不是用来对待君子的。所以同是一个人,有的始终变节,有的穷达易操。当他荐举的时候,不能说不是对的。荐举而受荐举的人变节易操,那么不是荐举者的罪过。而且仕途倾险诡谲百出,有的丛忌举主,而暗中中伤所荐举的人,有的倾排所荐举的人,而并累及举主,种种株连,为害不可胜说。那么即使有贤士在下,举主又怎么能不顾身家,不惜禄位,奋然荐举他呢?难怪勉强塞责,而以柔滑善媚之徒,虚应付故事。

荐举不可崇尚虚文,应当疏陈其实。或者其人才德兼备,或者有德无

才,或有才无德,或其才长于某事,短于某事,用可任某职,不可任某职,皆一一疏列,不拘大小。臣工有即荐举,多多益善。天子临轩亲策之,分类而试,试以经义治事,择其尤者,更召对面试之。可者擢用,不可用者散归,庶无前弊而収实效。

译人才,有的有才能而无德行,有的擅长某事而短于某事,可以担任某职而不能担任某职,都要一一详细列出,不论职位大小。臣僚们如果有立即推荐的人才,越多越好。天子亲临殿前亲自策问,分类进行考试,用经义和治事来测试,挑选出特别优秀的人,再召见当面面试。可以任用的就提拔使用,不能任用的就遣散回去,这样大概就没有以前的弊端而能收到实际效果。

日者,观匠人得教人与噐使之道。凡木之大小、枉直,皆材也。规矩绳墨,皆法也。材有不齐,而法无不一,故能使之咸就条理。至于竒瑰之材,不可拘以绳墨者,则又随材而噐使之。故天下无不可用之材,而亦无不可成之事。秦以后,教法废矣,而噐使之道则又弃而不讲。使细者为梁,短者为柱,大者为椽,长者为节。乃谓天下无材,谓天下之事必不可成,岂不寃哉!

看筛米得取人之法,虽疎节阔目,不无遗珠之叹。然徃徃拔十得五。旧制举进士必分试九卿衙门观政,每衙门约三十余人,堂长司僚与之朝夕而试之事,会其实以上于天官。天官籍注以定铨选,随材授职,职必乆任。故洪永时得人为盛,后之观政则不过随班作揖而已,名存实亡,可慨也夫。

用人之法,古今不同。三代以上,开诚布公,主于用君子,虽或间容小人,然君子易于展布。三代以后,禁制束縳主于防小人,小人终不能防,而君子之进退掣肘,为己极矣。问:“设有小人,如何?”曰:“小人惟有不用法,更无防法。”

中庸》曰:「继絶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徃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则知古人治天下,全在怀诸侯;今人治天下,全在择守令。

谚语:「清官不出吏人手,非官愚而吏智也。官不乆任,而吏多积年,故耳。诚能一切反之,吾知吏必不能出官手也。」

人非圣人,不能无过,故君有过,臣谏之;父有过,子谏之。代不乏人,独为长吏,令一邑,未闻辟一言路,令羣下得言其过失。近为民父母,而骄亢反过于至尊,无拒谏之名,而有弭谤之实,诚所不觧也。今后吾党得第为县令时,必尊礼有道,祈闻得失。月朔必置一柜,令士民投牍于中,言我一月中过差,庶无冒昧妄行之弊。

治天下以求才为先,治一邑亦当以求才为急。今之郡县,非无才也,而有司不知作兴鼔舞之道。其有留意人才者,不过季考月课,为文字相知耳。夫文字之责,上有督学,下有学师,何烦有司更为数数也?愚谓有司季考月课,当另为一法,分理学、经济二科,设为条问。理学如颜子所好何学之类,经济则举时务之切要者,每科数条,观其所答优劣。德行优者,飬之庠序;经济优者,措之施行。不惟贤才可以立得,而闻风兴起者,吾知且不可胜计矣。

思辨録辑要》卷十三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

设官分职,所以为民极也。故官制清,则民志定。周制,在天下惟公、侯、伯、子、男;在一国惟卿、大夫、士而已。自秦罢侯置守,分爵二十级,而汉、唐、宋因之,愈棼愈乱。其制有爵,有职官,有加官,又有散阶、勲爵;或一官而兼数术,或一事而设数官;或古贵而今卑,或古卑而今贵。名目混淆,等第杂乱,欲居官者顾名思义,难矣。于以治民,不亦谬哉?故愚谓治天下,断自清官制始。

三代以官为治事之司,故其制简而清;后世以官为赏人之物,故其制繁而乱。

勲阶之制,始于唐,歴代因之。夫既有品级,又有勲阶,不繁而益繁乎?且古制,卿大夫士至明,始一以大夫为称,而但以荣禄、光禄、资善、资政为次第,亦何所分别?甚有大夫与卿同称者,如资徳大夫、正治上卿之类,盖因循于唐宋之旧,而不知取法于三代也。

九品之制,竟以「上卿」「亚卿」「少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上士」「中士」别之,似觉清楚。

三公三孤,古所谓论道、经邦、贰公、弘化者也。记曰:「天子无职,三公无官,参职天子,何官之称?」盖非特参职天子,直尊于天子矣。故其称曰「师」,曰「傅」,曰「保」,皆尊于天子之称也。惟周召之伦,足以当,之无则寜缺。故曰:「官不必备,惟其人。」周召之以公孤兼宰相,以公孤宰相,非周召不可也。后世不务得周召其人,而概以公孤为兼官,驯至唐宋,或以之加武臣,或以之加寺宦,或以之加亲王子弟,名实之乖,遂至大坏先王之意,荒矣。愚谓师傅等官,多属空名,似不必设之。独所谓国子监者

译从前,我观察工匠,领悟到教导他人和任用器具的道理。凡是木材的大小、弯曲或笔直,都是材料。圆规、曲尺、墨线,都是法则。材料虽然参差不齐,但法则却是统一的,所以能使它们都符合条理。至于那些奇特瑰丽的材料,不能用常规法则来拘束的,就根据材料的特性来任用。所以天下没有不可用的材料,也没有不可成功的事情。秦朝以后,教化法度废弛了,而任用人才的方法又被抛弃而不加讲求。让细小的木材做房梁,短的做柱子,大的做椽子,长的做榫头。于是说天下没有可用的人才,说天下的事情一定无法成功,这难道不是冤枉吗!

观察筛米,领悟到选拔人才的方法,虽然筛孔疏阔,难免有遗漏珍珠的叹息。然而往往能十中取五。旧制规定,考中进士必须分配到九卿衙门实习政务,每个衙门大约三十多人,长官和属官与他们朝夕相处,通过实际事务来考察,汇总他们的实际情况上报给吏部。吏部登记注籍以确定选拔任用,根据才能授予职位,职位必须长期担任。所以洪武、永乐年间选拔的人才最为兴盛,后来的实习政务不过是随班行礼作揖罢了,名存实亡,令人感慨啊。

用人的方法,古今不同。夏商周三代以前,开诚布公,主要在于任用君子,虽然偶尔也容纳小人,但君子容易施展抱负。三代以后,禁令束缚,主要在于防范小人,小人终究无法防范,而君子的进退受制,已经到了极点。问:“假设有小人,该怎么办?”答:“对于小人只有不任用的方法,没有防范的方法。”

《中庸》说:“延续断绝的世系,举荐废弃的国家,治理乱世,扶持危局,按时朝见聘问,厚待使者而薄收礼物,这是用来安抚诸侯的方法。”由此可知,古人治理天下,全在于安抚诸侯;今人治理天下,全在于选择地方长官。

谚语说:“清官不出吏人手,不是官员愚笨而吏役聪明。官员不长期任职,而吏役大多多年积累,所以如此。如果真的能完全反过来,我知道吏役一定不能操控官员了。”

人不是圣人,不可能没有过错,所以君主有过错,臣子劝谏;父亲有过错,儿子劝谏。历代不乏这样的人,唯独作为长官,治理一个县,没听说开辟一条言路,让下属能够陈述他的过失。近来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骄傲狂妄反而超过至尊的君主,没有拒绝劝谏的名声,却有消除诽谤的实质,实在令人不解。今后我们同党考中进士担任县令时,一定要尊重礼遇有道之人,请求听闻得失。每月初一必须设置一个箱子,让士人百姓把文书投入其中,陈述我一个月内的过错偏差,希望没有轻率妄行的弊端。

治理天下以寻求人才为先,治理一个县也应当以寻求人才为急。现在的郡县,并非没有人才,而是主管官员不知道激励鼓舞的方法。那些留意人才的,不过是在季度考核、月度考试中,通过文章来了解罢了。文章的责任,上面有督学官,下面有学师,何必烦劳主管官员一再过问呢?我认为主管官员的季度考核、月度考试,应当另立一种方法,分为理学、经济两科,设立条文提问。理学如“颜子所好何学”之类,经济则列举时务中切要的问题,每科几条,观察他们回答的优劣。德行优秀者,在学府中培养;经济优秀者,付诸实施。不仅贤能的人才可以确立,而且闻风兴起的人,我知道将数不胜数。

《思辨录辑要》卷十三 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

设置官职,是为了给百姓树立准则。所以官制清明,百姓的心志就安定。周代的制度,在天下只有公、侯、伯、子、男;在一个国家只有卿、大夫、士而已。自从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分爵位为二十级,而汉、唐、宋沿袭它,越来越纷繁混乱。其制度有爵位,有职官,有加官,又有散阶、勋爵;有的一个官职兼任多种职务,有的同一件事设置多个官职;有的古代尊贵而现在卑贱,有的古代卑贱而现在尊贵。名目混淆,等级杂乱,想要担任官职的人顾名思义,很难了。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是错误的吗?所以我认为治理天下,务必从清明的官制开始。

三代把官职作为处理事务的机构,所以其制度简单而清明;后世把官职作为赏赐人的物品,所以其制度繁杂而混乱。

勋阶的制度,始于唐代,历代沿袭。既然已经有品级,又有勋阶,不繁杂而更加繁杂吗?况且古代制度,卿大夫士非常明确,开始统一以大夫为称呼,而只以荣禄、光禄、资善、资政作为次第,又有什么分别呢?甚至有大夫与卿同称的,如资德大夫、正治上卿之类,大概是因为沿袭唐宋的旧制,而不知道效法三代。

九品的制度,竟然以“上卿”“亚卿”“少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上士”“中士”来区别,似乎觉得清楚。

三公三孤,是古代所说的讨论治国大道、经营国家、辅佐公卿、弘扬教化的职位。《礼记》说:“天子没有职事,三公没有官职,参预天子的职事,称什么官呢?”大概不只是参预天子的职事,简直是比天子更尊贵了。所以他们的称呼叫“师”,叫“傅”,叫“保”,都是比天子更尊贵的称呼。只有周公、召公这类人,才足以担当,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宁可空缺。所以说:“官职不必完备,只要有合适的人。”周公、召公以公孤兼任宰相,以公孤为宰相,非周公、召公不可。后世不致力于得到周公、召公那样的人,而一概以公孤作为兼官,以至于唐宋时期,有的加给武臣,有的加给寺宦,有的加给亲王子弟,名实相违背,于是大坏先王的意图,荒谬极了。我认为师傅等官,多属于空名,似乎不必设置。唯独所谓国子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