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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五

思辨録辑要》卷四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2–37 段

通鉴》,只平平看去,依旧鉴断,是曰是非,曰非,矮人观场,随人笑骂,絶无一些心得,尽有多少大事被前人瞒杀。如此,虽记得一部《廿一史》,只是死书,有何益处?

译阅读《资治通鉴》,如果只是平铺直叙地看,依旧只是判断对错,说是就是,说非就非,就像矮子看戏,跟着别人一起笑骂,完全没有一点自己的心得体会,致使许多重大事件都被前人蒙蔽了。像这样,即使背熟了整部《廿一史》,也只是死记硬背的书本知识,有什么益处呢?

读书不能穷理,俱是玩物丧志。若能穷理,即记诵亦不妨,愈熟愈妙。

记诵之功,读史不必用。若五经、四书、太极、西铭之类,必不可不,成诵,不成诵则义理不出也。

古之学圣贤,易;今之学圣贤,难。只如读书一节,书籍之多,千倍于古。学者茍欲学为圣贤,非博学不可。然茍欲博学,则此汗牛充栋者,将何如耶?偶思得一读书法,欲将所读之书分为三节:自五岁至十五为一节,十年诵读;自十五岁至二十五为一节,十年讲贯;自二十五至三十五为一节,十年涉猎。使学有渐次,书分缓急,则庶几学者可由此而程功,朝廷亦可因之而试士矣。所当读之书,约畧开后。

十年诵读:小学[文公小学颇繁,愚欲另编节韵幼仪,语见前卷]四书[先读正文,后读注]五经[先读正文]周礼[柯尚迁者佳]太极通书西铭纲目[先读纲,又有歴世统谱、秋檠録等书,载古今兴亡大槩,俱编有歌括,宜先讲读]古文[宜先读左传,其国策、史汉、八大家文理易晓,易于记诵,俟十五岁后可也,予近有书鉴一编,专取古文中之有关于兴亡治乱者,后各为论,使学者读之可知古今,似可备覧]古诗[离骚、经、陶诗冝先读,予近有诗鉴一编,专取汉唐以后诗之有合于兴观群怨者,后各为论,似可备覧]各家歌诀[此天文、地理、水利、算学诸家俱有歌诀,取其切于日用者,暇时记诵]

十年讲贯:四书[冝看大全]五经[冝看大全]周礼[柯尚迁注,近有集说亦好]性理[尚冝重辑,内如洪范、皇极、律吕新书、易学启蒙、皇极经世等书,俱冝各自为书,不必入集]纲目[冝与资治通鉴、纪事本末二书同看,仍以纲目为主]本朝事实,本朝典礼,本朝律令[按此三书,最为知今之要,而今之学者至有终其身未之闻者,盖国家既不以入功令,而又无钦定之成书,无恠乎学者之不读也]文献通考[此书与纲目相表里,不可不讲]大学衍义、衍义补[理学经济类书之简明者,不可不讲]天文书[冝专学厯数]地理书[冝详险要]水利农田书[有新刋水利全书、农政全书]兵法书[孙子、呉子、司马法、武备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俱冝讲究,按以上四家,茍非全才,或专习一家亦可]古文[左、国、史、汉、八大家]古诗[李、杜,冝全阅]

十年渉猎:四书,五经,周礼[以上叅看注疏及诸家之说]诸儒语録,二十一史[或旁及野史]本朝实録及典礼律令诸书,诸家经济类书,诸家天文,诸家地理[各省舆地志或旁及堪舆家]诸家水利农田书,诸家兵法,诸家古文,诸家诗。

已上诸书,力能兼者兼之,力不能兼,则畧其涉猎而专其讲贯。又不然,则去其诗文。其于经济中,或专习一家,其余则断断在所必读。庶学者俱为有体有用之士。今天下之精神,皆耗于帖括矣!谁肯为真读书人?而国家又安得收读书之益哉!

自汉唐以来,皆以五经为圣人所定,尊经之士,率取五经而表章之,或添注疏,或增论觧,无虑数千百家。五经而外,则以为非圣人所定而忽之。其有拟经续经者,咸共非笑诋排,以为得罪圣人,莫此为甚。此世儒尊经之过,而未知经之所以为经也。惟易具天人之理,完完全全,无少欠缺,为不可拟,亦不必拟。其若书与春秋,即后世之史也。春秋专记事实,书则兼载文章,亦即后世古文之类。诗即后世之诗也。礼则纪三代之典礼,后世帝王代起,有一代则有一代之制作,礼未常无也。故愚以为五经之中,惟易在所不必续,其如诗书礼春秋,皆在所必续。今惟纲目一书,为继春秋而作,其余三经则皆无敢继者,一则怵于王通拟经之说,一则泥于邵子删后无诗之言也。世儒之言曰:「后世之诗文,岂能如三代之诗文?后世之礼,岂能如三代之礼?」此言诚然,然即三代之典礼文章,亦非言言可为法则者。如书之吕刑、文侯之命,诗之郑卫诸篇,礼则三代互有得失,此世运升降使然。三代自不如唐虞,汉唐宋自不如三代。圣人删定笔削,亦但

译读书如果不能穷究事理,都是玩物丧志。如果能够穷究事理,那么即使只是记诵也没有妨碍,越熟练越好。

记诵的功夫,读史书不必使用。如果是五经、四书、太极图说、西铭这类书籍,则必须熟读成诵,不成诵则义理无法显现。

古代学习圣贤之道容易,现在学习圣贤之道困难。仅就读书这一项而言,书籍的数量比古代多出一千倍。学者如果想要成为圣贤,不博学是不行的。然而如果想要博学,面对这些汗牛充栋的书籍,又该怎么办呢?偶然想到一种读书方法,想要将所读的书分为三个阶段:从五岁到十五岁为第一阶段,十年用于诵读;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为第二阶段,十年用于讲解贯通;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为第三阶段,十年用于广泛涉猎。使学习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书籍有轻重缓急的区分,那么学者大概可以由此衡量功效,朝廷也可以据此来考核士人了。应当阅读的书籍,大致列在后面。

十年诵读阶段:《小学》(朱熹编的《小学》颇为繁杂,我想另外编纂《节韵幼仪》,意见见前卷)、《四书》(先读正文,后读注释)、《五经》(先读正文)、《周礼》(柯尚迁的注本较好)、《太极图说》、《通书》、《西铭》、《纲目》(先读纲目,又有《歴世统谱》、《秋檠録》等书,记载古今兴亡的大概,都编有歌诀,适宜先讲解诵读)、古文(适宜先读《左传》,《战国策》、《史记》、《汉书》、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文理容易理解,易于记诵,等到十五岁以后也可以,我最近有《书鉴》一编,专门选取古文中有关国家兴亡治乱的内容,后面各自有论述,使学者读了可以知晓古今,似乎可以作为备览之用)、古诗(《离骚》、《诗经》、陶渊明的诗适宜先读,我最近有《诗鉴》一编,专门选取汉唐以后符合“兴观群怨”的诗,后面各自有论述,似乎可以作为备览之用)、各家歌诀(天文、地理、水利、算学等各门学科都有歌诀,选取那些切合日常使用的,闲暇时记诵)。

十年讲贯阶段:《四书》(适宜看《四书大全》)、《五经》(适宜看《五经大全》)、《周礼》(柯尚迁注,最近有《集说》也不错)、《性理》(还应当重新编辑,其中如《洪范》、《皇极》、《律吕新书》、《易学启蒙》、《皇极经世》等书,都适宜各自成书,不必收入合集)、《纲目》(适宜与《资治通鉴》、《纪事本末》两书一起看,仍以《纲目》为主)、本朝事实、本朝典礼、本朝律令(按:这三本书,是了解当今最重要的,但现在的学者甚至有人终身没听说过,大概因为国家没有把它们列入科举法令,又没有钦定的成书,学者不读也就不足为怪了)、《文献通考》(这本书与《纲目》互为表里,不可不讲)、《大学衍义》、《衍义补》(理学和经济类书中简明扼要的,不可不讲)、天文书(适宜专门学习历法算术)、地理书(适宜详细研究险要之地)、水利农田书(有新刊的《水利全书》、《农政全书》)、兵法书(《孙子》、《吴子》、《司马法》、《武备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都适宜讲究,按:以上四门学科,如果不是全才,或者专门学习一家也可以)、古文(《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唐宋八大家)、古诗(李白、杜甫,适宜全部阅读)。

十年涉猎阶段:《四书》、《五经》、《周礼》(以上参照注疏及诸家的说法)、诸儒语录、二十一史(或者旁及野史)、本朝实录及典礼律令诸书、诸家经济类书、诸家天文书、诸家地理书(各省的舆地志或者旁及堪舆家)、诸家水利农田书、诸家兵法、诸家古文、诸家诗。

以上这些书,能力能够兼顾的就兼顾,能力不能兼顾的,就略去涉猎而专门从事讲贯。再不然,就去掉诗文。在经济类书中,或者专门学习一家,其余的则断然在所必读。希望学者都能成为有根本又有实用的人才。现在天下的精神,都耗费在科举应试的八股文上了!谁肯做真正的读书人?而国家又怎么能得到读书的益处呢!

自从汉唐以来,都认为五经是圣人所确定的,尊崇经书的人,大都选取五经来表彰弘扬,有的增添注疏,有的增加论解,不下数千百家。五经之外,就认为不是圣人所确定的而忽视它们。那些拟作经书、续写经书的人,都被共同嘲笑诋毁排斥,认为得罪圣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世俗儒生尊崇经书的过错,而不明白经之所以为经的原因。只有《易经》具备天人的道理,完完全全,没有一点点欠缺,是不可拟作的,也不必拟作。至于《尚书》和《春秋》,就是后世的史书。《春秋》专门记载事实,《尚书》则兼载文章,也就是后世的古文之类。《诗经》就是后世的诗。《礼》记载三代的典礼,后世的帝王代代兴起,有一个朝代就有一个朝代的制度,礼从来没有缺失过。所以我以为五经之中,只有《易经》是不必续写的,至于《诗》、《书》、《礼》、《春秋》,都是必须续写的。现在只有《纲目》一书,是继承《春秋》而作的,其余三经则都没有人敢继承,一是畏惧王通拟经的说法,二是拘泥于邵雍“删诗之后无诗”的话。世俗儒生说:“后世的诗文,怎么能像三代的诗文?后世的礼,怎么能像三代的礼?”这话确实如此,然而即使是三代的典礼文章,也不是句句都可以作为法则的。比如《尚书》中的《吕刑》、《文侯之命》,《诗经》中的郑风、卫风等篇章,礼则三代互相有得失,这是世运升降造成的。三代自然不如唐尧虞舜,汉唐宋自然不如三代。圣人删定笔削,也只是……

取其文字之有关系者存之,以待后世读者自辨其得失耳。岂以为此五书者,自经吾删定笔削而外,遂无一言一字可复继五书而起乎?王通续经之谬,在续之而不得其正传,非经不当续也。余不自揣,有《诗鉴》《书鉴》二集,《书鉴》取古今文字之有关于兴衰治乱者,《诗鉴》取古今诗歌之有合于兴观群怨者,后各为论,以窃附于孔氏《诗》《书》之义。虽识见浅陋,意议庸鄙,所不免于君子之讥,然其心其志,则固愿为圣人之徒,而无可罪也。未识后世其能谅我否?

译选取那些文字中有关系的保留下来,以等待后世的读者自行辨别其中的得失罢了。难道认为这五本书,自从经过我的删定修改之后,就再也没有一句话一个字可以承接这五本书而继续写下去吗?王通续写经典的错误,在于续写却未能得到真正的正统传承,并不是经典不应当续写。我不自量力,有《诗鉴》《书鉴》两部著作,《书鉴》选取古今有关国家兴衰治乱的文字,《诗鉴》选取古今符合兴、观、群、怨作用的诗歌,后来各自加上论述,以暗中附合孔子《诗经》《尚书》的宗旨。虽然见识浅陋,议论平庸鄙俗,难免受到君子的讥讽,然而我的心志,本来愿意做圣人的门徒,是没有什么罪过的。不知道后世的人能否体谅我?

太玄潜虚,洪范皇极,此皆拟易之书。其精微既不能如前圣,而又无补于后学,殊为无谓。学者不惟不敢议之,又从而尊之,乃专罪王通,不惟有耳无目,亦可谓势利矣。

礼者,天理之节文,故有一代,则有一代之制作,皆有意义,不必是古而非今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则知生百代之后者,其礼必将损益百代。乃秦汉以来,其制作礼乐者,多非明理之儒;而明理之儒,则又多是古非今,动辄有碍其原,多由误认「非天子不议礼」之语。盖中庸所谓「不议礼」者,谓不敢轻议而改时王之制也。若私居议论,考订折衷,此正儒者之事,亦何罪之有焉?孔子答「为邦」之问,是一证也。朱子《仪礼经传集觧》,亦是此意;而此书成于门人,未及折衷,亦且多泥古礼而不能揆之于今,使后世无所遵守。愚意欲一依朱子集觧所分之目,如家礼、国礼、王朝礼之类,自三代以至近代,一一类载其礼,而后以己意为文,以折衷之,名曰《典礼折衷》,庶几议礼之家有所考据。

议礼在朝廷,甚难。盖既有拘忌,又有掣肘,意见分争,私心角立。从来议礼之家,毎称聚讼,良有故也。即如近代兴献皇帝之事,张桂始议逺胜杨石斋诸君子。然诸君子之心无私,而张桂之心则有私。设以身处其时,欲从诸君子,则于礼不可;欲从张桂,则迹类乎私,而必为诸君子所掊撃,遂一无可置喙矣。时礼臣席书,阳明之髙足也,以大礼事质之阳明,阳明不答,为诗曰:「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俗尘。」盖深见诸君子争礼之非,而又不敢倡议,随张桂之后也。故愚谓此等大礼,儒者皆当于平居无事时,考订折衷,着为定说,则后人可引以为断,不至有临事分争之患矣。

礼记》中如曾子问、檀弓最好,所谓儒者平居议礼而考订折衷,也不如此,不足以尽礼之变,吾欲于典礼折衷之后,更为或问,以发明之。

议礼中格致工夫最多,今人久不讲此,殊为学问欠事。

致知工夫,莫备于六书。盖天地间一物,必有一字;而圣贤制字,一字必具一理。能即字以观理,则格物之道存焉矣。许氏《说文》虽畧存古人之意,而理有未偹。吾友王子石隐作《六书正论》,毎字必据理精思,直穷原本。其精确处,竟可作《尔雅》读。为格致之学者,不可不知也。

读史当以朱子纲目为主,参之《资治通鉴》以观其得失,益之《纪事本末》以求其淹贯,广之二十一史以博其记覧然约礼之功,一《纲目》足矣,《资治通鉴》《纪事本末》犹不可不读,二十一史虽不读可也,备查足矣。

二十一史列传甚冗乱,其诸志却不可不读。盖一代之礼乐刑政存焉,未可忽也。予尝欲去二十一史纪传,别取诸志合为一书,天文地理各从其类,是诚大观。《文献通考》亦彷佛其意,但终不若独观一代,为覩一代之全耳。

读史有必不可少诸书,如歴代地图,建置沿革,歴代官制,建置沿革,年号考,甲子考,帝王世系,帝王授受,建都考,歴世统谱,秋檠録等书,俱不可少。欲彚为一集,名曰《读史要览》,亦是便学者之事。

读书一顿工夫最难。人一岁中毎多事务担阁,能读书时不过三之二耳。纲目一书,合前编及宋元不下万余纸。应务之暇,日读五十余纸,亦须得二百日。况又有考试杂书间之,是一岁工夫止堪读一部纲目,何以卒事?愚意学者有意读书,决当离家入山,谢絶世事,分年读书,毎一项书作一年读。如通鉴纲目纪事三书,便可作一年读过,亦快事也。

读史须一气看过,一气看过则前后事连贯,易于记忆。

读书连早起、夜坐、穷日之力,性敏者可得二百叶。评点考索之功俱在内,更多则不能精察矣。《纲目》、《通鉴》、纪事三书不下四万余纸,值二百日。其余日以当反复玩味、优游涵泳之功,是三书者亦可以无憾矣。

看二十一史,只当在长夏,不用评点,只约畧揭过。其志书另作一项看。

薛文清云:「凡国家礼文制度法律条

译《太玄》《潜虚》《洪范》《皇极》,这些都是模仿《周易》的书籍。它们既不能像前代圣人那样精微深奥,又对后学毫无补益,实在毫无意义。学者们不仅不敢议论它们,反而尊崇它们,于是专门归罪于王通,这不仅是只有耳朵没有眼睛,也可以说是趋炎附势了。

礼,是天理的节度与文饰,所以有一个朝代,就有一个朝代的制度,都含有深意,不必厚古薄今。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由此可知,生活在百代之后的人,其礼制必然会对百代有所增减。然而自秦汉以来,制定礼乐的人,大多不是明晓道理的儒者;而明晓道理的儒者,又大多厚古薄今,动辄违背原则,多是因为误认了“非天子不议礼”这句话。大概《中庸》所说的“不议礼”,是指不敢轻易议论并改变当朝国王的制度。如果是私下居住时议论,考订折衷,这正是儒者的本分,又有什么罪过呢?孔子回答关于“治理国家”的提问,就是一个证明。朱熹的《仪礼经传集解》,也是这个意思;但这本书是由门人编成的,未能折衷,而且多拘泥于古礼而不能推度于今,使得后世无所遵循。我的想法是,完全依照朱熹《集解》所分的门类,如家礼、国礼、王朝礼等,从三代到近代,一一分类记载其礼,然后用自己的意见加以文字阐述,以折衷之,命名为《典礼折衷》,希望研究礼制的人有所考据。

在朝廷上议礼,非常困难。因为既有顾忌,又有牵制,意见纷争,私心对立。历来议礼的人,每每称为聚讼,确实是有原因的。就像近代兴献皇帝的事情,张璁起初的议论远远胜过杨廷和等君子。然而诸君子之心无私,而张璁之心却有私。假设身处那个时代,想跟随诸君子,则于礼不合;想跟随张璁,则迹近私心,而必被诸君子抨击,于是便无话可说了。当时的礼部尚书席书,是王阳明的得意门生,以大礼之事质问阳明,阳明不回答,作诗说:“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俗尘。”大概是深知诸君子争礼之非,而又不敢倡议,跟随在张璁之后。所以我认为,这类大礼,儒者都应当在平日无事时,考订折衷,著为定论,那么后人可以引以为断,不至于有临事纷争的祸患了。

《礼记》中如《曾子问》《檀弓》最好,所谓儒者平日议礼而考订折衷,如果不这样,不足以穷尽礼的变化,我想在《典礼折衷》之后,再作《或问》,以阐明它。

议礼中格物致知的工夫最多,今人久不讲此,实在是学问上的欠缺。

致知的工夫,没有比六书更完备的了。因为天地间一物,必有一字;而圣贤造字,一字必具一理。能够即字以观理,那么格物的道理就存在了。许慎的《说文解字》虽然略存古人之意,而理有未备。我的朋友王子石隐作《六书正论》,每字必据理精思,直穷原本。其精到处,竟可作《尔雅》读。做格致之学者,不可不知。

读史应当以朱熹《纲目》为主,参看《资治通鉴》以观其得失,增益《纪事本末》以求其淹贯,扩大二十一史以博其记览。然而约礼之功,一部《纲目》足够了,《资治通鉴》《纪事本末》还是不可不读,二十一史虽不读也可以,备查足矣。

二十一史的列传非常冗长混乱,其诸志却不可不读。因为一代之礼乐刑政存焉,未可忽视。我曾想去掉二十一史的纪传,另取诸志合为一书,天文地理各从其类,这确实是壮观。《文献通考》也仿佛其意,但终究不如单独观看一代,为睹一代之全耳。

读史有必不可少诸书,如历代地图,建置沿革,历代官制,建置沿革,年号考,甲子考帝王世系,帝王授受,建都考,历代统谱,秋檠录等书,俱不可少。欲汇为一集,名曰《读史要览》,也是方便学者的事。

读书一顿工夫最难。人一岁中每多事务耽搁,能读书时不过三之二耳。《纲目》一书,合前编及宋元不下万余纸。应酬事务之暇,日读五十余纸,亦须得二百天。况且又有考试杂书间之,是一岁工夫只堪读一部《纲目》,何以卒事?我的意思是,学者有意读书,决当离家入山,谢绝世事,分年读书,每一项书作一年读。如《通鉴》《纲目》《纪事》三书,便可作一年读过,也是快事。

读史须一气看过,一气看过则前后事连贯,容易记忆。

读书连早起、夜坐、穷日之力,性敏感者可得二百页。评点考索之功俱在内,更多则不能精细察看了。《纲目》、《通鉴》、《纪事》三书不下四万余纸,值二百天。其余日以当反复玩味、优游涵泳之工夫,是三书者亦可以无憾了。

看二十一史,只当在长夏,不用评点只约略揭过。其志书另作一项看。

薛文清说:“凡国家礼文制度法律条

例之类,皆当熟读深考。」愚谓孔子动称周家法度,虽周公制作之善,亦从周故也。予毎怪后儒学孔子,亦动称周家法度,而于昭代之制则废而不讲,亦不善学孔子者矣。

译这类例子,都应当熟读并深入考究。我认为孔子动不动就称引周代的法度,即便是周公制定的制度再好,他也是因为遵循周礼的缘故。我每每奇怪后来的儒者学习孔子,也动不动就称引周代的法度,而对于本朝的制度却废弃而不加讲求,这也是不善学习孔子的人啊。

居官而读律令,所谓入国问禁也。昔陆文量公尝言,国家当设宰相及读律令,有以后官员人等有妄言设立宰相者,满朝文武大臣一时执奏,将本犯凌迟处死,不觉失色,因叹居官不可不读律令,今学者奈何忽诸?

文献通考》与《纲目》相表里,《纲目》详歴代之事实,《通考》详歴代之典礼,皆学问之所在也。今《纲目》颁于学宫,载在功令,而《文献通考》独否,此世所以鲜实学之士也。

邓元锡《函史》下编,朱健《治平畧》二书,宜与《通考》参看。

修己治人之道,莫备于《大学》。《西山衍义》《琼山衍义补》,则旁通而曲畅之者也。学者能熟读深考,则于修己治人之道,其庶几乎?

能读《衍义》《衍义补》二书,则知天下无一书不可入《大学》。其不可入《大学》者,皆无用之书,皆无益于修己治人者也。

或问:「天文书系国家禁书,不冝读者?非也。国家所禁,在占验之书,恐其妄言祸福耳。若厯数,则人人当知,亦国家所急頼。自立法以来,从未闻有以天文厯数犯禁者。如徐光启、邢云路诸公,则又明明以天文厯数建明于时,何可不学也?」

厯数或可不必学,而天文日月五星运行、薄蚀之理,必不可不知。此儒者之事,非一艺之司也。观古诸大儒可见。

地理书冝详险要。一统志所载,多泛记山川、人物、名胜,而于险要独略,或亦朝廷秘慎之意,然学者必不可不知也。予尝取二十一史战争之事,其有关于险要者,分省分郡,各以类注,颇有闗学问。以未得其暇,属虞九长源圣传,而两兄亦未暇。圣传竟续成之,大有禆益。

水利农田是一事,两书可互相发。能知水利,则农田思过半矣。

兵法,儒者不可不习。此虽毒天下之事,而实仁天下之事。儒者不习,而顾使强武之人习之,得以肆行其不义。此天下之所以常乱而不治也。

看书不可看重迭书,徒费心目。如唐荆川《左编》、李卓吾藏书、邓元锡《函史》上编,不过摘史中诸人,分门别类,不用更看。

凡读书分类,不惟有益,且兼省心目。如纲目等三书所载,大约相同。若纲目用心看过,则此二书不必更用细阅,但点过便是。譬如复读,极省工夫。然湏一齐看去,不可看完一部,再看一部,乆则记忆生疎也。其余若理学书,如先儒语録之类,作一项看;经济书,如文献通考、函史下编、治平畧、大学衍义补、经济类编之类,作一项看;天文、兵法、地利、河渠、乐律之类,皆然。成就自不可量也。

问孔子教人,先以博文,后以约礼。朱子亦使人先博,而后求之约。故程子为学泛滥于释老者数年,然后反而求之。今吾軰为学,如释老之类,亦当博渉否?曰:若论泛滥释老,岂特程子,即朱子未见李延平,时亦尝学禅于开谦。王阳明、罗整庵少年皆曾学禅,只是各人力量不同。有与之出入泛滥而不为之惑者,大程子是也。有学而后知其非者,朱子与罗整庵是也。有始而学焉,而弃焉,而终未免稍涉其余习者,阳明是也。吾軰欲为大儒,欲任斯道之责,二氏之书,岂得闭而不窥?然须各人自审力量何如。若力量不足,不如且守先儒“淫声美色”之训。盖先儒决不作欺人语,决不误人。不可厌常喜新,贪多务博,遂至坠坑落堑也。

思辨録辑要》卷五太仓陆世仪撰

  格致类

或曰:「人之有文章,犹天地之有花草。若文章不藻丽,是花草无色也。」予曰:「与其为花草,毋宁为五榖。教民稼穑,古者称为圣人。若种殖花草,则场师而已矣。」

凡人好作古文辞,只是义理不深,看得辞章有味,故徃徃技痒。昔胡文定公少喜为文,后笃志于学,乃不复作其辞。召试有曰:“少习艺文,不称语妙;晚捐华藻,纔取理明。既觉昨非,更无余习。”可谓勇于割爱矣。

人有以文学自矜者,予曰:「须知王、杨、卢、骆之上,有韩、栁、欧、蘓;韩、栁、欧、蘓之上,有韩、范、富、欧阳;韩、范、富、欧阳之上,尚有周、程、张、朱及孔、孟在。」

古文、诗歌,人

译做官的人研读法律条文,这就是所说的进入一个国家要询问那里的禁令。从前陆文量公曾说,国家应当设立宰相并研读法律条文,如果有官员妄言要设立宰相,满朝文武大臣立刻上奏,将罪犯凌迟处死,(陆公)不觉失色,因此感叹做官不可不读法律条文,现在的学者为什么忽视它呢?

《文献通考》与《纲目》互为表里,《纲目》详细记载历代的事实,《通考》详细记载历代的典礼,都是学问所在之处。现在《纲目》颁布于学校,载入法令,而《文献通考》却没有,这就是世上缺乏实学之士的原因。

邓元锡的《函史》下编,朱健的《治平畧》这两本书,适宜与《通考》对照阅读。

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没有比《大学》更完备的了。《西山衍义》和《琼山衍义补》,则是旁通并详尽阐述这些道理的著作。学者如果能熟读深究,那么在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上,大概就差不多了吧?

能读《衍义》和《衍义补》这两本书,就知道天下没有哪一本书不能纳入《大学》的范畴。那些不能纳入《大学》的,都是无用的书,都对修养自身、治理他人没有益处。

有人问:“天文书是国家禁书,不适宜阅读吗?”回答说:“不是的。国家所禁止的,是占卜预测吉凶的书,担心它们妄言祸福罢了。至于历法推算,则是人人都应当知道的,也是国家所急切依赖的。自从立法以来,从未听说有因天文历数触犯禁令的人。像徐光启、邢云路诸位先生,又明明以天文历数在当世阐明主张,怎么可以不学习呢?”

历法推算或许可以不学,但天文日月五星运行、日月食的道理,绝对不可不知道。这是儒者的事,不是专门技艺人员的职责。观察古代各位大儒就可以明白。

地理书应当详细记载险要之地。《一统志》所载,大多泛泛记录山川、人物、名胜,而对于险要之地却特别简略,或许也是朝廷保密慎重的意思,但学者绝对不可不知道。我曾经选取二十一史中战争的事,那些与险要之地有关的,分省分郡,各自按类标注,对学问颇有裨益。因为没有空闲,托付给虞九长源圣传,而两位兄长也没有空闲。圣传最终续写完成,大有益处。

水利和农田是一件事,两本书可以互相阐发。能懂水利,那么农田的事就明白一半以上了。

兵法,儒者不可不学习。这虽然是祸害天下的事,但实际上是仁爱天下的事。儒者不学习,反而让强悍勇武的人学习,得以肆意行其不义。这就是天下常常混乱而不治理的原因。

看书不可看重叠重复的书,白白耗费心神。如唐荆川的《左编》、李卓吾的藏书、邓元锡的《函史》上编,不过是摘录史书中的人物,分门别类,不必再看。

凡是读书分类,不仅有益,而且节省心神。如《纲目》等三书所载,大致相同。如果《纲目》用心看过,那么这两本书不必再细读,只要浏览一遍即可。好比复读,极省工夫。但必须一起看,不可看完一部,再看一部,久了记忆就会生疏。其余如理学书,如先儒语录之类,作为一类看;经济书,如《文献通考》、《函史》下编、《治平畧》、《大学衍义补》、《经济类编》之类,作为一类看;天文、兵法、地利、河渠、乐律之类的书,都是如此。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问:孔子教导人,先以广博知识,后以约束礼仪。朱子也让人先广博,而后求其简约。所以程子做学问,在佛老之学上泛滥了几年,然后反过来求索。现在我们做学问,如佛老之类,也应当广博涉猎吗?回答说:如果论及在佛老之学上泛滥,岂止程子,即使朱子未见李延平时,也曾向开谦学习禅学。王阳明、罗整庵少年时都曾学习禅学,只是各人力量不同。有与之出入泛滥而不被迷惑的,大程子是也。有学习后知道其错误的,朱子和罗整庵是也。有开始学习,后来放弃,但最终难免稍涉其残余习气的,王阳明是也。我们想成为大儒,想承担道的责任,佛老二家的书,岂能闭目不看?但须各自审视力量如何。如果力量不足,不如暂且遵守先儒“淫声美色”的训诫。因为先儒决不说欺骗人的话,决不会误人。不可厌恶平常喜好新奇,贪多务博,以至于坠入坑堑。

《思辨录辑要》卷五 太仓陆世仪撰

格致类

有人说:“人有文章,就像天地有花草。如果文章不华美,就是花草没有颜色。”我说:“与其做花草,不如做五谷。教导百姓耕种,古代称为圣人。如果种植花草,只是园丁罢了。”

凡是喜欢写古文辞的人,只是义理不深,觉得辞章有味,所以往往技痒。从前胡文定公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后来笃志于学问,就不再写那些辞藻。召试时有说:“年轻时习艺文,不称语妙;晚年捐华藻,才取理明。既觉昨非,更无余习”。可谓勇于割爱了。

有人以文学自夸,我说:“须知王、杨、卢、骆之上,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上,有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之上,尚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及孔子、孟子在。”

古文、诗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