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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二十九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38–247 段

侯也。

刘文成一生出处行事亦无可疵,皆与道暗合,欲不谓之儒不得也。虽尝事元,复事明,然其心事则一,以救民为主,非爱功名也。其诗集中有《长歌续短歌》一首,具见心事,予于《诗鉴论断》中颇发明之。

译侯也。

刘文成一生出仕与退隐的行事也没有可挑剔的地方,都与大道暗中契合,想不称他为儒者也不可得。虽然他曾侍奉元朝,后来又侍奉明朝,然而他的心志始终如一,以拯救百姓为根本,并非贪爱功名。他的诗集中有一首《长歌续短歌》,充分显露了他的心志,我在《诗鉴论断》中对此多有阐发。

刘文成以功名掩其学术,然予谓伊、吕当此时亦不过如此。圣贤学问原主于行道救民,非必沾沾讲贯如王文成。于寜濠军旅时,亦与门人讲学,而后谓之儒者也。今人但知以天文术数推文成,而不知其事事皆合于儒。

刘文成与孔明极相似,然先主取刘璋,先儒以为此孔明之失,所以不得为纯王;若文成,则一无可疵议。

刘文成着《郁离子》,无一语不是盱衡当世,然所见颇近,谓救时之才,则可以云王佐,似当再进一筹。方正学则井田、封建,大有王佐气象,但犹未练达其行,《周官》处俱未得缓急轻重之宜。"竒士当老其才"之语,此眞正学对针。乃当建文之时,其才犹未老,何耶?

方正学人品学术,后世无不敬服。但削夺诸王一节,人颇以为疑,以为以董仲舒之才而建晁错之策,不无类于申韩也。及读《逊志斋全集》中,有《勉学》诗,其间多言当时削夺诸王,伤残骨肉,非天理人心之正,且曰:“安得申韩氏化为古伊周。”是当时削夺之谋,孝孺之所深不欲也。特以职为讲官,军国之务非其所得而主,而启沃之际,仁柔之主亦未必能转黄齐之谋,此其所以不白于后世乎?予于《诗鉴》中亦特表明之。

孝孺十族,何妨之语?似为过激。为忠臣而不得为醇儒,以此曰:此际应之,当何如?曰:当云忠义臣之职,刑罚君之事后世,自有公论。

懿文贤太子也,监国忧劳,几二十年。孝孺久侍太子,有相知之素。以太子仁厚之质,而又歴练老成,使天假之年,主臣相得,则成康之治可几。而天命不齐,致兹乖舛,岂所谓杀运未除耶?

明初儒者多从许鲁斋一派来,故曹月川语録絶似许鲁斋,其躬行亦相似,以此知儒者寜可行过乎言,质过乎文。

如月川方可谓之眞教官,方可坐明伦堂,方可称为师表。

夜行烛一书,虽不传,然只此便是喻亲于道。

吴康斋学问虽未见卓然,然当时诋排亦太过。总是盛名难居,以风气初开故也。嘉隆之际,虽妄行妄言之徒,无不自以为圣贤,世亦以之为圣贤矣。

吴康斋见耕耘者曰:「只此便是赞化育。」此语非有得者不能道。

吴康斋之聘,李文达为相,周旋其事。然文达《古忀杂録》不载康斋事,其所许理学惟薛大理。葢文清时为大理卿也,则康斋之不厌众望可知。然文达所録止及人之长,而不及人之短,足见此公相度。其于尹直度量,相越不啻天渊矣。

薛文清理学亦自许鲁斋一派来,故其语録絶似许鲁斋,而其録中赞许鲁斋亦不遗余力。总之,行过乎言,质过乎文,故当时之人一无遗议,其诚足以动人也。《论语》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文清诸人有焉。

薛文清云:「敬天,当自敬吾心始。不能敬其心,而谓敬天者,妄也。」仪自丁丑志学之初,作《格致编》以自考,即以敬天为入徳之门,而曰:「敬天者,敬其心也。」敬其心如敬天,则学无不诚,而天人可一矣。先生之言,可谓先得我心。

文清云:「为学只是学天理人伦,外此便非学。予作《格致编》,亦一从天理人伦做起,葢前此曽行了凡功过格,觉得都是分外,故也。」

予自庚辰初见,得「理一分殊」四字,受用不尽,以为天地万物万事,无一处无「理一分殊」,自谓独得之秘。及读整庵先生《困知记》,语若合符节。今读《文清语録亦如之。又宋金履祥诲其门人许谦,亦言天地间道理,只「理一分殊」,乃知道理至极处,先贤开发,必无余蕴,所争者工夫至与不至,识与不识耳。

文清得力静处多,故其语録多论道体之言。

文清只是一诚,更无他做作,故其被难,能使王振爨下之人亦涕泣而救之。

白沙被召而出,人多以为非。张汝弼作诗讥之云:“多少髙人眠不着,鸡鸣催入紫薇班。”此讥之者非也。君臣之义不可废,况当有道之时,正宜相助为理,岂可但以不应诏为髙乎?此以论隠士则可,非所论于有道之儒也。白沙当日召之即起,使之就试礼部,则辞;其出其归,俱无可议。但白沙原无甚学问,未可语治平,

译刘基(刘文成)凭借功名掩盖了他的学术成就,然而我认为,伊尹、吕尚处在那种时代,也不过如此罢了。圣贤的学问原本以践行道义、拯救百姓为主旨,不一定非要像王阳明那样执着于讲学论道。王阳明在平定宁王叛乱的军旅之中,也与门人讲学,后来才被称作儒者。现在的人只知道通过天文术数来推崇刘基,却不知道他事事都符合儒家之道。

刘基与诸葛亮极其相似,然而先主刘备夺取刘璋的地盘,以前的儒者认为这是诸葛亮的失误,因此不能算是纯正的王道;如果是刘基,则毫无可挑剔指责之处。

刘基著《郁离子》,没有一句话不是针对当时世事而发的,然而他的见识颇为短浅,说他是救时的才俊,可以称为王佐之材,似乎还应该再进一层。方孝孺(方正学)主张井田制、封建制,大有王佐的气象,只是还没有练达其施行,《周官》中的内容都未能把握缓急轻重的适宜。“奇士应当老成其才”这句话,这正是对方孝孺的针砭。然而在建立文治之时,他的才学尚未老成,为什么呢?

方孝孺的人品和学术,后世无不敬服。但削夺诸侯王权力这一节,人们颇为怀疑,认为凭借董仲舒的才能却建立晁错的策略,不免类似于申不害、韩非的刑名法术。等到阅读《逊志斋全集》中的《勉学》诗,其中多处谈到当时削夺诸侯王权力,残害骨肉亲情,不符合天理人心的正道,并且说:“怎能得到申不害、韩非这样的人化为古代的伊尹、周公呢。”可见当时削夺诸侯王的谋划,是方孝孺深深不想要的。只是因为他的职务是讲官,军国大事不是他能做主的,而在启发劝谏之际,仁弱的主上也未必能转变黄齐的谋划,这大概是他未能向后世表白清楚的原因吧?我在《诗鉴》中也特别表明了这一点。

方孝孺诛灭十族,有什么妨碍呢?这话似乎过于激烈。作为忠臣而不能成为醇厚的儒者,因此说:此时如果答应,应当如何?回答说:应当说忠义是臣子的职责,刑罚是君主的事,后世自有公论。

懿文太子是贤德的太子,监国期间忧劳,将近二十年。方孝孺长期侍奉太子,有相知的旧情。凭借太子仁厚的品质,而又历练老成,如果上天假借他长寿,君臣相得,那么成康之治就可以接近了。然而天命不齐,导致这样的乖舛,难道是所谓的杀运未除吗?

明初的儒者多从许衡(许鲁斋)一派而来,所以曹端(曹月川)语录极像许衡,他的躬行实践也相似,由此可知儒者宁可行为超过言语,质朴超过文采。

像曹端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真正的教官,才可以坐在明伦堂上,才可以称为师表。

《夜行烛》一书,虽然没有流传,然而仅凭这一点便是引导亲人趋向道义。

吴与弼(吴康斋)的学问虽然未见卓然出众,然而当时诋毁排斥他也太过分了。总是盛名难居,因为风气初开所以如此。嘉靖、隆庆年间,虽然妄行妄言之徒,没有不自认为圣贤的,世人也将他们视为圣贤了。

吴与弼看到耕耘的人说:“只此便是赞化育。”这话没有心得的人不能说出口。

吴与弼受聘,李贤(李文达)为相,周旋处理此事。然而李贤《古忀杂录》不记载吴与弼的事,他所赞许的理学家只有薛瑄(薛大理)。大概李贤当时任大理卿,那么吴与弼不能令众人满意可知。然而李贤所记录的只涉及别人的长处,而不涉及别人的短处,足以看出这位公相的度量。他对于尹直的度量,相差无异于天渊了。

薛瑄的理学也来自许衡一派,所以他的语录极像许衡,而他的语录中赞许许衡也不遗余力。总之,行为超过言语,质朴超过文采,所以当时的人对他没有遗留的议论,他的诚足以感动人。《论语》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为为耻。”薛瑄等人有这种品德。

薛瑄说:“敬天,应当从敬重自己的心开始。不能敬重自己的心,却说要敬天的,是虚妄的。”我自从丁丑年立志求学之初,作《格致编》来自我考察,就以敬天作为入德的门径,并且说:“敬天,就是敬重自己的心。”敬重自己的心如同敬天,那么学问没有不真诚的,而天人可以合一了。先生的话,可以说先得我心。

薛瑄说:“做学问只是学习天理人伦,除此之外就不是学问。我作《格致编》,也一从天理人伦做起,大概以前曾行了袁了凡的功过格,觉得都是分外之事,所以如此。”

我自从庚辰年初次见到“理一分殊”四个字,受用不尽,认为天地万物万事,没有一处没有“理一分殊”,自认为是独得的秘密。等到阅读湛若水(整庵先生)《困知记》,话语如同符节相合。现在读《薛瑄语录》也是如此。又宋代金履祥教诲他的门人许谦,也说天地间的道理,只有“理一分殊”,乃知道理至极处,先贤开发,必定没有剩余的蕴藏,所争的只是功夫达到与否,认识与否罢了。

薛瑄得力于静处多,所以他的语录多论述道体的言论。

薛瑄只是一诚,更没有其他的做作,所以他遭遇危难,能使王振灶下之人也流泪哭泣而救他。

陈献章(白沙)被召而出,人多以为不对。张汝弼作诗讥讽他说:“多少高人眠不着,鸡鸣催入紫薇班。”这讥讽的人不对。君臣之义不可废弃,何况处于有道之时,正宜相助治理,岂可只以不应诏为高呢?这用来议论隐士可以,不是用来议论有道之儒的。陈献章当时被召即起,让他到礼部应试,则推辞;他的出和归,都无可非议。只是陈献章原本没有什么学问,不足以谈论治国平天下,

授以检讨而使之归,正可以成其髙。

君命召而不出,孔孟时无此学问。自光武、子陵而后,人始以不出为髙,要之非经常之道也。但学者须自审,又须相时,不然又恐为终南快捷方式耳。

译授予他检讨的官职并让他回家,正好可以成全他的高洁名望。

君主下诏征召而不应召,孔子、孟子时代没有这样的学问。自光武帝与严子陵之后,人们才开始把不应召视为高洁,总之这并非恒常可行的道理。但读书人必须自我审视,又必须审时度势,否则又恐怕沦为终南捷径罢了。

胡敬斋与陈白沙俱学于康斋。康斋以程朱为宗,故敬斋、白沙俱以敬为主。白沙和《此日不再得》诗:“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徳方。”是也。至后来自成一家,始以自然为宗。敬斋则始终一敬字,做成。

胡敬斋以墨缞入公庭,为时所知,遂以布衣召,主白鹿。此亦盛世事也。予常亲至白鹿祠庙,书院犹存,具文师生则閴无人矣。问之土人,云洞生犹有四十余,大约为进学科举添增地耳。讲学则絶响久矣,为之怃然。

湛甘泉,陈白沙之徒也。书院生徒几遍天下,故讲学之风盛于甘泉。然学鲜实得,徒皮毛耳。

甘泉随处体认天理之说,即所谓随事精察也,亦无甚不是处。而阳明谓求之于外,此是阳明认错。然甘泉却未见体认之实,读全集可见。

湛甘泉《心性四勿图说》今刻白鹿洞,亦无甚异,只是不必。大凡图之为用,所谓立象以尽意也。天下万世俱未之知,而又无可举示,故笔而为图。若心性四勿之说,则昔贤论之甚详,何必为图?且图孰有过于周子太极图者?人极、心性已全具于太极图,不于此发明,而又另为图说,直是畵蛇添足。

锡山学脉开自龟山,然在今时,则邵文庄为开山祖。文庄事亲最孝,至今邑中之绅多以孝著者,亦文庄有以风之也。

文庄之生,在陈白沙之后,而稍前于王阳明。一时讲学之风已盛,公喜道学,而未尝标道学之目;不喜假道学,而未尝辞道学之名。循循勉勉,为所当为而已。此薛文清一派也,后辈所极当效法。

愿为眞士夫,不愿为假道学。此文庄平生得力语,由此充之:为君相者为眞君相,为士民者为眞士民。一眞而天下之事毕矣。眞即中庸所谓诚也。彼以坦率简易为眞者,浅之乎言眞矣。

文庄生平尤得力于文章,葢学于西涯,西涯亦以衣钵门生期之也。其所著《日格子》,亦似左、国。

蔡虚斋是一儒者,不聚徒党,而日潜心理道,有薛文清之风。生平居官,自督学而擢祭酒,能克举其职。《四书》《易经》二《蒙引》,笃信朱子,居然黄勉斋,毕竟成弘时风气未漓,所以有此人物。

虚斋笃信朱子《蒙引》,于朱注一字不茍,似乎太过。然予观宋元以来诸儒,凡为朱学者,大抵如此。故制行亦卓然不茍,此朱学之所以为无弊也。

阳明自言,少与友人为朱子格物之学,指庭前竹树同格,深思至病,卒不能格,因叹圣人决不可学。予曰:「此禅家参竹篦子法,非朱子格物之说也。」阳明自错,乃以尤朱子何耶?

阳明致良知三字,尚不妨独无善无恶,谓之性;有善有恶,谓之意;知善知恶,是致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语宗旨未妥。不但无善无恶句未妥,即为善去恶句,此是修身,如何谓之格物?

整庵困知记》专为阳明而作。是时,阳明良知之说遍天下,乂改《大学》古本,抑朱崇陆,天下靡然向风。故整庵起而论正之。其开卷数章,即首以心性、儒、释为辨,葢为此也。是时,阳明之徒盛,故先生之学反为所掩。然精意所存,不可磨灭,至今有识之士皆能尊而信之。有以夫!

阳明工夫甚少,初官京师,与湛甘泉讲道,不过随声附和耳。及居黔三载,始觉有得,而才气太盛,遽树良知之帜。继又有宁籓之变,廓清平定,煞费心力,功名一建,后来遂无日不在军旅中,虽到处时时讲学,实不过聪明用事也。所以一生只说得良知二字。至于二氏之学,却于少时用工过来,所以时时逗漏,亦是熟处难忘耳。整庵则四十志道,八十三而卒,四十余年体认之功,不可谓不深矣。又一生履歴皆在清华,遇亦足以佐之,其造诣纯粹,有以也。

整庵与朱子未达一间处,只是心性、理气。然心性犹可通,若理气,则自不识“理先于气”之旨,而反以朱子为犹隔一膜,是整庵欠聪明处也。

魏庄渠先生见地极髙卓,极端正,然气象稍廹促,当时为阳明所掩。

庄渠虽讲学而不聚徒,但勤职事,是薛文清一派。其见地似更胜文清,但其气象则有玉与水晶之别。

庄渠论心性理气处,

译胡敬斋和陈白沙都师从康斋。康斋以程朱理学为宗,所以敬斋、白沙都以“敬”字为主。白沙和《此日不再得》诗说:“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離口,示我入徳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等到后来他们各自形成一家之言,才开始以“自然”为宗旨。敬斋则始终坚守一个“敬”字,以此成就学问。

胡敬斋穿着墨色丧服进入公堂,被当时的人所知晓,于是以布衣身份被征召,主持白鹿洞书院。这也是太平盛世的事啊。我曾亲自到过白鹿洞的祠庙,书院尚存,但具备文师生徒的盛况却已空无一人了。询问当地百姓,说洞中读书的生员还有四十多人,大概只是作为进身科举的增补之地罢了。讲学之风早已绝迹许久,令人怅然若失。

湛甘泉是陈白沙的弟子。书院的学生几乎遍布天下,所以讲学之风在甘泉那里最为兴盛。然而学问鲜有切实的收获,不过是皮毛而已。

甘泉“随处体认天理”的说法,也就是所谓的随事精察,也没有太大不对的地方。而王阳明说这是向外求索,这是王阳明认错人了。然而甘泉却并未见到体认的实际成效,读他的全集就可以看出来。

湛甘泉的《心性四勿图说》现在刻在白鹿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没必要。大凡图画的作用,所谓“立象以尽意”罢了。天下万世的人都不知晓,而又无法举例展示,所以才画成图。至于心性四勿的说法,前代贤人论述得非常详细,何必再画图呢?况且有什么图能超过周敦颐的太极图呢?人极、心性已经全部包含在太极图中,不在这里阐发,反而另作图说,简直是画蛇添足。

锡山的学术渊源开自杨龟山,但在当今时代,邵文庄才是开山祖师。文庄侍奉双亲最为孝顺,至今县里的士绅多以孝顺著称,这也是文庄有所感化所致。

文庄出生,在陈白沙之后,而稍早于王阳明。当时讲学之风已经兴盛,他喜好道学,却未曾标榜道学的名目;不喜欢假道学,却未曾推辞道学的名称。循序渐进,勤勉努力,只做应当做的事罢了。这是薛文清一脉的风格,后辈应当极力效法。

愿意做真正的士大夫,不愿意做假道学。这是文庄平生得力的一句话,由此扩充开来:做君主宰相的做真正的君主宰相,做士人百姓的做真正的士人百姓。一个“真”字,天下的事就都完成了。“真”就是《中庸》所说的“诚”。那些把坦率简易当作“真”的人,对“真”的理解太浅薄了。

文庄生平特别得力于文章,大概是因为师从西涯,西涯也以衣钵传人期望他。他所著的《日格子》,也类似《左传》、《国语》。

蔡虚斋是一位儒者,不聚集门徒,而每天潜心研究道理,有薛文清的风范。生平做官,从督学提拔为祭酒,能够胜任其职。《四书》《易经》两部《蒙引》,笃信朱子,俨然黄勉斋,终究是因为成化、弘治年间风气未坏,所以才有这样的人物。

虚斋笃信朱子的《蒙引》,对朱注一字不敢苟且,似乎太过分了。然而我看宋元以来的诸儒,凡是做朱子学问的,大体都如此。所以品行也卓然不苟,这就是朱子学之所以没有弊端的原因。

王阳明自述,年轻时与朋友做朱子的格物之学,指着庭前的竹树一同格物,深思到生病,终究不能格物,于是感叹圣人决不可学。我说:“这是禅宗参竹篦子的方法,不是朱子格物的说法。”王阳明自己错了,难道还要怪罪朱子吗?

王阳明的“致良知”三个字,尚且不妨碍“独无善无恶”称为性;“有善有恶”称为意;“知善知恶”是致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四句话的宗旨不妥当。不但“无善无恶”一句不妥当,就是“为善去恶”一句,这是修身,怎么能称为格物呢?

整庵的《困知记》专门为王阳明而作。当时,王阳明的良知学说遍布天下,又改《大学》古本,压抑朱子推崇陆九渊,天下人纷纷跟风。所以整庵起来纠正它。其开篇几章,首先以心性、儒释进行辨析,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当时,王阳明的门徒兴盛,所以先生的学问反而被掩盖。然而精深的意旨所在,不可磨灭,至今有见识的人士都能尊崇并相信他。有道理啊!

王阳明的工夫很少,初任京师官职时,与湛甘泉讲道,不过是随声附和罢了。等到在贵州居住三年,才开始觉得有所收获,而才气太盛,骤然树立良知的旗帜。接着又有宁王叛乱,廓清平定,煞费心力,功名一旦建立,后来就没有一天不在军旅之中,虽然到处时时讲学,实在不过是聪明用事罢了。所以一生只说得“良知”二字。至于佛老二氏之学,却在年轻时用过工夫,所以时时流露,也是熟处难忘罢了。整庵则是四十岁立志求道,八十三岁去世,四十余年的体认工夫,不能说不够深了。又一生履历都在清显之位,际遇也足以辅助他,他的造诣纯粹,是有原因的。

整庵与朱子未达一间的地方,只是心性、理气。然而心性还可以相通,至于理气,则自己不认识“理先于气”的宗旨,反而认为朱子还隔着一层膜,这是整庵欠缺聪明的地方。

魏庄渠先生见解极高超,极端端正,然而气象稍显急促,当时被王阳明所掩盖。

庄渠虽然讲学却不聚集门徒,只是勤于职事,是薛文清一脉。他的见解似乎更胜过文清,但他的气象则有玉与水晶的区别。

庄渠论心性理气处,

絶无差错,是其见地清彻,论郊社大礼亦好。

译绝无差错,是因为他的见解清晰透彻,论述郊社大礼也很好。

庄渠之学,无传人,以不树宗旨,不立门户,故也。当时归震川、郑若曾,皆先生之壻,大好人物。而震川则留意文章,若曾则劳心经济,不能嗣先生传,殊为可惜。然震川以文章名世,其道理纯粹,实得之于先生。若曾因倭变故,汲汲为筹海图编,亦得先生经济之一节。总见先生之学为其实,不为其名也。视学徒之盛,而反以败坏其师传者,果孰为胜耶?

龙溪论性曰:「性者,万物无漏之眞体。形生以后,假合为身。」又曰:「父母未生前,本无污染,有何修证?天自信,天地自信,地有言,皆是谤六经。」亦葛藤齿是一把骨耳,是两片皮,更从何处着言与聴?又曰:「<口力>地一声,不知此身在何处。」此类是打合。释氏论死生曰:「常无欲以观其妙,未发之中也;常有欲以观其窍,已发之和也。」万物芸芸,以观其复,愼独也。不睹不闻,本体万物;戒惧愼独,工夫火候。又以日魂为良知,月魄为法象。此类是打合道家一生伎俩,不过如此。一部语録,不过如此。欲奔走三教者,窃此数语足矣。故世俗小聪明人最喜之。

心斋之学,虽粗然,以一不识字灶丁而能如此,却是豪杰有气魄,鼔动得人。故当时泰州一派亦盛,然接引者多是布衣,又多死非命,如颜山农、邓豁渠、何心隠之属,亦学问粗疎,一徃不顾之所致也。

薛方山人物亦好,当时不肯附于讲学,亦见讲学者之流风日下耳。续纲目亦甚好。

海刚峰人多以气节目之,非也。予读其全集,知刚峰是眞能学圣贤者。其学一以不欺为主,而力行之勇尤不可及。已能透诚意关矣。昔儒称诚意为人鬼关,若过得此关,便是圣贤地位人物,非气节二字所能名也。其过当处,是正心工夫尚有未尽,格物致知工夫尚有未到。

心性开明之人,最易疎阔。观刚峰一生,自南平教谕,以至为知县、为司官、御史、为巡抚,无一处不留心民隠。其章程条教,析极秋毫,至今可为师法。气刚而心细,所以为不可及。以视万厯、天启间气节诸公,葢天渊矣。

世俗之人,必以聚徒讲学为儒者非也。为儒,不过为圣贤而已。刚峰事事学古,念念不欺。为户部主事时,有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眞能付死生于度外,虽圣门之子路,何以加焉?

罗念庵虽讲良知,而能深知王门之弊。特是时狂澜方倒,不能力救耳。

讲学之风至嘉隆之末,万厯之初,而弊极。凡诸老相聚,専拈四无,掉弄机锋,闲话过日。其失更不止如晋室之清谭矣。海门周汝登,当时推为宗主,着《圣学宗传》,自以为得心宗之正,讲“无善无恶”之旨。于南都,许敬庵闻而疑之,作《九谛》相难。汝登作《九解》以解之。敬庵之学,于时独为纯正,然所得亦浅。一杯水,岂能救一车薪之火哉?

吾儒之有心宗,犹释氏之有禅宗。心宗之名,葢仿禅宗而立者也。禅宗起于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心宗起于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其言若出于一。

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然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大旨亦无甚异。自五宗起,而棒喝机锋无所不至,故亡达摩之学者,禅宗也。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然八字着脚,必为圣贤立身,亦无甚错。自心宗起,而猖狂妄行,靡所不为,故亡象山之学者,心宗也。

  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古人作圣根基,只一畏字,虽以生知之圣,亦必奉此一字以为安身立命之基。尧之钦明、舜之恭己、汤之圣敬日跻、文之小心翼翼,皆是道也。自心宗之学起,而动云一切放下,动云直下承当,使学者人人心粗胆大,人人足髙气扬。昔东坡云何时打破这敬字,愚谓心宗此时已打破敬字了也。打破敬字,只为断送却一个畏字。

为心宗之学者,必侮圣蔑贤;为禅宗之学者,必呵佛骂祖。彼于祖宗且如此,而何有于身心世界?只为断送这“畏”字,所谓小人而无忌惮也。

或问:“大学首言明徳,中庸首言率性,孟子言尽心知性,今以心宗为非,然则讲学不当论心耶?”曰:“讲学安得不论心?

译庄渠的学问没有传人,是因为他不树立宗旨,不建立门户,所以如此。当时归震川、郑若曾都是先生的女婿,都是极好的人物。而震川则留意于文章,若曾则劳心于经世济民,不能继承先生的传授,实在可惜。然而震川以文章闻名于世,他道理的纯粹,实在是从先生那里得来的。若曾因倭寇变故,急切地编撰《筹海图编》,也是得到了先生经世济民学问的一部分。总之可以看出先生的学问是务实的,不是求名的。比起那些学徒众多,反而败坏了老师传授的人,究竟谁更胜一筹呢?

龙溪论性说:“性是万物没有遗漏的真实本体。形体产生以后,假合成为身体。”又说:“父母未生之前,本来没有污染,有什么修证可言?天自信,地自信,如果有言语,都是诽谤六经。”这也是纠缠不清的葛藤,牙齿是一把骨,嘴唇是两片皮,更从哪里去说和听呢?又说:“喝一声,不知此身在何处。”这类话是牵强附会。释氏论生死说:“常无欲以观其妙,这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常有欲以观其窍,这是已发之和的状态。”万物纷纭,以观其复,这是慎独。不睹不闻,是本体的万物;戒惧慎独,是工夫火候。又以日魂为良知,月魄为法像。这类话是牵强附会道家,一生的伎俩,不过如此。一部语录,不过如此。想要奔走于三教之间的人,窃取这几句话就够了。所以世俗的小聪明人最喜欢它。

心斋的学问,虽然粗疏,但以一个不识字的灶丁而能如此,却是豪杰有气魄,能鼓动人。所以当时泰州一派也很兴盛,然而接引的人多是布衣,又多死于非命,如颜山农、邓豁渠、何真隐之类,也是学问粗疏,一往无顾所导致的。

薛方山人物也好,当时不肯依附于讲学,也可见讲学者的流风日下。《续纲目》也很好。

海刚峰人多以气节看待他,不对。我读他的全集,知道刚峰是真能学习圣贤的人。他的学问一以不欺为主,而力行的勇气尤其不可及。已经能透过诚意这一关了。昔儒称诚意为人鬼关,如果过得此关,便是圣贤地位的人物,不是气节二字所能命名的。他过当的地方,是正心的工夫尚有未尽,格物致知的工夫尚有未到。

心性开明的人,最容易粗疏。看刚峰一生,自南平教谕,以至于为知县、为司官、御史、为巡抚无一处不留心民间疾苦。他的章程条教,分析极细微,至今可为师法。气刚而心细,所以才不可及。比起万历、天启年间气节诸公,简直是天渊之别了。

世俗之人,必以聚徒讲学为儒者,不对。为儒,不过为圣贤而已。刚峰事事效法古人,念念不欺。为户部主事时,上《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真能付死生于度外,虽圣门之子路,怎么能超过他呢?

罗念庵虽讲良知,而能深知王门的弊端。只是当时狂澜方倒,不能力救罢了。

讲学之风至嘉靖、隆庆之末,万历之初,弊端极盛。凡诸老相聚,专拈四无,掉弄机锋,闲话过日子。其过失更不止如晋室的清谈了。海门周汝登,当时被推为宗主,著《圣学宗传》,自以为得心宗之正,讲解“无善无恶”的宗旨。在南京,许敬庵闻而怀疑,作《九谛》相难。汝登作《9解》以解之。敬庵的学问,在当时独为纯正,然而所得也浅。一杯水,岂能救一车薪的火呢?

我们儒者有心宗,犹如释氏有禅宗。心宗之名,大概是仿禅宗而立的。禅宗起于达摩,教外别传,立文字;心宗起于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其言若出于一。

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然而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大旨也无甚不同。自五宗起,而棒喝机锋无所不至所以亡达摩之学者,禅宗也。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然而八字着脚,必为圣贤立身,也无甚错。自心宗起,而猖狂妄行靡所不为,所以亡象山之学者,心宗也。

孔子说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古人作圣根基,只一个畏字,虽以生知之圣,也必奉此一字以为安身立命之基。尧的钦明、舜的恭己、汤的圣敬日跻、文的小心翼翼,皆是道也。自心宗之学起而动云一切放下,动云直下承当使学者人人心粗胆大,人人足高气扬。昔东坡云何时打破这敬字,我认为心宗此时已打破敬字了。打破敬字,只为断送却一个畏字

为心宗之学者,必侮圣蔑贤;为心宗之学者,必呵佛骂祖。彼于祖先且如此,而何有于身心世界?只为断送了这“畏”字,所谓小人而无忌惮。

或问:“大学首言明德,中庸首言率性,孟子言尽心知性今以心宗为非,然则讲学不当论心?”曰:“讲学安得不论心?”

吾所不足于心宗者,正以论心而反失其心。读《大学》《中庸》《孟子》之言,而不得其原本也。《大学》言明徳,而八条目先之以格物;《中庸》言率性,而尊徳性必道问学;《孟子》言尽心知性,而工夫必由集义养气。然则学者欲识本心,断断非学问不可。而心宗动曰‘忽然有省’,动曰‘言下有省’,至格物则以为格去物欲,‘学问’二字竟置不讲,其究不至认知觉为性,眞不止毫厘千里,不可不辨之于早也。”

译我所认为心宗不足之处,正是因为它谈论心却反而失去了心的真谛。阅读《大学》《中庸》《孟子》的言论,却未能把握其根本源头。《大学》讲明德,但八条目首先以格物为先;《中庸》讲率性,但尊崇德性必须通过问学来践行;《孟子》讲尽心知性,但功夫必须从集义养气入手。既然如此,那么求学的人想要认识本心,绝对离不开学问。而心宗动不动就说“忽然有所领悟”,动不动就说“言语之下有所领悟”,至于格物,却认为只是格除物欲,“学问”二字竟然完全搁置不谈,其最终结果不至于把认知感觉当作本性,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能不早点加以辨析。

志学一章,是孔子一生学问得力始末根由,最是有头有尾,吾人所当观法。然开口便说一「学」字,直至七十方说个「从心所欲不踰矩」,则知七十以前,虽孔子也未便敢说从心。今心宗之家,不论初学,只一槩与他说心,将他与知与能处指点出,以为此便是性天全体,其人亦自以为有得,便手舞足蹈,多见其不知量也。

尚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说个“心”字,何等谨惧,何尝如近日之心宗,说心直是全无忌惮。

眞西山有心经,政经其心经,皆辑四书五经及诸儒语録中之言心者,此方是心学。若近日之心宗,则直是谈宗,非谈心矣。

心是活物,须与他个规矩,纔可入道。古人所谓心法也,只此一个字。心宗家所最不乐闻,他动说“无法”,“无法”二字,不知陷害多少后生在。

心法,法字,即圣人不踰矩。矩字,圣人至七十,可以从心矣。然犹说不踰矩,则知圣人终身只行得一矩字。以圣人终身之所行者,而吾人一旦欲举而废之,且欲出于其上,谬哉,殆哉。

君子无适也,无莫也,可谓无法矣。然曰义之与比,则正有深于法者。在心宗喜说,无法其意,葢欲破适莫一班人也。然适莫未破,而义已先决裂矣。

三教合一之说,自龙溪大决籓篱,而后世林三教之徒,遂肆为无状,甚至立庙塑三教之像,释伽居中,老子居左,以吾夫子为儒童菩萨,塑西像而处其末座,缙绅名家亦安然信之,奉之。噫!有王者作,吾知两观之诛,不待时日也。

林三教,即林兆恩。着《心圣直提》《分艮背行庭》二心法。教初学之士,念「三教先生」四字。初从口念,而至于背之腔子里。久之,念念皆背,便是入圣。其顚狂无状,可谓极矣。

三教合一之说,若粗粗看去,未有不以为然者。予少时亦每有此想。自丁丑用力于斯道之后,日渐将二氏来比并,始知二氏之于吾道,相去天渊,实有强之而不能合者。非欲护持吾道,而漫为此辟异端之论也。世人不察,羣奉其说,只是不曾用力于吾道耳。

顾泾阳先生当三王之学之后,特起无师承,能以性善之旨破无善无恶之说,小心二字塞无忌惮之门,横砥頺流,亦可谓豪杰之士。其文章论理论事,俱极爽快,如并刀哀梨,直是聪明絶俗。

泾阳一生崇正辟邪之学,俱见于朱子《二大辨前后序》中。

泾阳言:“无可无不可,是孔子小心处。”此开辟救世语。当时学术波靡,皆以乡愿同流合污之实,托孔子“无可无不可”之名。要而言之,只是无忌惮,只是胆大。故泾阳点出“小心”二字,见得孔子此处全是时中。称斤估两,直是分毫差移不得。岂得以纵心任意为“无可无不可”也?此等语眞是有功世道。

  泾阳学术人不多议,议者大约以门户少之。所谓门户者,东林讲会是也。讲会非盛世之事,亦非衰世之事。盛世不必为讲会,衰世不宜为讲会。徒以太盛则忌生,忌生则衅起;太多则杂,杂则间生。泾阳于此不无少欠知几也。然讲学固非衰世事,忌讲学岂反为盛世事耶?予过东林旧址,常有诗云:乡党程朱聊自淑,朝廷洛蜀已相猜。忠良既逐奸邪尽,宗社旋随党锢灰。启祯之间,令人深慨!

天下事是认眞人做。当泾阳剏东林书院时,同志虽多,然彻始彻终认眞到底,惟以此事为安身立命者,髙忠宪一人而已。朱子有云:「此事不是弃生舍命向前,如何得成就?」

或以忠宪为偏于气节者,非也。圣贤立身行事,只是因时而起,岂有一定之成格?当商之末,微子岂欲去?箕子岂欲奴?比干岂欲谏而死?时为之也。忠宪之气节,亦因乎时而已,于学问何加损哉?

予尝闻友人述前辈之言:「以邹南皋为狂,髙忠宪为狷,冯少墟为中行」,而未见少墟著述。近得其集,见《辨学録》论儒释之辨,极其精晰,其余皆平正切实,立身进退俱无可议。「中行之言不虚也」。

关中之学,大抵皆重躬行。如泾野吕先生,其语録有体有用,平正切实,亦文清之派也。

启祯以后,讲学诸

译《志学》这一章,是孔子一生学问得力之始末根由,最是有头有尾,是我们应当效法的。然而开口便说一个“学”字,直到七十岁才说“从心所欲不越规矩”,由此可知七十岁以前,即使是孔子也不敢轻易说从心。如今心宗一派,不论初学者,一概对他谈“心”,将他能够认知和能力的地方指点出来,以为这就是性天的全体,那人自己也以为有所得,便手舞足蹈,大多是不自量力的表现。

《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执守其中。”他所说的“心”字,何等谨慎畏惧,哪里像近日的心宗,谈心简直毫无顾忌。

真德秀有《心经》,郑玉有《心经》,都是辑录四书五经及诸儒语录中关于“心”的言论,这才是心学。如果近日的心宗,那简直是谈禅宗,而不是谈心了。

心是活物,必须给它一个规矩,才可入道。古人所谓心法,只在这个“法”字上。心宗家所最不乐闻的,就是他们动不动说“无法”,“无法”二字,不知坑害了多少后生。

心法中的“法”字,即是圣人不越规矩。规矩二字,圣人到了七十岁,可以从心了。然而还说“不越规矩”,由此可知圣人终身只行得一个“矩”字。以圣人终身所行的,而我们一旦想要全部废除,并且想要超出它之上,真是荒谬,真是危险。

君子没有固定的偏好,也没有固定的排斥,可以说是无法了。然而说“与义相伴随”,那么正有比法更深的道理。在心宗喜欢说的“无法”之意,大概是想破除那些有固定偏好和排斥的人。然而偏好和排斥尚未破除,而义理已经先决裂了。

三教合一的说法,自从王龙溪大决藩篱之后,后世林兆恩一派的徒众,于是放肆得不成样子,甚至立庙塑三教的像,释迦牟尼居中,老子居左,把我们孔子作为儒童菩萨,塑成西方像而处在末座,缙绅名家也安然相信,供奉他。唉!如果有王者兴起,我知道两观之诛,不用等待时日了。

林兆恩,即林三教。著有《心圣直提》《分艮背行庭二心法》。教导初学之士,念“三教先生”四字。起初从口念,而至于背的腔子里。久而久之,念念皆背,便是入圣。他的颠狂无状,可谓到了极点。

三教合一的说法,如果粗粗看去,没有不认为对的。我年轻时也常有这种想法。自从丁丑年用力于这道之后,日渐将佛道二氏来比较,才知道二氏对于我们的道,相差天渊,实在有强求而不能合的。不是想要护持我们的道,而随意发表这种辟异端的言论。世人不察,群奉其说,只是不曾用力于我们的道罢了。

顾泾阳先生在三王之学之后,特起无师承,能以性善的宗旨破除无善无恶的说法,用“小心”二字堵塞无忌惮之门,横抵颓流,也可称为豪杰之士。他的文章论理论事,都极爽快,如并刀哀梨,真是聪明绝俗。

泾阳一生崇正辟邪的学问,都见于朱子《二大辨前后序》中。

泾阳说:“无可无不可,是孔子小心的地方。”这是开辟救世的言语。当时学术波靡,都以乡愿同流合污的实质,托孔子“无可无不可”的名号。要而言之,只是无忌惮,只是胆大。所以泾阳点出“小心”二字,见得孔子这里全是时中。称斤估两,直是分毫不差。岂能以纵心任意为“无可无不可”呢?这种言语真是有功世道。

泾阳的学术人不多议论,议论者大约以门户少之。所谓门户,就是东林讲会。讲会不是盛世的事,也不是衰世的事。盛世不必为讲会,衰世不宜为讲会,徒以太盛则忌生,忌生则衅起,太多则杂,杂则间生。泾阳在这里不无少欠知几。然而讲学固然不是衰世事,忌讲学岂反为盛世事呢?我过东林旧址,常有诗云:乡党程朱自淑,朝廷洛蜀相猜。忠良既逐奸邪尽,宗庙社稷随党锢灰。启祯之间,令人深叹!

天下事是认真人做的。当泾阳创立东林书院时,同志虽多,然而彻始彻终认真到底,惟以此事为安身立命的,高忠宪一人而已。朱子有云:“此事不是弃生舍命向前,如何得成就?”

有人以忠宪为偏于气节,不对。圣贤立身行事,只是因时而起,哪里有一定之成格?当商之末,微子难道想去?箕子难道想为奴?比干难道想谏而死?时为之也。忠宪之气节,也是因乎时而已,于学问何加损?

我曾听友人述前辈之言:“以邹南皋为狂,高忠宪为狷,冯少墟为中行”,而未见少墟著述。近得其集,见其《辨学录》论儒释之辨,极其精晰,其余都平正切实,立身进退俱无可议。“中行之言不虚也”。

关中之学,大抵都重躬行。如泾野吕先生,其语录有体有用,平正切实,也是文清之派。

启祯以后,讲学诸

公相继沦没,惟山阴刘念台先生为硕果。壬午之冬,吾娄张受先先生相约同徃,不果行。癸巳,武林胡彦逺来,始知西安有叶静逺,得念台之传。已而静逺不逺千里而至,始知先生之学本于许敬庵,故所得者正。惜未读语録之全也。

译各位前辈相继去世,只有山阴的刘念台先生是硕果仅存的人。壬午年冬天,我们娄东的张受先先生相约一同前往拜访,却没有成行。癸巳年,武林的胡彦远来到这里,我才得知西安有一位叶静远,得到了刘念台先生的真传。不久,叶静远不远千里而来,我才得知先生的学问本源于许敬庵,所以所获得的学问是纯正的。可惜没有读全《语录》。

念台人谱编,是为接引初学而设,俾得躬行实践,极是妙法。予丙子年自为格致编,以天理人欲分善过,而主之以敬,作考徳课业二録,与同志数人互相考核者数年,大槩亦与此同。

予尝有言,大儒决不立宗旨。譬之医家,其大医国手,无科不精,无方不备,无药不用,岂有执一海上方而沾沾以语人曰:“此方之外,别无药。”近之谭宗旨者,皆海上竒方也。岂曰不能治病,然而浅矣,小矣。陈几亭云:“圣人有无宗之宗,随问随答,极平常乃极变化,闻者各随所入而总会于本心之中。”与提宗之家步步照顾而适成繁复者相悬也。几亭可谓知大儒之说矣。乃世每喜言宗旨者何?譬之人欲学医,问于大医,须读书数年,旁有人曰:“吾有竒方,旦夕便称国手。”则无不趋之矣,而不知终为大医所哂也。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异学类

  昨偶看老庄,识破他学问根蒂。人多以为老子性阴、庄子性傲,故其学如此,又不知大道,故流为偏僻。非也,两人皆絶世聪明,且与孔孟同时,文武流风未逺,岂有不知大道之理?只是他脚跟不定、志气不坚,为世界所转移,便要使乖。老子是周衰时人,正道已行不得,孔子所谓道大莫容也,他便收敛韬蔵,以退为进,所谓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也,其谦冲俭啬处,全是一团机心,故曰无为而无不为,又曰以无事取天下,所以其流为申韩,老子是蔵形匿影的申韩,申韩是出头露面的老子。若庄子,则其时全不可为矣,若要为便做申韩,他又不屑,做儒又行不得,而又不甘自处于诸儒之下,故其言惝怳自恣,谓诸儒为贱儒,而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要絶类离羣,更出圣人诸儒之上。不曰天下不可为,而曰我不屑为。要之俱是使乖,俱是为世界所转,另寻一头路透出。孔孟则决不如此。

禅门常言:歴刦不壊。如何是歴刦不壊?只不为世界所转便是。若孔孟,便是歴刦不壊。其余若老庄之流,则歴刦便壊了。

孔孟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也。庄子知其不可而不为者也。老子知其不可而以无为为之者也。

老庄之学,体用俱非,不可以治身心,并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葢老子虽名清净,其实阴毒;庄子则全无拘束,纯是放旷。所谓不可以治身心者也。若以治天下国家,则老子之学,非流为申韩惨刻,则必流为王莽、曹操狐媚以取天下;庄子之学,则魏晋之风流而已。

若老子之学,得行,王莽之流,必借以行其奸;冯道之流,必借以葢其丑。

庄生才气大,其意便欲蔑裂行检,挥斥儒术。弊之所极,不但是魏晋风流,凡东坡放纵一流人,都是人。知苏氏之学出于纵横,而不知其放恣之习原于庄子也。

异端虽多,未有敢显然非圣者。惟庄子则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此后来禅门呵佛骂祖之开山。

庄子》多伪篇,其《盗跖》等篇亦伪笔也。文气全不似《庄子》,葢假托以盗毁圣之辞,乃世人不知,乐其辞之快,而不觉自居于《盗跖》,后世东坡之流皆是也。

孟子辟杨墨而不辟老庄,葢老子是闇蔵不露的,庄子亦不过自放于方外,惟杨墨则是欲行其道于天下,故孟子特辞而辟之。

庄、列本杨朱之学,故其书多引用其语。看来天地间,只是爱为我的人多。不但清谭放废之流,即偏于退隠之人,亦是也。不但草衣木食之流,即权谋功利之人,亦是也。总之,只是自私自利。

杨朱之学,亦自老子出来。葢其学爱占便宜也。老子是悄然占便宜,杨朱是明白地占便宜。申韩之占便宜,则更自恶狠了。

墨子愿太大,行太苦。由其愿大,故后世以孔墨并称;由其行苦,故当时之人亦少有传其学者。所谓“逃墨必归于杨”,亦行苦而难学之一证也。

墨子之学,似非随世界转移。然于为人工夫上太过一分,亦是趋世情之好。即《论语》或人所谓以徳报怨之类也。若圣人,则止是平心而行,无过不及。

问杨朱多流弊,墨子却未见流弊。曰:战国时侠烈之士,即墨子之流弊也。

译念台先生编纂的《人谱》,是为了接引初学者而设立的,使他们能够亲身践行,这确实是极妙的法门。我在丙子年自己编写了《格致编》,以天理和人欲来区分善与过,并以“敬”作为主导,制作了《考德录》和《课业录》两册,与几位志同道合的人互相考核,持续了数年,大体上也与此相同。

我曾经说过,大儒绝不会树立固定的宗旨。譬如医家,那些医术高明的国手,没有不精通的科别,没有不备用的方剂,没有不使用的药物,哪会有人执着于一个海上流传的偏方,沾沾自喜地对人说:“除了这个方子,别无其他药。”近来谈论宗旨的人,都是些海上奇方罢了。难道说它们不能治病吗?然而它们浅薄了,狭隘了。陈几亭说:“圣人有无所宗之宗,随问随答,极其平常却又极其变化,听闻的人各自随其理解进入,最终都归结于本心之中。”这与那些树立宗旨、步步照应却反而造成繁复的人相比,相差甚远。几亭可以说懂得大儒的学说了。那么世人为什么喜欢谈论宗旨呢?譬如有人想学医,向大医请教,需要读书数年,旁边有人却说:“我有奇方,早晚之间就能成为国手。”那么没有不趋之若鹜的,却不知道最终会被大医所嘲笑。

《思辨录辑要》卷三十二 太仓陆世仪撰

异学类

昨天偶然阅读老子和庄子的著作,识破了他们学问的根本。人们多认为老子性情阴柔、庄子性情傲慢,所以他们的学问如此,又因为不懂大道,所以流于偏僻。不对,这两人都是绝世聪明,且与孔子、孟子同时代,周文王、武王的遗风尚未远去,难道会不懂大道的道理?只是他们脚跟不稳、志气不坚,被世俗所转移,便耍弄机巧。老子是周朝衰微时的人,正道已经行不通了,孔子所说的“大道太广大,世间无法容纳”,他便收敛韬藏,以退为进,所谓“知其雄而守其雌,知其白而守其黑,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他那些谦冲俭啬的地方,全是一团机心,所以说“无为而无不为”,又说“以无事取天下”,所以他的学说流变为申不害和韩非,老子是藏形匿影的申韩,申韩是出头露面的老子的。至于庄子,他的时代完全不可为了,如果要作为,便成了申韩,他又不屑,做儒家又行不通,又不甘自处于诸儒之下,所以他的言论恍惚自恣,称诸儒为贱儒,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想要绝类离群,更超出圣人和诸儒之上。不说天下不可为,而说我不屑为。总之都是耍弄机巧,都是被世俗所转,另寻一条路头透出。孔孟则绝不会如此。

禅门常言:历经劫难而不毁坏。什么是历经劫难而不毁坏?只要不被世俗所转便是。如果是孔孟,便是历经劫难而不毁坏。其余像老庄之流,则历经劫难便毁坏了。

孔孟是知道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庄子是知道不可为而不为的人。老子是知道不可为而以无为为之的人。

老庄的学问,本体和功用都不对,不可以用来修养身心,更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大概老子虽然名义上清净,其实阴险毒辣;庄子则全无拘束,纯是放纵旷达。这就是所谓不可以修养身心的原因。如果用来治理天下国家,那么老子的学问,不是流变为申韩的惨刻,就是流变为王莽、曹操的狐媚以取天下;庄子的学问,则不过是魏晋的风流罢了。

如果老子的学问得以施行,王莽之流,必定借以行其奸诈;冯道之流,必定借以掩盖其丑恶。

庄子才气大,他的意图便想要蔑视礼法,排斥儒术。弊端的极致,不但是魏晋的风流,凡是像苏轼那样放纵的一类人,都是如此。知道苏氏的学问出于纵横家,却不知道他放纵的习性原本源于庄子。

异端虽然很多,没有敢公然非议圣人的。只有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是后来禅门呵佛骂祖的开山祖。

《庄子》中有很多伪篇,其《盗跖》等篇也是伪作。文气全不像《庄子》,大概是假托盗跖来诋毁圣人的言辞,世人不知道,喜欢其言辞痛快,而不自觉自居于盗跖的地位,后世苏轼之流都是如此。

孟子辟驳杨朱和墨子,却不辟驳老子和庄子,因为老子是暗藏不露的,庄子也不过是自放于方外,只有杨朱和墨子是想要将他们的道施行于天下,所以孟子特意辞而辟之。

庄子和列子本是杨朱的学问,所以他们的书中多引用杨朱的话。看来天地间,只是爱为我的人多。不但是清谈放废之流,即使是偏于退隐之人,也是如此。不但是草衣木食之流,即使是权谋功利之人,也是如此。总之,只是自私自利。

杨朱的学问,也是从老子那里出来的。因为他的学问爱占便宜。老子是悄然占便宜,杨朱是明白地占方便。申韩占便宜,则更加恶狠了。

墨子的愿望太大,行为太苦。因为他的愿望大,所以后世将孔子和墨子并称;因为他的行为苦,所以当时的人很少有传承他的学问的。所谓“逃避墨家必定归于杨朱”,也是行为苦而难学的一个证明。

墨子的学问,似乎不随世俗转移。然而在为人处世的功夫上太过一分,也是迎合世俗的情好。就像《论语》中有人所说的“以德报怨”之类。如果是圣人,则只是平心而行,无过无不及。

问:杨朱多流弊,墨子却未见流弊。答:战国时侠烈之士,就是墨子的流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