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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八

思辨録辑要卷七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1–55 段

论次虞九蕃侯俱有所不安,因质予曰:“若论戒慎恐惧,亦是已发,如何说未发?”予曰:“此大认错。戒慎恐惧与慎独,‘慎’字是个主,是工夫;不睹不闻与隠微之独,是个客,是境界。工夫存乎我者也,境界因乎外者也。有了这工夫,纔照管得这境界。若认主作客,便絶无把柄。”二兄终以已发为疑,予曰:“是不难,兄试除却戒慎恐惧,寻一个未发来。”二兄思久之不得,予曰:“得非释氏所谓‘不思善不思恶,还认本来面目’者乎?又非玄门所谓‘不出不入,湛然常住’者乎?此处一差,便毫厘千里之隔矣。”故除却戒慎恐惧,别寻未发,不是槁木死灰,便是虚无寂灭。

不明人之未发,当观乎天。不明天之未发,当观乎易。冬至夜半之前,天之未发也;坤复之间,易之未发也。

人有一日之未发,夜睡未梦之时也。有顷刻之未发,念虑转接之际也。天有一岁之未发,冬至夜半之前也。有一时、一日之未发,四时昼夜之顷,草木荣谢、开落之间也。

朱子《冬读书乐》诗曰:「木落水尽千崖枯,嗒然吾亦见真吾。」此是咏未发景象。

戒慎恐惧,与慎独慎字,总是一敬字。不是已发用慎独工夫,未发又用戒慎恐惧工夫,如此却是两截。

天不论已发未发只一健字贯人不论已发未发只一敬字贯

问:纯坤十月之卦,是天之未发时乎?曰:然。曰:如此,恐非须臾之顷。予曰:不见复卦朱注乎?剥尽则为纯坤十月之卦,然阳气已生于下矣。

未发,只是性;已发,只是情。或言小人无未发者,非也。人岂有无性者乎?只是小人未发少,君子未发多,圣人则无事、无时、无未发矣。

问:「既言未发是性,则岂小人性少,君子性多乎?」曰:「君子率性,小人溺情,性非有多少也。欲动情胜,而本体牿亡也,岂得无多少之异乎?」曰:「既云牿亡,则谓小人无未发,亦无不可。」曰:「虽云牿亡,未必全失,未全失,则岂无性体偶一呈露之时?」

问:“如何用功便有未发?”曰:“戒慎恐惧便有未发,此即致中工夫也。”曰:“此处用功无实落去处,初学下手甚难,如何?”曰:“初学用功只就有把捉处去做,只已发中节便渐有未发。”问:“如何便有未发?”曰:“毋意毋必便有未发。”

戒慎恐惧,是未发工夫;不睹不闻,是未发本体。

程伊川曰:「存飬于未发之时,则可;求中于未发之时,则不可。」又曰:「既思,则是已发。」二语俱精极。罗整庵以为未是定语,又以为语意伤重,皆未逹叔子之意。盖未发不可不体认,而又不容体认;知不容体认之为未发,则知中矣。

先儒以为常人无未发者,非也。整庵以为人人有之,而不知其多少者,亦非也。

朱子以思虑未萌,知觉不昧释未发,整庵以为恐学者认从知觉上去,亦是一见,不如说思虑未明,本体不昧。

不说发与不发,只说已发未发。玩“已未”二字,便有阴根阳、阳根阴、动而无动、静而无静之妙。

已发未发,是心之境界。心自有恰当未发时,恰当已发时,不可执着。君子只随时随境,下个戒惧慎独之法。若于此处一加拟议,便差之毫厘,缪以千里矣。

近时有讲学者,以为人心无未发,此不惟侮圣人之言,然亦大误。予谓人心刻刻有未发,若无未发,只一念纠纒,如何得喜怒哀乐虚明四应?

喜怒哀乐已发也,喜怒哀乐中间都是未发。

或问如何是未发?予问子向:“我问未发时,先有成心相待否?”对曰:“无。”予曰:“此处便是未发。”

问:存养省察是一事,是两事?予曰:虽是二事,其实一事。此正如阴阳,虽曰二气,其实一气也。然学者要看得他是一事,又要看得他是两事,工夫纔有把柄。

存养工夫属阳,省察工夫属阴。阳无迹,阴有迹。

从存养起手,是于源头上用工,顺行下来;从省察起手,是于支流上用工,逆推上去。顺行则近乎性之之事,逆推则全是反之之功。

  省察最要着力存养最忌着力

玩朱注,不敢忽三字,则知存养最忌着

译虞九、蕃侯都感到心中不安,于是向我请教说:“如果认为戒慎恐惧属于‘已发’,那又怎么说‘未发’呢?”我说:“这是大错特错。戒慎恐惧与慎独,‘慎’字是主体,是功夫;不睹不闻与隐微之独,是客体,是境界。功夫在于我自身,境界则取决于外物。有了这功夫,才能照管这境界。如果把主体当作客体,就完全没有把握了。”两位兄长最终还是对“已发”存有疑虑,我说:“这并不难,你们试着抛开戒慎恐惧,去寻找一个‘未发’。”两位兄长思考了很久也没找到,我说:“难道不是佛教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还认本来面目’吗?又不是道家所说的‘不出不入,湛然常住’吗?这里一旦有差错,就会相差毫厘,谬以千里。”所以,抛开戒慎恐惧,另外去寻找未发,不是像枯木死灰,就是陷入虚无寂灭。

不明白人的未发,应当观察天;不明白天的未发,应当观察《易经》。冬至夜半之前,是天的未发;坤卦与复卦之间,是《易经》的未发。

人有一天的未发,就是夜里睡觉没有做梦的时候;有片刻的未发,就是念头思绪转换交接的时候。天有一年的未发,就是冬至夜半之前;有一时、一天的未发,就是四季昼夜交替之际,草木荣枯、开落之间。

朱子《冬读书乐》诗说:“木落水尽千崖枯,嗒然吾亦见真我。”这是咏叹未发的景象。

戒慎恐惧,与慎独中的“慎”字,总归是一个“敬”字。并不是在已发时用慎独的功夫,在未发时又用戒慎恐惧的功夫,这样就把功夫割裂成两截了。

天不论已发未发,只由一个“健”字贯穿;人不论已发未发,只由一个“敬”字贯穿。

问:纯坤十月之卦,是天的未发之时吗?答:是的。问:如果是这样,恐怕不是须臾片刻吧。我说:你没看复卦的朱注吗?剥卦剥尽就是纯坤十月之卦,然而阳气已经在下面生起了。

未发,只是性;已发,只是情。有人说小人没有未发,这是不对的。人哪有没性的呢?只是小人未发的时候少,君子未发的时候多,圣人则是无事、无时、无不处于未发之中。

问:“既然说未发是性,那么难道小人性少,君子性多吗?”答:“君子遵循本性,小人沉溺于情欲,性本身并没有多少之分。欲望发动情欲占上风,使得本体被遮蔽消亡,难道不会有多少的差异吗?”问:“既然说被遮蔽消亡,那么说小人没有未发,也不是不可以。”答:“虽然说被遮蔽消亡,未必完全丧失,没有完全丧失,那么难道没有本性偶尔显露的时候吗?”

问:“如何用功才能有未发?”答:“戒慎恐惧便有未发,这就是致中的功夫。”问:“这里用功没有实在落脚的地方,初学者下手很难,怎么办?”答:“初学者用功只在有把握的地方去做,只要在已发时合乎中节,便渐渐有未发。”问:“怎么就有未发了?”答:“不臆测、不绝对便有未发。”

戒慎恐惧,是未发的功夫;不睹不闻,是未发的本体。

程伊川说:“在未发之时存养,是可以的;在未发之时求中,则不可以。”又说:“既然思考,那就是已发。”这两句话都非常精辟。罗整庵认为“未”不是定语,又认为语意过于严重,这都是没有通达程子的意思。大概未发不可不体认,而又不容许去体认;知道不容许体认才是未发,就知道中道了。

先儒认为常人没有未发,这是不对的。整庵认为人人都有,但不知道有多少,这也是不对的。

朱子用思虑未萌、知觉不昧来解释未发,整庵担心学者从知觉上去认识,这也是一种见解,不如说思虑未明,本体不昧。

不说发与不发,只说已发未发。品味“已未”二字,便有阴根于阳、阳根于阴、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妙处。

已发未发,是心的境界。心自有恰当处于未发的时候,恰当处于已发的时候,不可执着。君子只是随时随境,下个戒惧慎独的功夫。如果在这里加一分拟议,就会相差毫厘,谬以千里。

近来有讲学者,认为人心没有未发,这不仅侮辱圣人之言,而且是大错特错。我说人心时刻都有未发,如果没有未发,只是一念纠缠,怎么能做到喜怒哀乐虚明四应?

喜怒哀乐是已发,喜怒哀乐中间都是未发。

有人问什么是未发?我问对方:“我问未发时,你先有成见相待吗?”回答说:“没有。”我说:“这里便是未发。”

问:存养省察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我说:虽然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这就像阴阳,虽然说是两气,其实是一气。然而学者要看得它是一件事,又要看得它是两件事,功夫才有把握。

存养功夫属阳,省察功夫属阴。阳无迹,阴有迹。

从存养入手,是在源头上用功,顺行下来;从省察入手,是在支流上用功,逆推上去。顺行则近乎顺性而为,逆推则完全是返本之功。

省察最要着力,存养最忌着力。

玩味朱注,不敢忽三字,则知存养最忌着力

力;玩朱注,尤加谨三字,则知省察最要着力。

从省察上用力,凡善念、恶念之起,未有不知;至于闲思杂虑,似无闗善恶者,便不自觉。从存养上用力,则虽有几微杂念,皆自知之。正如一泓止水,畧有微波动荡,便自觉得。说个存养、省察,犹自有意在;若到至诚无息地位,便一片光明,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更无存养、省察之名可立。

译力量;玩味朱熹的注解,特别加上“谨”字,就知道在反省察验上最要着力。

从反省察验上用力,凡是善念、恶念的萌生,没有不知道的;至于那些无关善恶的闲思杂虑,便不能自觉。从存心涵养上用力,那么即使有极细微的杂念,也都能自知。就像一潭静止的水,稍有微波荡漾,便自然察觉。

说到存养、省察,还带有刻意为之的意思;如果达到至诚不息的境界,便是一片光明,顺应仁义而行,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更没有什么存养、省察的名称可以确立了。

俗谚有云:「欲求真受用,须下死工夫。」学者若不向存养省察,实实寻讨一畨而妄希自然,恐终身无着落处也。

  存养浑厚省察精明

人当无事之时,恐此心入于人欲,必求一个天理来顿放着,此存养工夫欠缺故也。存养既得,胸中浄荡荡地,无非天理,却无天理之迹可着。

欲下存养工夫,须是于省察上用力,使充积既久,天理日多方寸中自有虚明粹白景象,然后可以存养。不然,满腔子无非人欲,何处得天理?何由得存养来?

人能于一日中识得善恶念头起灭几次,可与言省察矣。能于一日中识得敬字工夫断续几次,可与言存养矣。

王范先问静存动察曰:“动静是境,存与察是工。夫人一日之间,非动即静。应事应物是动,无事时是静。念虑时是动,无念时是静。动静无常,不可拘执。惟圣贤则有工夫以主持之。当其静时,则用存养。存养者,所以存天理也。当其动时,则用省察。省察者,所以遏人欲也。《中庸》戒慎恐惧一节,是静存,故注曰:‘所以存天理之本然。’慎独一节,是动察,故曰:‘所以遏人欲于将萌。’然存养省察,亦非二事,只是一个敬。存养是静时之敬,省察是动时之敬。惟其能敬,故当其静时则能存养,当其动时则能省察。要之,只是一个敬,一贯将去。”

周子主静之说,非专于静,也只是宜静处便静,是谓主静。大抵人生失处多在动处,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故人有不宜动而动者,断无有不宜静而静者。周子特于静字上下,一个主字,是教人于易放失处,牢着把柄。

心静,始能知白;日眼明,方许看青天。能知此义,方可语鸢飞鱼跃。

圣传问先儒言:“静中须有物始得,是甚物?”予曰:“只是敬。”又问:“静中有敬,则不谓之静?”予曰:“此际正有毫厘千里之辨,当细验之。”

又问:“先儒云,只用敬,不用静,如何?”曰:“言静则不可无敬,言敬则该静矣。”

邵子言:「天地动静无端,人心动静亦无端。」

周子《通书》有言:“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予昔丁丑与陈言夏论动静,言夏主静中求静,予作书言“即动求静”,语见《论学酬答》,即周子此篇之旨。

物来顺应,故动而无动;静中有物,故静而无静。

  形而下者为物形而上者为神

  人能静坐则心地自然开明

静中看天地万物,另是一种境界。

翼王陆子曰:「静中另一境界,则动中又另有一境界,是分动静为二矣。」予曰:「动则着物,着物则心主于一,自是另一境界,然于本体则未尝有二。」

静者,心之体;动者,心之用。故静则见天地万物之体,动则见天地万物之用。究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也。

友人有言:「人须是一念不生为妙。」予曰:「此言误矣。人心如天,念虑犹天之生物也。宜春而春,宜夏而夏,宜秋而秋,宜冬而冬,自有个恰好的时节。若云一念不生,则天地生物之心或几乎息矣。」

心属火,火无时不动揺,故心亦无一刻停息。圣贤治心,亦如治火,但使其中烹调饪之用,而不使其燎原,则得之矣。若灭息其无,是理也。

一念不生,语极髙妙,然决无此理。正朱子所谓“此等议论,只好隔壁聴”者,试思一部四书中,何尝有一语道及?

或问阳明:“心有无念时否?”阳明曰:“实无无念时。”是见到这个境界。

  勿忘勿助四字真涵养要诀

人工夫不是忘,便是助;助便是过,忘便是不及。要之,只是不能有恒。

陈白沙最善涵养,故其言曰:「工夫在勿忘勿助间。」

读白沙诗,最好涵养身心。如云雪消,炉焰氷消,日月到天心,水到渠。又云:好春刚到融融处,细雨初开淡淡花。又曰:静处春生,动处春一,家春化万家春。又云:花来劝饮,谁禁得?天不能歌,人代之。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使读者如坐羲皇以上。

人能屏除俗累,则于涵养之道亦得半矣。然于涵养既得,则虽俗累亦不妨。

问:“倥偬之时,涵养

译俗语说:“想要获得真正的受用,必须下死功夫。”学者如果不切实地在存养和省察上寻讨一番,而妄图自然达成,恐怕终身都没有着落之处。

存养要浑厚,省察要精明。

人在无事的时候,担心这颗心陷入人欲,必定要寻求一个天理来安放,这是因为存养的功夫欠缺的缘故。存养既已得当,胸中干干净净,无非是天理,却也没有天理的痕迹可以执着。

想要下存养的功夫,必须在省察上用力,使天理积累既久,日益增多,方寸心中自然有虚明纯白的景象,然后才可以进行存养。不然,满肚子无非是人欲,哪里能得到天理?从哪里能得到存养呢?

人如果能在一天中识别出善恶念头起灭了几次,就可以和他谈论省察了。如果能在一天中识别出“敬”字的功夫断续了几次,就可以和他谈论存养了。

王范先询问关于“静存动察”的问题,说:“动静是境界,存与察是功夫。人一天之间,不是动就是静。应对事物是动,无事时是静。有念头时是动,无念头时是静。动静没有常态,不可拘泥执着。只有圣贤才有功夫来主持。当处于静的时候,就运用存养。存养,是用来保存天理的。当处于动的时候,就运用省察。省察,是用来遏制人欲的。《中庸》中‘戒慎恐惧’一节,是静存,所以注解说:‘这是用来保存天理的本然状态。’‘慎独’一节,是动察,所以说:‘这是用来在人欲将要萌发时遏制它。’然而存养和省察,也不是两件事,只是一个‘敬’字。存养是静时的敬,省察是动时的敬。正因为能够敬,所以在静时就能存养,在动时就能省察。总之,只是一个敬,一贯地推行下去。”

周敦颐主张静的学说,并非专门追求静,只是该静的地方就静,这就叫做主静。大体上,人生失当的地方多在动处,《易经》说:“吉凶悔吝产生于动。”所以人有不该动却动的情况,断没有不该静却静的情况。周敦颐特意在“静”字上加了一个“主”字,是教人在容易放逸失守的地方,牢牢抓住把柄。

心静,才能知晓白;眼睛明亮,才允许看青天。能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鸢飞鱼跃的境界。

圣传询问先儒的话:“静中必须有个东西才行,是什么东西?”我说:“只是敬。”又问:“静中有敬,那就不叫做静了?”我说:“这里正有毫厘千里之辨,应当仔细体察。”

又问:“先儒说,只用敬,不用静,怎么样?”我说:“说到静,就不能没有敬;说到敬,就包含了静。”

邵雍说:“天地的动静没有开端,人心的动静也没有开端。”

周敦颐《通书》中有言:“动而没有静,静而没有动,这是物;动而没有动,静而没有静,这是神。”我过去在丁丑年与陈言夏讨论动静,言夏主张在静中求静,我写信说“即在动中求静”,话语见于《论学酬答》,就是周敦颐这篇的宗旨。

事物来了就顺应,所以动而没有动;静中有东西,所以静而没有静。

形而下的是物,形而上的是神。

人如果能静坐,心地自然开明。

在静中观察天地万物,是另一种境界。

翼王陆子说:“静中有另一种境界,那么动中又有另一种境界,这是把动静分为二了。”我说:“动则附着于物,附着于物则心专一,自然是另一种境界,然而在本体上却从未有二。”

静,是心的本体;动,是心的作用。所以静则见到天地万物的本体,动则见到天地万物的作用。究其根本,体用同源,显隐之间没有间隙。

朋友有人说:“人必须是一念不生才好。”我说:“这话错了。人心如同天,念虑就像天生养万物一样。该春就春,该夏就夏,该秋就秋,该冬就冬,自有个恰好的时节。如果说一念不生,那么天地生养万物的心几乎就停息了。”

心属于火,火无时无刻不在摇动,所以心也没有一刻停息。圣贤治理心,也如同治理火,只让它发挥烹饪的作用,而不让它燎原,就对了。如果熄灭它使之归于无,这是违背道理的。

一念不生,这话极其高妙,然而决无此理。正是朱子所说的“这类议论,只好在旁边听听”的意思,试想想一部《四书》中,何曾有一句话提到这个?

有人问王阳明:“心有没有无念的时候?”王阳明说:“实在没有无念的时候。”这是见到了这个境界。

勿忘勿助四个字,真是涵养的要诀。

人的功夫,不是忘了,就是助长;助长就是过度,忘了就是不及。总之,只是不能持之以恒。

陈白沙最善于涵养,所以他说:“功夫在勿忘勿助之间。”

读白沙的诗,最有利于涵养身心。比如“雪消炉焰冰消,日月到天心,水到渠成”。又说:“好春刚到融融处,细雨初开淡淡花。”又说:“静处春生,动处春一,一家春化万家春。”又说:“花来劝饮,谁禁得住?天不能歌,人代它唱。”真不知手舞足蹈,让读者如同坐在羲皇时代以上。

人能屏除世俗的牵累,那么在涵养之道上也得到一半了。然而在涵养既得之后,即使有世俗牵累也不妨碍。

问:“在匆忙的时候,涵养

工夫如何?”曰:“倥偬时可验涵养,却下工夫不得。然阳明征宸濠时,军务稍闲,便与门人讲学,此便是涵养。”

译工夫该如何用?”回答说:“在事务繁忙、仓促应对的时候,可以检验一个人的涵养,但却无法专门下功夫修养。然而,王阳明征讨宁王朱宸濠时,军务稍有空闲,便与门人讲学,这便是在涵养。”

凡遇倥偬时,须把心按一按,静看道理,勿为仓卒所使,则自然有益。此亦涵养一法也。

涵养莫如勤看道理。盖道理明,则虽倥偬时,亦自不乱。不可以优游度日为涵养也。

古人云:「心要在腔子里。」腔子二字须要看得好,道理应该所在即为腔子。《论语》不踰矩,「矩」字是也。如以血肉之腔为腔子,则去而天壤矣。

薛文清云:「应事纔应得,即休,不可须臾留滞,为心累。愚谓发皆中节,自然无留滞;不然,未能中节而止,求无滞,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矣。此处须要识得。」

周臣兄书屋中书警语二,右曰:事无了期,丢过去。予曰:也看是甚么事。左曰:心有动处,放下来。予曰:也看是甚么心。禅家一切放下,儒家一切不放下。放下甚轻快,不放下甚烦难。于一切不放下中,而实无一毫沾滞,此圣道之所为不可及也。

问如何是一切不放下?曰:“民吾同胞,物吾与。”问如何是不放下而实无沾滞?曰:“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思辨録辑要卷八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修身工夫,博言之,则貎、言、视、聴、思五者;约言之,只是一个敬。

问:亦有心正而身未修者否?曰:有之。只是内外不能合一,志不能率气。孟子「无暴其气」一节最好参看。

颜子不迁怒,则正心之功尽;不贰过,则修身之功尽。

非礼勿视,聴言动,圣人正教,颜子以修身之功也。

  切莫要做识得破忍不过的事

论语》视思明一章,全是说修身。修身全是一「思」字贯,所谓「先立乎其大者也」。

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二语,孟子修身要诀。

持身之法,太矜庄则有廹切之失,太疎畧则有荡佚之失。学者须是严整中见浑厚,简易处着精明。

礼经:「如执玉,如捧盈。」二句极可为持身之法,全是一个敬字。

持身之法,《曲礼》中所载固甚详尽,然细读《语》《孟》,如《郷党》一篇,及燕居三变,子温而厉,与夫持志养气,睟面盎背,居移气,养移体诸章,尤可想见圣贤气象,持身者所当细细体认。

问:“张子学恭而安,不成?莫是恭而安原不可学否?”曰:“如何不可学?恭字是个礼,安字是个乐。圣人徳建中和,体备礼乐,故能恭而安。若不学礼乐,却空空去学个恭而安,便无个入徳之门,成徳之方。人苟能立于礼,成于乐,自然有个恭而安出来。”

家语》中“其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二语最妙。今人之于威仪,每每任性而失于过,邪僻者以狎为主,狎之过至于放僻邪侈而无所不为,固非君子威重之学。然方正者以庄为主,庄之过至于棱角陗厉而使人难近,亦非圣人中正之道也。圣人何尝不近人情?观“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与夫“申申夭夭”,前言戏之耳。圣人威仪动止,亦犹夫人,只是处处恰好。明道诗曰:“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又学者讃明道云:“明道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及待人接物则浑是一团和气。”知此可以语庄狎之旨矣。

庄敬日强,安肆日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身儳焉,如不终日。此三言者,诚然,诚然。予幼质素弱,坐立若不自胜。丁丑志道以来,强自扶植,亦不觉甚劳。此庄敬日强之验也。

近来觉得,涵养意胜无武,毅严密之意不可不知。

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人须是要做到这所在。

  有浩然之气则自能睟面盎背

孟子善养浩然之气。读《孟子》,亦可养吾浩然之气。

不为愧怍之事,则四体自尔泰然。

问:居移气,养移体,在富贵者则然。若居广居者,何能有此?且寒素而为舒泰之状,不几傲物凌人耶?曰:不然,此所谓心广体胖也,睟面盎背也,泰而不骄,何傲物凌人之有?

  只头容一直四体自入规矩

踞坐交膝,虽细事,然习惯则体终不庄,终非有道气象。

凡人语言之间,多带笑者,其人必不正。

笑,有近于阳者,有近于阴者。近于阳者,多君子;近于阴者,必小人。

笑最害事。有事当认真者,一笑则认真遂懈;

译凡是遇到匆忙紧迫的时候,必须把心安定下来,冷静地观察事理,不要被仓促的情绪所驱使,这样自然会有益处。这也是一条涵养心性的方法。

涵养心性没有比勤于探究事理更好的了。因为事理明白了,那么即使在匆忙紧迫的时候,内心也不会混乱。不能把悠闲度日当作涵养。

古人说:“心要在腔子里。”“腔子”这两个字必须理解透彻,事理应当所在的地方就是腔子。《论语》中说的不越出规矩,“矩”字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把血肉构成的躯体当作腔子,那就相差天壤了。

薛文清公说:“处理事情刚应对得当,就停止,不可片刻停留滞碍,成为心的负担。我认为,只要发出的行为都符合节度,自然就没有停留滞碍;如果不是这样,没能符合节度就停止,却要求没有滞碍,这就是在言语上得不到,就不去用心思考了。这里必须能够识别清楚。”

周臣兄书屋中写着两条警示语,右边说:事情没有完结的时候,丢开它。我说:也要看是什么事情。左边说:心有所动的时候,放下来。我说:也要看是什么心。禅宗主张一切放下,儒家主张一切不放下。放下显得轻快,不放下显得烦难。在一切不放下的过程中,实际上却没有任何一点沾滞,这就是圣道之所以高深不可企及的地方。

问:为什么说是一切不放下?答:“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伙伴。”问:为什么说是不放下却实际上没有沾滞?答:“胸怀开阔而公正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它。”

《思辨录辑要》卷八 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修身的方法,广泛地说,就是容貌、言语、视、听、思这五个方面;简要地说,只是一个“敬”字。

问:也有心正而身未修的情况吗?答:有的。只是内外不能合一,意志不能统率气魄。孟子“无暴其气”这一节最好参看。

颜回不迁怒,那么正心的功夫就尽了;不贰过,那么修身的功夫就尽了。

非礼勿视、听、言、动,这是圣人端正教化的方法,颜回把它作为修身的功夫。

千万不要做那些识得破却忍不过的事。

《论语》中“视思明”这一章,全是在说修身。修身全是用一个“思”字贯穿,这就是所谓的“先立乎其大者也”。

不要以小害大,不要以贱害贵。这两句话,是孟子修身的要诀。

持身的方法,太过矜持庄重就会有急切逼迫的过失,太过疏略就会有放荡佚乐的过失。做学问的人必须在严整中显现浑厚,在简易处体现精明。

《礼经》说:“如执玉,如捧盈。”这两句话极可作为持身的方法,全是一个“敬”字。

持身的方法,《曲礼》中所记载固然非常详尽,然而细读《论语》《孟子》,如《乡党》一篇,以及燕居三变,子温而厉,以及持志养气,睟面盎背,居移气质,养移形体等章节,尤其可以想见圣贤的气象,持身的人应当细细体认。

问:“张载说学恭而安,难道不成?莫非恭而安原本不可学吗?”答:“怎么不可学?恭字是礼,安字是乐。圣人德建中和,体备礼乐,所以能恭而安。如果不学礼乐,却空空地去学一个恭而安,便没有入德的门径,成德的方法。人如果能立于礼,成于乐,自然会有恭而安表现出来。”

《家语》中“其狎足以交欢,其庄重足以成礼”这两句话最妙。现在的人对于威仪,往往任性而失之过度,邪僻的人以狎昵为主,狎昵过度以至于放僻邪侈而无所不为,固然不是君子威重的学问。然而方正的人以庄重为主,庄重过度以至于棱角峭厉而使人难以亲近,也不是圣人中正之道。圣人何尝不近人情?看“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以及“申申夭夭”,前言戏之耳。圣人的威仪动止,也和普通人一样,只是处处恰好。明道诗曰:“万物静观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又有学者赞颂明道说:“明道终日端坐如泥塑人,等到待人接物则浑是一团和气。”知道这些就可以谈论庄重与狎昵的宗旨了。

庄重恭敬日益强盛,安逸放纵日益懈怠。君子不让自己有一天显得参差不齐,好像不能终其一日。这三句话,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幼年体质素来虚弱,坐立好像不能支撑自己。丁丑年立志求道以来,勉强自己扶持树立,也不觉得非常劳累。这就是庄重恭敬日益强盛的验证。

近来觉得,涵养意胜无武,坚毅严密的意思不可不知。

温润的光泽显现在脸上,洋溢在背上,施于四肢,人必须做到这个境界。

有浩然之气则自然能睟面盎背

孟子善于培养浩然之气。读《孟子》,也可以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不做惭愧的事,那么四肢自然泰然。

问:居处改变气质,修养改变形体,对于富贵者是这样。如果居住在广居的人,怎么能有这个?而且寒素之人表现出舒泰的样子,不几乎傲视万物凌驾于人吗?答:不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心广体胖,睟面盎背,泰然而不骄傲,哪里有傲视万物凌驾于人呢?

只头容一直四体自入规矩

踞坐交膝,虽然是小事,然而习惯之后身体终究不庄重,终究不是有道者的气象。

凡人在语言之间,多带笑的,其人必定不正。

笑,有近于阳的,有近于阴的。近于阳的,多是君子;近于阴的,必是小人。

笑最害事。有事应当认真的时候,一笑则认真就松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