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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思辨录辑要四

思辨録辑要》卷三太仓陆世仪撰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4–31 段

学?」中庸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即理也,明乎知人即在穷理。

译学习什么呢?《中庸》说:“想要了解人,就不能不了解天。”天就是理,明白这一点,就知道了解人就在于穷尽事物的道理。

盛圣传问:“穷理、集义,俱属学者积累工夫,二者孰先?彼此分别,又何如?”曰:“穷理是求道工夫,集义是据德工夫,穷理然后能集义。”

人欲中天理,易见;天理中人欲,难知。问天理如何有?人欲曰:「善、劳是天理;伐与施是天理中人欲也。」

许舜光问格致之说,朱注似属支离,不若阳明直截。曰:朱注说格物只是穷理二字,阳明说格物便多端。今《传习録》所载,有以格其非心为说者,有仍朱子之旧者。至于致知,则增一“良”字,以为一贯之道尽在是。縁阳明把“致知”二字竟作“明明德”三字看,不知“明明德”工夫,合格、致、诚、正、修俱在里面,“致知”只是明德一端,如何可混?且说个“致良知”,虽是直截,终不该括,不如“穷理”穏当。问何为?曰:天下事有可以不虑而知者,心、性、道德是也;有必待学而知者,名、物、度、数是也。假如只天文一事,亦儒者所当知,然其星辰次舎、七政运行,必观书考图,然后明白,纯靠良知致得去否?故“穷理”二字该得“致良知”,“致良知”三字该不得“穷理”。

阳明有言:「少与友人为朱子格物之学,指庭前竹树同格,深思至病,卒不能格,因叹圣人决不可学,格物决不可为。」予曰:「此禅家参竹箆子之法,非文公格物之说也。」阳明自错,乃以尤朱子何耶?

纯男问张华:“博物,一种学问,亦可称格物否?”曰:“格物是格其理,博物是识其物,内外之别,截然不同。若夫观河圗而画卦,覩洛书而演畴,则直于一物之中识天地之全理,斯真格物之极功矣。非圣人,孰能与于斯?”

余尝言:格事理易,格物理难。河图洛书,此格物理也。然亦无难者,只要识得天地阴阳竒偶之数,分明透彻,则尽天地间之物,皆可演畴画卦,不必河图洛书也。

问天地间之物皆可演畴画卦,恐未必然。天地间只有此理,理无形,见之于象,有象则有数,有数则圣人皆可因之以求理矣。闻昔某状元作《烈帝神籖诀》,无从着想,毎日出门,遇一人,见一物,则作一诀,后来无不灵验,岂非凡物俱可演畴画卦乎?

武箴问:“象山不取伊川格物之说,以为随事讨论,则精神易敝,不若但求之心,心明则无不照。如何?”曰:“随事讨论,亦是心去讨论。至曰‘心明则无不照’,所照者何物?亦即随事精察也。先儒论道,虽各持一论,要之实相通贯。其彼此交讥者,未免有胜心也。”问:“程子‘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之说如何?”曰:“草木阴阳五行之所生,阴阳五行不可见,而草木则可见,故察其色,尝其味,究其开落死生之所由,则草木之理皆可得。《本草》所载,《月令》所记,皆圣人穷理之一端也。要之,此皆圣人心体洁浄知识通明,触处洞然,故能如此。今人为情欲、声利所汨没,心体窒塞,即万物当前,徃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何能格物?”

亦史问温公扞御外物之说,朱子非之,以为外物而可御,则是絶父子而后可知孝,慈离君臣而后可知仁敬。又曰:闭口枵腹然后可得饮食之正,絶灭种类然后可全夫妇之别。是否?曰:温公扞御外物之说,固非文公驳之亦过。温公之意,不过谓扞御物欲,物欲既去,则知见自能通明耳。此言于学者亦大有益。但格物二字,是大学入门最初工夫。古者十五入大学,十五之时尚属幼小,于物欲未必深染,且知识尚未开,不教之以如何为理,如何为欲,彼安知所谓物欲者而去之?况物欲既去,则直可谓之修身矣。如何纔能致知?故扞御之训,与躭染物欲之人言,未必不为无补,而实非大学格物之正训,故不可据以为说耳。若还如文公之言,则温公不惟得罪圣门,且毫无义理矣。其言得无大过?

问王心斋语録:“以格物为格眼之格,如何?”曰:“凡人论理,切不可好竒。一好竒,则入于异端矣。”

翼微问:“知是天良,如何却用人力去致?”曰:“知者,天资;致者,学问。天资,先天之事;学问,后天

译盛圣传问:“穷究事理、积累道义,都属于学者积累功夫的范畴,二者哪个在先?它们之间的区别又是怎样的?”回答说:“穷究事理是探求大道的功夫,积累道义是据守德行的功夫,只有先穷究事理,然后才能积累道义。”

人欲遮蔽天理,容易察觉;天理中夹杂人欲,难以知晓。问天理如何存在?回答说:“善行、劳苦是天理;夸耀功劳与施舍恩惠,则是天理中夹杂的人欲。”

许舜光问关于“格物致知”的学说,认为朱熹的注解似乎显得支离破碎,不如王阳明那样直截了当。回答说:“朱熹注解中的‘格物’只是‘穷理’二字的意思,而王阳明所说的‘格物’则包含多方面含义。如今《传习录》中所记载的,有以‘格其非心’来解释的,也有沿用朱熹旧说的。至于‘致知’,王阳明增加了一个‘良’字,认为一贯的大道全在其中。这是因为王阳明把‘致知’二字完全当作‘明明德’三字来看待,却不知道‘明明德’的功夫,包含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全部在内,‘致知’只是‘明德’的一个方面,怎么可以混淆呢?况且说‘致良知’,虽然直截了当,终究不够概括,不如‘穷理’稳妥。问为什么?回答说:天下的事情,有可以不思考就知道的,心、性、道德就是如此;有必须通过学习才知道的,名物、度数就是如此。假如只说天文这一件事,也是儒者应当知晓的,然而星辰的位次、日月五星的运行,必须观察书籍、考证图谱,然后才能明白,难道纯粹依靠良知就能推知吗?所以‘穷理’二字可以涵盖‘致良知’,‘致良知’三字却涵盖不了‘穷理’。”

王阳明曾说:“年轻时和朋友一起研习朱熹的格物之学,指着庭院前的竹树一同去格物,深思苦求以至于生病,最终没能格通,于是感叹圣人终究不可学,格物终究不可做。”我说:“这是禅宗参究竹篦子的方法,不是朱文公格物的学说。”王阳明自己错了,反而用来指责朱熹,为什么呢?

纯男问张华:“博物,是一种学问,也可以称为格物吗?”回答说:“格物是探究事物的道理,博物是识别事物的种类,这是内在与外在的区别,截然不同。至于观察河图而画出八卦,目睹洛书而推演九畴,那是在一种事物中识别天地完整的道理,这才是格物的最高境界。如果不是圣人,谁能达到这个境界呢?”

我曾经说:格人事之理容易,格物理难。河图洛书,就是格物理。然而也没有难的,只要识别天地阴阳奇偶的数理,分明透彻,那么天地间所有的物体,都可以推演九畴、画出八卦,不一定非要是河图洛书。

问:天地间所有的物体都可以推演九畴、画出八卦,恐怕未必如此吧。天地间只有这个理,理没有形体,体现在形象上,有形象就有数理,有数理圣人就可以凭借它来探求道理。听说从前某位状元作《烈帝神签诀》,无从下笔,每天出门,遇到一个人,看见一件物,就作一条诀,后来没有不灵验的,难道凡物都可以推演九畴、画出八卦吗?

武箴问:“陆象山不采纳程伊川格物的学说,认为随着事情去讨论,精神容易疲惫,不如只求之于心,心明了就没有什么不能照见的。怎么样?”回答说:“随着事情去讨论,也是用心去讨论。至于说‘心明了就没有什么不能照见的’,所照见的是什么?也就是随着事情精细地观察罢了。前代儒者论道,虽然各自持有一种观点,总之实际上是相通连贯的。他们彼此互相讥讽,未免是有争胜之心。”问:“程子说‘一草一木也都有理’,这话怎么样?”回答说:“草木是阴阳五行所生,阴阳五行看不见,而草木看得见,所以观察它们的颜色,品尝它们的滋味,探究它们开花、凋谢、死亡、生长的原因,那么草木的道理就都能得到。《本草》所记载的,《月令》所记录的,都是圣人穷究事理的一个方面。总之,这都是因为圣人心体洁净、知识通明,接触事物就洞然明白,所以能这样。现在的人被情欲、声名利禄所淹没,心体阻塞,即使万物在眼前,往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怎么能格物呢?”

亦史问司马温公关于抵御外物的学说,朱熹非议他,认为如果外物可以抵御,那就是断绝父子关系后才能知道孝,离开君臣关系后才能知道仁敬。又说:闭口空腹然后才能得到饮食的正道,灭绝种类然后才能保全夫妇的区别。是这样吗?回答说:温公抵御外物的学说,固然不对,但朱文公驳斥他也过分了。温公的意思,不过是说抵御物欲,物欲既然去除,那么知见自然就能通明罢了。这话对于学者也很有益处。但是“格物”二字,是《大学》入门最初的功夫。古代十五岁进入大学,十五岁时还属于幼小,对于物欲未必深受沾染,而且知识尚未开启,不教他什么是理,什么是欲,他怎么知道所谓物欲而去掉它呢?况且物欲既然去除,那么直接就可以说是修身了。怎么能才算是致知呢?所以抵御的训诫,对沉溺物欲的人说,未必没有补益,但实际上不是《大学》格物的正确训诫,所以不能依据它作为学说。如果还像朱文公所说,那么温公不仅得罪了圣门,而且毫无义理了。他的话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问王心斋语录:“把格物解释为格眼(观察)的格,怎么样?”回答说:“凡人论理,切不可好奇怪。一好奇怪,就落入异端了。”

翼微问:“知是天良,为什么却用人力去致?”回答说:“知,是天资;致,是学问。天资,是先天的事;学问,是后天的

之事。总之皆天也。致以天,不致以人。看一致字,便有寻向上去的意思。所谓上达也。上达便是天道。”

译这些事务。总之都是天意。要归因于天,不要归因于人。看这个“一致”的字眼,便有向上追寻的意味。这就是所谓的“上达”。上达就是天道。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盖知觉运动,初无少异,其所以异者,人能致,禽兽不能致耳。学者岂可轻看「一」致字?

问:“人与禽兽之知,初无少异乎?”曰:“此亦不同。禽兽只有血气之知,无义理之知。人之所欲致者,正致其义理之知耳。若不致其义理之知,则此知全向血气上去,与禽兽又何分别?”

东堂问:「人性皆善,则知亦皆善,此何用致?」曰:「人性皆善,其不善者,气禀物欲也;人知皆善,其不善者,亦气禀物欲也。致,则矫其气禀之偏,去其物欲之蔽。」

灜来问:“人能致知,则皆可至于圣人,然否?”曰:“知不同,致亦不同。知有生知,有学知,有困知,则致亦有此三等。生知之为圣人,无疑也。学知至于圣人,亦不难。为困知,则气禀拘蔽,非百倍其功,不能至圣人地位。”

问古来圣贤从未有从困知入者,曰:如曾子之类是也。夫子尝言“参也鲁”,则曾子之气禀可知矣,而竟以鲁得之,此即是“从困知入”。又我朝罗整庵四十闻道,自谓“困知”,作《困知记》,亦是一证。

问世俗有极愚浊之人,亦属困知,此等可入道否?曰:知有等级,则道亦有浅深。茍有一隙之明,亦道也。然气禀既杂,终是为天所限。譬如黄铜镜子,即大加刮摩之功,毕竟与青铜古镜不同,但不可谓之无明耳。

见道之资与世俗聪明之资煞是不同。毎见有等极会读书,极会作文者,语之以道,则茫然不晓;而市井负贩反有点头会意者,则知入道别有根气,非世俗聪明之人所能彷佛也。

聪明中,天资有近道,不近道;愚鲁中,天资亦有近道,不近道。

人知识自十五以后日开一日,古人知其然,故令人十五入大学,使之知识一归于正。若此时不闻大学之道,便有邪知识入于胸中,如油入面,不可复疗矣。今人不知自已为邪知识所坏,一闻大学之道,反羣起而惊恠,嘲诮何由入圣贤之域哉?

问:孟子言“不学不虑为良知、良能,何用穷理始能致知”?曰:不学不虑,此言孝弟为最初之心也。究竟只孝弟二字,便不可不穷理。即如曾子之受杖、申生之杀身,岂非发于不学不虑之良?然毕竟少个学虑在。

致知须连上文诚意看,欲诚其意而致知,则所致者皆本然之良知矣,不然便是圣人教人使乖。

知是心上一点窍,只要识个端绪,扩充推广,正如火然泉达,可以弥于六合。

人心之灵,不可冺。孰为善,孰为恶?岂不自知?只瞒却本心,便一向胡行乱做。致知,只不昧本心而已。

王新建于致知之中增一良字,极有功于后学。盖恐人以世俗乖巧为知也。然亦是要单提此语作话头,故耳。若连上文诚意读下知,岂有不良者乎?

仪臣兄问:“帝王格致之学何如?”曰:“帝王格致以知人为大,知人则哲,惟帝其难。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是也。”又问:“卿大夫格致之学何如?”曰:“卿大夫格致亦以知人为大,女得人焉尔乎?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是也。盖士庶人之学无所借资,须自铢积寸累,又所及者小,故不妨随事精察。若帝王、卿大夫则天下国家之事皆其事矣。若必独断独行,身亲细务,则是始皇之衡石程书,王安石之制置三司条例也,岂所谓帝王、卿大夫之格致乎?

石隐兄问:「卿大夫之学,在知人,不必言矣。若帝王生于深宫之中,未尝为学,何由遂能知人?」曰:「欲知人,亦须早豫教御,经筵尊师,重傅敬天,法祖亦是从小学、大学立志居敬中来。至敬天二字,尤为吃紧。盖能敬天,则时时有上帝临汝之念,理欲之界截然分明,接见群臣之时,自能别其忠佞矣。」

茂实问:“格致工夫,若从人伦日用上体认天理、人欲,此亦易辨。即如此桌是亦物也,却何处辨他天理、人欲?”曰:“此桌面平足正,上可安物,下可置地,上此天理也。不然,足反居上面,反居下,则非天理矣。”曰:“虽非天理,亦未见得是人欲。”曰:“人欲只是与天理相反

译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只有一点点。普通百姓把它丢掉了,君子则保存着它。大概知觉运动,起初并没有多少差别,它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人能够推致(扩充),而禽兽不能推致罢了。做学问的人怎么可以轻视“一”个“致”字呢?

问:“人与禽兽的认知,起初没有多少差别吗?”回答说:“这也不同。禽兽只有血气的知觉,没有义理的知觉。人所要推致的,正是推致那义理的知觉。如果不推致那义理的知觉,那么这种知觉就完全流向血气方面,与禽兽又有什么分别呢?”

东堂问:“人性都是善的,那么认知也都是善的,这哪里需要推致呢?”回答说:“人性都是善的,那些不善的,是气质禀赋和物欲造成的;人的认知都是善的,那些不善的,也是气质禀赋和物欲造成的。推致,就是矫正气质禀赋的偏颇,去除物欲的蒙蔽。”

灜来问:“人能够推致认知,那么都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是这样吗?”回答说:“认知不同,推致也不同。认知有天生就知道的,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有遇到困惑才知道的,那么推致也有这三等。天生就知道的成为圣人,毫无疑问。通过学习才知道的达到圣人境界,也不难。如果是遇到困惑才知道的,那么气质禀赋拘束蒙蔽,不加倍努力,就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

问古来圣贤从未有从困知入门的,回答说:像曾子这类人就是。孔子曾经说“参也鲁”,那么曾子的气质禀赋就可以知道了,而他竟然凭借鲁钝达到了境界,这就是“从困知入门”。又比如我朝罗整庵四十岁才闻道,自称“困知”,写了《困知记》,也是一个证明。

问世俗中有极其愚钝浑浊的人,也属于困知,这类人可以入道吗?回答说:认知有等级,那么道也有深浅。如果有一点点明白,也是道。然而气质禀赋既然混杂,终究是被上天所限制。比如黄铜镜子,即使大大地加以刮磨功夫,毕竟与青铜古镜不同,但不能说它没有光亮罢了。

见道的资质与世俗聪明的资质非常不同。常常见到有些极会读书、极会写文章的人,跟他们谈论道,就茫然不懂;而市井小贩反而有点头领会的,就知道入道另有根气,不是世俗聪明的人所能比拟的。

聪明之中,天资有近道的,有不近道的;愚鲁之中,天资也有近道的,有不近道的。

人的认知从十五岁以后一天比一天开阔,古人知道这样,所以让人十五岁进入大学,使他的认知一归于正。如果这时候不听大学之道,便有邪僻的认知进入胸中,如同油混入面粉,不可再救治了。现在的人不知道自己被邪僻的认知所败坏,一听到大学之道,反而群起而惊怪,嘲笑,怎么能够进入圣贤的境界呢?

问:孟子说“不学不虑为良知、良能”,为什么需要穷究事理才能推致认知?回答说:不学不虑,这是说孝悌是最初的心。究竟只孝悌二字,便不可不穷究事理。就像曾子受杖、申生杀身,难道不是发自不学不虑的良知吗?然而毕竟缺少了学习和思虑。

推致认知必须连着上文诚意来看,想要诚其意而推致认知,那么所推致的都是本然的良知了,不然就是圣人教人使乖。

认知是心上的一点窍,只要识得个端绪,扩充推广,正如火燃烧、泉水涌达,可以弥漫于六合。

人心的灵明,不可泯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只是瞒住了本心,便一向胡行乱做。推致认知,只是不蒙蔽本心罢了。

王新建于推致认知之中增加一个“良”字,对后学极有功。大概是担心人们把世俗的乖巧当作认知。然而也是要单独提起这话作为话头,所以如此。如果连着上文诚意读下认知,难道有不良的吗?

仪臣兄问:“帝王格物致知的学问怎么样?”回答说:“帝王格物致知以知人为大,知人就是明智,只有帝王最难。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忧虑,就是这样。”又问:“卿大夫格物致知的学问怎么样?”回答说:“卿大夫格物致知也以知人为大,‘女得人焉尔乎?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就是这样。”大概士庶人的学问无所借资,必须自己一点一滴积累,而且所涉及的较小,所以不妨随事精细考察。如果帝王、卿大夫则天下国家的事都是他们的事。如果一定要独断独行,亲身处理细微事务,那就是秦始皇的衡石程书,王安石的制置三司条例了,难道这就是所谓帝王、卿大夫的格物致知吗?

石隐兄问:“卿大夫的学问,在于知人,不必说了。如果帝王生于深宫之中,未曾做学问,怎么就能知人呢?”回答说:“想要知人,也必须早早预备教导,经筵尊师,重视师傅,敬天法祖,也是从小学、大学立志居敬中来的。至于敬天二字,尤为要紧。大概能够敬天,那么时时都有上帝临汝的念头,理欲的界限截然分明,接见群臣的时候,自然能辨别忠佞了。”

茂实问:“格物致知的功夫,如果从人伦日用上体认天理、人欲,这也容易辨别。就像这桌子也是物,却在哪里辨别它的天理、人欲呢?”回答说:“这桌面平足正,上面可以安放物品,下面可以放置地面,这就是天理。不然,足反居上面,反居下面,就不是天理了。”回答说:“虽然不是天理,也看不出是人欲。”回答说:“人欲只是与天理相反

,湏活看。不循天理而从己之意见,是即人欲也。”

译必须灵活地看待。不遵循天理而顺从自己的主观意见,这就是人欲。

长源兄问:「格致之义,必以读书穷理为主,则愚夫愚妇不能读书者,此道遂不可臻耶?」然则中庸所谓「与知与能者」,又作何觧?曰:「格致之义,原为十五入大学者训也,故以读书穷理为主。」况「读书」二字,或不能概之愚夫愚妇。若夫此心此理,虽愚夫愚妇亦无不同,「穷理」二字,何不可训?

予少读朱注,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窃疑格训至,物训事,则格物当为至事,乃于至字上又转出穷字,事字上又转出理字,似属支离。及后读“随事精察”之言,不胜恍然,乃知格即精察也,物即随事也,知随事精察之为格物,则穷至事物之理,不嫌其为支离矣。

问禅家最喜言悟,理学家多不喜言悟,间有喜言悟者,如宋时陆象山、杨慈湖,我明陈白沙、王阳明。儒者又诋为禅学。毕竞悟字境界是有是无?曰:悟字境界安可谓无?凡体验有得处,皆是悟,只是古人不唤做悟,唤做物格、知至。古人把此个境界看得平常,禅家却于此唤个悟字。悟者,如醉方醒,如梦方觉,字义尽是警策。但儒者悟后只自平常,禅家便把悟作希竒道路。又儒之所悟者实,禅之所悟者虚,所以悟者不同,其实悟之境界则未尝无也。象山诸公学术近禅,只为矜这一个悟字。

人性中皆有悟,必工夫不断,悟头始出。如石中皆有火,必敲撃不已,火光始现。然得火不难,得火之后,须承之以艾,继之以油,然后火可以不灭。得悟亦不难,得悟之后,须继之以躬行,深之以学问,然后悟可以常继。不然而动称忽然有悟,言下不省,此正如撃石见火,旋见旋灭耳,安足尚乎?

悟到时,心体最妙最乐,觉得眼前天地分外分明,另是一种境界,真有不知手舞足蹈者。予丙子始悟得“仁”字时,正在困穷拂鬰之极处,清夜独立,呼天自明,此时人境俱絶,忽觉得天心一点,独与吾心烱然相照,因念人心即天理,天理即人心,只此便是“仁”字,求仁得仁,吾又何憾?平生时忧愁愤懑,困苦不平之气,不知何徃。是后只认着“仁”字做去,不论人知与不知,谅与不谅,此心无刻不泰然自适,无向日不平之意。又丁丑悟得“敬”字为心法时,正行到州治西邉土墙缺处,时“敬”字工夫下手已二月余,但未得亲切透彻,忽此际豁然贯通,觉得上至天,下至地,前至古,后至今,大至阴阳鬼神,细则一物一事,无一不是“敬”字贯通,千圣心法一时俱见,不觉手舞足蹈,胸臆之间如撤墙壁,天地间更有甚妙处、乐处,则知禅家言“悟”,未尝无此境界,但虚实邪正有不同耳。

予悟得敬字为心法时,见得满街人都只是这个心,这个心都可以做圣人,却人人不能做圣人,只为少这个心法,在此时何止手舞足蹈,举止动作真如在春风中也。

未悟时,穷理与既悟时观理,煞是不同。未悟时,穷理如初次走路,东西南北俱要仔细寻问;既悟时,观理只是信步行去,山川风月俱入胸懐,自是十分自在也。

悟处皆出于思,不思无由得悟;思处皆縁于学,不学则无可思。学者所以求悟也,悟者思而得通也。故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孟子亦曰:“心之官则思。”古来圣贤未有不重思者,思只是穷理二字。

或曰:思便是强探力索。曰:所以恶夫强探力索者,谓其矫揉穿凿也。若据理精思,久之自然有得,正古人所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者,岂得以为强探力索而不思乎?其有不得者,仰而思之,又如何觧?

思如炊火,悟到时如火候。炊火可以着力,火候着力不得,只乆乆纯熟,待其自至,然炊火亦有法。火力断续,则难于熟,此孟子之所谓忘也。火力太猛,则易至焦败,此孟子之所谓助长也。勿助勿忘,此中自有个妙处在。

惟上智与下愚无悟。上智非无悟,不用悟也。诚者,天之道也。尧舜性之也。下愚亦非无悟,不欲悟也,自暴自弃也。牿之反复,夜气不足以存也。

今人之悟与古人之悟不同。古人有教有养,从幼自天理中飬出,偶然违背,不久

译长源兄问:“格物致知的含义,必定以读书探究事理为主,那么那些不能读书的愚夫愚妇,难道就无法达到这种境界吗?”然而《中庸》所说的“有知有能的人”,又该如何解释呢?回答说:“格物致知的含义,原本是为十五岁进入大学的人训导的,所以以读书探究事理为主。”况且“读书”二字,或许不能概括愚夫愚妇。至于这心这理,即使是愚夫愚妇也没有不同,“探究事理”二字,为何不可以训导呢?

我年轻时读朱熹的注解,说“格”是“至”,“物”是“事”,穷尽到事物的道理,我私下怀疑“格”训为“至”,“物”训为“事”,那么格物应当是“至事”,却在“至”字上又转出“穷”字,在“事”字上又转出“理”字,似乎显得支离破碎。后来读到“随事精察”的话,不禁恍然大悟,才知道“格”就是“精察”,“物”就是“随事”,知道随事精察就是格物,那么穷尽到事物的道理,就不嫌它支离破碎了。

问:禅宗最喜好说“悟”,理学家大多不喜欢说“悟”,偶尔有喜好说“悟”的,如宋代的陆象山、杨慈湖,明朝的陈白沙、王阳明。儒者又诋毁他们是禅学。究竟“悟”字的境界是有还是无?回答说:“悟”字的境界怎么能说没有呢?凡是体验有收获的地方,都是悟,只是古人不叫它悟,叫作物格、知至。古人把这个境界看得平常,禅宗却在这里叫它悟。悟,如同醉后刚醒,如梦初觉,字义全是警示策励。但儒者悟后只归于平常,禅宗却把悟当作希奇道路。又儒者所悟的是实,禅宗所悟的是虚,所以悟的内容不同,其实悟的境界并不是没有。象山等人的学术接近禅宗,只是因为夸耀这一个“悟”字。

人性中都有悟,必定功夫不断,悟的端倪才会出现。如同石头中都有火,必定敲击不止,火光才会显现。然而得到火不难,得到火之后,必须承接艾草,继续添加油,然后火才可以不灭。得到悟也不难,得到悟之后,必须继之以亲身践行,加深之以学问,然后悟才可以常继。不然动不动就称忽然有悟,言下却不省悟,这正如同击石见火,刚见刚灭罢了,哪里值得崇尚呢?

悟到的时候,心体最妙最乐,觉得眼前天地格外分明,另是一种境界,真有不知手舞足蹈的人。我丙子年刚开始悟得“仁”字时,正处在困穷抑郁的极点,清夜独立,呼天自明,此时人与境都隔绝,忽然觉得天心一点,独自与我的心炯然相照,因而想到人心就是天理,天理就是人心,只此便是“仁”字,求仁得到仁,我还有什么遗憾?平生时的忧愁愤懑,困苦不平之气,不知去了哪里。此后只认定“仁”字去做,不论别人知道与不知道,体谅与不体谅,此心无刻不泰然自适,没有往日不平的意思。又丁丑年悟得“敬”字为心法时,正走到州治西边的土墙缺口处,当时“敬”字的功夫下手已两个多月,但未得亲切透彻,忽然此时豁然贯通,觉得上至天,下至地,前到古,后到今,大到阴阳鬼神,细到一物一事,无一不是“敬”字贯通,千古圣贤的心法一时都看见,不觉手舞足蹈,胸臆之间如同撤去墙壁,天地间还有什么妙处、乐处,则知道禅宗说“悟”,未尝没有这种境界,只是虚实邪正有不同罢了。

我悟得敬字为心法时,看见满街的人都只是这个心,这个心都可以做圣人,却人人不能做成圣人,只是因为缺少这个心法,在此时何止手舞足蹈,一举一动真如在春风中也。

未悟时,穷理与既悟时观理,大不相同。未悟时,穷理如同初次走路,东西南北都要仔细寻问;既悟时,观理只是信步走去,山川风月都入胸怀,自是十分自在也。

悟处皆出于思,不思无由得悟;思的地方皆缘于学,不学则无可思。学者之所以求悟,悟者思而得通。所以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孟子也说:“心之官则思。”古来圣贤没有不重视思的,思只是穷理二字。

有人说:思便是强探力索。回答说:所以厌恶强探力索,是因为它矫揉穿凿。如果据理精思,久而久之自然有收获,正是古人所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岂能以为强探力索而不思呢?那些有不得的,仰而思之,又该如何解释?

思如同炊火,悟到时如同火候。炊火可以着力,火候着力不得,只是久久纯熟,等待它自然到来,然而炊火也有方法。火力断续,则难于熟,这是孟子所说的忘。火力太猛,则易至焦败,这是孟子所说的助长。勿助勿忘,其中自有个妙处在。

只有上智与下愚无悟。上智并非无悟,是不用悟。诚者,天之道也。尧舜是性之也。下愚也并非无悟,是不欲悟,自暴自弃。牿之反复,夜气不足以存。

今人之悟与古人之悟不同。古人有教养,从幼自天理中养出,偶然违背,不久

反正。正如离家未久之人还家,固其常耳。今人教飬俱无,从幼便失落,父母忽地望见家郷,如何不教人手舞足蹈?

译回归正道。这就像离家不久的人回到家,本是平常之事。如今的人既没有教化也没有养育,从小便迷失了本性,父母忽然间望见故乡,怎么能不让人手舞足蹈呢?

圣贤悟后,喜与人说其悟,与天下共之,故其乐也,不过吟风弄月,手舞足蹈而已。禅家悟后,不喜与人说其悟,则一已秘之,故其乐也,至于猖狂跳跃,棒喝诃骂,无所不至。自明眼视之,总谓之捻恠。要之,即果然大悟,亦何至如此?然禅家亦有不得不然者,他所悟自不可对人说,所谓“我说与汝,汝却骂我也”。

五经四书皆无悟字,非圣贤无悟,亦非圣贤不用悟。凡言觉者,皆悟也;又言知、言喻,亦皆悟类也。但言觉、言知、言喻,理甚平常。禅家换个悟字,便有饰智惊愚的意思。

问濓溪:“周子不由师傅,黙契道体,岂亦所谓悟耶?”曰:“岂特周子、程朱之学,无日不教人穷理,穷理有得,即是悟也。其实只是个物格知至。”

朱子补格致传有云:「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是说这个境界。

有友人问:“儒门有悟法否?”曰:“安得无悟?”曰:“何谓悟?”曰:“子能一旦觉其前日之非,而奋然就今日之是,即谓之悟矣。”曰:“悟若是易乎?”曰:“悟安得易?子试思前日非处何在,今日是处何在?”友人不悟。予曰:“未也,知其非矣,何以行其非?知其是矣,何以去其是?能如此则悟,不能如此则不悟。”友人复不悟。予曰:“然则悟终不易。”

思辨録辑要》卷四太仓陆世仪撰

  格致类

学字虽兼知行,然毕竟知一邉多。观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及仕而优则学,句可见阳明良知之说胜。至有训学为觉者,良可叹也。

读书不费精神,且能长精神。凡言费精神者,皆不善学者也。程子则老而衰,斯言大有味在。

读书当思致逺,若不知致逺,便为一二项书所缚。假如史书一项,若欲廿一史俱淹贯,则一生头白矣。诗文之类俱然,岂不可惜?但智小谋大力小,任重则又徃徃博而无成。当如胡文定教学之法,经义之外,视己才力所近,专习一事,似为易造。其有才力者,自当务为全学。

求放心,然后可以读书。读书,正所以求放心。盖交相养,互相发。

凡看书,须句句就自己身心上体贴,又要就依书上说话做去。待做得有些滋味,便觉得书上说话句句亲切,看书愈加明白矣。即如《学而》一节,如何是学?如何是时习?如何是时习便悦?体贴之后,便把来一一躬行,自然书与身一,圣贤言语句句不错。不然,只就今日看去,读书是最苦事了,如何圣人反说时习而说?

  凡读书能开辟只是信得过

问:朱子有言,“读书须是徧布周满”四字,请下注脚。曰:“徧布周满只是无渗漏。”曰:“如何便无渗漏?”曰:“学问思辨行,步步着力,便无渗漏。”

凡案头必不可无古人书,如《言行録》《伊洛渊源》之类,使心目常常与古人相接,自然意思不同。如止看诗文,恐溺于世俗。

人有以讲学为苦者,予曰:「讲学未有所得,是最苦事;既有所得,则讲学之乐,其味无穷。」人不肯苦中下手,何由得乐处?

读书不絶,干禄念头,终无得处,亦终无乐处。

凡读书,须识货,方不错用工夫。如四书、五经、性理、纲目,此所当终身诵读者也。水利、农政、天文、兵法诸书,亦要一一寻究得其要领。其于子史百家,不过观其大意而已。如欲一一记诵,便是玩物丧志。

谢上蔡见明道举史书成诵,明道以为玩物丧志。及明道看史,又逐行看过,不差一字。谢甚不服,后却有悟,却将此事作话头,接引博学之士。愚谓上蔡不服,固非;即以此作话头,接引博学之士,亦非也。凡读书,皆不可稍有忽易之心,亦不可徒存记诵之念。有忽易之心,则掩卷茫然,事理俱无所得;有记诵之念,则随人可否,事虽察而理或遗。故上蔡记诵,而明道以为玩物丧志者,惧其详于事而畧于理也。明道看史,却又逐行看过,不差一字者,求详其事,将以深察其理也。凡读书之人,皆当以此为法,奈何独以接引博学之士哉?

玩物丧志,四字今人最易犯。假如一部《

译圣贤在开悟之后,喜欢向人讲述自己的感悟,与天下人共同分享,因此他们的快乐,不过是吟咏清风、欣赏明月,手舞足蹈罢了。禅宗修行者在开悟之后,不喜欢向人讲述自己的感悟,而是将其秘密藏在心中,因此他们的快乐,竟然达到猖狂跳跃、棒喝呵骂,无所不至的地步。从明眼人看来,这些都称为怪诞。总之,即使真正大彻大悟,又怎么会如此呢?然而禅宗也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他们所悟到的内容本来就不能对人说,所谓“我说给你听,你反而骂我”。

五经四书中都没有“悟”这个字,并不是圣贤没有开悟,也不是圣贤不使用开悟。凡是说“觉”的,都是开悟;又说“知”、说“喻”,也都是开悟这一类的概念。只是说“觉”、说“知”、说“喻”,道理非常平常。禅宗换用“悟”字,就有装饰智慧、惊吓愚者的意味。

有人问濂溪先生:“周子不依靠老师师傅,默默契合道的本体,难道也是所谓的开悟吗?”回答说:“难道只是周子吗?程朱的学问,没有一天不教导人穷究事理,穷究事理有所收获,就是开悟。其实只是格物致知罢了。”

朱熹补写的《大学》格致传中有这样的话:“至于用力日久,而一旦豁然贯通,那么众物的表里精粗没有不到的,而我心的全体大用没有不明的。”说的就是这个境界。

有朋友问:“儒门有开悟的方法吗?”回答说:“怎么没有开悟?”问:“什么是开悟?”回答说:“你能一下子觉察到以前的错误,并奋然追求今天的正确,这就叫做开悟。”问:“开悟这么容易吗?”回答说:“开悟怎么会容易?你试着想想以前错误的地方在哪里,今天正确的地方在哪里?”朋友没有开悟。我说:“还没有,知道错了,为什么还去做错事?知道对了,为什么还去除对的事?能这样就是开悟,不能这样就是不开悟。”朋友仍然没有开悟。我说:“那么开悟终究不容易。”

《思辨录辑要》卷四 太仓陆世仪撰

格致类

“学”字虽然兼知行,但毕竟知的一面多。从“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以及“仕而优则学”这两句话可以看出,王阳明良知说的观点更胜一筹。至于有人将“学”解释为“觉”,实在令人叹息。

读书不耗费精神,而且能增长精神。凡是说耗费精神的,都是不善学习的人。程子年老而精力衰退,这话大有意味。

读书应当思考致远的目标,如果不知道致远,就会被一二类书籍所束缚。比如史书这一类,如果想要通晓二十一史,那么一生头发都白了也做不到。诗文之类也是如此,岂不可惜?但是智慧小、谋划力弱,责任重却往往博而不精。应当像胡文定教学的方法,经义之外,根据自己的才力所及,专门学习一事,似乎更容易成功。那些有才力的人,自然应当致力于全面的学问。

先求放心,然后才可以读书。读书,正是为了求放心。这是因为两者相互滋养,互相启发。

凡是看书,必须句句在自己身心上体贴,又要照着书上的话去做。等到做得有些滋味,便觉得书上的话句句亲切,看书也就更加明白了。比如《学而》这一节,什么是学?什么是时习?为什么时习就会喜悦?体贴之后,就一一亲身实行,自然书与身合一,圣贤言语句句不错。不然,只从今日看来,读书是最苦的事了,为什么圣人反而说时习而悦呢?

凡是读书能开辟见识的,只是信得过。

问:朱子有言,“读书须是遍布周满”四字,请作注解。回答说:“遍布周满只是没有渗漏。”问:“怎么就没有渗漏?”回答说:“学问思辨行,步步着力,就没有渗漏。”

凡是案头必不可无古人的书,如《言行录》《伊洛渊源》之类,使心目常常与古人相接触,自然意思不同。如果只看诗文,恐怕沉溺于世俗。

有人以讲学为苦,我说:“讲学未有所得,是最苦的事;既有所得,那么讲学的乐趣,其味无穷。”人不愿意在苦中下手,从哪里得到乐处?

读书不绝,求取俸禄的念头,终究没有得处,也终究没有乐处。

凡是读书,须要识货,才不会错用工夫。如四书、五经、性理大全、纲目,这些是应当终身诵读的。水利、农政、天文、兵法诸书,也要一一寻究得其要领。至于子史百家,不过观其大意而已。如果要想一一记诵,便是玩物丧志。

谢上蔡看见明道举史书成诵,明道认为这是玩物丧志。等到明道看史书,又逐行看过,不差一字。谢上蔡很不服气,后来却有感悟,却将此事作为话头,接引博学之士。我认为上蔡不服气,固然不对;即以此作为话头,接引博学之士,也不对。凡是读书,都不可稍有轻忽之心,也不可徒存记诵之念。有轻忽之心,那么合上书本就茫然,事理都无所得;有记诵之念,那么随人可否,事虽察而理或遗。所以上蔡记诵,而明道认为玩物丧志者,是怕他详于事而略于理。明道看史书,却又逐行看过,不差一字者,是求详其事,将以深察其理。凡是读书之人,都应当以此为法,怎么唯独用来接引博学之士呢?

玩物丧志,四字今人最易犯。比如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