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难〔一〕第二十九
〔一〕王先生云:'"伯叔"是"唐子"之误。"伯"是"唐"之坏,"叔"字草书如"子"也。’○铎按:此篇诘者不一人。此人盖氏伯字叔,继庚子起而相难也。伯益之后为伯氏,见风俗通。
〔二〕仪礼士冠礼郑注:"吾子,相亲之辞。吾,我也。子,男子之美称。"
潜夫曰:"夫譬喻也者,生于直告之不明,故假物之然否以彰之〔一〕。物之有然否也,非以其文也,必以其真也。今子举其实文之性以喻,而欲使鄙也释其文,鄙也惑焉。且吾闻问阴对阳,谓之强说;论西诘东,谓之强难。子若欲自必以则昨反思,然后求,无苟自强〔二〕。"
〔一〕墨子小取篇云:"辟也者,举物而以明之也。""辟"即"譬"之省。荀子非相篇云:"谈说之术,分别以喻之,譬称以明之。"淮南子要略云:"假象取耦,以相譬喻。"
〔二〕"自必"以下,文有脱误。
庚子曰:"周公知管。蔡之恶,以相武庚〔一〕,使肆厥毒,从而诛之,何不仁也?若其不知,何不圣也?二者之过,必处一焉〔二〕。"
〔一〕旧脱,孙侍御补。史记管蔡世家云:"二人相纣子武庚。禄父,治殷遗民。"
〔二〕本孟子。○铎按:公孙丑下篇:'陈贾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
潜夫曰:"书二子挟庚子父以叛〔一〕,然未知其类之与?抑抑相反〔二〕?且天知桀恶而帝之夏,又知纣恶而王之殷,使虐二国,残贼下民,多纵厥毒,灭其身〔三〕,亦可谓不仁不知乎?"
〔一〕王先生云:'"庚子父"当是武庚禄父,"庚"上脱"武"字,"子"是"禄"之蚀而仅存者。’继培按:管蔡世家云:"管叔。蔡叔疑周公为之不利于成王,乃挟武庚以作乱。"汉书翟方进传云:"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叛。"
〔二〕文有脱误。
〔三〕"灭"上脱一字。韩诗外传十:'公子晏子曰:"昔者,桀残贼海内,赋歛无度,万民甚苦。是故汤诛之,为天下戮笑。"’白虎通礼乐篇云:"殷纣为恶日久,其恶最甚,斮涉刳胎,残贼天下。"孟子云:"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
庚子曰:"不然。夫桀。纣者,无亲于天,故天任之〔一〕而勿忧〔二〕,诛之而勿哀。今管。蔡之与周公也,有兄弟之亲,有骨肉之恩〔三〕,不量能而使之,不堪命而任之,故曰异于桀。纣〔四〕之与天也。"
〔一〕旧脱。
〔二〕晋语云:"轻其任而不忧其危。"
〔三〕汉书五行志:'董仲舒云:"多兄弟亲戚骨肉之连。"’
〔四〕旧脱。
潜夫曰:"皇天无亲〔一〕,帝王继体之君〔二〕,父事天。王者为子,故父事天也〔三〕。率土之民,莫非王臣也〔四〕。将而必诛〔五〕,王法公也。无偏无颇〔六〕,亲疏同也〔七〕。大义灭亲〔八〕,尊王之义也。立弊之天为周公之德因斯也〔九〕。过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一0〕。"
〔一〕僖六年左传引周书。
〔二〕"继体"注见五德志。
〔三〕汉书郊祀志:'王莽奏言:"王者父事天,故爵称天子。"’白虎通爵篇云:"爵所以称天子者何?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
〔四〕诗北山。
〔五〕昭元年公羊传。
〔六〕书洪范。
〔七〕公。同韵。
〔八〕隐四年左传。
〔九〕文有脱误。
〔一0〕易系辞下传。义。斯。知韵。
秦子问于潜夫曰:'耕种,生之本也;学问,业之末也。老聃有言:"大丈夫处其实,不居其华。"而孔子曰:"耕也,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一〕。"敢问〔二〕今使举世之人,释耨耒而程相群于学,何如〔三〕?’
〔一〕论语。
〔二〕"敢"旧作"敦",据程本。
〔三〕○铎按:"程"。"群"二字疑当互易。家语
译〔一〕王先生说:“‘伯叔’是‘唐子’的误写。‘伯’是‘唐’字的坏体,‘叔’字的草书像‘子’字。”○铎按:这篇文章中提出诘难的人不止一个。这个人大概姓伯名叔,在庚子发难之后接着与他辩难。伯益的后代有伯氏,见《风俗通》。
〔二〕《仪礼·士冠礼》郑玄注:“吾子,是亲近的称呼。吾,是我。子,是对男子的美称。”
潜夫说:“所谓比喻,是因为直接告知不够明白,所以借事物的肯定或否定来彰显它。事物之所以有肯定或否定,不是因为它的文饰,一定是因为它的真实。现在你举出事物的真实和文饰来作比喻,却想让我放弃对文饰的执着,我感到困惑。况且我听说,问阴答阳,叫做强词夺理;论西诘东,叫做强加诘难。你如果一定要坚持自己的观点,就应当先反思,然后再探求,不要苟且地强词夺理。”
〔一〕《墨子·小取》篇说:“辟,就是举出事物来阐明它。”“辟”就是“譬”的省文。《荀子·非相》篇说:“谈说的技巧,分别清楚来比喻它,举例称引来阐明它。”《淮南子·要略》说:“借助形象取作对应,来互相比喻。”
〔二〕“自必”以下,文字有脱漏和错误。
庚子说:“周公知道管叔、蔡叔的恶行,却让他们辅佐武庚,使他们肆意施毒,然后才诛杀他们,这怎么说是仁呢?如果周公不知道,又怎么说是圣呢?这两种过错,必定占有一种。”
〔一〕旧本脱漏,孙侍御补入。《史记·管蔡世家》说:“二人辅佐纣的儿子武庚禄父,治理殷的遗民。”
〔二〕本于《孟子》。○铎按:《公孙丑下》篇:“陈贾说:‘周公让管叔监视殷地,管叔带着殷地反叛。知道他会反叛而让他去,是不仁;不知道他会反叛而让他去,是不智。’”
潜夫说:“史书记载管叔、蔡叔挟持武庚禄父反叛,然而不知道他们是同类呢?还是相反呢?况且上天知道桀的恶行却让他做夏的君主,又知道纣的恶行却让他做殷的君主,使他们虐待两国,残害百姓,放纵毒害,最终灭亡了他们自身,这也可以说是不仁不智吗?”
〔一〕王先生说:“‘庚子父’应当是武庚禄父,‘庚’字上面脱漏了‘武’字,‘子’是‘禄’字侵蚀后仅存的部分。”继培按:《管蔡世家》说:“管叔、蔡叔怀疑周公对成王不利,于是挟持武庚作乱。”《汉书·翟方进传》说:“从前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而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反叛。”
〔二〕文字有脱漏和错误。
〔三〕“灭”字上面脱漏一字。《韩诗外传》卷十:“公子晏子说:‘从前,桀残害天下,赋税没有节制,万民非常痛苦。所以汤诛杀他,成为天下的笑柄。’”《白虎通·礼乐》篇说:“殷纣作恶日久,恶行最严重,砍断孕妇腹部,残害天下。”《孟子》说:“害仁的人叫做贼,害义的人叫做残。残害仁义的人,叫做独夫。只听说诛杀独夫纣罢了。”
庚子说:“不是这样。桀、纣与上天没有亲属关系,所以上天任用他们而不担忧,诛杀他们而不哀怜。现在管叔、蔡叔与周公,有兄弟的亲情,有骨肉的恩义,不衡量能力就任用他们,不能胜任却让他们承担重任,所以说这与桀、纣和上天的关系不同。”
〔一〕旧本脱漏。
〔二〕《晋语》说:“轻视他的责任而不担忧他的危险。”
〔三〕《汉书·五行志》:“董仲舒说:‘多有兄弟亲戚骨肉的牵连。’”
〔四〕旧本脱漏。
潜夫说:“皇天没有偏私,帝王是继承帝位的君主,以父亲的态度侍奉上天。王者作为天的儿子,所以以父亲的态度侍奉上天。普天下的百姓,没有不是王的臣民的。犯法就必定诛杀,这是王法的公正。没有偏私没有倾斜,亲疏一样。大义灭亲,是尊崇王道的义理。确立这种弊端的上天,是周公的德行因此得以彰显。超过这个范围的事,没有人知道。”
〔一〕僖公六年《左传》引用《周书》。
〔二〕“继体”的注释见《五德志》。
〔三〕《汉书·郊祀志》:“王莽上奏说:‘王者以父亲的态度侍奉天,所以爵位称天子。’”《白虎通·爵》篇说:“爵位之所以称天子,是什么缘故?王者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是天的儿子。”
〔四〕《诗·北山》。
〔五〕昭公元年《公羊传》。
〔六〕《书·洪范》。
〔七〕公、同韵。
〔八〕隐公四年《左传》。
〔九〕文字有脱漏和错误。
〔一0〕《易·系辞下传》。义、斯、知韵。
秦子向潜夫问道:“耕种,是生存的根本;学问,是事业的末节。老聃有话说:‘大丈夫处于实处,不居于虚华。’而孔子说:‘耕种,饥饿就在其中;学习,俸禄就在其中。’请问,现在假使世上的人,都放下农具而竞相聚集于学问,怎么样?”
〔一〕《论语》。
〔二〕“敢”旧本作“敦”,据程本改正。
〔三〕○铎按:“程”、“群”二字疑当互换。《家语》
儒行解:"程功积事",王肃注:'"程"犹"效"也。’"群相程于学",言群起而相效于学也。
译《儒行》篇中“程功积事”一句,王肃注解道:“‘程’就是‘效’的意思。”所谓“群相程于学”,是说众人纷纷兴起,在学问上互相效仿。
潜夫曰:'善哉问!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一〕。故孔子所称,谓君子尔。今以目所见,耕,食之本也。以心原道,即〔二〕学又耕之本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天反德者为灾〔四〕。’
〔一〕襄九年左传知武子语。
〔二〕"即"与"则"同。
〔三〕说卦传。
〔四〕此语上下有脱误。当设为问辞,下乃答之。宣十五年左传云:"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此文盖用其说。
潜夫曰:'呜呼!而未之察乎?吾语子。夫君子也者,其贤宜君国而德宜子民也〔一〕。宜处此位者,惟仁义人,故有仁义者,谓之君子。昔荀卿有言:"夫仁也者爱人,爱人,故不忍危也;义也者聚人,聚人,故不忍乱也〔二〕。"是故君子夙夜箴规,蹇蹇匪懈者,〔三〕忧君之危亡〔四〕,哀民之乱离也〔五〕。故贤人君子,推其仁义之心,爱〔六〕之君犹父母也,爱居世之民犹子弟也。父母将临颠陨之患,子弟将有陷溺之祸者〔七〕,岂能墨乎哉〔八〕!是以仁者必有勇〔九〕,而德人必有义也〔一0〕。
〔一〕注见三式篇。
〔二〕荀子议兵篇作"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
〔三〕易蹇六二:"王臣蹇蹇。"诗烝民云:"夙夜匪解。""箴规"见明闇篇注。
〔四〕毛诗山有枢序云:"政荒民散,将以危亡。"
〔五〕诗四月云:"乱离瘼矣。"
〔六〕"爱"下脱二字。
〔七〕孟子云:"陷溺其民。"
〔八〕墨,读为"默"。说文云:'默,读若"墨"。’汉书李陵传:"陵墨不应。"田蚡传:"婴墨墨不得意。""墨"皆"默"之省。
〔九〕论语。
〔一0〕文子微明篇云:"次五有德人。"
'且夫一国尽乱,无有安身〔一〕。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二〕。"言将皆为害,然有亲者忧将深也。是故贤人君子,既忧民,亦为身作〔三〕。夫盖满于上〔四〕,沾溥在下〔五〕,栋折榱崩,惧有厥患〔六〕。故大屋移倾〔七〕,则下之人不待告令,各争其柱之〔八〕。仁者兼护人家者,且自为也。易曰:"王明并受其福〔九〕。"是以次室倚立而叹啸〔一0〕,楚女揭幡而激王〔一一〕。仁惠之恩,忠爱之情,固能已乎〔一二〕?’
〔一〕吕氏春秋谕大篇云:"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有安身。"亦见务大篇。
〔二〕沔水。○铎按:此二句爱日篇亦引。毛传云:"京师者,诸侯之父母也。"陈奂诗毛氏传疏云:"此不以父母为京师,本三家诗。"陈乔枞谓鲁诗义,说见鲁诗遗说考十。
〔三〕"作"字误。○铎按:尔雅释言:"作,为也。""亦为身作",与下文"且自为也"义同。
〔四〕○铎按:满,读为"漫"。方言十三:"漫,败也。湿敝为漫。"郭注:"漫,谓水潦漫涝坏屋也。"或曰:"满"当为"漏",字之误也。说文:"□,屋穿水下也。"书传皆以"漏"为之。
〔五〕○铎按:"溥"当为"濡"。隶书"濡"字或作"□",因误为"溥"。"沾濡"即"沾濡"。屋漏于上,则人沾濡在下矣。
〔六〕鲁语:'叔孙穆子曰:"夫栋折而榱崩,吾惧压焉。"’
〔七〕说文云:"陊,落也。□,仄也。""移倾"即"陊□"假借字。
〔八〕"其"当作"共"。柱,谓榰柱之。太玄经上次七:"升于颠台,或柱之材。"或云:"其"当为"榰",声之误也。亦作"枝柱",后汉书崔骃后实传云:"枝柱邪倾。"杨震传云:"宫殿垣屋倾倚,枝柱而已。"又章帝纪元和元年诏云:"支柱桥梁。""支"与"枝"同。○铎按:或说是也。俗音讹。
〔九〕井九三。
〔一0〕"立"当作"柱"。列女传云:"鲁漆室女,当
译潜夫说:“问得好啊!君子操劳心思,小人操劳体力。所以孔子所称赞的,就是君子。如今凭眼睛所见,耕种是食物的根本。用心推究道理,那么学习又是耕种的根本。《易经》说:‘确立天的道理,叫做阴和阳;确立地的道理,叫做柔和刚;确立人的道理,叫做仁和义。’上天违背德行就会降下灾祸。”
潜夫说:“唉!难道还没有察觉吗?我告诉你。所谓君子,他的贤能适宜治理国家,他的德行适宜养育百姓。适宜处于这个位置的,只有仁义之人,所以有仁义的人,被称为君子。从前荀卿说过:‘仁爱的人爱护他人,爱护他人,所以不忍心让人陷入危险;讲究道义的人聚集众人,聚集众人,所以不忍心让人陷入混乱。’因此君子早晚规劝告诫,勤勉不懈怠,是担忧君主的危亡,哀怜百姓的流离失所。所以贤人君子,推展他们的仁义之心,爱护君主如同爱护父母,爱护活在世间的百姓如同爱护子弟。父母即将面临倾覆的祸患,子弟即将遭受沉溺的灾难,难道能够沉默不语吗!因此仁爱的人必定有勇气,而有德行的人必定有道义。
况且一个国家全部混乱,就没有安身之处。《诗经》说:‘没有人肯顾念动乱,谁没有父母呢。’意思是说大家都将受害,然而有亲人的人担忧会更深。所以贤人君子,既担忧百姓,也是为自己打算。屋顶在上边漏雨,雨水在下边浸湿众人,栋梁折断椽子崩塌,恐怕会有祸患。所以大屋将要倒塌倾斜,那么下面的人不等告知命令,各自争相支撑柱子。仁爱的人兼顾保护他人,也是为自己打算。《易经》说:‘君王英明,一并承受福佑。’因此次室女子倚柱叹息,楚国女子举幡激劝君王。仁惠的恩德,忠爱的情意,难道能够停止吗?”
穆公时,君老,太子幼,女倚柱而啸。旁人闻之,莫不为之惨者。"续汉书郡国志:"东海郡兰陵有次室亭",刘昭注:'地道记曰:"故鲁次室邑。"列女传"漆室之女"或作"次室"。’按论衡实知篇亦作"次室"。○铎按:御览四百八十八引列女传作"七室",注云:"一邑七宫也。"古以"漆"为"七",见墨子贵义篇。梁端列女传校注云:"漆。次一声之转。"
译穆公在位时,国君年老,太子年幼,漆室的女子倚着柱子长啸。旁人听到这声音,没有不为此感到悲痛的。《续汉书·郡国志》记载:“东海郡兰陵有次室亭”,刘昭注解说:‘《地道记》说:“这是鲁国次室邑的旧址。”《列女传》中的‘漆室之女’有的版本写作‘次室’。’查《论衡·实知篇》也写作“次室”。○铎按:《太平御览》卷四百八十八引《列女传》写作“七室”,注解说:“一邑有七座宫室。”古代用“漆”通假“七”,见《墨子·贵义篇》。梁端《列女传校注》说:“‘漆’与‘次’是一声之转。”
〔一一〕亦见列女传。"揭幡"作"持帜"。按汉书鲍宣传:'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者会此下。"’后汉书虞诩传:"诩子顗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车,诉言枉状。"○铎按:此见列女传辩通传楚处庄侄传。
〔一二〕○铎按:"固"与"顾"同。"顾"犹"岂"也。训见助字辨略。
交际〔一〕第三十
语曰:"人惟旧,器惟新〔二〕。昆弟世疏,朋友世亲〔三〕。"此交际之理,人之情也。今则不然,多思远而忘近〔四〕,背故而向新〔五〕;或历载而益疏,或中路而相捐,悟先圣之典戒〔六〕,负久要之誓言〔七〕。斯何故哉?退而省之〔八〕,亦可知也。势有常趣,理有固然。富贵则人争附之,此势之常趣也;贫贱则人〔九〕争去之,此理之固然也〔一0〕。
〔一〕○铎按:孟子万章下篇:"敢问交际何心也?"赵注:"际,接也。"此篇论朋友交接之道,尤贵久要,贫贱不改。乃汉世则有竞趋富贵,争去贫贱,交利相亲,交害相疏者矣。俗薄若此,故节信历举四难。三患而非之。其同时贞士有朱穆着崇厚论。绝交论二篇,与此文大旨弥近。其略见后汉书本传及章怀注所引,并可参观。
〔二〕书盘庚云:"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熹平石经作"人维旧"。○铎按:此本今文尚书。
〔三〕新。亲韵。襄廿六年左传云:"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杜注:"布荆坐地,共议归楚事。""朋友世亲"盖本此。
〔四〕鬼谷子内揵篇云:"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
〔五〕列女传晋赵衰妻云:"好新而嫚故,无恩。"御览四百九十五引东观汉记云:'陈忠上疏称,语曰:"迎新千里,送故不出门。"’
〔六〕"悟"当作"牾"。说文云:"牾,逆也。"
〔七〕论语云:"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书汤誓云:"尔不从誓言。"赵策云:"寡人与子有誓言矣。"新。捐。言韵。
〔八〕论语云:"退而省其私。"
〔九〕"人"字旧脱,据意林补。御览八百卅六同。
〔一0〕齐策:'谭拾子曰:"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风俗通穷通篇作"富贵则人争归之,贫贱则人争去之,此物之必至,而理之固然也。"○铎按:后汉书朱穆传论章怀注引蔡邕正交论云:'逮夫周德始衰,颂声既寝,伐木有鸟鸣之刺,谷风有弃予之怨。自此以降,弥以陵迟,或阙其始终,或强其比周。是以搢绅患其然,而论者谆谆如也。疾浅薄而携贰者有之,恶朋党而绝交游者有之。其论交也,曰:"富贵则人争趣之,贫贱则人争去之。"’所谓搢绅疾浅薄,绝交游,即指节信及朱穆等人也。
夫与富贵交者,上有称举之用〔一〕,下有货财之益。与贫贱交者,大有赈〔二〕贷之费,小有假借之损。今使官人〔三〕虽兼桀。跖之恶〔四〕,苟结驷而过士〔五〕,士犹以为〔六〕荣而归焉,况其实有益者乎?使处子〔七〕虽苞颜。闵之贤〔八〕,苟被褐而造门〔九〕,人犹以为辱而〔一0〕恐其复来,况其实有损者乎?
〔一〕"举"旧作"誉",据意林。御览改。史记秦始皇纪:'赵高曰:"高素小贱,幸称举令在上位。"’汉书朱云传:"妄相称举。"盖宽饶传:"为太中大夫,使行风俗,多所称举贬黜。"萧望之传:"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何武传:"有司劾奏武。公孙禄互相称举。"楚辞九辨:"世雷同而炫曜兮",王逸注:"俗人群党相称举也。"皆其证。
〔二〕"赈"当作"振"。
〔三〕哀三年左传云:"官人肃给。"按"官人"荀子屡见,强国篇:"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杨倞注:"官人,群吏也。"正论篇:"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杨注:"官人,守职事之官也。"此则以为居官者之通称矣。○铎按:"官人"亦见下文。钱大昕
译〔一一〕也见于《列女传》。“揭幡”写作“持帜”。查《汉书·鲍宣传》:“王咸在太学之下举起旗帜,说:‘想要救助鲍司隶的人,都聚集到这里。’”《后汉书·虞诩传》:“虞诩的儿子虞顗与一百多名门生,举起旗帜等候中常侍高梵的车驾,申诉被冤枉的情况。”○铎按:此事见于《列女传·辩通传·楚处庄侄传》。
〔一二〕○铎按:“固”与“顾”相通。“顾”相当于“岂”。训释见于《助字辨略》。
交际第三十
古语说:“人只取旧的,器物只取新的。”兄弟之间世代疏远,朋友之间世代亲近。这是人际交往的道理,也是人之常情。现在却不是这样,大多思念远方而忘记近处,背弃旧友而趋向新交;有的经历多年反而更加疏远,有的在半路上就互相抛弃,违背先圣的经典告诫,辜负长久约定的誓言。这是什么缘故呢?退下来反省一下,也就可知了。情势有固定的趋向,事理有必然的趋势。富贵时人们争相依附,这是情势的固定趋向;贫贱时人们争相离去,这是事理的必然趋势。
〔一〕○铎按:《孟子·万章下》:“敢问交际时怀着什么心态?”赵岐注:“际,接也。”本篇论述朋友交往的道理,尤其重视长久约定,贫贱时不改变。然而汉代却出现了竞相趋附富贵、争相远离贫贱,因利而亲近、因害而疏远的人。风俗如此浅薄,所以节信列举了四种困难,并对此加以非议。与他同时代的贞士朱穆著有《崇厚论》、《绝交论》两篇,与本文主旨更加接近。其大略见于《后汉书》本传及章怀注所引,可供参看。
〔二〕《尚书·盘庚》说:“人只寻求旧人,器物不寻求旧的,只寻求新的。”熹平石经作“人维旧”。○铎按:这依据的是今文《尚书》。
〔三〕新、亲,韵脚相同。《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说:“伍举逃到郑国,将随即逃往晋国。声子将要去晋国,在郑国郊外遇到他,铺开荆条坐地,一起吃饭并商议返回楚国的事。”杜预注:“铺荆条坐地,共同商议归楚的事。”“朋友世亲”大概本于此。
〔四〕《鬼谷子·内揵篇》说:“每天进见却不被任用,远远听到声音却互相思念。”
〔五〕《列女传·晋赵衰妻》说:“喜好新的而轻慢旧的,是无恩。”《御览》卷四百九十五引《东观汉记》说:“陈忠上疏称,古语说:‘迎接新人千里迢迢,送别旧人不出家门。’”
〔六〕“悟”当作“牾”。《说文》说:“牾,逆也。”
〔七〕《论语》说:“长久约定不忘平生的话。”《尚书·汤誓》说:“你不听从誓言。”《战国策·赵策》说:“寡人与你有誓言。”新、捐、言,韵脚相同。
〔八〕《论语》说:“退下来反省他的私德。”
〔九〕“人”字旧本脱落,据《意林》补入。《御览》卷八百三十六相同。
〔一0〕《齐策》:“谭拾子说:‘事理必然的情况是,富贵时就靠近他,贫贱时就离开他。’”《风俗通·穷通篇》作“富贵时人们争相归附他,贫贱时人们争相离开他,这是事物必然到达的,也是事理必然如此的。”○铎按:《后汉书·朱穆传》论章怀注引蔡邕《正交论》说:“等到周朝德行开始衰微,颂声已经消歇,《伐木》有鸟鸣的讽刺,《谷风》有抛弃我的怨恨。从此以后,更加衰败,有的缺失始终,有的强迫结党营私。因此士大夫对此感到忧虑,而议论者谆谆告诫。厌恶浅薄而怀有二心的人有之,厌恶朋党而断绝交游的人有之。他们论及交友时说:‘富贵时人们争相趋附他,贫贱时人们争相离开他。’”所谓士大夫厌恶浅薄、断绝交游,即指节信及朱穆等人。
那些与富贵之人交往的,上面有被称誉举荐的用处,下面有财物利益的增益。与贫贱之人交往的,大的方面有赈济借贷的费用,小的方面有借出物品的损失。现在假使做官的人虽然兼具夏桀、盗跖的恶行,只要乘着四马之车经过士人那里,士人还认为荣耀而归附他,何况实际上有益处的人呢?假使隐居的人虽然具备颜回、闵子骞的贤德,只要穿着粗布衣服来到门前,人们还认为耻辱而害怕他再来,何况实际上有损失的人呢?
〔一〕“举”旧本作“誉”,据《意林》、《御览》改正。《史记·秦始皇纪》:“赵高说:‘我向来地位低贱,有幸被称誉举荐而身居高位。’”《汉书·朱云传》:“妄相称誉举荐。”盖宽饶传:“担任太中大夫,出使考察风俗,多有称誉举荐和贬黜。”萧望之传:“恭、显奏告望之、堪、更生结为朋党互相称誉举荐。”何武传:“有关官员弹劾奏告何武、公孙禄互相称誉举荐。”《楚辞·九辩》:“世雷同而炫曜兮”,王逸注:“俗人群党互相称誉举荐。”都是其证据。
〔二〕“赈”当作“振”。
〔三〕《左传》哀公三年说:“官人严肃供给。”查“官人”在《荀子》中屡见,《强国篇》:“士大夫增加爵位,官人增加俸禄。”杨倞注:“官人,众官吏也。”《正论篇》:“士大夫以道为准则,官人以职守为准则。”杨注:“官人,守职事的官员。”这里则作为居官者的通称了。○铎按:“官人”亦见下文。钱大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