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惠全书卷之十四

译人命案件有真的，也有假的。真的不出七种杀人情形：劫杀、谋杀、故杀、斗殴杀、误杀、戏杀、过失杀。假的不外乎自缢、投河、自刎而已。七种杀人情形中，只有谋杀、故杀、斗殴杀应当抵命，但还必须有致命的真实伤痕，验看尸体、比对凶器，果真属于他杀，才确定抵偿。若不检验伤痕、不比对凶器，即使确实是被杀，也不准判处抵命，这是为了防止冤枉诬陷、重视人的生命。至于自缢等情形，有的是一时愤激，有的是想借死亡来遗害仇家；这些都是自己轻视生命，并不是有人存心要杀他。不过其中也有因威逼而致死的条款，不能不加以议论。若是久病而自然死亡，却捏造言词诬告，移动尸体图谋诬赖他人，恐吓诈取钱财，这又是刁诈的风气和恶劣习惯，应当惩治，以防止逐渐蔓延。七种杀人情形的辨析和检验的要点，以下都有详细说明，只在于谨慎审理案件，供君子考证；使活着的人不含冤，死去的人能够瞑目，就算幸运了。凡是控告人命案件的，假案大多，真案只有十分之一二；官府见案件重大，不能不受理。受理以后拘拿人犯，原差把这看作发财的机会，遇到人就抓，百般骚扰勒索。男女惊慌逃散，亲邻远远躲避，家中财物任由人搬走，米谷任众人取拿，门户也不关闭，鸡犬顷刻间全被弄尽，情势如同遭遇兵火。凶首和牵连者被一同锁押到县，立即收监。监中凌辱勒诈，已经不堪言说；苦主却故意拖延，不肯出面见官。于是亲朋子弟知道苦主的心思，稍稍出面，请人向苦主哀求。被牵连的众人各自设法求情行贿以求免罪，人数成百上千，且放纵地索要高价；于是典卖田地房产，借高利贷，多方说合，才得到从旁劝解，而尸亲仍始终不肯松口。到了赴官对质时，衙门各役又讲求规礼、铺班，连同舆牧也一并索取。公堂质对时，互相攀咬，呼号震天。审问证人时，他们又多含糊其词。官府只有验尸这一办法，于是明令抬尸等候检验。凶犯和牵连者又被送入牢狱。尸亲这时却得意洋洋地回去，用尺长的绳子和一领席子捆住尸体，有的悬在高树上，有的埋在浅土中，经过十天一月，等候凶家出高价。正当案件尚未审理以前，被告之家已经破败。现在说回正题：即使竭力应付，也仍然无力承担；即使族人捐钱代为办理，仍如溪壑难以填满。原告又请托仵作，不是捏造尸伤，就是百般托故，随后才把尸体抬到郊外。该胥才拿出验尸牌，搭盖验尸棚，打扫场地；仵作要油靴雨伞，官棚要朱盒笔砚，沉降诸香，以及刑书、皂快、总甲、地方等人的杂派苛需，多得难以计数。等到开具相验报告，仵作却禀称尸体已经腐烂，不能再验了。这显然又要另行蒸检，作为苦主拖延索诈的地方。官府撤去验尸棚时，只怕不够迅速；尸亲一伙像蜂群一样拥挤而来，捉住凶首，棍棒交加，刀锥一齐刺入；公门中的鬼卒又共同嘲弄取笑，把众人解散。这又是苦主明白恐吓，使人不敢再检验，逼到不得不和解的地步。等到他的贪欲满足，双方一同出面说情，上下勾连，仅用一纸拦词了结。唉！死者的伤痕还没有查明，命案的真假没有凭据，而凶首、牵连者、亲朋、族属的身家产业全都荡然无存；借贷挪移，用来偿还的债务没有尽头。这还能够说是有天日吗？从来人命案件必须质审，定案必须经过检验抵对。如今却任由苦主先把质审作为拖延的手段，再把相验作为挟持诈骗的媒介，最后把拦词作为结案的地方。由此看来，官府竟成了登场的傀儡，随着奸徒的线索行动，成了他们聚敛钱财的工具。我鸿如今对于讼词一事，考定代书。所有状呈都责令具结，保证据实直书。对于人命重案，尸亲提出控告，并且有确实的伤器清单，并非不予受理；一经受理，就立即亲自检验尸体。生者限期保辜，已经死亡的则按伤势定罪。不出几天，审判案件就可以完成了。又怎么能让他们任意指认命案、肆意诬告，从而使他们逍遥拖延、诈骗害人呢？△庄地呈报 到任时应当发布告示，晓谕全州县各地的庄头：凡本地发生人命案件，该庄地必须查明后立即具呈报州县，注明某人于某日，或是被某人谋杀、杀死、打死，或是受伤尚未死亡，或是与某人争吵斗殴后自行缢死、投河、割颈而死；尸体现在何处，也务必逐项据实报告，不得含糊掩饰。若有把轻案说成重案、把真的说成假的，或隐瞒不报，拖到三日后才报告的，必将该庄地以受贿作弊的罪名严加追究，枷号责罚。发布告示后若有不遵守的，必定捉来枷示，以警戒其他人。庄地畏惧获罪，不敢隐瞒捏造，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故，便已大致查明；尸亲知道庄地会先行报告，也不敢捏造诬告，真假就可以立即分辨了。【使用庄头而不用乡约，是因为有庄就有庄头，地方设置得很多，距离各庄都近，所知必然真实，而且可以迅速报告。乡约居住偏远，传集查报便已经迟滞；乡约所在地方，向来任意充任，庄头还有未设置的。应在到任时把乡约所在地方和庄头一并设置，选择有家产、老成稳重的人担任，因为他们都负有侦察命案盗案的责任，不可让孤贫无赖之人担任。而那些人只是被奴役驱使的罢了。】△印官亲自检验

译庄地呈报之后，原告必须前来具状。验状格式相合，就立即受理；状式稍有不合，就询问原告，若是错误，便叫代书重责后改正，随即发出票差遣年老稳妥的差役，限期严拿，并提取凶器。本官应当立即前往相验。凶犯已经捕获的，带着凶犯一同前去；凶犯尚未捕获的，一面派差役先行捉拿，迅速赶赴验尸处，一面由印官带着仵作、刑书、朱墨、笔砚、纸张，亲自前往检验。验明死者的年貌是否与状上相同，再验伤痕在某处，是否与状上相同，并记明颜色、形状、方圆、深浅、宽窄、长短、尺寸，以及是何种凶器所伤；将它同状上填写的凶器相对照，看是否相符。所验伤痕中，哪一处是致命重伤，尤其要对照填写清楚，因为这是据以抵命的根本。凡伤痕等项，都应由本官亲笔填写记录口供，再令刑书抄录。记完后，本官看明日期，与亲自记录的伤单一同带回衙门。凶器已经缴获的，立即询问凶犯是否是他所持的伤人之器；尚未缴获的，就命凶犯指出并提取，限期令原差取来，再问凶犯是否就是这件器物。若是金属利刃所伤，凶器上即使有血痕，也不能仅凭此确定，还必须检看；但关键不在血痕，而在于把凶器验明。随后取下凶犯承认凶器的认状，令其亲笔画押，以免日后翻供辩解，并把认状附入案卷。凶器用白棉纸包裹捆扎，纸上写明“某案某人凶器”，由官府用朱笔点记后存入库中。库吏随即在《库藏凶器赃物簿》上注明某案某人某件凶器，并写明“前件于某年某月某日收贮完毕”。列出“前件”，是为了日后解送上司审理；如果连凶器一并解送，也便于在“前件”下面再注明“取解某衙门审验”的字样。若死者年貌与状上不符，或状上所列凶器与伤痕不符，就要询问尸亲；伤痕与凶器不符，且凶器又不是犯人所持的，便要询问凶犯，其中必定另有原因。应将状内所有人证催促到案，赴本衙门立即研审，不得停留，以免两造继续想出诡计。印官亲自检验，不同于委派佐贰官和首领，许多不放心、难以凭信之处都可避免。只要尸亲即正式原告，被告即正式凶犯，以及邻佑、庄头、地方都到场，就可以相验，不必等候状内人员全部拘齐。若等候拘齐，恐怕正值盛夏，尸体腐败变化，便难以相验了。只须严令原差把正犯拿到后立即赴验所；其他犯人和证人若一时不能到齐，可命帮差随后拘来。相验时要体察民间便利，不必多带无关差役。以免造成骚扰。不必搭棚，也不用设置公案，不许让原告、被告等供应饭食，不许各役索要马钱。本官自行准备干粮，亲自携带辟秽用的苍术、甘松，以及塞鼻用的阿魏、艾丸；所饮烧酒等物，绝不花费原告、被告两家一文钱，这样才是神君慈母。验毕，应令原差押着凶犯在本官面前走过，以免尸亲之家殴打侮辱，也使官体不失庄严。年貌与状上不符，尸亲恐怕有诈赖；状上凶器与伤痕不符，尸亲恐怕有受贿买通，或认定凶器不真实，所以要询问尸亲。伤痕与凶器不符，可能另有下手之人；凶器不是凶犯所持的，或者另有凶器，也就是并非凶犯所持的器物，所以要询问凶犯。但总要彼此隔开，依七术之法研讯。命案重大，不能凭主观臆测。○按验和检验是两件事。尸亲向官府控告后，必须亲自检验尸体：一是尸体尚未腐败，伤痕清楚；二是免得尸体暴露，便于准备棺材暂时收殓，然后才进行质审，这叫相验。质审即使清楚，大凡定案按例仍须检验，才可以据此抵偿，这叫检验。所谓相验，是趁尸体死亡不久，观察其血肉之身；所谓检验，是尸体已经久放腐变，检查看还存留的骨殖。有人说，验是察看大概，检是察看详细，这是不对的。他不知道人命最为重要：初次验尸时，尸体尚未腐变，伤痕容易看清。皮肉没有破损时，伤处可能呈青、黑、紫、赤等颜色，或长、圆等形状，拳棒、砖石以及跌撞磕碰造成的伤，容易验出。皮肉已经破损时，伤痕可能平卷、深浅、宽窄、长短不一，刀、斧、枪、镰造成的伤，容易验出。原告报告有凶器，就拿凶器与伤痕比对，很容易知道是否由该器物造成；再让凶犯辨认凶器，也容易查明是否由他所持。伤痕虽然很多，又必须以致命伤为重；致命处是否由凶犯的器物所伤，抵偿便容易确定。怎么能说相验只是粗略、检验才详细呢？只要经过初次验尸，命案真假、凶犯应否抵偿，以及是否另有漏网的真正凶犯，大体上都能在这时看出来。何况凶犯惊魂未定，虚实往往会自己吐露真情；尸亲的命案刚刚发生，施展变诈的谋划还很浅。因此不只是这时应当研讯凶犯，如果其中稍有可疑推敲之处，连原告也应当仔细审问。若初验和初审已经确实，后来进行的检验不过是依照惯例加以印证罢了。所以我鸿说，人命案件在最初进行相验时尤其重要。○然而，人命案件也有来不及进行初次相验的。有的是印官出公差，有的是尸体离得遥远，有的是死在别处而在本地告发，有的是他州县的人命案件已经申报，上司转批下来要求检审。若正值寒冬，尸体尚未严重腐坏，还可以相验。但对于上司转批的案件，实在担心原州县检验不确，草率申报，仵作暗中买通后绘制尸图；而且这些人向来彼此通气，一处如此检验，别处就照样依葫芦画瓢，绝不肯改动，那我也无可奈何。只有按照实情和法理，询问清楚口供，不敢擅自定拟，详细申报请示复核罢了。○凡人命案件来不及在最初进行相验、检验的，就必须以已经进行的检验作为依据。△禁止抄抢

译凡谋杀、故杀、殴杀，自有官府依法查究抵偿，原本没有允许尸亲聚集众人抄掠抢夺的条例。然而地方上有恶俗：苦主与凶家或同村居住，或隔庄相处，一旦尸体倒地，那些不肖子弟、无赖亲属便纠集多人，持枪带棍，蜂拥到凶家，冲入内室，把衣服、饰物、器具、橱柜、箱笼抢劫一空，户壁、门窗也全部打碎，甚至锁拿老幼，烧烤逼献钱财，凌辱妇女，剥衣脱鞋；又带走一些亲邻，满车满担地载回去，惨酷超过盗寇。像这样借命案牟利，如果不严加禁止，还成什么法纪？应在到任时预先发布告示，遍告乡城；遇到人命案件，在庄地呈报之日就发出一张告示，判交庄地实贴在尸体所在处，并让庄地、里甲、邻佑遵照告示禁止约束。若敢聚众到凶家打闹抄抢，准许庄地等指名迅速报告，本州县据此严拿，依照光棍抢夺诈取之罪依法从重惩处。若庄地隐瞒不贴告示，明知而不举报，等凶家具控到案时，先追究尸家打闹抢夺之罪，然后再审理命案，并将庄地等一并追究惩处。这样豪横之徒才会有所警惕。【临时告示应刻板印刷，预先准备好，发给庄地领去，以免差役滋扰；告示应简要严厉，不必冗长烦琐。】△审讯 尸伤和凶器既已在相验时比对无误，凶犯也已经认明凶器，且伤在致命之处，那么只须审问究竟因何发生争端：是偶然口角、互相争斗，用某物在某人的某处打了一下，伤势过重而当时死亡，还是只有自己一人动手，有没有同殴之人；或是与某人一向有仇，偶然相遇，一时发怒，用某物在某人的某处打了一下，当时死亡；或是与某人素有仇怨，因而同某人商量，等候到了偏僻处所，用某物在某人的某处打了一下，当时死亡；或是原先与某人商量，同某人、某人一起用某物杀死某人，又把某物拿走，和某人分掉；或是原本与某人争斗，却误打某人致死；或是原想打某人，却误打某人致死；或是与某人打拳嬉戏，误中某人的某处而致死；或是因为捡砖头去打某物，不知道某人在那里，打中某人的某处而致死。取得凶犯口供后，又把有关证人叫来询问，看是否与凶犯所供相同。随即审讯供出同谋、共同下手的人，若都供认不讳，就各自画押具结，把供状附入案卷，重犯收监；证人等取具的保，先写成案由申报上司。等各级宪司批发确检审报之后，再行检验，另取确实供状【供状格式见前】，出具看序招【招式见前】，按照律例定拟，连同犯人解送审理。现在把凶犯所供的致死情由中，应按律文以七种杀人情形拟罪的，列举如下，以便查阅。【如果初次相验时，验出的尸伤不一致，就必定有同谋或共同下手的人，应随即讯问清楚：凶犯是何人下手，使用何种凶器；所供凶器与伤痕相合的，若犯人已在，就摘录口供，对照凶器；凶器尚未缴获的，立即提取凶器，令其认明后存入库中，等待再次检验时比对；犯人尚未到案的，等拘到后取供，并追缴凶器。】附七杀式 附七杀式

译据供，因偶然口角、互相争斗，用某物在某人的某处打了一下，伤势过重，当时死亡，并没有同谋或共同下手的人。这属于斗殴杀人。按律：凡斗殴杀人的，不论使用手脚、其他器物还是金属利刃，一律绞刑，监候。按“斗杀”说，彼此争强斗狠叫作“斗”，双方互相殴打，本来没有打死人的意图；无论当时死亡，还是在保辜期限内因致命伤而死，都属于斗殴杀人。○斗殴，只是一个人同另一个人相敌。没有从犯。若有从犯，就属于同谋共同殴打。按律：若同谋共同殴人，因而导致死亡，以造成致命伤者为重犯，下手者绞刑，监候。若有原谋，按律，原谋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其余人各杖一百。其余人，就是指共同殴打的人。按本律条例说，共同殴打的人如果手持枪、刀等凶器，或者也有致命伤痕，应发往边卫充军。致命伤重者处绞刑，这里所说有致命伤痕，并不一定是重伤；共同殴打的其他人本来只是杖刑，这里却因手持枪刀等凶器而改为发边卫充军。又按本律条例说，必须确实是出主意、首先起祸的人，才按原谋拟流；仅仅曾参与谋划而没有首先出主意的，不得一概拟流。因此，认定原谋必须有确实出主意的事实，才可以按原谋审问定罪。据供，某人与死者素有仇嫌，偶然相遇，一时发怒，用某物在某人的某处打了一下，当时死亡。这属于故杀。按律：故杀者斩，监候。按故杀的情形说，有怨恨之心而没有长期谋划，一时逞怒，任性杀人；虽然没有预先谋划，但有杀死人的心，所以罪重于斗杀。○有时原本是斗殴，因为争斗不过，拿刀刃或其他器物这样做，当即把人杀死，便是故杀，不得按斗杀拟罪。拿着器物这样做，就是有意要杀人。本律注说：临时产生杀人意图，而这种意图并不被旁人知晓，叫作故杀；这是根据行为迹象追究其内心，所以说“不是旁人所能知晓”。○又按律，故杀不得有从犯。若有从犯，就是已经知道故杀的情形，也就是共同谋划杀人、跟随并出力的人，应当判处绞刑。本犯怎能仍按故杀条拟罪？若本犯确实按故杀论罪，而有人只是帮助殴打，就只按“不应”律处杖刑。据供，某人与死者素有仇怨，于是同某人商量，等候到偏僻处所，用某物在某人的某处打了一下，当时死亡。这属于 谋杀。按律：凡谋杀人，出主意的人斩刑，监候；跟随谋划并出力的人绞刑，监候；没有出力的人杖一百，流三千里；杀人完成后才定罪。按律，以出主意者为重，所以参与商谋的人应按出主意者拟斩，而实际下手者只按出力论绞，这就是律文所说原谋罪重。如果本来是出主意而又亲自杀人，就按出主意杀人的律条论斩。律文中的“杀讫乃坐”四字，要结合注释来看：如果尚未杀死，偶然发生冲突而致人死亡，只按同谋共同殴人论罪；其罪重在当场杀死。律文又说，若打伤而没有死亡，出主意者绞刑，监候；跟随并出力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没有出力者杖一百，徒刑三年。罪虽逐级减轻，出主意者仍按死罪论处，是因为没有死亡只是侥幸。因此谋杀律把出主意者的罪定得格外重。○又按律注说，或者在心里谋划。有的说是与别人谋划，这些都属于“造意”。所谓与别人谋划，是因为有共同谋划的人，所以称为造意，这是对的。若只是心中谋划，虽然暗中图谋、默默思虑，别人谁能知道，怎么就能指认为造意呢？应当说，这个人的死，原本不是因为彼此斗殴，而是趁对方没有防备将其杀死；不是谋划又是什么？况且他自己供认一向与对方有仇，既然因为有仇，又趁对方没有防备下手，就是蓄意已久，到这个时候才动手；不是造意又是什么？所以，必须因有谋划，才可以称为造意；因与人有嫌隙，后来才发动谋划。审问官遇到这类案件，必须查问是否一向有仇嫌，是否有造意的确实证据，然后才依本律定拟；不能这样就概括牵连。人命关系重大，不可一概引用造意条款定罪。所以本律条例说：“凡勘问谋杀人犯，确实有诡计阴谋的，才以造意论斩；即使造成重伤，也必须达到加功的程度，才以加功论绞。不得只凭一句话就指为造谋，也不得把帮助声势一概指为加功而拟判死刑。”古人的用意多么仁厚，只怕审理案件的人轻易失之苛刻，所以特意写明，以此告诫审断案件的人。据供词，原先与某人商量一同前去，用某物把某人杀死，又把某人的另一件物品取来，和某人分掉了。这属于劫杀。人命律中没有“劫杀”这一字样，只有谋杀人一条说：“如果因而得到财物，就与强盗不分首从一并论罪， 모두斩首。”按本律注，不论是否杀人，只要取得财物，就与盗罪同论，何况既取得财物又杀了人呢？律文中“因”字的含义很细：最初的念头只在杀人，并不是因取得财物而起意，所以说“因”。“同”字的含义又很深：强盗只是以取得财物为利，起初并没有杀人的意思；如今既杀了人，又取走财物，岂不是比强盗还严重一等吗？所以不说“以强盗论”，而说“同”，因为他的罪行没有一项不同于强盗。因此不说“以”，而说“同”。但强盗律中已经没有可以再加的刑罚，因为强盗杀人劫财也只是判斩；而此人原本是谋杀，偶然又起了取财之心，所以最终与盗罪同论，不分首从一律斩首。这就等于在谋杀律上又加重一等了。考察本律注所说，已经实行谋杀却没有分赃，已经分赃却没有实行谋杀，以及既没有实行又没有分赃，都仍依谋杀论罪，由此可知，所犯的根本仍在谋杀本律，只是因为又取得了财物。因而使他的罪更加严重。又按本条例说：“谋划已经实行，人和赃物都被当场捕获，才与强盗同样处决；不得只根据虚假的赃物认定为得财而一概拟判死刑。”这样看来，虽然已经实行谋杀并取得财物，但赃物没有当场查获，就不能与强盗同论。审理案件的人对此务必谨慎啊。

译据供词，原先与某人争斗，误打某人致死。这属于误杀。按律文：“因斗殴而误杀、误伤旁人的，以斗杀、斗伤论；因谋杀、故杀人而误杀旁人的，以故杀论。”按律中“因斗殴误杀伤”的注解，死者一并处绞，伤者查验伤势轻重定罪；又按“谋、故、误杀伤”的注解，死者处斩，而不说伤者，仍以斗杀论。由此可知，审断误杀、误伤他人，必须先辨明起衅的缘由：究竟是原本偶然与本人争斗，还是平素就存有杀人之心；究竟是当时想杀本人，还是另有情由，然后才能定罪。斗殴杀人，本律判绞；谋杀、故杀人，本律判斩。如今既然依本律定罪，就是用杀害本人的罪，抵偿误杀旁人的罪。为什么呢？推究斗殴争强的愤怒，以及谋杀、故杀人的心思，本来不是冲着旁人，而是冲着本人；只是本人幸运地没有被击中，却击中了不幸的旁人，那么旁人实际上就是替□人而死。下手杀人的人，难道不应按杀害本人的罪来偿命吗？律法之所以分别按三种杀人情形定拟，正是根据事理、推求实情，使罪犯都不得推辞。虽然如此，谋杀、故杀而误杀人的罪，比斗殴误杀而保全首领的情形，仍然有轻重差别。审理案件的人，对此尤其应当详细慎重。又按规定：如果父亲谋杀他人，却误杀了自己的儿子，应当免除故杀儿子的罪，改按“谋杀人已经实行但尚未伤人”条问罪。因为谋杀尚未伤人的徒刑，比故杀自己儿子的徒刑还重。弟弟因与人斗殴而误杀兄长，应当按殴杀兄长论罪；因谋杀兄长而误杀侄子，应当按谋杀期亲尊长论罪，从重科断。据供词，与某人嬉戏玩耍，误中某人的某处而致死。这属于戏杀。按律文：“凡因嬉戏而杀伤人的，以斗杀、斗伤论。”【死者处绞，伤者查验伤势轻重定罪。】按律，戏杀、误杀、过失杀伤人属于同一条文，现在节录本文如下：律文对“戏”字的注释说：把足以杀人的事情当作游戏，例如比试拳棒之类。后面的律文又说：如果明知津河水深泥泞，却诈称水浅平坦；以及桥梁、渡船朽坏渗漏，不能承载人渡河，却诈称牢固，欺骗别人渡河，因而导致溺死或受伤的，也以斗杀、斗伤论罪。注解说，这与戏杀相同。由此推论，凡是把足以杀人的事情当作游戏，因而杀伤人的，都可以按斗杀、斗伤论罪。据供词，因为捡砖去打某物，不知道某人在那里，砖头击中某人的某处而致死。这属于过失杀。按律文：“如果过失杀伤人，各按斗杀、斗伤的罪名，依律收赎，给付被杀、被伤者的家属。”按本条注解说，这比戏杀更轻；又说，过失，是指耳目没有察觉、思虑没有想到。例如弹射禽兽，因事情投掷砖瓦，没有预料到却杀了人；或者登高时脚下失足，连累同伴；或者驾船借风，骑马奔驰，驾车下坡，势头不能停止；或者共同抬举重物，力量不能控制，损伤了共同抬物的人。凡是起初没有伤人的意思，却偶然造成他人死亡或受伤的，都按斗杀、斗伤人的罪，依律收赎，给付被杀、被伤者之家，作为营葬和医药费用，等等。死者按斗殴杀人处绞的罪收赎，伤者查验伤势定罪并收赎，就是这个意思。又按本条例说：“凡应当偿命的罪囚，遇到蒙受赦免的，一律追征银二十两，给付被杀者的家属；如果家属十分贫困艰难，就酌量追征一半。” 凡收赎过失杀人应处绞刑的罪，用于被害之家营葬，折银十二两四钱二分。按另一条注解，过失杀伤人以至成为笃疾、依法应当流放的，按斗殴伤人罪，依律收赎银六两八钱五分七厘，作为医药费用。凡卑幼过失杀死尊长，除非另有明确条文规定，都与普通人犯罪同论。如果一人过失杀死二人，只收一人的赎金。二人过失杀死一人，分首从都收赎；为首者的赎金给被害者家属，从犯的赎金收入官府。如果因捕盗而误杀旁人，依过失杀论罪。以上根据供词列举的七种杀人情形，都是普通人犯罪的律例，因为所犯情形较多，所以一并列出，作为格式。如果分别按照各类杀人律文，其中所载的条款已经很详尽，例如谋杀人律中谋杀制使以及本管长官之类，哪里是平常能够遇到的呢？而且一切都详细具载于律例中，不敢再烦琐引用，以免增加冗长，使人厌烦。○检验

译凡遇命案，上司批示下来后，应迅速确实检验、审理，整理妥当口供，解送并报告；检验应选择晴朗的日子。临检时，必须拿出一块高脚牌，竖立在验尸棚前，严禁闲人围观、拥挤喧哗，也禁止尸亲等人凌辱凶犯。还要派皂隶二人巡查，驱逐闲人；若有人敢拥挤靠近现场，就扭送并禀报，予以重责。尸场最应保持肃静，以便仵作清楚喝报，让检官听真。检官到验尸棚后，面向上风坐定，便叫仵作到案前，严厉告诫说：今天的检验关系到人的生死性命，你必须秉公办事，用心仔细检验；有伤就据实报告伤情，不许含糊隐瞒；没有伤也不许作弊造伤、妄加报告，致使死者含冤、生者受屈。明有王法，暗有鬼神，都不会饶过你。仵作经官府严厉告诫后，就知道官府精明，自然不敢作弊；稍有良心，也应当把实情查出，自然不忍作弊。若尸体已经腐烂，肉色难以辨认，必须用水冲洗污烂的地方，肉色才会显露；若伤处的痕色不明，必须剔开腐肉，检验骨上，自然会有血晕、血荫等伤痕。【检验伤法详细附在后面，这里不再赘述。】只要看见何处有伤痕、是什么颜色和形状，以及方圆长短各有多少尺寸，都要让仵作详细指明并喝报；检官亲自到现场查看，核对所报是否相同，并带凶犯来让其看明白；又令尸亲、干证等人看明白。检官依照报告亲笔用朱笔填写尸格。尸格上虽然不便轻易填写是被什么东西所伤，但仍须衡量伤口与凶犯所持器物是否相合，与前次初验的伤势是否相同；这次检验还要查明是否有先前没有发现的伤，以辨别真假。凡是致命处的伤，最要仔细看验、报告清楚并登记填写。尸格填写完毕后，随即摘取仵作关于没有隐瞒遗漏、没有串通混报、甘愿认罪的结状；尸亲、干证以及在场办事人员等，也要在尸格后面依次署名画押。检官注明日期，用朱笔封好，带回衙门。尸体由尸亲暂时收殓掩埋，由当地人看守。检官起身坐轿，命人带着凶犯先行，以防尸亲聚众殴打。到了衙门，如果人命确实成立，就当堂将凶犯重责，收监；其余应当收进监仓的犯人，分别投入监狱或寄押；应当取保的，取具保状，由宁家担保，等候拟具供招、定拟罪名后解送。按理说，检官亲自检验尸体伤势是第一要务。亲自检验，经过自己的眼睛看得清楚，自己自然放心，仵作也不敢轻易作弊。凡是伤势若不能亲自查看，尤其是关系致命、决定抵命的伤处，更应当亲眼看见，不能因为忌讳恶臭而回避，只远远坐在香烟缥缈之中听仵作喝报。若仵作接受尸家的贿赂，捏造伤势、以假充真；又接受凶家的贿赂，把伤势隐瞒不报、把重伤说成轻伤，就会使死者和生者都含冤受屈，这是谁的过错呢？以后即使亲自再次检验，或者另行委派其他官员、另行拘取仵作，也不如这些人的成规：一律以一次检验为定，不再更改。不仅尸骨暴露在外，众多证人被牵连拖累，本官还会被上司频繁催促、驳回、要求申覆，大案何时才能结案呢？不如暂时忍受一时的臭味，省去无休止的纠缠，这才是最恰当的办法。○按理说，致命部位包括头顶中心、囟门、脑角、额角、太阳穴、眼角、鼻梁山根、耳根、结喉、血盆、胸前、乳房、胁部、软肋、心腹、小腹、乘枕、谷道、阴囊、妇女阴户以及乳房旁边。命案有初验、覆检的规定，是因为人命关系重大，恐怕出现冤枉。所以不得不更加详细谨慎。如果印官第一次亲自检验没有差错，犯人和证人的指供明确，那么覆检也可以不必进行。所谓旧例，不过是再次检验原有的伤势，并把其他情况报告填写在尸格上，以便申报详核；又何必熏蒸、炙烤、烹煮，残酷地拆毁尸骨，使污秽污染三光呢？谨按《钦定处分则例》规定，人命案件不得进行三次检验，违者罚俸一年，这也是圣上仁厚、恩泽及于枯骨的体现。身为臣子，怎么能不详细验看、谨慎检验呢？所谓检验，就是检查原告所指的伤处和所报告的器物，验明真假有无，再比较是否相同，这是定例。有人说，不是这样：即使有伤而不验，或者伤处与所指不符，也不应采纳，这样可以防止虚诈、杜绝刁风，确有见地。但只怕尸亲惊悲仓促，查看不周，又不熟悉穴位，错指了伤处，难道就应当一概置之不问吗？印官在初次相验时，就必须把尸体前后左右、全身上下详细看遍；即使磕碰跌倒、擦伤损伤的地方，也应登记，以杜绝仵作日后增添伤势的弊端。凡是致命伤，都要验得极其真实。检验完毕时，立即让仵作逐一写明并取具结状：致命伤有几处，磕碰擦损伤有几处，以杜绝日后隐瞒真伤、捏造假伤的弊端。这样做，难道不比只根据报告来检验更加详细谨慎吗？有人又说，骨骼上的伤，在人活着时，从小到老，或因嬉戏时受重击，或因倚靠、碰撞坚硬物体，虽然后来恢复无恙，但血气凝聚在骨上的痕迹终身不散；如果仵作受贿，一概报告为伤，又怎么办？然而不必忧虑。新伤与旧伤不同，致命伤与非致命伤也有区别。新伤有血晕、血荫，颜色红润鲜活；旧伤则颜色淡黑而干枯，非常容易辨别。但旧伤必定不在致命部位；如果当时击中要害，那个人早已进入鬼录，又怎么能活到今天呢？如果确有这种情况，只须让仵作报告清楚是生前磕碰撞击留下的旧痕，在尸格中照实填写记录；即使经过再次检验，也可以没有其他争议。我恐怕主管地方事务的诸位，会被说者苦口婆心的话所迷惑，不检验其他伤处，反而给日后上司驳回案件留下口实；伤处指错、不予采纳的人，必定另行申诉，并把旧伤抹去不载，增添苦主的口实。倘若上级听说后借此查问，办事官员又将拿什么话来回答呢？所以我又不得不附带说明这一点。凡是重大案件，尤其应当慎重，不能轻率报告，又不敢迟延报告。轻率报告，事情就难以挽回；迟延报告，上司就会派人查问，都会带来不便。但在申报文书中，措辞可以宽缓圆融，不要把话说死，这是妙处。例如申报谋杀人命，虽然依据的是状词，但从查验的情况看，侧重在斗殴杀人一边，就把谋杀、故杀的意思含蓄地照应进去；而且事情尚未经过确实审理，上司也不会立即批驳。等到形势不能再拖，然后把谋杀、故杀的情由叙入供招，详细申报覆核，也不算晚。为什么呢？斗杀只判绞首，即使还有其他人，也不过依共同谋划、共同斗殴拟判杖刑；谋杀则造意者斩，加功者绞，其余人也要杖责、流放，难道不是会牵连许多人吗？考察律例，认定造意必须有诡计阴谋，不得只凭一句话作为依据；这样看来，谋杀条款本来就不能轻率拟判。申报劫杀人命也是如此。凡劫杀即与强盗同论，不分首从一律斩首。但如果查明所失财物不多，不过是随手稍微带走，原本意图不在得财，就应当委婉劝说苦主：死一人已经足以泄愤，何必再伤害多人？即使不依律例中“谋而已行，人赃见获”条，也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与强盗同样处决；如果赃物没有查获，就不能不依法严加追查，又怎么能凭空定罪，一概判死呢？

译这就是古人替罪囚搁笔求生的用意，也是仁人君子乐于做的事。然而即使从事情发展的形势来讲，只要属于死罪，各宪衙门必定要经过几次解送审理、几次批驳，然后才能具题；法司核定拟罪，奏请皇帝，奉旨后才可以结案。在此期间，苦主奔波劳碌，受到牵连拖累，能保证没有人在道路上死亡、家产倾败吗？即使对上司来说，这也是最不愿听到的。钦部事务很多，每天都很繁忙，费心筹算；案件拖延超过期限，参劾和处罚就会随之而来，而且还有失出、失入的处分，这难道又是下属所希望的吗？所以，上司也希望从轻处理，尽快结案。常见州县的详文送到后，许多大吏严厉驳斥，简直像吹毛求疵、寻找疤痕；考察他们的意思，驳得苛刻，正是想让州县有力地覆核申辩。做官办事的人，不要急忙害怕违背上意，赶紧自行推翻前案，以至于让上级暗中发笑。天下如果有这样不明白事理的人，那才真是万幸了。○上司真正的意思，不在于驳词宽缓还是严厉，而在于措辞所表达的轻重。如果一时难以看出，不妨依据驳词，再写具申详文，等候上司批发，怎么样就按照怎么样办理，这样没有不妥当的。【如果上级的意思还没有弄清楚，近处就亲自前往，远处就具禀请示。】△疑狱 一般案件，原告、被告都在，众多证据清楚，可以依律审问定拟，事情不难结案。至于有一类疑难案件，例如黑夜杀人而没有目击证人；在旷野杀人而没有尸亲辨认尸体；有人客居他乡，被人谋害，却控告同行的人；众人共同证明某人殴打致死，尸体伤势也明显，但被指控的人却满口喊冤。诸如此类，都应当细心审度，秘密加以访查，不能自恃聪明，使用严刑拷打逼取口供，冤枉牵连无辜。《书》说：“功劳有疑，应从重；罪行有疑，应从轻。”又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放过不合常法的人。”皋陶是圣人，尚且有称作疑案的案件；圣人做狱官，尚且释放没有确实证据的人。才能不如圣人，却想让案件没有疑滞，强行摘取罪状使人服罪，既使无辜者受冤，又没有圣人的仁心，那么我不知道他把自己看作什么样的人了。我任职郯东时，遇到的疑难案件很多，姑且举出在郯地的一件，算是有些类似疑狱，叙述出来，代替一回传奇，可以吗？郯地以东，距县城十五里，有个社叫归冐。社中有任姓百姓父子二人，都十分贫穷。他的儿子娶了王氏为妻，才过半年，父亲便把他分出去，让他另住在邻近的地方，相距不到三里。当时正值岁末，案件刚刚停止受理。一天，他的妻子因奸情杀人一事，喊冤控告，指称主犯为大恶人高某及其妻曹氏，于是发出票牌，差役前去拘拿。恰逢日暮，有个邑人谢某，任藩宪刑南椽，平素向来谨慎厚道，前来向我辞行，准备赴任。我留他吃饭，问起民间近来的事情，谢某便说起他乡里任姓人家的妻子与高某通奸，不知什么缘故，高某又将她杀害，全乡都哄传此事，个个咬牙切齿。我点头表示知道了。第二天早堂，一干犯人和证人都被拘到，立即审问。我便问任某：‘你的妻子为什么被高某杀死？尸体现在在哪里？’他供称：‘我的住处与高某家只隔着一片树林，两家彼此往来。我经常在外面做雇工，也不知道什么事。有一天晚上，我叫妻子王氏给我缝小衣，吹灭灯后睡下，只听见门响，起来出去看时，只见我妻子走在前面，高某拿刀跟在后面，高某的妻子曹氏站在他家门口点灯等他。我怕高某杀人，不敢追过去，回来关门睡了。到五更天起来出去，只见妻子死在树林旁的空地上。我跑回[缺字]，告诉父亲，早晨起来到县里告状。’我问：‘你妻子是被打死的，还是被杀死的？’他供称：‘那时天还没有大亮，没有看见她是怎么死的，只求青天作主。’随即叫来于证，他供称：‘我是本地人，住在归冐，不知道任姓妻子是怎么死的。’又叫高某到案。我变了脸色，怒斥道：‘我早就听说你是个大恶人。你既然奸污了王氏，为什么又要害她性命？’ ‘你必须如实招供，免得受刑。’于是喝令当班差役选择大夹棍准备刑讯。高某供称：‘我为人性情不好，说话直快，曾经得罪过人，所以人人都恼恨我。我如果是恶人，老爷到县任职后，除了多少无赖，难道没有人告发我吗？任姓住处虽然离我不远，但我从不到他家往来，怎么会奸污他的妻子？只是两个月前，村头有一座三官庙，是我供奉香火的地方。我走到庙里烧香，看见旁边屋里有个妇人，便问看庙的道人：你这里是神庙，怎么容留妇人在里面？道人说：这是村里任某的娘子，听说她跟人逃走了，任某找回来后，她不敢回家，躲在这里。我因为她是村里人，不好赶她走。正在说话时，恰好任某进庙来，对道人说：我的妻子在你庙里，道人回答说：在这里。任某便发怒道：好个道人，把我的妻子藏在庙里，竟然不告诉我。我便对任某说：这是你自己的妻子，她为什么到庙里，你不知道，难道还要道人告诉你吗？任某便横着眼睛对我说：这样看来，必定是你把她藏在庙里了。我听了这话，不觉性情发作，打了任某两个耳光。他便骂着出去了。我随后和道人把他的妻子送到归冐，说清她在庙里的缘故，交给任姓的父亲。他父亲留我和道人喝茶，狠狠骂道：这样的淫妇，我也没有办法，叫她丈夫来，交给他，任凭他处置吧。我和道人便回来了。他的妻子死了，却怎么能赖在我身上，说我与她通奸，又杀了她？’随即叫任某的父亲来，问高某和道人送王氏回去一事，任某父亲的供词与高某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又叫曹氏进来审问。她供称：‘那天晚上，我丈夫在家睡觉，我在厨房蒸年糕，只听见外面锣响，急忙出来开门查看，原来是一伙打更的人在我家门楼下烤火、抽烟。我便关门进去了。至于他的妻子死没死、怎么死的，我怎么会知道？’我听曹氏的话，和高某的供词相互印证。于是把任姓父子收监，将高某等人押送取保。全县的士绅和百姓听说后，都惊骇地说：‘黄公平日廉明，难道今天竟颠倒到这种地步吗？还是高某设法营求，使他迫于情面屈服了？’退堂后，我差遣妥役，立即抽出一支朱签，火速传唤某村某日夜间巡更的人，命他们第二天早晨回话。第二天黎明，我单骑亲自到那个村子，到了任姓居住处下马，叫来他的邻人，打开任姓房屋的门查看，里面只有桌子、灶和一张草铺。铺上有一张新的虎丘席，靠近下端的地方有一道破损的长缝。草铺旁有一块干粪饼。我让门子查看，他回答说：‘小户人家烧牛、驴粪，这是烧火做饭后留下的。’我心中起了疑惑，命门子在地上挖一个小坑，把粪放进去，让邻家取热水泡开。门子闻了闻，捂着鼻子说：‘是人屎。’当时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在门前闲看，却不知道我是官员。

译我便问她：‘你是任某的邻居吗？’她回答说：‘是。’我问：‘任某的妻子是怎么死的？’她说：‘任婶前天晚上还点着灯，给任家叔叔缝衣服。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不知因为什么吵闹起来，我们就睡了。’于是我命门子去探查，果然如此。那女孩跳跃着离开了。不久，本地人和巡更人也到了。我便问本地人：‘死者的尸体在哪里？’本地人指着说：‘这个浅埋的就是。’于是命人掘开查看。当时天气严寒，地上还有残雪，尸体面色如生。上身穿一件蓝色夹衫，下身穿一条白色单裤，两只脚穿着一双旧的软底红布睡鞋，缠裹都没有改变。于是叫来村中的老妇人，命她查看全身有没有伤。老妇人查看完毕，回答说：‘没有。’我又起了疑心，便命老妇人扶起她的头，抬起颈部查看，只见喉咙左右各有一处紫黑色痕迹，大小如指头顶端。我又命她查看腹部以下，果然有一处青色伤痕，大小如杯口，只是遮盖在喉间痕迹之下。由于尸体仰卧而且已经僵硬，痕迹隐藏在下颌之下；腹部的痕迹又因仓促难以辨认，并不是老妇人疏忽造成的。于是命人重新掩埋尸体。我走到高某家门口，本地人搬出一把椅子，让我暂时休息。我便审问巡更人，他们都说：‘那天晚上轮到我们值更，因为高某家有门楼，既能避风，又能烤火。到三更时，树林里好像有人走动，狗便叫起来。我们怕是歹人，就敲锣惊吓他。曹大娘听见锣响，开门问了一声，便进去了。到五更时，我们也都散了。任家死人一事，我们都不知道。’我于是回去，秘密告诫一个家童，让他夜间…… 悄悄藏在城隍庙后面的寝宫里，偷听任姓父子会说些什么。恐怕你稍微咳嗽，他们察觉有人，就装作鬼的样子来掩饰，也可以这样做。当天夜里，城中寂静，我走到城隍庙，秘密命家童跟随我到大殿，再悄悄进入寝宫。于是命皂役拿着朱签和钥匙，拘提任姓父子到来，用铁索把他们分别系在大殿左右两根柱子上。我举香朗声祷告神明说：‘神明昨夜已经告诉我，任姓妻子死亡的缘由，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只是她临死时的情形，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希望神明详细显示给我。’又默默祷告了几句话，拜了两拜起身，并告诫任姓父子说：‘我今天命你们在神前忏悔，应当赶快自我反省。’说完封闭庙门。第二天黎明，我到庙中开门，向神明致谢，仍把任姓父子送回监狱。家童跟着我回去，我问他情况，他说：‘父亲不断问儿子：你的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不然，县主平日一向明察，为什么偏偏只袒护高某？儿子一直不回答，只是用手捶胸叹息说：总之是我该死罢了。绝口没有提到高某。’我笑道：‘明白了。’于是命人带来全部犯人和证人。我叫任姓人进来，先用话安慰他说：‘杀死王氏的就是你，为什么要诬陷高某呢？不过高某仗势强横，打了你的脸，也不能说他没有罪。’ ‘你的妻子不守妇道，连累并羞辱了丈夫，你杀死她，确实是应该的，又有什么罪呢？’任姓听了这话，便叩头。我说：‘你把杀死妻子的情形告诉我，难道不好吗？’他仍只是叩头不说话。我笑道：‘你即使不说，神明也都已经告诉我了，我替你说出来，可以吗？你从父亲那里把妻子接回来时，已经存下杀死她的念头了。当天晚上，妻子替你缝衣服，你还骂她。等到她脱衣睡下，你趁她熟睡，用左膝压住她的腹部，右手扼住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脚挣扎支撑，很快就断了气。于是你替她穿上衣服，夹带着尸体，想把她放到高某家门口，指尸诬赖高某，以发泄高某在三官庙打你耳光的仇恨。走到树林中时，狗叫了起来，巡更人以为是歹人经过，接连敲起铜锣。你于是害怕，不敢再往前走，只好返回，把尸体丢在路旁。是这样吗？’这时任姓才叩头大哭，说：‘公果然相信神明，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命他把前后情形逐一供认，由刑胥记录下来，和我所说的没有不同。随后叫来他的父亲，告诉他说：‘这些事是你儿子做的，你并不知道。但你儿子以死罪诬陷他人，依律应当反坐，难道能因为是你的儿子就宽免他吗？’他的父亲叩头说：‘儿子确实应该死，只是我已经七十多岁了。’ ‘再没有第二个儿子，儿子又没有后代。儿子死了，我就无人供养，任氏也要绝后了。’我于是写成详文报告府衙，准许根据父亲哀求的诉词，免除对任某的死刑改判，重责并枷号惩罚。高某仗势强横，打任某的脸；任某心怀怨恨而诬告，也不是毫无缘由。又因王氏贫穷，无钱收殓，便从高某名下出银十两，交给王氏丈夫，当着乡地的面置办棺材埋葬，以慰藉她的幽魂。其余人都减免释放。有人问我：‘您怎么知道任某的妻子不是高某杀的，却完全没有对高某用刑？又为什么把任姓父子关进监狱？您知道王氏是被她丈夫杀的，而且看得清清楚楚，难道果真是神明全都告诉您的吗？’我说：‘这是一起疑狱。我最初听谢某的话，以为这是出自谨慎厚道人之口，因此认定任某的妻子被高某杀害无疑。审问时，我故意瞪眼厉声呵斥，准备好大刑等待，就是想用恐吓使他吐露实情。可是他侃侃而谈，毫无惧色，我才开始觉得这不合常理：如果他真是凶恶之人，为什么气势竟这样壮？如果贸然对他施刑，他即使不肯诬认服罪，我岂不是也会滥用刑罚，牵连无辜吗？再听曹氏的供词，句句都可信，于是知道这事与高某毫无关系。不过，我心里知道王氏是被她丈夫杀死的，却还不敢完全确定。所以把任姓父子拘押起来，是想暗中查访。’ ‘不让他们知道我的意图。到了他家后，查看那张席子和粪，掘开尸体查看喉咙和腹部的伤痕，显然是被膝盖压住、被手扼住而死的。否则，席子是新的，若不是两只脚相互蹬蹙，为什么下端会裂开？粪是人的秽物，若不是大腿用力逼压，为什么会遗留在草铺旁？根据供词，任某的妻子走在前面，高某跟在后面；她所穿的鞋，是妇人睡觉时穿的鞋，并不是外出行走的葛布鞋。况且查看鞋底，完全没有泥土；她又不是神女，怎么能凌空行走呢？由此也明显看出，是任某夹带尸体出去的。所谓想把尸体放到高某家门口，是因为他走到半途，看见曹氏听到锣声出来查看，便诬说她倚门站着；看见巡更人在烘火取暖，便诬说他们手里提着灯。等到铜锣和狗叫交相响起，他转身快走，知道自己的计划无法实现，便把尸体扔下离开。否则，当时才三更，他为什么要向西走？尸体的双脚又为什么朝向西边？这些事情我心里虽然已经明白，也自信判断无误，但如果舍弃高某而追究任某，任某一定不肯服罪；如果再次对他用刑，就是放纵凶手而严酷对待苦主，也无法取信于众人。不得已，只好假借神明施教，并暗中验证自己所说的话，随后明白斥责他的奸诈，使他惊恐地知道神明可畏，低头认罪而无话可说。至于任某的父亲并不知道实情，’

译‘这一点，是从他在庙中夜里询问儿子“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句话知道的。由此，邑中百姓才开始深切体谅我审理命案时不敢草率从事。虽然如此，王氏没有跟高某外出，她能够辨明诬告，全靠那一双鞋。任某急于诬陷别人，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也是高某的幸运。假如把鞋换成平日外出穿的鞋，当晚巡更人又没有值守，而任某把尸体放在高某家门口，那么高某的冤屈即使受到百般责打，又怎么能申辩呢？听讼的官员即使没有谨慎厚道的谢某那句话横在心中，我恐怕也不能先免除高某的罪责，三木一上，便会先行对高某用刑了。唉！贤良的官员审理疑狱，怎能不谨慎啊！’ 《福惠全书》卷之十四终。●《福惠全书》卷之十五 刑名部五 ◆刑名部五 人命中 ○人命中 图赖 威逼 自尽 验尸 检肉尸 △图赖 凡是命案中拿尸体诬赖他人的，都是应当严惩的恶俗。不是因为与人有仇，借尸体陷害，就是因为与人争讼，担心不能取胜，便拿尸体来抵挡；更有甚者，杀人后诬赖他人，诈取银钱，抢夺家财；还有把别人的尸体冒充亲属尸体，诬告他人谋杀的，种种奸诈刁恶，无法尽述。但是，凡是图赖他人的，必定会捏造说是打死、杀死，或威逼致死，自己总要说出一段缘由，并且自有干证。本官必须顺着他所说的根由详细查察，从他的干证口中推究，图赖的真实情形自然就会败露。图赖的情形既然属实，有的拿已经死亡但尚未下葬的尸体图赖他人，有的拿已经下葬的尸体图赖他人，有的故意杀死亲属后图赖他人，有的是图赖者自己告发，有的是被害者告发图赖之人；审问定罪时，轻重各有不同。大体说来，已经死亡但未下葬的较轻，已死尸体的案件又分为尊长以卑幼为被害者，罪止于杖刑；或卑幼以尊长为被害者，杖刑、徒刑并用，妻妾、奴婢、雇工也包括在内，分别有轻重。已经下葬的尸体，也分尊长以卑幼为被害者，有杖徒并用的，也有只杖刑的；或卑幼以尊长为被害者，处斩；以及他人，被害者为他人则处绞；这些轻重，都以开棺见尸为区别。如果是故意杀死尸体所属之人，只有祖父母、父母故意杀死子孙，家长故意杀死奴婢，处杖七十、徒一年半；反过来则属于不赦之条，不作为图赖罪论处。故意杀死平民，也有正条规定。至于由他人告发，也比自己告发为轻：他人告发，只涉及以上所说的尊长以卑幼、卑幼以尊长，以及祖父母、父母和家长故意杀死子孙、奴婢的尸体来图赖，依律论罪；自己告发，则按照所告情形的轻重定罪，并且都依诬告平人律反坐。如果指认尸体来诈取财物，按盗窃罪计算赃物；如果指认尸体来抢夺财物，按白昼抢夺论处；如果杀死卑幼、奴婢等人后图赖并诈取财物，依故意杀人、恐吓从重科断。一切都应当详细查考律例。○按：吴地下有一种买来别人的尸体，伪造伤痕来图赖他人的做法。这些尸体是在冬月从新坟中盗掘出来的，再用皂矾、五倍子、苏木等药物，造成青色、红色的伤痕，卖给奸人。买尸者便诬告有仇的家庭，并贿赂串通仵作。仵作便互相勾结，编造报告。有时就是这些人制造伤痕、出售尸体，借此获取重利，因为验出的伤痕必定出自他们之手，所以他们才敢大胆这样做。再加上昏庸糊涂的官员不能察觉，因而造成重大冤狱的事往往都有。凡遇到这种买尸体的人，应当按照其所告情形依本条定罪；卖尸体的人，参照开棺验尸的规定拟罪，处以重辟，这样或许才能使人知道警戒。△威逼 凡属自尽案件中，有以威逼他人导致死亡的条款，这与自己轻视生命而自尽不同。但是，所谓威逼，必须确实有足以令人畏惧的威势，并且有挟制行为，才可以称为威；确实有使人无法忍受的逼迫，并且有窘迫羞辱，才可以称为逼。如果没有可以威胁、逼迫的真实迹象，就不能一概按这一条定罪，因为律文中有杖刑、埋充军、绞、斩等轻重不同的规定。例如因户婚之事威逼致死的，杖一百，并追征埋葬银十两；如果威逼期亲致死，处绞刑，大功以下依次减等；如果因奸淫、盗窃而威逼致死，无论奸淫是否成功、盗窃是否得手，都处斩刑；如果殴打并威逼致死，造成致命伤，或者造成残废、重病，即使被害人是自尽，除追征埋葬银外，仍拟判边卫充军。至于子孙、妻妾威逼致死的条款，都有比照依从重辟的规定。这是非常之事，不能不一并说明。我认为，妇人与人通奸，原本是双方和愿的；如果因为羞愧而自缢，只应按通奸定罪，哪里有什么威逼之事呢？那些讼师捕风捉影，不可深信。必须各种证据清楚，确有实据，之后才可以拟罪。△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