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惠全书卷之十七

译养鹯是用来追逐鸟雀，放獭是用来驱赶鱼群，使用捕役是用来擒拿盗贼。然而这三者如果不知道善于驾驭，即使养鹯也不能发挥追逐之效，放獭也不能发挥驱鱼之效，使用捕役也不能发挥擒盗之效。单就捕役来说，所谓善于驾驭，难道是用严刑督促他们，还是姑息迁就他们呢？一定要先有办法辨别他们的才能，平时有办法结交、收拢他们的心，临事时有办法使赏罚得到信实，然后驾驭之道才算得当。怎样辨别他们的才能？这些人多是奸诈诡谲、违法乱纪之徒，不能同他们谈论德行；他们大多只是奔走谋食的差役，也未必都能任用。若一有事情就一律派遣，不加分别，那么平庸无能者不能成事，才能出众者又不肯显露自己的长处，这就等于把有才与无才的人同等看待了。应当在长期充任、多年积习、老练成熟的人中，选择精壮健康而有才智见识的，另行提拔为一班，使他们有别于庸常之辈；不是重大案件和要犯，不轻易派遣。凡是有才的人，无论才能大小，都喜欢自我表现；只有受到压抑、被置之不用，才会无从奋发罢了。捕役虽然是小人，难道不知道显露才能是荣耀吗？把他从同类中提拔出来，难道不会因为得到知遇而感激吗？假如一旦任用他，他自然不肯再把自己当作庸常之辈，事情也就不会担心办不成了。怎样结交、收拢他们的心？人只要稍有自异于人的地方，对于金钱大多不吝惜；如果正处于困窘贫乏之时，没有不妄图求取的。何况捕役这一类人，都依靠盗匪来维持衣食：大盗供给他们惯例钱，小盗缴纳他们每月的钱。忽然要让他们去缉捕盗贼，如果不是有非常值得感激的恩惠、难以报答的好处，他们哪里能夺去自己赖以温饱的来源而抛弃它呢？所以在上位的人，既然辨别了他们的才能，就应在他们本身的工食之外，时常给予丰厚的犒赏，使他们不必忧虑贫困；即使偶尔有小过错，也要破格优容，使他们产生惭愧悔过之心。这样，他们将会振奋感发，认为自己的身体是上司抚养教育出来的，自己的过错是上司宽容赦免的。假如一旦有事需要他们，他们自己就会踊跃争先，并且无不愿意替我效力。怎样使赏罚得到信实？盗贼和捕役本来就是暗中互通声气、彼此内外勾连的。凡地方发生盗案，是哪个乡，首领是哪个盗贼，窝藏在谁家，联络的是谁，他们本来都已烂熟于心。而且外来的盗贼，必定是由内部盗贼勾引而来；捕获内部盗贼，外来的盗贼便可以顺藤摸瓜一并捕获，哪里会有漏网的呢？只是上司没有办法感化、笼络他们，他们自己便不肯出力罢了。如今上司既然能够使用他们的才能，又能够结交、收拢他们的心，假如一旦发生案件，就召集他们来商议：什么人可以办理，什么盗贼可以擒获。他们自己共同筹划，就没有不把公事看成自己事情的了。于是又共同恳切地告诫他们说：我所倚重、视为心腹和臂膀的，就是你们；我所不忍心辜负、所委任的，也就是你们。千万不要放纵真正的盗贼，以偷窃之人充数；千万不要因为情况相似，就用拷打逼人认罪，使无辜者蒙受冤屈；千万不要让盗贼相互攀扯，借机谋取他们的财物；千万不要擅自使用私刑，逼供同党，诬陷善良的人。只要有一项这样做，就一定惩罚你们；如果果真能捕获本案真正的盗贼，并且绝不牵连无辜，就一定奖赏你们。这些人正感受恩德，想着报答却没有机会，何况又用赏罚来约束他们；他们即使再愚蠢，难道肯舍弃奖赏而接受惩罚吗？虽然如此，信实是施政的根本，是办成事情的骨干。如果说了话却不兑现，奖赏和惩罚都没有可凭恃的了。果真能够遵守对他们的告诫并实行，大案可以结清，小民没有冤屈，即使拿出全部财物来奖赏又有什么可惜？如果他们稍有违犯，仍然必须依照轻重追究责罚，不能因为有恩惠就废弃法律；这样恩惠会因法律而更加彰显，法律也会因恩惠而更加令人畏惧。这样一来，这些人又怎么会不争相发挥才能、乐意效力呢？掌管地方事务的人想要寻求缉捕盗贼的方法，舍弃捕役而不善于驾驭他们，是没有办法做到的。△发生盗案

译盗案发生在庄村的有，在道路上的有；发生在白天的有，发生在黑夜的有。在庄村发生盗案，必须询问盗贼从哪个方向来、向哪个方向去，栅门有没有开闭，邻里有没有察觉，街坊有没有救护，本家有没有鸣锣呼喊；盗贼从哪里进入院落，有没有点着明火、手持兵器，人数有多少，抢去了什么东西，有没有遗留下油捻、器械，有没有伤人、奸淫，来去是什么时辰，日前有没有色目人窥探踪迹。在道路上发生盗案，必须询问被劫者是什么地方人，姓名是什么，从哪里出发，以什么为生；是赶自己的牲口，还是雇用骡头，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同行的主人和仆人共有几人，有没有防身器械，驮载的是什么行李货物；一路上是否曾有歹人尾随，自己曾在什么地方露白，有什么人看见；今天早晨从哪里起身，歇脚的店家姓甚名谁；被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时候，盗贼从哪个方向来，共有几人，骑的是什么颜色的马，拿的是什么兵器，盗贼是什么装束、说什么口音，是否记得面貌；抢去的是什么财物，有没有伤人；附近庄村的守堡、兵丁、居民有没有救护，有没有旁人看见。如果发生在白天，必定是在道路上，人数容易查明，去路上的蹄痕和哨道也容易跟踪追查。应迅速派遣马、步捕快，会同营哨飞骑追捕；一面赶快通知失事地点附近的州县，协同擒捕。只要能捕获落单的，或者马匹疲乏不能前进的盗贼，捕获其中一人而不伤害他，有了这个活口，其余盗贼就不难全部缉获了。响马踩点、选择可以下手的地方，大多预先买通驻防兵弁，把它叫作“借道”；下手的地方偏近所防守的营堡。等到抢劫时，他们不加救护，等到盗贼抢够离开后却故意追赶，唯恐自己的速度快、盗贼的速度慢，难道不是又可恨又可笑吗？如果发生在黑夜，多在乡村，盗贼中有人望风，有人拦守大门，有人收拾财物，有人控制人们不许走动和声张；人在惊惧之中，难以明确人数。庄村发生盗案，既然是本州县的民人，自然不敢张扬而妄报，必须备具报呈，逐一取得事主、邻佑、庄地等人的口供。印官亲自到现场，查验此前询问的各项是否与供词相合；如果有人受伤，查明伤势轻重，是否伤中要害。勘查确认确实是盗案后，才可以具文申报。道路上发生盗案，必定是往来的客商，或者借本经商，或者领财东本银贸易；其中恐怕有奸诈诡谲之人，趁荒野无人、五更夜静之时…… 声称被盗，哪里可以查核？还有人早早起程，途中垛驮丢失，便鸣冤控告到官府，仓促声称是店主偷窃；甚至有夜间同伴相争，醉后跌伤头臂，身上有伤痕，却捏造说自己遭盗并受了伤。这些都不能轻信报呈，必须将被盗的经过逐项取供。尤其应亲自到旅店住所，查验行李是否破损，箱子、垛驮是否毁裂，所存货物是否散乱；受伤的人是被什么器械所伤，是否为新伤，衣襟上有没有血污；还要查验其防身兵器，有没有弓箭，是什么样式，为什么盗贼没有抢走。勘查确认确实是盗案后，才可以具文申报。如果人数少而没有凶器，无论白天黑夜，都应认定为抢夺，不得按盗劫申报。如果强盗在庄村行劫，事主察觉后将其赶散，尚未取得财物，也不能与已经取得财物同样定罪，申报文书应当把赶散的经过说明白。△申报 凡是申报，都以最初的文书为依据，因此最应当慎重。如果盗情只是根据报呈中的寥寥数语，就不应写得过于确定；人数也不可报得太多，以免难以捕获。结案时才在报呈中写“大盗劫杀、明火执仗、盗党多人、抢劫一空”等字样，这些对事主来说不过是刁钻文书套语；但在申报盗案时，不能轻易使用。对事主的情况也应当像详文一样斟酌：例如伤人但没有伤及要害，不致折伤残废，大约数日可以痊愈的，可以不报伤人；如果损失财物不多，人数也少，便不宜报作大盗。这种人似乎不是惯盗，将来还希望能够得到宽宥，不至于被并首处死。【但是申报文书不能与报呈在字眼上互相矛盾，必须在原呈中斟酌妥当。】△缉捕

译缉捕盗贼的事情，专在捕役；如果让营兵参与协同缉捕，大多会坏事。营兵不过借盗贼之名扰民，而捕役又得到把责任推给兵丁的借口，这有什么益处？不如专门派遣捕役，才有明确的责任。捕役和盗贼平素声气相通，盗贼来去的方向、行劫的情形、所持的器械、人数多少，只要询问失主，捕役心中已经成竹在胸，绝没有不能捕获的道理。但是盗贼有新的、旧的，有近的、远的，有已经逃走的、还没有逃走的。望风、把风、截门、持火的，大多是新盗；伤人劫财、临走断后的，大多是旧盗；起意倡首、引线、作窝的，都是近盗；勾引同伙入伙的，也多是远盗；抢劫后到别处躲藏、等待风声的，就是已经逃走的；抢劫后仍安心在家，不是胆大，就是无知，就是尚未逃走的。新盗、近盗和未逃之盗，可以立即捕获；远盗和已经逃走的盗贼，必须等捕获现有的盗贼后，由他们供出远盗的姓名、住址，并且询问是否知道逃贼的去向，然后发给缉捕批文、关文，派定差役逐一追捕。盗贼捕获后，又必须以起获失主所报的真实赃物为依据；如果没有真实赃物，就难以定盗罪，即使是盗贼，也不能强行把他定作真盗。凡是盗案发生以后…… 不但盗贼应当立即捕获，赃物也应当立即起获，印官万万不可拖延而耽误事情。只是赃物有多分的、少分的，有分得细的、分得粗的，有尚在手中的、已经花费的，有藏匿的、抵换的、另行取得的。为首、引线、作窝、从远处勾引来的盗贼，大多分得多；望风、截门、刚入行的盗贼，大多分得少。狡猾的盗贼分得细，弱小的盗贼分得粗。有的放在家中，有的典给官典、私当，这些都属于尚在手中的赃物；有的卖到市集，有的用来抵折嫖赌，这些都属于已经花费的赃物。那些积年狡猾的盗贼，以有赃物来确定罪名，却不肯如实供出赃物所在，就是藏匿。奸诈大胆的捕役起获真实赃物后，以旧物换新物、以坏物换好物，就是抵换。又有起获的物品，既不是盗贼家中本来应有的，也不是失主的赃物，这就是另行取得。起获的赃物多而分得细的，毫无疑问是为首、作窝等盗贼；起获的少而分得粗的，毫无疑问是新盗、弱盗。如果按照失主所报，只起获了少量粗物，那么必定还有分得多而细的首犯、作窝等狡盗，这一点也毫无疑问。但是，尚在手中的赃物还可以到家中起获；典当的赃物可以询问典当行；已经花费而用于抵折的赃物，时间不久的，还可以在赌局、青楼辗转追查。只有卖到市集的赃物，如果买主和盗贼互不相识，不能拘拿路人来逐一询问；至于藏匿赃物而不如实供认…… 把赃物典给同伙，就是有力的证据，哪里能够一直深藏不露？最可恨的是捕役抵换赃物：失主因为不是原物，不敢冒认；盗贼又说赃物各不相同，既然赃物已经落入捕役手中，盗贼也不敢直指为盗赃，于是真正的盗贼和真正的赃物都没有，这个案件又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案呢？然而，盗案只要捕获本案一两个真正的盗贼，其余盗贼就不难全部捕获；只要起获本案一两件真正的赃物，真盗就可以据此确定，其余赃物也可以不必全部追究。因为想要捕获真正的赃物，才能据此定拟真正的盗贼；所以每捕获一个盗贼，就一定要询问一个盗贼的赃物，并不是为了归还失主才对这件事反复追问。总之，想要捕获真盗、起获真赃，关键在于责成捕役；想要责成捕役，关键在于本官善于驾驭他们。善于驾驭的方法，总不外乎黄鸿所说的选拔捕役一条，即辨别他们的才能、结交收拢他们的心、使赏罚得到信实罢了。做印官的人，如果认为黄鸿的话没有错，不妨试着依此实行。若真盗没有捕获，真赃没有起获，却仍然攀扯、陷害无辜，以其他同类案件来敷衍塞责，这就是黄鸿成为各位印官先生罪人的原因了。虽然如此，有了治理的法则，还必须有能治理的人，之后法令才能实行而不产生弊端。捉拿盗贼的秘诀，只在“秘密”和“迅速”两个字。这些人中的窝主和大盗，平日同官府中左右亲近的人、吏员、书吏、差役头目等交结往来，也同地方上的豪强恶棍、驻防营官相互亲厚。凡是官府的一举一动，只要稍微涉及他们的事情，他们的同党无不立即飞驰秘密报信。所以这类盗贼的神通最大，耳目最灵通。倘若官府办事稍有不谨慎，走漏了风声，耽误了时刻，他们便远走高飞，再也无法追踪了。地方上有这种大盗，就像天上有一种大魔，若不是触犯天条、法律难以宽赦的罪，连上天也不肯轻易惊动，正因为这种大魔神通广大，必须调动许多天兵天将，才能消灭它。但对于这种人，必须暗中查访：有的可能是本地百姓，有的可能是寄居本地的人，只是在别处作恶，并不在本境内扰害，而且没有人告发，也没有确实迹象可以指认，切不可轻易惊动。只怕大魔没有捉住，反而使小魔们跳梁。若想申报上级，就会出现出兵却没有[缺字/疑误]；若停止战事、撤兵罢战，他们又会登台呼喊。从此上下纷纷，多生事端，扰乱心思；又哪里有那么多天兵天将来对付他们呢？如果地方上果真有这种大盗，有的是杀人，有的是抢劫财物，被人指认告发；有的虽然明知就是他们，却不敢直接指认。印官审问得极其清楚，查访得极其确实，除了原告和一两个心腹知道外，其他人一概不得参与知悉；或者暗中派遣细作预先侦察，印官率领捕快、差役，借口办理其他事情，出其不意地亲自捉拿。只要捉到本人，就立即押回审理，边捉边审，边审边解送；尤其必须秘密禀报上官，迅速定案，以消灭大盗，为地方除害。这不是靠“秘密”和“迅速”两个字就办不到的吗？像这样的巨盗，又不是区区捕役所能办理的，而且还难免有盗党飞驰秘密报信，所以如果不是印官秘密迅速地亲自捉拿，就不能成功。[末字“鸿”疑为衍文。]○自康熙九年起。

译我初任[焱 城]知县。这年六月初六日夜间，有盗贼杀害[焱 城]百姓李东振父子四人，另有三人受伤。初九日，他的儿子瑗以仇人杀死父子四人的罪名，向前任县令冯公控告。本月二十日，我到任接办政务；二十三日，瑗又以抢劫杀死四人的罪名控告。此前冯公已经把案情通报各级上司和提镇衙门，但盗贼的姓名还没有查出。究竟是仇杀还是盗杀，都还不知道。当时文武两方面的差役承办人员环集县署，等候立即答复。我仔细阅读瑗前后的两份诉词：一份说是仇杀，一份说是抢劫杀人。如果是盗贼，必定同李家有嫌隙，而瑗心里知道实情；然而“仇”这个字，哪里可以随意写上呢？当天夜里，我传唤瑗到署内，讯问当天被杀的情形，以及是否是仇人所害。瑗起初不敢说，我再三追问，瑗说：“大人能替我报仇吗？”我说：“可以。”瑗于是流泪说：“那天夜里的盗贼中，有一个大黑脸汉子，还有一个涂红脸、大眼睛的胖子，手持锋利的腰刀，杀人极其凶狠。那个涂红脸的胖子，就是王三侉子的儿子王可习。王三侉子是北直人，听说就是过去锯牙山的反贼、于七的先锋，绰号王二帽檐子的人。因为于七败走，王三潜逃，来到[焱 邳]交界的地方，那里叫五丈沟，修筑楼堡，招集亡命之徒。后来党羽一天比一天多，骑马带弓箭的人往来不断。王三有时出行，就有导骑、仪仗和旗帜簇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至今盘踞十多年，仗势行凶，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瑗所住的泥湖村，距离五丈沟不过几里路。过去春天，我曾问瑗的邻人庄某，庄某把土地献给王三，并把女儿嫁给王三的次子可习为妻，希望免受侵凌之害。恰好瑗家的小猪偶然跑进了王三的地界，可习恼怒，便把猪刺死，并指责瑗的父亲放牲畜践踏他的土地。瑗的父亲也愤怒地说：‘你所倚仗的不过是响马罢了！’可习于是把这件事记恨在心，所以才有初六日夜里的惨案。”瑗因此把仇杀作为罪名，向前任县令控告。希望捉住仇人，为父亲和弟弟报仇。等到捕役把庄某捆来，王三气势汹汹地来到公堂，说：“庄某是良民，为什么捕捉无辜的人？”于是写具保状，带着庄某出去。左右的人面面相觑，惊骇愕然，没有人敢说一句话。瑗因此知道，王三终究无法追究。事情如果办不成，瑗的性命又怎么办？所以他后来呈上的公词，再也不敢说是仇杀了。如今大人坚持追问，而且我知道大人一定能够捉到盗贼，我才敢据实回答；只希望大人不要泄露，以保全我这残余的性命。我笑着说：‘你只要不自己泄露就行。’于是我仔细思考捉贼的办法。曾见捕役中有个余彪，颇为诚实，便召来问他：‘你知道杀害李东振父子的盗贼吗？’余彪听后，惊讶地睁大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我虽然知道，却不敢说。’我说：‘你只说怎样才能捉到这个盗贼。’余彪说：‘捉到他并不难，只怕事情泄露。’我忽然明白过来，说：‘你知道谁是这个盗贼的仇人吗？’余彪默想了很久，说：‘有个县民叫管明育，他的弟弟被王三杀了，每次说起这件事，眼泪鼻涕满脸流，只是不知道他想怎样报仇。’我想让余彪把他叫来见面，又怕事情泄露。恰好太阳已经西斜，我接到东兖道的一角公文，原来是拟定徒刑、援引赦令释放的一名罪犯管明育，发到县里取保宁家。我看见后大喜说：‘就在这里了！’于是发出票文，传唤他的亲属；而明育正是他的庄头。于是也把他一并传来。第二天早晨，告知明育已获保释，却单独留下庄头询问。夜深安静后，传明育进来，问他说：‘明告是你的弟弟吗？’他回答：‘是族弟。’我说：‘难道你就没有弟弟吗？’明育的神情悲戚，说：‘有一个弟弟，已经死了。’我问：‘怎么死的？’明育于是哽咽流泪说：‘被盗贼杀死的。’我问：‘什么盗贼？’他回答：‘大人这样问，难道不是有意的吗？杀死我弟弟的就是王三。我弟弟十三岁，当时正在割黍，误踩了他的地界，王三就把他捆回去，殴打致死，把尸体埋在后园。我至今含恨，不敢说出来。昨天杀东振父子的人也是王三。如果大人有差遣，我一定听命。’我说：‘手足的仇，难道可以不报吗？我在七月初一有东乡的差事，你在这天早早前往王三的住处，侦察他是否在家。我让余彪埋伏在王三菜园的墙后，你只要告诉余彪，说我将亲自到来。事情泄露，你就死罪不赦。’于是命人取白银六两，分作两封。一封交给他说：‘这是犒劳你的。’另一封暂时保存，等捉到王三后再犒劳你。明育道谢后出去。当时是六月二十八日。这一月没有三十日，下一天就是初一。我传集马快和内丁三十多人，骑马前往南乡巡查。我自从到任以来，每逢黄昏夜间都率领内丁、捕快巡查四乡，所以人们也没有觉得奇怪。恰好驻防千总朱君来到，听说我要去巡查，也想一同前往。我说：‘朱君明早可以在重坊集等我，今天不必同行。’朱君平素同王三交好，我担心他暗中报信，所以把事情秘密隐瞒。到了傍晚，我从西门出发。天忽然下起雨来，左右的人以为确实是去巡庄，便说：‘雨将要下大了，暂且等到明天可以吗？’我呵斥说：‘下雨有什么可怕的？应当赶快走。’走了二十里到马头镇，稍作休息，便转道向东；又走了四十里，天将亮时到达重坊。这一夜渡河三次。到重坊北面时，天在下雨，河水上涨，水淹到马腹，马鞯马鞍全都湿了。刚上岸，朱君统领的营兵二十名骑兵也到了，加上我所带的骑兵，不到六十人。于是共同停宿在道旁田某家。众人都饿了，刚要吃饭，忽然余彪骑快马来报：‘明育今天早晨带着两只鹅到王三那里谢罪。王三高兴，留他饮酒。明育稍作拖延，在等大人。大人应当赶快前往，迟了王三就要到涝沟赶集了。’我听后丢下筷子便奔驰而去。朱君仓促间不知道要做什么，骑马追来问：‘大人要到哪里去？’我说：‘你到了就知道。’重坊距离五丈沟十八里，不一会儿就到了。我急忙下令包围王三的庄院。我和朱君奔向庄院前门，门已经关闭；墙头上排列着像雉鸟般的垛口，垛口处架着火铳等火器，堡墙上枪刀林立。

译快头王明指着我说：‘手持方天戟、挺立在那里的人就是王三。’我于是策马向前。左右的人阻止我说：‘火器非常猛烈，不能靠近。’我仰天示意他们说：‘我奉天子的法令，为百姓除害，难道上天会让盗贼杀死我吗？’于是把马停在门前，高声呼喊王三。王三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朱君便上前对他说：‘这就是新任县令黄公。’王三惊愕地说：‘我知道大人为什么来了。’于是挥手让众人下去，径直奔向后园。朱君说：‘王三从后门逃走了。’便率众前往后园拦截。我命左右稍稍退后，并对他们说：‘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他实际想从前门逃走。现在攻打他的庄院，我们的人一定会有伤亡；不如放他逃走，以便将他捉住。’当时庄院附近都是高粱，长得高而茂密，盗贼急忙钻入其中，便很难找到踪迹。我打算等他逃到平野后再追赶。不久，盗贼果然打开前门，拥着二十多个持械的盗贼出来，径直奔向往[焱 邳]的大路。我跟在盗贼后面，到了平野才开始追赶。追到[焱 邳]边界的河边，朱君阻止我说：‘官兵越过边界，不合惯例。’我说：‘[焱 城]的官兵追捕[焱 邳]的盗贼，讲什么惯例？’于是呵斥随骑先渡河。朱君不得已，也带兵渡河。追到一座小山时，盗贼料想不能逃脱，于是列队背靠山势，挺着兵器等待。我用骑兵逼近他们。盗贼中的黑大汉手持长矛直冲出来，刺向驻防营管队王进忠，王进忠几乎坠马。又有一个大眼睛的盗贼，也拿矛刺向管队林沛的胸口，幸好林沛穿着内甲，没有受到重创。营兵害怕，不敢上前。我呵斥左右说：‘捉住这两个盗贼！’我的内丁徐友仁抽箭搭弓，大声喊道：‘盗奴，看箭！’一箭正中黑大汉的胸口，贯穿后背而死。盗贼稍稍退却，恰好管明育率领几十名壮丁赶到，于是共同进攻包围。明育用棍子打伤王可习的额头，便把他捉住。王三看见明育，大怒，挥舞双刀直冲明育。我的内丁满贵从旁边射箭，射中王三的胸口，也把他捉住。其余盗贼于是四散逃窜。我制止众人不要追赶。计算当场捉获的盗首王三、王可习以及盗党李培兴、小五，共四人；射死吴大郎一人。这个吴大郎，就是瑗所说的杀人极其凶狠的黑大汉。我命士兵和壮丁押送盗贼先行，又回到王三的庄院。盗党全都逃藏起来。我找到两个佃户，出来告诉他们：‘罪责只追究王三等正犯，其他人一概不问，你们不要害怕。’于是查看王三屋内，只有布帛、粮食一类东西，完全没有多余财物。我怀疑他另有隐藏的东西，便追问佃户。佃户回答：‘这是王三的庄居。他的财产和厚重积蓄，都在[焱 邳]州朱贡生家中，因为朱贡生是同他歃血结盟的兄弟。’等到查看他的庄院右边有一座大马厩，遍地马粪堆积一丈多高，却一匹马也没有，只有几头驴。我非常奇怪，询问佃户，他们回答：‘昨天有几十名骑兵聚集住宿在这里，杀猪痛饮，今天五更时才向南离去。’我于是大惊说：‘瑗所说的那些骑马带弓箭、在他家往来的人，并不是假的。假如他们还在，我哪里能够捉住他们？过一会儿也会察觉而逃走。’担心在庄院里的家属中还有藏匿的人，便把他们拘收起来，带到县里取保。他们所住的房屋门窗，全都封锁起来，责令地方和佃户看守。下午，我才返回重坊吃饭。等回到县里，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当时是七月初一。我刚下马，就同朱君以及县尉张君一起押着王三等人取供，他们直接承认，毫不隐讳，和瑗所说的一样。天亮时，写成文书向各级上司申报。这天夜里，王三的箭伤发作而死；又听说王三的同党纠集各寨抚贼，准备劫狱抢囚。我在初三日把王可习等人解送东兖道，收押在沂州监狱等待审讯。此前，全县绅士百姓听说此事，虽然十分佩服我有办法捉贼，却更加害怕王三同党劫狱。于是城中的绅士们喧闹不安，想要躲避。我笑着对他们说：‘王三父子作恶多端，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今王三死了，是死于法令。人们怎么敢同法律为敌呢？何况这些人有利可图就趋附，有祸害就躲避，活着时就依附，死了就背弃，难道真有不可化解的恩义吗？起初听说捉住了王三，大家担心他又逃脱，害怕他的势力，想着设法营救；如今听说他已经死了，众人的疑虑自然消除了，又有什么可劫、可躲的呢？’绅士们听了我的话，仍然犹豫不决。等到把盗贼解送到沂州监狱，过了很久也没有发生事情，众人才安定下来。唉，王三固然不能同天魔相比，但他的横暴凶恶已经到了极点，党羽又很多。看他已经杀了人，却还敢到公堂上作保，眼里难道还知道有王法吗？捉住王三的第二天，东南各村携家逃走的有八十多户，必定都是王三安插的党羽。假如地方上稍有不警戒，那么[焱 城]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就难以预料了。即使想不惊动天兵，也不能不烦劳一员大将来除掉他。[焱 城]的绅士百姓都说我声名并不显著，却能在一天之内捆住盗魁，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不过是秘密、迅速罢了。如今这件事虽然琐碎，不值得称道，却也可以由此看出秘密迅速的一斑，所以姑且详细附录在这里，作为验证。○凡是捕役领有广泛缉捕批牌、海捕文书的，有的探知盗贼去向，领取当地的关文，通知当地协同捉拿。捕役缉捕盗贼，必须假扮成僧人、道士、乞丐一类的人，听取别人的言语，观察别人的形迹，然后才能捉到他们。但盗贼秘密藏在别的地方，那里必定有当地的匪类；捕役查访时，也可能有人收受贿赂、通报消息，代为隐藏保护。若到了当地探查得确实，就应一面秘密同当地的乡地里长等预先捉住盗贼，一面到印官那里投递文书、登记挂号，派差役协同捉拿，这样才不会走漏。若还没有先行堵截，就先把关文投给官府，而官府又不加以周密慎重处理，立即传令有关房科写票、签发差役，那么书吏和捕役故意拖延，暗中飞奔报信，盗贼早已远走高飞，就很难追捕了。所以捕役无论到远处还是近处捉人，也不外乎“秘密”和“迅速”两个字。【所说巨盗必须亲自捉拿，只是没有胆识和才智的官员，也不可轻易前往。】△审问盗案

译盗案并不难审理，关键在于捕役缉捕盗贼的根本情况必须清楚。什么叫根本情况清楚？本地的盗贼，难道只有几十家吗？即使这几十家人家，难道全都参与了这起抢劫案？捕役只捉到了本案的盗贼，不应放过本案盗贼，反而再捉其他盗贼和掏摸小偷来塞责。若捉来其他盗贼和小偷，他们虽然也未尝不是贼，但把他们填入本案，当然不行。即使严刑逼迫他们供认，他们实际上并不知道案情，若把他们拷打致死，又让他们到哪里去供认呢？捕役既然捉到了本案的真正盗贼，只应让他供出同伙，然后据此缉拿；却又不可教唆他诬咬、攀扯平民。按照捕役的心思，有的只是同这个平民有嫌隙，不过借机泄愤；有的窥见平民家境殷实，不过想贪图他的财物。平民脸上又没有写着字号，官府怎么知道他不是盗贼？一旦说他是盗贼，便把他当作可恨的盗贼，再对他施加严刑。良民害怕刑罚，不得已只好诬陷自己服罪；让他认同伙，他就说是同伙；让他认赃物，他就说是赃物。那么冤屈从哪里申辩呢？审问他的官员已经把他看成真正的盗贼了。有时把他解送上司，他满口喊冤；上司问真正的盗贼，真正的盗贼良心发现，立即说他确实不是同伙。这样一来，上司不仅怀疑本官卖放盗贼、诬害良民，导致本官受到弹劾；而本官又要重新捉贼、重新审理，岂不是平白多事吗？但有时盗贼害怕上司，像州县一样动刑，即使喊冤也没有用，只得低头承认原先的供词。良民不久就会同盗犯一起遭受重刑，阴司也不会把这种审官的一笔账漏掉；死后还要偿还，这还只是来世的事情。假如真正的盗贼漏网，后来从别处被捉住，搜出真正的赃物，并供出本案，一旦写成题本上报，那么现在头顶光亮的官帽、鲜明的补服，还能保证一定保得住吗？捕役捉到真正的盗贼，只应听凭官员审问，不可预先私自吊打拷问。【捕役私自拷打，有用铁箍箍头、压石、刮胁、悬指、灌醋、插鬃等刑罚，叫作“收拾”，残酷惨毒到了极点。】如果只是吓唬他、向他要钱，还算是捕役的常态；如果逼他供出盗贼，他哪里肯供出本案真正的盗贼？他又必然会把自己仇恨的平民，以及家境殷实而性情软弱的良民，编进“门盒子”里，送给捕役以讨好。捕役奉差缉捕盗贼，本来没有指定的姓名，遇到谁都可以捉，何况这些话还是从盗贼口中说出来的呢？于是捕役带着盗贼作眼线，任由他闯入别人家中、穿门入户，谁敢阻拦？这样，那些人家的财物细软就会被搜掠一空。捕役得到丰厚利益，明知被捉的人不是匪徒，却反而替他通融关系，听任他寻找亲友，立即索取求饶的约据，出具保领文书放他回去。那人保住性命，已经庆幸能够活下来，哪里还会再计较已经损失的财物呢？至于盗贼所仇恨的人，贫穷而没有钱买通捕役，捕役又加以拷逼，逼他承认并写下供状，情况就会传到上级。正希望到官府申辩，怎奈恶盗一口咬定，强作硬证。审问官更加认定他是狡猾的盗贼，认为不施严刑就不会招供。于是用夹棍夹紧他的腿，狠狠敲打；他又不是石头骨头、铜筋铁骨，哪有不满口招认的呢？这个恶盗之所以狠心忍受刑罚，原因有两个：一是事主报失的数目，二是盗贼供出的同伙。若缉拿不到踪迹，人数不够，就把他的仇人抓来充数；这样既可以填足人数，又能使真正的盗贼漏网。有钱的仇人，就留下来作为资助在监中使用的费用；有势力的，则留下来给上司衙门打点，以图脱罪。这种做法，正是那些神奸之徒所干的，审问官难道能够全都知道吗？往往反而替强盗抓人、做刽子手，岂不是可耻吗？这些都叫作根源没有查清。之所以没有查清，是因为使用的捕役不是合适的人。新来的捕役没有见识，或者会有误抓，或者相信盗贼诬陷攀扯他人的事情。若是老练而经验丰富的捕役，不仅本地盗贼中谁是强盗、谁是窃盗，他一掌之内的金钱就能倒背如流；即使是外地的匪类，只要在他面前经过一次，是新是旧，也能把其底细看穿。哪有把真正的良民误认为盗贼，或相信盗贼攀扯而误加诬陷的呢？执政者既然辨别捕役的才能，联络捕役的心，使他们明白赏罚，那么缉捕盗贼的根源就没有不清楚的了。根源既然查清了，审问盗贼又有什么困难呢？捕役抓到盗贼时，官府预先必须严加告诫，不许他们私自拷问。可是盗贼既然受过私刑，恐怕得罪捕役，只好照着捕役私下审问时取得的口供叙说。若捕役施刑拷打，逼他承认自己是本案的盗贼，或者唆使盗贼咬定、攀扯某人是盗贼，盗贼经不起私刑，只好又胡乱攀扯平民为盗，这岂不是都会造成冤枉吗？常有审问官厌烦审理案件，先让捕役私下取来口供呈看；他们反而照着捕役取来的口供审问盗贼，岂不是更加可笑吗？在捕盗之中，只有私自拷打取供这一件事，最为害民害官，万万应当禁止。所以我又提出此事，反复说明。○按律例。把良民诬指为盗贼，或者窝藏、收买盗贼的赃物，捉拿拷打、恐吓诈取财物，或者以起获赃物为借口，挨家搜查，抢夺财物，奸辱妇女的，除真正犯死罪的人外，其余不论首犯、从犯，一律发往边卫，永远充军。【注：诬指并送官府的，依诬告罪论处；奸辱妇女的，依强奸罪论处。】○又据题定的则例：捕役诬陷逮捕良民为盗，私自使用非刑，伤害百姓致死的，将该管官员…… 以不能详细察究论处，革去职务。道、府官员不据实查明上报的，降二级调用，如此等等。由律例看来，拷打、恐吓、诈取财物，是指对良民而言；以起获赃物为借口搜查、奸辱妇女，是指对盗贼而言。搜查盗贼的财物、奸辱盗贼的妇女，尚且要论流放、绞刑这样的重罪，何况拷打、诈取良民的财物呢？捕役是小人，固然不值得怜惜；但查考衙役犯赃十两以上，本官因失于察觉就要革职。私自使用非刑，即使没有致人死亡，该管官也要降四级调用，那么本官又何必替捕役承担罪责呢？所以对这种行为的禁止，绝不可不严。○捕役抓获盗犯后，应先问清是在什么地方抓到的。抓获时是什么情形，有没有私自施用吊拷刑罚。若有吊拷的弊端，【检查其手、足、臂、手指上的伤痕，也可看出】捕役即使抓到了本案的真正盗贼，除重重奖赏外，也必须严加追究。○审问盗贼，应当在严密隔绝的地方，墙门之外不许有闲人偷听。

译恐怕盗贼供出同伙后走漏消息。审问时，抓来这个盗贼的捕役不得带着他听审，应当换由抓捕另一个盗贼的捕役来听审；两边交替带人，审完后再让各自带回各自抓到的盗贼，以便交割入监。这样盗贼见抓捕他的捕役不在场，面对审问官审讯，就会放胆说出实情。临审时，只宜留下老练谨慎的刑书一名，详细记录口供；负责施刑的皂隶，只许在带盗贼进来时高声报告刑具已经取到，然后把刑具扔在台阶下，使其发出轰然声响，借以恐吓盗犯。皂隶都应在门外等候，听到呼唤施刑时才进来。官府左右只宜有一两个亲信内丁听用，不许许多衙役在旁边，恐怕他们听到供词后向外传播。如果只有一个犯人，就直接带来审问；如果有两个、三个、四个犯人，就必须每个犯人分别带到一处，所谓隔开审问。审过后仍各自带回原处，恐怕还要再次审问。如果让他们一起跪着进来，就难以核对供词；如果把他们带在一处，又恐怕他们串通口供，这是最要紧的。凡是盗犯到面前，都必须让他抬起头来，审问官仔细观察：如果是强盗，面貌自然凶恶；如果是良民，面貌自然纯善；如果是本案真正的盗贼，他自然会心虚。他的两眼眼珠会不时转动，摸他的心口，心也会跳动。如果不是本案真正的盗贼，即使是匪人，他的眼珠也不会转动，脸色也不会改变。这种说法未必完全如此，但大体上善恶还是可以看出来的。看完后，对盗贼说：‘本州、县平日做官，你有耳朵，必然听说过。若是良民，我也不肯诬害；若是匪类，也不会轻易饶你。你如今不怕王法，不循天理，去抢劫某人的财物，又杀伤了人，这是你自己投进法网，并不是本州、县无故来找你。你现在把上路作案的情形一一如实招来，就可以免受刑罚。你若狡辩不招，除了受刑，难道还有饶你的道理吗？’先看他怎么说。若有招认的口气，就用言语诱导他：‘你若供出本案实情，我便从轻发落，给你留一条生路。’他见官府审问严厉，又受到这种恩典，也许会如实说出，给自己留一条生路。若是积年老贼，他很懂得审讯的势头；若是普通的新贼，恐怕受刑后也会走到招认的路上来。必须逐件详细问他：是谁起意去抢劫那个人？同伙共有几人？或者是本地人，…… 或者是其他州县的人？姓名、住址是什么？是谁把谁招来？谁负责带路？带路的人以前是否认识失主？谁提供窝藏之处？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共同商量？当天是否在窝主家隐藏、歇宿？器械藏在什么地方？当夜在哪里集合出发？怎样进入街上的栅栏？有没有巡更的人？进入他家时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进入他家？是从房屋上面，还是搬开后门、劈开前门？谁在外面放风？谁堵门？谁拿火捻？谁收拾财物？某人拿的是什么器械？是谁伤的人？伤在什么地方？离开他家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出去？有没有人救护、鸣锣追赶？当夜在哪里歇脚？在什么地方分赃？某人分得了什么东西？如今同伙都在什么地方？都要一一供得明白。若只抓到一个人，就问他所分的赃物在哪里、所拿的器械在哪里；还要另派一个可靠的人，和原来的捕役一起迅速起获赃物和器械。若起获一件本案的真正赃物，失主认出确是自己的东西，并且与原来报失单上的物品相同，那么就算抓到了本案的一个盗贼。其余盗贼就按照他供出的姓名，立即秘密缉拿。赃物若在家中，可以连人带赃立即起获；若赃物在别处，…… 就先把人抓到，审问清楚后再去起赃。若抓到两人、三人、四人，必须审完一个，带回原处，再带另一个进来审问。若前一个盗贼供出的同伙不肯承认，就说：‘前面某人已经供出了你，你还敢抵赖？若再不如实招供，就先夹断你的脚踝。’这样，这个盗贼料想不能脱罪，也只好如实供认。审完一个，带回原处，再叫另一个进来审问。每个盗贼的口供都要相互核对，还要把各盗的口供与事主所供当天抢劫的情形相互核对。若有一个盗贼口供含糊，可能是他原本不是盗贼，害怕刑罚而胡乱招供；也可能是狡猾的盗贼故意含糊其辞，使官府怀疑他不是盗贼，以图脱罪；或者虽是坏人，却不是本案盗贼，所以供述不能明白。要看这个盗贼是不是前一个盗贼供出的。把这个盗贼带下去，再把前一个盗贼带来审问，还要善于问话：‘你供出了某人，他却不肯招认。他果真是你的同伙，还是不是你的同伙？’如果他与那人有仇，听到这话就会随意应付，怎么肯坚决证明他是同伙呢？于是也会含糊应答。再问他：‘你先前说某人分得的是某件赃物，他供说的是另一件，与你说的不相符。你们一起分赃，难道还有不是亲眼看见的事情吗？’ 他既然先前已经这样供认，就很难改口，必定会说：‘是我亲眼看见的。他还怎样怎样。’听他的言辞不像撒谎，就把那个盗贼带来，与这个盗贼当面对质；他承认了就算了。若仍不承认，就暂且把两人都带下去，再把已经供认的盗贼带来审问：‘某人当天是谁招他上路的？他拿的是什么器械？分得的是什么赃物？’审问这个盗贼时，要隔开，不让他知道那个盗贼的口供。若果真是同伙，他就会说出某人当天是谁招他上路、拿的是什么器械、分的是什么赃物，自然会一一说出。三件事情未必都能记全，但至少也会记得一件。前一个盗贼或许因为与他有仇而攀扯他，难道这个盗贼也会与他有仇吗？把这个盗贼带下去，仍把那个盗贼带上来，作出发怒的样子问他；如果还不明确招供，就是狡猾的盗贼。就叫人拿来大夹棍夹他；夹棍一套上，他害怕受刑，便会说：‘我招了。’既然他承认招供，又要把夹棍松开，只松松地套在脚上，要求他把上路作案的情形从头说一遍。最要紧的是让他把自己分得的赃物供得明白，并且与前一个盗贼所说的没有出入，然后才把夹棍取下。等到起获赃物，失主认明确实是自己的东西，便是本案真正的盗贼。应当这样审问下去。

译这样不仅这个盗贼不会受冤，还能从他口中把同伙盗贼以及同伙分得的赃物都查问出来。若有盗贼含糊不招，就把先前供出他的盗贼再叫来审问；他可能含糊其辞、改了口，也可能仍然强行指证。又恐怕有人徇情顺着他，也恐怕有人因为有仇而不肯放过对方。再把已经认罪的盗贼带来审问：他可能供说原本没有这个人，或说不认识这个人，或说有这个人但认不确实，或说没有分到赃物。若供说没有这个人、不认识这个人，这就是前一个盗贼因仇恨而攀扯他。若供说有这个人，却记不清，也没有分到赃物，可能是当初仓促上路，临时纠集人员；也可能是那个盗贼招他前来，而此人并不认识他。可是如果某日共同商量，当天又在窝主家集合，怎么会有不认识的道理？既然一同上路，所分赃物多少不同，怎么会有完全分不到赃物的事？也可能是捕役串通陷害，或者是误抓，必须发出票文，另行派人，把本案赃物所在地的族长、亲属、邻佑、庄头、保甲长、乡约、地方等一齐叫来审问：此人平日做什么事？有没有非分违法的过犯？果真是不是匪类？某家出事以前，是否有陌生人到过此人的住处？某家出事当夜，此人是否在家？出事以后，…… 此人是否曾经变卖赃物？有没有可疑踪迹？要看众人怎样说，也要逐个叫进来审问，看他们说的是不是一样。若某家被抢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但此人平日行为不端，又有确实踪迹，原本就是坏人，只是不是本案的盗贼，就另行监禁等候，直到本案正犯全部抓齐。若本案确实没有这个人，就重重责打后取保，编入土番。若众人都供说他平日或务农，或做小本生意，后来没有不端过犯，确实是良民，我们情愿作保领回，就让他们写明‘确实是良民，并无虚捏；日后若查出不实，甘愿连名受罪’，分别具结，并连名立下保状，立即保领回家。查明是捕役误抓妄拿，没有别的缘故，就重重责打原捕；若是捕役串通盗贼唆使攀扯，或者抓捕时另有掠夺财物的弊端，就重责、上枷示众，追缴赃物交还失主，取领文书存案，以免奸人唆使到上司处控告捕役诬陷良民、诈害百姓。若捕役是新进而不肖的人，更必须革退，以警戒其他人。○凡是审问盗贼，必须听取他的口供，辨别其中的虚实，等他供述之后再据以驳问诘难；总要随机应变，不能预先规定固定的问法。我现在所叙述的审问方法，不过是胡乱举出一个样子。这是为了使初任官职的诸位从这里得到启发，能够触类旁通，不至于遗漏真情、造成诬枉。若认为我说得琐碎烦多，就未免要被高明的人讥笑了。○审完一个盗贼，就把记录的口供让官员看一遍。其中有记录不清楚以及讹误、错误的地方，就再问清楚，以便立即改正。各个犯人审完、口供看完后，注明日期，封好文书，带入内衙；仍要严厉告诫参与办案的各役，不许在外面传说泄漏，否则就拘拿究办。《福惠全书》卷之十七 ●《福惠全书》卷之十八 刑名部八 ◆刑名部八 贼盗下 ○贼盗下 问拟 窝主 起赃 盗贼家口 获半 讳盗 自首 土番点卯 △问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