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一
篇,汉志列儒家。按婴谓仲尼之学,累世不能穷,当年莫能究其意,趣迥异可知,而俨然儒首,非也。刘班葢仍太史之误,栁仪曹以为墨家当矣【通考亦列墨家】儒家有周史六弢六篇,顔云即今六弢也,言取天下及军旅之事。按向所録兵家自为类,不入九流,岂容搀入儒术?况本注或云惠襄间,或云显王时,或云孔子问夫。惠襄间当与孟氏同时,显王、孔子俱去太公远甚,而唐世六韬自太公外无别书,岂刘班类次乃尔混淆乎?顔注误无疑。
译《六韬》篇,在《汉书·艺文志》中被列入儒家类。考察墨子曾说孔子的学问,累世也不能穷尽,当时的人也不能探究其深意,可见两者的旨趣迥然不同,却将墨子俨然列为儒家之首,这是不对的。刘向、班固大概是沿袭了太史公的错误,柳宗元认为墨子应归入墨家,这是正确的【《文献通考》也将墨家单独列出】。儒家类中有《周史六韬》六篇,颜师古说就是现在的《六韬》,内容是关于夺取天下和军事作战的事。考察刘向所录的兵家自成一类,不属于九流之内,怎么容得下它混入儒家学说?况且原注有的说成书于周惠王、周襄王之间,有的说成书于周显王时,有的说是孔子向姜太公请教。周惠王、周襄王时期应当与孟子同时代,周显王和孔子距离姜太公都太远了,而唐代时的《六韬》除了姜太公之外没有别的书,难道刘向、班固的分类编排竟然如此混乱吗?颜师古的注解错误无疑。
道家有《伊尹》五十五篇,《太公》二百三十三篇,《谋》八十一篇,《兵》八十五篇,《管子》八十六篇,今独《管子》存。与道家言不类,考兵家亦有《管子》,班氏省之,岂今所传而道家者不存与?然伊尹、太公皆不可深晓。盖秦汉所谓道家,大率翕张取予之术,非近世长生虚静之谓。故凡兵谋秘计,悉附之《伊尹》《太公》诸书,虽絶亡可考,意其中所称佐辅商周、戡定四海之术,要必有近于柱下所云者。太史以老韩仝传,总之秦汉间见解大槩畧同,不足怪也【凡《汉志》称《伊尹》《太公》悉战国人依托者】
杨朱学于老氏,源流固自了然。庄周《天下》歴叙道术,而不及朱,或谓以其浅陋不足比数,谬也。老耼、关尹,朱所自出,周既叙之,岂容复赘?如以鄙而弗称,则南华平生尊事,不敢毁斥者,何如列御寇耶?御寇不列道术,亦老耼、关尹,故也。朱之弗列,故应尔尔。孰谓贬哉?
或又以彭蒙、田骈、慎到之属,庄固有并举数人者,是又不然。彼皆庄所同斥,故多寡亡论。老、关则周极尊之,朱既匪其伦,不容并列。御寇虽庄所自出,或未跻于耼尹,故以二子槩之【周所举墨翟、禽滑厘、彭蒙、田骈、老耼、阕尹,皆一师一弟,宋钘、尹文,盖亦当然。列与老不相及,故举关尹也】
刘向叙《列子》以郑穆公同时,栁子厚谓穆公前孔子百年,当是繻公,举繻公二十四年,郑杀其相子阳为证,当矣。或谓向之误,当由古文以穆公为缪公,繻与缪字相近,非鲁穆公故也。余以中垒博极羣书,不应乖错,至是当是向序本作繻公,后人不解,因见秦、鲁二公皆諡缪,遂改繻公为缪公,缪、穆音义本同,故缪再譌爲穆,而与繻迥不仝矣。张湛注亦以穆公为疑,则知晋世已误,不始唐也。
庄、列二家谭者,优劣往往异仝。栁子厚、洪景卢左袒郑圃者也。高似孙、林希逸左袒漆园者也。然率举一端,未极二家之造。大抵列之文法,庄之文竒。列犹丘明,庄犹司马。列规矩驯而易入,庄崖岸峻而难攀。凌厉汪洋,杳防超忽,乘风骑气,出鬼入神者,庄简劲宏妙,平淡疎旷,周鼎商彞,朱弦疎越者,列源流本始,则列;庄之胚胎,震荡波澜,则庄、列之极致【本朝宋太史王长公亦以列叙事胜庄,赵景仁以庄胜】
列温纯典厚,尚有春秋前辈风。庄全,是战国纵横之习。其文章则妙极矣。读其书,二子气象亦可见。
太史于战国于说,取韩非于文,取屈原,皆深嗟极慕。要以二子穷愁欝抑,触讳杀身,与已意相发,故沾沾焉道家庄列二氏最杰出,传南华,但言其文辞洸洋自恣而已,絶不道其他。而御寇无传,盖自刘向始表章太史,当时或所未覩,故不及传。其人高似孙,以太史无传,而并疑为鸿蒙齧缺之类。夫鸿蒙齧缺,荘氏不过一再言其寄寓,了然其所称御寇,果若是乎?以列撰述灿然而高,特疑之弗置。至握竒鬼谷,则极其尊信,以真出风后诸人,大可哂也。
庄周南华,其文辞瑰玮横放,固独行天地间。至掊击圣神,凌侮贤哲,亦生民以来未有之变也。眉山氏癖其文辞,而谓《盗跖》《让王》四篇非周作,寻其旨趣,或近之。至以《天下》篇不叙仲尼为阳挤阴助,则亡谓之大者。夫楚公子被难出奔,其防操棰,隶之匪得已也。隶之而足免于厄,以爲得事主之权,固宜。若战国之时,仲尼虽没,六经之道灿如日星。周能大声疾呼,以暴其教于天下,若孟轲氏之着七篇,即举世莫宗,俟之后圣足以不惑。夫奚厄于巳,而又奚厄于仲尼者,而奚取于阳挤之而隂助之也?周方槌仁提义,废礼絶乐,欲以一人私臆扫百代名教而空之。爰自神农氏下至尧舜禹汤文武,亡弗诋诃。而仲尼当时特巍然为仁义礼乐之宗,故尤极意讪讥,恣其唇吻。盖文固弗予,夷考其实则尤甚焉。真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求诸眉山氏所云,竟《南华》一编,邈未之覩也。知道君子读是书,若孟旃抵掌骊施,骋姿挥之一笑而已。借以为阳挤阴助,吾恐后世之人将遂以其文并
译道家有《伊尹》五十五篇,《太公》二百三十三篇,《谋》八十一篇,《兵》八十五篇,《管子》八十六篇,如今只有《管子》留存下来。它与道家言论不类似,考察兵家中也有《管子》,班固将其省略,难道如今所传的道家《管子》已经不存了吗?然而伊尹、太公的学说都难以深入理解。大概秦汉时期所谓的道家,大多是关于扩张收缩、索取给予的权术,并非近世所说的长生虚静之道。所以凡是军事谋略的秘计,都附在《伊尹》《太公》等书中,虽然这些书大多失传但可考证,推测其中所称辅佐商周、平定天下的术数,必定有接近老子(柱下史)所说的那些内容。太史公将老子、韩非合传,总之秦汉间的见解大致相同,这也不足为怪【凡是《汉书·艺文志》称《伊尹》《太公》都是战国人依托伪作的】。
杨朱师从老子,其渊源流脉本来就很清楚。庄子在《天下》篇中历数道术,却没有提到杨朱,有人说是因为杨朱浅陋不足以并列,这是错误的。老子、关尹是杨朱的源头,庄子既然已经叙述了,哪里还能再赘述?如果因为鄙陋而不称道,那么庄子平生尊崇侍奉、不敢毁谤斥责的人,像列御寇又怎么样呢?列御寇没有被列入道术,也是因为他是老子、关尹一脉的缘故。杨朱没有被列入,应当就是这样。谁说这是贬低呢?
又有人拿彭蒙、田骈、慎到等人来说事,庄子本来就把这几个人并举,这又是不对的。这些人都是庄子所共同斥责的,所以多少无关紧要。老子和关尹则是庄子极为尊崇的,杨朱既然不是同一类人,就不容并列。列御寇虽然是庄子的源头,但或许没有达到老子、关尹的境界,所以用这两个人来概括【庄子所列举的墨翟、禽滑厘、彭蒙、田骈、老子、关尹,都是一师一弟的关系,宋钘、尹文,大概也是如此。列御寇与老子不相及,所以列举关尹】。
刘向叙录《列子》说列子与郑穆公同时,柳宗元说郑穆公在孔子之前一百年,应当是郑繻公,举出郑繻公二十四年,郑国杀其相子阳作为证据,这是对的。有人说刘向的错误,应当是因为古文把穆公写成缪公,繻与缪字相近,不是因为鲁穆公的缘故。我认为刘向博览群书,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错误,这里应当是刘向的序言原本写的是繻公,后人不懂,因为看到秦、鲁两位国君都谥号为缪,于是把繻公改为缪公,缪、穆音义本来相同,所以缪再次讹误为穆,而与繻就完全不同了。张湛的注也以穆公为疑,就知道晋代已经搞错了,并非始于唐代。
谈论庄子、列子两家的人,优劣看法往往不同。柳宗元、洪迈偏袒列子(郑圃),高似孙、林希逸偏袒庄子(漆园)。然而大都只举出一端,没有穷尽两家的造诣。大体上列子的文法,庄子的文奇。列子像左丘明,庄子像司马迁。列子规矩驯顺容易进入,庄子崖岸峻峭难以攀登。凌厉汪洋,杳冥超忽,乘风骑气,出鬼入神的,是庄子;简劲宏妙,平淡疏旷,周鼎商彝,朱弦疏越的,是列子。源流本始,则是列子;庄子的胚胎,震荡波澜,则是庄子、列子的极致【本朝宋太史王世贞也认为列子叙事胜过庄子,赵景仁认为庄子胜过列子】。
列子温纯典厚,还保留着春秋前辈的风范。庄子完全是战国纵横家的习气。他们的文章则妙极了。读他们的书,两人的气象也可以看到。
太史公对于战国时期的学说,取法韩非;对于文章,取法屈原,都深深赞叹极度仰慕。主要是因为这两个人穷愁郁抑,触犯忌讳而杀身,与自己的心意相契合,所以津津乐道庄子、列子二氏最杰出,传南华(庄子),只说他的文辞汪洋自恣而已,绝口不提其他。而列御寇没有传记,大概是从刘向开始表彰太史公,当时或许没有看到,所以没有传。这个人高似孙,因为太史公没有传列子,而一并怀疑列子是鸿蒙、啮缺之类的人。鸿蒙、啮缺,庄子不过一两次提到他们作为寄托,很清楚他所称的列御寇,果真像这样吗?因为列子的撰述灿烂而高深,特别怀疑而不肯罢休。至于握奇、鬼谷,则极其尊信,认为真出自风后等人,大可耻笑。
庄子南华,他的文辞瑰丽横放,固然独步天地间。至于抨击圣神,凌侮贤哲,也是生民以来没有过的变故。苏轼(眉山氏)癖好他的文辞,而说《盗跖》《让王》四篇不是庄子所作,推究其旨趣,或许接近事实。至于认为《天下》篇不叙述孔子是阳挤阴助,则是毫无道理的大话。楚公子遭遇危难出奔,他的仆役拿着鞭子,是不得已而为之。仆役拿着鞭子而足以免于灾难,以此作为侍奉主君的权宜之计,本来应当如此。如果是在战国时期,孔子虽然去世,六经之道灿烂如日星。庄子能够大声疾呼,把他的教化暴露于天下,像孟子著七篇那样,即使举世不宗,等待后圣足以不迷惑。那么有什么灾难在自己身上,又有什么灾难在孔子身上,而为什么要阳挤阴助呢?庄子正是要捶打仁义,废除礼乐,想用一个人的私意扫荡百代的名教而使之空虚。自从神农氏下至尧舜禹汤文武,没有不被诋毁的。而孔子当时特别巍然作为仁义礼乐的宗师,所以尤其极力讥讽,恣意其唇舌。大概文章固然不予承认,考察其实质则更加严重。真是所谓小人的无忌惮。寻求苏轼所说的,竟然在《南华》一书中,远远没有看到。知道大道的君子读这本书,就像孟子抵掌谈笑,施展姿容挥之一笑而已。借以为阳挤阴助,我担心后世之人将遂以其文并
晁公武云:「孔子没,天下之道术日散。老耼始著书垂世,而虚无自然之论起。周又従而羽翼之,掊击百世之圣人,殚残天下之圣法而不忌。其言可谓反道矣。自荀卿、▯雄以来,诸儒莫不辟之。熙宁、元丰之后,学者用意过中,见其书末篇论天下之道术,虽老耼与其身皆列之为一家,而不及孔子,意以为阳訿孔子而阴尊焉,遂引而内之。殊不察其言之指归,宗老氏邪,宗孔氏邪?既曰宗老氏矣,讵有阴助孔子之理也邪?至其论道术而有是言:『盖不得已耳。夫盗之暴也,又何尝不知主人之为主人邪?顾可以其智及此,遂以爲尊?我开门揖而进之乎?』窃惧夫祸之过乎两晋也。」按晁氏此论,最得苏说膏肓,因备録之。
黄东发曰:列子资颖逸而性冲澹,生乱离而思寂寞。黙察造化消息之运,于是乎轻死生;轻视人间死生之常,于是乎遗世事。其静退似老耼,而实不为老耼。老耼用阴术,而列子无之。其诞谩似庄周,而亦不为庄周。庄周侮前圣,而列子无之。其学盖全类杨朱。按东发言,虽非知列之至者,然大槩得之。余并録焉。
余谓老耼、庄周、杨朱之学,三者同源而实异流。老耼濡弱,以退爲进;庄周诞谩,游方之外;杨朱贵生,毫末不捐。故老流于深刻,庄蔽于狂荡,杨局于卑陬。惟御寇斟酌三氏,政得其中。视老耼坦遂过之,视庄周驯厚过之,视杨朱高旷过之。且三子弗知尊仲尼,列虽轻蔑礼教,独能推毂仲尼以行其说。故后世崇清静则列爲▯宗,罪虚无则列非戎首。孟辟杨、荀辟庄、韩辟老,列咸置焉。惟其善于立言,工于自爲也。南华所谓“支离其徳者”,舍若人曷归焉?
庄子愤世嫉邪之论也,人皆谓其非尧舜,罪汤武,毁孔子,不知庄子矣。庄子未尝非尧舜也,非彼假尧舜之道而流为之哙者也;未尝罪汤武也,罪彼假汤武之道而流为白公者也;未尝毁孔子也,毁彼假孔子之道而流爲子夏氏之贱儒、子张氏之贼儒者也。右杨用修之论。夫庄周文章絶竒,而理致▯眇,读之未有不手舞足蹈,心旷神怡者,故古今才士亡弗沈防其说。第以爲空青水碧,物外竒观可矣,必爲说文之,是以火济火也。余论庄若此,世将以爲俗,岂得已哉。
诸子百家并出于春秋之世,所以诬蔑帝王圣哲者无所不至,然于吾仲尼未尝不知所尊事也。特其学褊术陋,虽间引仲尼以自文,而蹖驳不中,诞幻无稽,适所以诬蔑之。然而未敢有昌言以排之,极论以毁之者,有之。盖自墨翟始,翟书十五卷,今存。余尝读其《非儒》《明鬼》《公孟》诸篇,所爲嘱授其徒,簧鼓其众者,壹以指摘仲尼爲事。庄周远出翟后,盖闻其风而兴起焉尔。周之爲书,荡乎礼法之外,自神农以至汤武,靡不在其戏侮之列。其敢于非圣,盖无足怪。而翟者固是尧舜,非桀纣,摩顶放踵以爲天下,而独甘心置喙于吾圣人,何哉?盖其意欲与吾儒角立并驱,以上接二帝三皇之綂,故肆言以震撼一世,而冀其从而又苦行以先之,聚徒以倡之,驯致儒墨之称杂然并立于衰周之世。正仲尼所谓“行僞而坚,言奸而辩”者,圣王有作,其无逃于横议之刑,必矣。孟轲氏距杨墨,考杨之言论指归,要以自爲,不至如墨之恣无忌惮也。贻祸之烈,唐儒如韩愈者,亦从而尊信之,彼未深考其言耳。第窥其一二则诛之絶之,岂佛老后哉?
退之读墨云:“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爲孔墨。”余以退之未尝读墨也。公孟子谓墨子曰:“昔圣王之列也,上圣立为天子,其次立爲公卿大夫。今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若孔子当圣王,岂不以爲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爱人,节用,合焉爲知矣。今子曰:‘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而曰可以爲天子。’是数人之齿而以爲富也。”凡翟与其徒拟议槩如此。使墨而遇孔,必将爲桓魋之要,爲武叔之毁;孔而遇墨,两观之诛,亡所事少正夘矣。
墨曰:「子贡、季路辅孔悝乎卫,阳虎乱乎齐,佛肸以
译晁公武说:“孔子去世后,天下的道术日益散失。老子开始著书传世,虚无自然的学说便兴起了。庄子又跟随并辅佐他,抨击百代圣人,竭尽残害天下的圣法而不忌讳。他的言论可以说是违背正道了。自从荀子、扬雄以来,诸儒没有不驳斥他们的。熙宁、元丰年间之后,学者用心过度,看到《庄子》末篇论述天下道术,虽然将老子和他自己列为一家,却没有提到孔子,便以为这是表面贬低孔子而暗中尊崇他,于是将他引入儒家体系。完全不考察他言论的宗旨,究竟是尊崇老子,还是尊崇孔子?既然说尊崇老子,难道有暗中帮助孔子的道理吗?至于他论述道术而有这样的话:‘这大概是不得已罢了。盗贼的凶暴,又何尝不知道主人是主人呢?难道可以因为他智力达到这一点,就认为他是尊贵的吗?我要开门拱手迎接他进来吗?’我私下担心祸患会超过两晋。”按:晁氏这番议论,最切中苏轼学说的要害,因此全部录下。
黄东发说:“列子资质聪颖超逸,性情冲淡,生于乱世而思慕寂寞。默默观察造化运行的规律,于是轻视生死;轻视人间的生死常态,于是超脱世事。他静退的风格像老子,但实际上不像老子。老子使用阴柔之术,而列子没有。他荒诞不经的风格像庄子,但实际上也不像庄子。庄子侮辱前代圣人,而列子没有。他的学说大概完全类似杨朱。按:东发的言论,虽然不是对列子最透彻的理解,但大体上把握住了要点。我也一并录下。
我认为老子、庄子、杨朱的学说,三者同源而实际流派不同。老子柔弱,以退为进;庄子荒诞,游心于方外;杨朱珍视生命,毫毛也不舍弃。所以老子的学说流于深刻,庄子的学说蔽于狂荡,杨朱的学说局限于卑狭。只有列御寇斟酌这三家,恰好得其适中。比起老子,他坦荡顺遂更胜一筹;比起庄子,他驯良淳厚更胜一筹;比起杨朱,他高迈旷达更胜一筹。况且这三个人不知道尊崇孔子,列子虽然轻蔑礼教,却唯独能推崇孔子来推行他的学说。所以后世崇尚清静,列子便成为宗师;归罪虚无,列子便不是祸首。孟子驳斥杨朱,荀子驳斥庄子,韩愈驳斥老子,列子都被排除在外。唯独他善于立言,擅长自我辩护。《南华经》所说的“支离其德的人”,除了这个人还能是谁呢?
庄子是愤世嫉俗的言论,人们都说他否定尧舜,归罪汤武,诋毁孔子,这是不了解庄子。庄子并非否定尧舜,是否定那些假借尧舜之道而流于哙炙之徒的人;并非归罪汤武,是归罪那些假借汤武之道而流于白公胜之徒的人;并非诋毁孔子,是诋毁那些假借孔子之道而流于子夏氏的贱儒、子张氏的贼儒的人。这是杨用修的议论。庄子的文章极其奇特,理趣幽深微妙,读它没有不手舞足蹈、心旷神怡的,所以古今才士无不沉溺于他的学说。只把它当作空青水碧般的物外奇观就可以了,一定要为它解说文义,那就是以火救火。我这样议论庄子,世人会认为我俗气,但这是不得已啊。
诸子百家都出于春秋时代,用来诬蔑帝王圣哲的话无所不至,但对于我们的孔子,他们未曾不知道尊崇。只是他们的学问偏狭、术数浅陋,虽然偶尔引用孔子来自我文饰,却错杂驳杂不得要领,荒诞虚幻没有根据,恰好是用来诬蔑孔子。然而没有敢于公开言论来排斥他、极力议论来诋毁他的人,有的话,大概是从墨翟开始的。墨翟的书十五卷,现在尚存。我曾读过他的《非儒》《明鬼》《公孟》等篇,用来嘱咐授业给他的门徒、煽动他的众人的,一概以指摘孔子为事。庄子远远晚于墨翟,大概是听闻了他的风气而兴起罢了。庄子的书,荡然于礼法之外,从神农到汤武,没有不在他戏侮之列的。他敢于非议圣人,大概不足为怪。而墨翟本来尊崇尧舜,非议桀纣,摩顶放踵以为天下,却唯独甘心对圣人妄加议论,为什么呢?大概他的意图是想与我们儒家角立并驱,向上承接二帝三皇的道统,所以肆意言论来震撼一世,希望人们跟随他,又苦行来率先示范,聚集门徒来倡导,逐渐导致儒墨之称杂然并立于衰周之世。这正是孔子所说的“行为虚伪而坚定,言语奸邪而善辩”的人,圣王兴起,他们必然逃不过横议之刑。孟子排斥杨朱、墨翟,考察杨朱的言论宗旨,主要是为了自我保全,不至于像墨翟那样恣意无忌惮。贻祸之烈,唐代儒者如韩愈,也因而尊崇信奉他,那是因为他没有深入考察墨翟的言论罢了。只是窥探其一二便诛绝他,难道是在佛老之后吗?
韩愈读墨家书说:“孔子必定会用墨子,墨子必定会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以成为孔墨。”我认为韩愈未曾读过墨家书。公孟子对墨子说:“过去圣王的排列,上等的圣人立为天子,其次立为公卿大夫。现在孔子精通诗书,明察礼乐,详知万物。如果孔子遇到圣王,难道不会让他做天子吗?”墨子说:“智者必定尊崇天,侍奉鬼神,爱人,节用,符合这些就是智了。现在你说:‘孔子精通诗书,明察礼乐,详知万物,所以说可以做天子。’这是数人的牙齿而认为富有。”凡是墨翟和他的门徒的议论大概都这样。假使墨子遇到孔子,必定会像桓魋那样要挟,像武叔那样诋毁;孔子遇到墨子,两观之诛,就没有什么事少正卯的了。
墨家说:“子贡、季路辅佐孔悝在卫国,阳虎在齐国作乱,佛肸以
中牟叛。夫爲弟子后生,其师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不及,而后已。今孔丘之行如此,儒士则可以疑矣。」盖以阳虎、佛肸皆仲尼弟子乎?胡妄之甚也!非儒一篇始末,皆斥吾夫子姓名,即庄周之诞,不至是也。而诸家之论,皆以近理乱真为辨,而忘其僣妄之大者。栁宗元掊击百氏,不遗余力,顾于墨阙焉,岂昌黎氏故耶?余故详述其言,着于篇。
译中牟发生叛乱。作为继承弟子身份的后辈,他的老师必定会修正他的言论,效法他的行为,直到力量不够、智慧达不到,然后才停止。如今孔丘的行为像这样,儒生就可以怀疑了。」大概是因为把阳虎、佛肸都当作仲尼的弟子吧?真是荒谬到了极点!《非儒》这一篇从头到尾,都斥责我们孔夫子的姓名,即使是庄周的荒诞,也不至于这样。而诸家的议论,都以接近事理、混淆真假作为辨别,却忘记了他们僭越妄为这一最大的错误。柳宗元抨击百家,不遗余力,却对墨家有所缺漏,难道是因为韩愈的缘故吗?所以我详细叙述他的言论,著录在这篇文章中。
宋太史景濓诸子辨持论甚精,读墨亦以孔子所不弃,皆溺于昌黎,弗深考也。惟黄东▯、马端临最得,而非圣一端,迄无及者,故余特详着焉【孔鲋有《诘墨》篇,盖以配《非儒》也】
墨氏之学,世以自翟倡之。然刘氏《七略》有尹佚二篇,注成康时人,则远在翟前。岂墨亦有所自耶?翟入室,禽滑厘无著述传世。而韩非所称有田俅,刘向《别録》有「我子不止胡非随巢也」,又《意林》有纒子,亦墨家。
晏子春秋》宋诸目皆列墨家,余初读,意以婴尚俭墨节用,故叙书者联类合之。及读《墨非儒》篇,始终所称述以诋訾仲尼,皆婴之言,乃知凡墨之道,婴实倡之,叙书者联类合之,非过也。栁以书非婴自着,墨之徒勦合而成,或有然者,然要为有所本。景公欲用孔子,婴骤沮止之,亦墨之徒爲之耶?
道家本长生之祖,杨朱学于老氏,而世罕依托。墨氏摩顶放踵,乃神仙家徃往引之。至幻形易貌之术,亦率假其名号,如《墨子》七变法、《枕中记》、《灵竒经》之类,盖又墨所不道者。稚川《神仙传》传墨子,不知何据。《汉志》兵家有《墨子》,则以墨善于城守故也。
兵家秦汉至众,今传于世而称经者,黄帝、风后、太公、黄石、诸葛、李靖等,率依托也。孙、吴、尉缭,当是战国本书。总之,皆权谋形势,以槩于三代之师,亡万一,近似焉。其明白正大,廓然王者之规,《司马法》一书而已。齐威王末世之君,而能使其臣追葺是编,俾三代征伐大经,仅存于积衰极乱之后,功亦伟矣。惜也,附以穰苴纵横诡诞之习,参伍于仁义礼乐之中,悬疣附赘,特已甚焉。其文义闳深肃达者,皎如日星,固非策士所能乱。第汉世百五十余篇,今存弗能什一,惜哉。
任宏所録兵书凡四种,曰权谋,曰形势,曰阴阳,曰伎巧。凡兵书五十三家,班氏悉仍其旧,独出《司马法》入礼类。郑渔仲大讥之。余读《汉志》及此,未尝不絶叹孟坚之卓识,而惜渔仲之妄讥也。《司马法》而爲兵书,而谁弗喻者?苐任氏所分四种,皆后世行兵者流。凡《司马法》之言,率据道依徳,本仁祖义,将置之权谋乎?形势乎?阴阳伎巧乎?夫吉凶军宾嘉,兵固五礼之一,而《司马法》之言,壹与《周官》相出入。是书弗置诸礼类,将奚置焉?益以信坚之识,非渔仲所窥也。
孙武十三篇,百代谭兵之祖。考《汉艺文志》有八十二篇。杜牧以曹公芟其繁芜,笔其精粹,以成此书。然《太史武传》固有十三篇之目,而其文章之妙,絶出古今,非魏晋所能润削。意十三篇者,如后世所称卷轴,而八十二者,则其卷中之篇,即始计用间之类也。后人不解《太史》所云,或武书汉末篇次失亡,故止存十三,以合于《太史》,而八十二篇之旧,遂湮没不可复覩。抑曹公因《太史》所云,止存十三之目,余尽芟辑以入新书与?
孙武之谭兵,当在穰苴之后,吴起之前。叶正则以《左传》无之,而并疑其人,则太过。然武爲吴将入郢,其说或未尽然。丘明于吴事最详练,又喜夸好竒。武灼灼吴楚间,不应尽没其实。盖战国策士,以武圣于谭兵,耻以空言令天下为说文之耳。夫谈者固有未必用,用者固有不必谈。刘子▯非真能史,其论史即马、班莫能难。严羽卿非真能诗,其论诗即李、杜莫能如。借令马、班、李、杜自言之,或未必如二子之凿凿也。而责二子以马、班、李、杜,则悖矣【陆生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余谓作者固难,谈亦匪易。古今工用兵者至众,工谈兵者几人哉】
尉缭子》兵书也,自汉至隋,咸列杂家。郑渔仲以爲见名不见书,马端临大善其论。然《汉志》兵家自有《尉缭》三十一篇,盖即今所传者,而杂家之《尉缭》非此书也。今杂家亡,而兵家独传,故郑以为孟坚之误舛矣。若此书论兵,孙武而下,他亡与匹,战国人着无疑。
纵横家苏秦、张仪等,并不传其言,大槩备于《短长》。或汉人本此附益耳。鲁连雄辩,高一代,而其书五篇,列于儒家,则其学
译宋代太史宋景濂等人在辨析诸子学说时,持论非常精当,他们研读墨家学说,认为孔子并未完全摒弃墨家,然而他们都沉溺于韩愈的观点,没有深入考证。只有黄东发、马端临最为得法,但在“非圣”这一观点上,终究无人能及,所以我特别详细地著述这一点【孔鲋有《诘墨》篇,大概是用来对应《非儒》的】。
墨家之学,世人认为从墨翟开始倡导。然而刘向《七略》中有尹佚两篇,注解说是成王、康王时的人,那么远在墨翟之前。难道墨家也有其渊源吗?墨翟的入室弟子禽滑厘没有著作传世。而韩非所称道的有田俅,刘向《别录》中有“我子不止胡非随巢也”,又《意林》中有缠子,也都是墨家人物。
《晏子春秋》在宋代各书目中都列入墨家,我起初读时,以为晏婴崇尚节俭,符合墨家节用的主张,所以编书的人将同类书籍合并在一起。等到读了《墨子·非儒》篇,发现其中始终称引用来诋毁孔子的言论,都是晏婴的话,才知道凡是墨家的道理,晏婴实际上是最早倡导的,编书的人将同类书籍合并,并不是过错。柳宗元认为《晏子春秋》不是晏婴自己写的,而是墨家的门徒拼凑而成,或许有这种可能,但终究是有依据的。齐景公想用孔子,晏婴极力阻止,这也是墨家的门徒所为吗?
道家本是长生的祖师,杨朱师从老子,而世人很少依托他们。墨家摩顶放踵,却往往被神仙家引用。至于变幻形体容貌的方术,也大多假借墨家的名号,如《墨子》中的七变法、《枕中记》、《灵竒经》之类,这又是墨家所不说的。葛洪《神仙传》中记载墨子,不知依据什么。《汉书·艺文志》兵家中有《墨子》,是因为墨家善于守城。
兵家在秦汉时期最多,现在流传于世而称为经典的,有黄帝、风后、太公、黄石、诸葛、李靖等,大都是依托之作。孙武、吴起、尉缭,应当是战国时期的著作。总之,都是权谋形势,用来概括夏商周三代的军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是近似罢了。那明白正大、开阔如王者规范的,只有《司马法》一书。齐威王是末世的君主,却能让他的大臣追补整理这部书,使三代征伐的大经,仅在积衰极乱之后得以保存,功劳也很大了。可惜附上了穰苴纵横诡诞的习气,参杂在仁义礼乐之中,如同悬疣附赘,太过分了。其中文义宏大深远、严肃通达的,明亮如日月星辰,本来就不是策士所能扰乱。只是汉代有一百五十多篇,现在保存下来的不足十分之一,可惜啊。
任宏所录兵书共四种,叫权谋、形势、阴阳、伎巧。兵书共五十三家,班固全部沿袭旧例,唯独把《司马法》列入礼类。郑樵大力讥讽他。我读《汉书·艺文志》及此,没有不赞叹班固卓识的,而惋惜郑樵妄加讥讽。《司马法》如果是兵书,谁不明白呢?只是任氏所分的四种,都是后世行兵的人。凡是《司马法》所说的,大都依据道义,以仁为本,以义为祖,把它放在权谋里?形势里?阴阳伎巧里?吉凶军宾嘉,兵本来就是五礼之一,而《司马法》所说的,全与《周官》相出入。这本书不放在礼类,将放在哪里呢?更加相信班固的见识,不是郑樵所能窥测的。
孙武十三篇,是百代谈论兵法的祖师。考察《汉书·艺文志》有八十二篇。杜牧认为曹操删去其繁芜,笔录其精粹,才成了这本书。然而《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本来就有十三篇的目录,而其文章的妙处,超出古今,不是魏晋人所能润色删削的。我推测十三篇,如同后世所称的卷轴,而八十二篇,则是卷中的篇章,即始计、用间之类。后人不懂《史记》所说的,或者孙武的书在汉末篇次散佚,所以只保存十三篇,以符合《史记》,而八十二篇的旧貌,就湮没不可再见了。或者曹操因为《史记》所说,只保存十三篇的目录,其余都删辑以入新书吗?
孙武谈论兵法,应当在穰苴之后,吴起之前。叶正则以《左传》中没有记载,而一并怀疑其人,就太过分了。然而孙武作为吴将攻入郢都,其说法或许未尽然。左丘明对吴国的事最详细熟练,又喜欢夸耀好奇。孙武在吴楚之间赫赫有名,不应完全抹去其实。大概是战国策士,因为孙武善于谈论兵法,以空言令天下闻名罢了。谈论的人固然未必能用,能用的人固然不必谈论。刘知几并非真能写史,他论史即使司马迁、班固也不能辩驳。严羽并非真能写诗,他论诗即使李白、杜甫也不能比。假使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自己说,或许未必像这两人那样凿凿有据。而要求这两人像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就违背了【陆生说“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我说作者固然难,谈论也不容易。古今善于用兵的人很多,善于谈论兵法的有几人呢】
《尉缭子》是兵书,从汉到隋,都列入杂家。郑樵认为见名不见书,马端临非常赞同他的论断。然而《汉书·艺文志》兵家自有《尉缭》三十一篇,大概就是现在所传的,而杂家的《尉缭》不是这本书。现在杂家亡佚,而兵家独传,所以郑樵认为班固错误了。如果这本书论兵,孙武之下,没有其他能与它匹敌的,战国人所著无疑。
纵横家苏秦、张仪等,都不传其言,大概备于《短长》。或者汉人据此附益罢了。鲁仲连雄辩,高出一代,而其书五篇,列入儒家,则其学
术可知。惜太史第叙二事,不能详其平生。今著述湮没,怅望当时蹈海之风,令人神往不已。
译其学术造诣是可以知晓的。可惜太史公仅仅叙述了这两件事,未能详细记载他的一生。如今他的著作已经湮没失传,遥想当年那种蹈海殉节的节操,令人神往不已。
余读韩非书,若《孤愤》《五蠧》《八奸》《十过》诸篇,亡论文词瑰伟,其抉摘隐微,朗如悬镜,实天下之竒作也。太史悲其作《说难》,而卒自罹于祸。余以战国所称游说之士,若仪、秦、睢、衍之类,率揣摩时事以行其术,外则挟诸侯强大之势,内则结羣小昵嬖之援,恫疑怵喝,激讽诡随,故捷若转圜,而亡弗向应。非之道,乃欲一切刿剔而扫除之,其与纵横家言,正如氷炭之反,若之何其弗至于杀其身也?即微斯贾之谮,秦用非以取天下,而相之亦必不免,商君、吴起是已。夫又何疑焉?
法家自商鞅、邓析、韩非皆不得其死,故后人以爲大戒。要之,三子咸有杀身之道,其言固非可尽废。公孙侨、诸葛孔明皆法家也。仲尼以子产为惠人,武乡之没,士至爲涕泣致死。彼曷尝沾沾煦煦哉?子产谓:“太上以寛,其次莫如猛”,其明于本末,达于经权乎?犹二之也。孔明曰:“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惠。”斯言即周孔亡以易矣。吾故标而暴之爲千古法家之凖,彼三子庸暇讥焉。
名家最著者,公孙龙。龙,战国人。孔穿仝时,书五篇传于世。魏牟、惠施皆其流。庄、列、荀卿、太史并着其言,爲道术之一,足证当时龙之学世大行。今人读之,殆若儿戏耳。余谓名家言虽极无谓,要未可尽非者。古人以臭为香,以乱为治,今尚用之。至草可名木,木可名草,禽可名兽,兽可名禽,盖纷然不胜举。第如庄周之齐物,则得之。龙欲正名,适以乱名耳,恶能治天下国家?
农家有神农二十篇,许行所谓神农之言,盖习此也。尸子曰:「神农,夫负妻戴,以治天下,正合于行之并畊。」阴阳亦有黄帝等书,今二家夷于工技,其言废矣。
吕氏春秋》太史以迁蜀后作者一时信笔之词,传固明称不韦相秦,慕平原、信陵诸公子,贸致游侠人,撰所闻,其说是也。高似孙子略谓始皇不好士,不韦招英茂,聚俊豪,始皇甚恶书,不韦极简册攻笔墨,且举是书所指摘近似始皇者,以始皇能不怒而容之,数语本播弄笔端,不考事实,而后人或仿述其意,以秦法若犹寛者,余以不韦自计,脱异人俾庄襄之国亡,而为有秦戴之不啻父母,詟之不啻明神,盘错氷霜,固非一日而政也。弱龄甫立,端拱深居,一国之柄,咸其所操,招徕宾客,著述简篇,特其藐者,彼其于始皇何有,而始皇亦曷由禁之耶?且始皇之初,非不好士,嗜书者,读斯之逐客,则亟毁其令,开关以纳之;读非之说难,则抚髀其人,伐国以求之。其勤于下士,溺于好文,如是,即尉缭氏所为致词远遁者,固足觇其大都矣。洎海宇平,志意极,揣为万世不拔之业,而弗由其道,于是坑儒生,焚经籍,以愚黔首,筑长城,絶大漠,以遏四夷。观高氏所称「西服北怀」等语,皆非十数龄之始皇所有事也。讵得以不韦为讥,而始皇不怒哉?
魏牟、田骈并见庄、列、荀卿书。牟与公孙龙师友,骈与慎到、彭蒙同术,号天口。骈率辩士也。所著书非名实,则当列纵横,汉志俱入道家,不可晓。盖战国所谓道家言甚杂,二子虽以辩雄于时,必自托于大道,故从其言列之。邓析着《竹刑》,当列法家,汉志亦列于名。今其言颇有类名家者,刑名二业,大抵相出入也。
阴阳家首宋司星,子韦,盖本景公事,依托也。班氏称甘、石二家,后世遂有二书。杨用修据为实,然非是。阴阳家又有于长忠《臣论》九篇,《五曹官制》五篇,盖或主世运为言,及推五徳所尚耳。不尔,絶亡谓矣。
邹衍、邹奭俱辩士也,而俱列阴阳家。盖所言五徳主运终始、大圣迂怪之变等篇,近如后世元防之説耳。大率战国著书者,亡非辩士。九流中具有其人:孟、荀儒之辩者也;庄、列道之辩者也;厘、翟、墨之辩者也;牟、防名之辩者也;韩、邓法之辩者也;仪、秦纵横之辩者也;衍、奭阴阳之辩者也;髠、孟滑稽之辩者也;宋玉词赋之辩者也。今但知仪、秦、髠、衍为辩士,孟氏有好辩之名,而后世不得以辩而目之。术可亡择哉!
竺
译我读韩非子的著作,像《孤愤》《五蠧》《八奸》《十过》等篇章,不论其文辞如何瑰丽奇伟,单就其剖析隐秘细微之处,明朗如悬挂的镜子而言,确实是天下的奇作。太史公为韩非子作《说难》而最终自己遭遇祸患感到悲叹。我认为战国时期被称为游说之士的人,像张仪、苏秦、陈轸、邹衍之类,大抵都是揣摩时势来施行他们的权术,对外则挟持诸侯强大的势力,对内则结交群小宠幸之人的援助,恐吓疑虑、惊惧喝令,激愤讽刺、诡诈顺从,所以迅捷如转动圆环,没有不响应的。韩非子的主张,却想要一概割除并扫除他们,这与纵横家的言论,正像冰炭一样相反,怎么能不导致他杀身呢?即使没有李斯的谗言,秦国任用韩非子来夺取天下,并让他做相国,他也一定难免一死,商鞅、吴起就是例子。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法家自商鞅、邓析、韩非子都没有得到善终,所以后人将其作为大戒。总之,这三个人都有招致杀身的原因,他们的言论固然不能全部废弃。公孙侨(子产)、诸葛亮都是法家。孔子认为子产是施惠于人的人,诸葛亮去世时,士人甚至为他流泪至死。他们哪里是沾沾自喜、温和柔顺的样子呢?子产说:“最好的是用宽厚,其次没有比严厉更好的了”,他对于根本和枝节、原则和变通,不是很明白通达吗?还认为两者一样重要。诸葛亮说:“治理国家靠大德,不靠小恩惠。”这话即使是周公、孔子也不能改变。所以我把它标举出来作为千古法家的准则,那三个人哪里有空闲来讥讽呢。
名家最著名的是公孙龙。公孙龙是战国时期的人。与孔穿同时代,有五篇著作流传于世。魏牟、惠施都是他的流派。庄子、列子、荀子、太史公都记载了他的言论,作为道术的一种,足以证明当时公孙龙的学说在世间非常流行。现在的人读他的书,大概像看儿戏罢了。我认为名家的言论虽然极其荒谬,但终究不可以完全否定。古人把臭当作香,把乱当作治,现在还使用这种说法。至于草可以叫木,木可以叫草,禽可以叫兽,兽可以叫禽,这类情况纷繁复杂,不胜枚举。只是像庄子的齐物论,就抓住了要领。公孙龙想要正名,反而扰乱了名分,怎么能治理天下国家呢?
农家有《神农》二十篇,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大概是学习这些的。《尸子》说:“神农,丈夫背负,妻子头顶,来治理天下,正符合许行并耕的说法。”阴阳家也有《黄帝》等书,现在这两家被归入工技类,他们的言论被废弃了。
《吕氏春秋》是太史公认为吕不韦在迁蜀后所作的一时信笔之词,传记中明确称吕不韦做秦国相国,羡慕平原君、信陵君等公子,招致游侠之人,撰写所听到的言论,这种说法是对的。高似孙在《子略》中说秦始皇不喜欢士人,吕不韦招揽英才,聚集俊杰,秦始皇非常厌恶书籍,吕不韦只是简略地整理笔墨,而且举出这本书中所指摘的类似秦始皇的地方,说秦始皇能不愤怒而容忍,这几句话本是玩弄笔端,不考察事实,而后有人仿效他的意思,认为秦法如果还宽厚,我认为吕不韦自己盘算,使异人得以让庄襄王继承国家灭亡,而为有秦戴之不啻父母,詟之不啻明神,盘错氷霜,固非一日而政也。弱龄甫立,端拱深居,一国之柄,咸其所操,招徕宾客,著述简篇,特其藐者,彼其于始皇何有,而始皇亦曷由禁之耶?且始皇之初,非不好士,嗜书者,读斯之逐客,则亟毁其令,开关以纳之;读非之说难,则抚髀其人,伐国以求之。其勤于下士,溺于好文,如是,即尉缭氏所为致词远遁者,固足觇其大都矣。洎海宇平,志意极,揣为万世不拔之业,而弗由其道,于是坑儒生,焚经籍,以愚黔首,筑长城,絶大漠,以遏四夷。观高氏所称「西服北怀」等语,皆非十数龄之始皇所有事也。讵得以不韦为讥,而始皇不怒哉?
魏牟、田骈都见于庄子、列子、荀子的书中。魏牟与公孙龙是师友,田骈与慎到、彭蒙同术,号称天口。田骈大概是辩士。他所著的书不是关于名实,就应当列入纵横家,汉代目录都归入道家,不可理解。大概战国时期所谓的道家言论很杂乱,这两个人虽然以辩才雄于当时,必定自托于大道,所以跟随他们的言论列入道家。邓析著《竹刑》,应当列入法家,汉代目录也列入名家。现在他的言论颇有类似名家的,刑名两业,大抵相互出入。
阴阳家首推宋国的司星子韦,大概是本于景公的事,是依托的。班固称甘、石两家,后世于是有两本书。杨慎据为实,然而不对。阴阳家又有于长忠《臣论》九篇,《五曹官制》五篇,大概是或者主张世运为言,以及推演五德所崇尚的。不然,就完全无谓了。
邹衍、邹奭都是辩士,而都列入阴阳家。大概所说的五德主运终始、大圣迂怪之变等篇,近如后世元防之说耳。大率战国著书者,亡非辩士。九流中具有其人:孟、荀儒之辩者也;庄、列道之辩者也;厘、翟、墨之辩者也;牟、防名之辩者也;韩、邓法之辩者也;仪、秦纵横之辩者也;衍、奭阴阳之辩者也;髠、孟滑稽之辩者也;宋玉词赋之辩者也。今但知仪、秦、髠、衍为辩士,孟氏有好辩之名,而后世不得以辩而目之。术可亡择哉!
干之敎,汉明始入中国。其徒往往主郑圃,西方之说以争之。识者以后人搀入之文不足据也。余尝读战国诸子书,窃谓西方之说大略已具。斯时世第知老氏之致虚,墨氏之博爱,为佛所自出,皆得其一而未得其二。者夫为老氏之说有三:虚静也,恬愉也,濡弱也。佛之所云寂灭,非虚静乎?安乐,非恬愉乎?慈忍,非濡弱乎?为墨氏之说亦三:兼爱也,明鬼也,尚仝也。佛之所云化度,非兼爱乎?轮回,非明鬼乎?普遍,非尚仝乎?邹氏之言曰:“九州曰瀛海”,则佛之大千微尘也,须弥阿耨也。列氏之言曰:“周穆曰华胥”,则佛之神通游戏也,梦幻空花也。庄氏之言曰:“大椿防灵曰蜉蝣朝菌”,则万刼亿尘之防;曰“鼠肝虫臂曰生马生人”,则三涂六道之因。至其生死之谈,真际之论,机锋迅发于后世禅学,门风尤为脗合。盖释氏未至中华,而其立教之规,大都已具于战国数子矣。至六朝南北,盛演诸经,一时能文之士,尽取诸家之说,润色而张大之,而世外闳深杰异之观,遂尽入于瞿昙之门戸。而犹以未足,又取释氏之说而窜合之,不亦泰甚矣哉!
译佛教的教化,从汉明帝时期才开始传入中国。它的信徒常常占据郑圃之地,用西方的学说与之争辩。有见识的人认为,后人掺入的文字不足以作为依据。我曾经阅读战国时期诸子的著作,私下认为西方的学说大致已经具备。当时世人只知道老子主张的致虚、墨子主张的博爱,是佛教所源自的,都只是得到了一方面而没有得到另一方面。
老子的学说有三点:虚静、恬愉、濡弱。佛教所说的寂灭,不就是虚静吗?安乐,不就是恬愉吗?慈忍,不就是濡弱吗?墨子的学说也有三点:兼爱、明鬼、尚同。佛教所说的化度众生,不就是兼爱吗?轮回,不就是明鬼吗?普遍平等,不就是尚同吗?邹衍的话说:“九州之外是瀛海”,这就是佛教所说的大千世界微尘、须弥山和阿耨达池。列子的话说:“周穆王梦游华胥”,这就是佛教所说的神通游戏、梦幻空花。庄子的话说:“大椿树和灵龟对比蜉蝣和朝菌”,这就是万劫亿尘的对比;说“鼠肝虫臂”和“生马生人”,这就是三途六道的因果。至于关于生死的谈论、真际的论述,机锋迅捷地发源于后世的禅学,门风尤其契合。
大概佛教还没有来到中华,而它立教的规范,大体上已经在战国时期的几位思想家那里具备了。到了六朝南北时期,广泛演绎各种佛经,当时善于写文章的人士,全部取用各家的学说,加以润色和夸大,于是世外宏大深远、杰出奇异的风貌,就全部进入了佛陀的门户。还觉得不够,又取用佛教的学说进行窜改合并,不也太过分了吗!
古今子书之盛,盛于战国、东京;以降几亡子矣。唐人能为伪而弗能为真,宋人能为真而弗能为伪。即名理灿然,语其文于秦汉,非也。盖至明而作者彬彬着焉。刘中丞之郁离,杂家也;王司马之短长,纵横家也。郁离引喻指陈,若雷雨风云晦防磅礴;短长揣摩关说,若江河溟渤漰湃澜翻。即以置战国诸家,庸辨乎?何观察之论政,比乎法;崔宗伯之翼士,醇乎儒。皆体气高邈,词义闳深,古色黝然,骎骎乎进于汉矣。
史与子皆文之一体也。余尝谓史有别才,惟子亦然。刘宋并兴,胜国。刘之文非宋匹,以郁离视龙门,则或相倍蓰焉。李何方驾盛明,何之文非李匹,以大复视空同,则大有径庭焉。夫龙门亟撰亟就,而空同漫笔也。郁离、大复则伯温、仲黙生平寓焉。兹所以异与?
后世子书,庶几秦汉者,文也。若其理,终不可到孟荀于儒,庄列于道,孙武于兵,韩非于法。彼皆以身为其术,终其身,竭其力,以殉其书,故邪正不同,同归于弗可磨灭。唐而后,厥尚殊焉,故诸子之言,鲜矣。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
明 胡应麟 撰
九流绪论中
汉《子书》见于《七略》者,儒家则陆贾二十三篇,刘敬三篇,贾山八篇,太常蓼侯孔臧十篇,贾谊五十八篇,董仲舒百二十篇,儿寛九篇,公孙▯十篇,终军八篇,吾丘寿王六篇,虞丘说一篇,荘助四篇,钩盾冗从李步昌八篇,桓寛盐铁论》六十篇,刘向六十七篇,▯雄三十八篇。道家则捷子二篇【注云:汉武帝时人】曹羽二篇【仝武帝时】阴阳则张苍一十六篇,公孙浑邪一十五篇,于长天忠臣传九篇。法家则晁错三十一篇。纵横则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蒯通五篇,聊苍三篇。杂家则《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东方朔二十篇,解子三十五篇,司马相如等《荆轲论》共五篇。农家则董安国十六篇,泛胜之十八篇,蔡癸氏一篇。小说家则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自余无名姓者,槩不着録】
右汉世子书之盛如此,然大槩非战国比也。今惟陆贾、贾谊十余家传,而公孙、主父等往往以文辞见余,或不知其时代爵里,因録其略焉。
春秋繁露》十七卷,称汉董仲舒撰。自宋以来,读者咸以为疑,而莫能定其真伪。按刘氏《七略》《春秋》类,惟《公羊治狱》十六篇称仲舒,而絶无《繁露》之目。隋《经籍志》始有之,或以即《公羊治狱》十六篇,非也。余读《汉艺文志》,儒家有仲舒百二十三篇,而东汉志不可考。隋志《西京》诸子,凡贾谊、桓寛、▯雄、刘向篇帙,往往具存,独仲舒百二十三篇略不着録,而《春秋》类特出《繁露》一十七篇。今读其书为《春秋》▯者,仅仅十之四五,自余《王道》《天道》《天容》《天辩》等章,率泛论性术治体,至其他阴阳五行沴胜生克之谭尤众,皆与《春秋》大不相蒙。盖不特《繁露》冠篇为可疑,并所命《春秋》之名亦匪实録也。余意此八十二篇之文,即汉志儒家百二十篇者。仲舒之学究极天人,且好明灾异,据诸篇见解,其爲董氏居然必东京而后章次残缺,好事因以《公羊治狱》十六篇合于此书,又妄取班氏所记《繁露》之称系之,而儒家之董子世遂无知者。后人既不察百二十篇所以亡,又不深究八十二篇所从出,徒纷纷聚讼篇目间,故咸失之。当析其论《春秋》者,复其名曰董子可也。
孔丛子》称孔鲋撰,非也。孔氏子孙杂记先世言行,其文词类东京及,间有魏晋手笔,如孔臧与安国书是已。宋咸尝为注,训景濂遂以即咸伪撰,而体不甚类,宋人或未必尽然也。书七卷,所记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及汉孔臧、子琳十余世,至季彦,与杨伯起、皇甫威明同时,政东汉之末,则此书当是季彦辈裒集先世遗言轶行而成,而宋人从润饰之。其《小尔雅》《诘墨》等篇,皆鲋撰者为多,遂通谓鲋作。其书虽不事竒诡,而一循规矩,不稍涉于异端,固吾夫子家法
译古今子书的兴盛,兴盛于战国和东汉;此后几乎就没有子书了。唐人能写伪作而不能写真作,宋人能写真作而不能写伪作。即使名理灿烂,但论其文辞与秦汉相比,是不行的。大概到了明代,作者才彬彬有礼地著述出来。刘基的《郁离子》,属于杂家;王世贞的《短长经》,属于纵横家。《郁离子》引喻指陈,如同雷雨风云晦暗磅礴;《短长经》揣摩游说,如同江河溟渤澎湃翻腾。即使把它们放在战国诸家中,又怎能分辨呢?何景明的论政,接近法家;崔铣的《翼士》,纯正属于儒家。都体气高邈,词义宏大深远,古色黝黑,渐渐接近汉代了。
史书和子书都是文章的一种体裁。我曾经说史书有别才,只有子书也是如此。刘基和宋濂同时兴起,胜过前朝。刘基的文章不是宋濂能匹敌的,用《郁离子》看待《史记》,那么或许相差五倍。李梦阳和何景明驾临盛明,何景明的文章不是李梦阳能匹敌的,用《大复集》看待《空同集》,那么大有径庭。那《史记》是急切撰写急切完成,而《空同集》是漫笔。《郁离子》、《大复集》则寄托了刘基、何景明生平的心志。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吗?
后世的子书,差不多像秦汉的,是文辞。至于其道理,终究不能达到儒家中的孟荀,道家中的庄列,兵家中的孙武,法家中的韩非。他们都以身践行其术,终其一生,竭尽力量,以殉其书,所以邪正不同,同样归于不可磨灭。唐代以后,风尚不同了,所以诸子的言论,很少了。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
明 胡应麟 撰
九流绪论中
汉代《子书》见于《七略》的,儒家则有陆贾二十三篇,刘敬三篇,贾山八篇,太常蓼侯孔臧十篇,贾谊五十八篇,董仲舒百二十篇,儿宽九篇,公孙弘十篇,终军八篇,吾丘寿王六篇,虞丘说一篇,庄助四篇,钩盾冗从李步昌八篇,桓宽《盐铁论》六十篇,刘向六十七篇,扬雄三十八篇。道家则有捷子二篇【注云:汉武帝时人】曹羽二篇【同武帝时】阴阳家则有张苍十六篇,公孙浑邪十五篇,于长天《忠臣传》九篇。法家则有晁错三十一篇。纵横家则有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蒯通五篇,聊苍三篇。杂家则有《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东方朔二十篇,解子三十五篇,司马相如等《荆轲论》共五篇。农家则有董安国十六篇,泛胜之十八篇,蔡癸氏一篇。小说家则有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其余无名姓的,一概不记录】
右边汉代子书的兴盛如此,但大概比不上战国。现在只有陆贾、贾谊等十余家流传,而公孙、主父等往往以文辞见于其余,有的不知道其时代爵位籍贯,因此记录其大概。
《春秋繁露》十七卷,称汉代董仲舒撰。自宋代以来,读者都怀疑,而不能确定其真伪。查刘氏《七略》《春秋》类,只有《公羊治狱》十六篇称仲舒,而绝无《繁露》之名。隋《经籍志》才有它,有人以为就是《公羊治狱》十六篇,不对。我读《汉艺文志》,儒家有仲舒百二十三篇,而东汉志不可考。隋志《西京》诸子,凡是贾谊、桓宽、扬雄、刘向篇帙,往往具存,唯独仲舒百二十三篇略不记录,而《春秋》类特出《繁露》一十七篇。现在读其书为《春秋》的,仅仅十分之四五,其余《王道》《天道》《天容》《天辩》等章,大都泛论性术治体,至于其他阴阳五行沴胜生克的谈论尤其多,都与《春秋》大不相干。大概不仅《繁露》冠篇可疑,并且所命《春秋》之名也不是实录。我意这八十二篇的文章,就是汉志儒家百二十篇。仲舒之学究极天人,且好明灾异,据诸篇见解,其为董氏显然必定是东京以后章次残缺,好事者因此将《公羊治狱》十六篇合于此书,又妄取班氏所记《繁露》之称系之,而儒家之董子世遂无知者。后人既不察百二十篇所以亡,又不深究八十二篇所从出,徒纷纷聚讼篇目间,所以都失之。应当析其论《春秋》者,复其名曰董子可也。
《孔丛子》称孔鲋撰,不对。孔氏子孙杂记先世言行,其文词类似东京及,间有魏晋手笔,如孔臧与安国书是已。宋咸尝为注,训景濂遂以即咸伪撰,而体不甚类,宋人或未必尽然也。书七卷,所记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及汉孔臧、子琳十余世,至季彦,与杨伯起、皇甫威明同时,政东汉之末,则此书当是季彦辈裒集先世遗言轶行而成,而宋人从润饰之。其《小尔雅》《诘墨》等篇,皆鲋撰者为多,遂通谓鲋作。其书虽不事奇诡,而一循规矩,不稍涉于异端,固吾夫子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