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三

译《汉书》称颂汉朝的圣人，有被称为“书癖”的（杜预），有被称为“书淫”的（皇甫谧、刘峻都号称“书淫”），有被称为“书痴”的（窦威），有被称为“人物志”的（虞世南称李守为“人物志”），有被称为“肉谱”的（李守又号称“肉谱”），有被称为“行秘书”的（虞世南号称“行秘书”），有被称为“五经总龟”的（殷践猷号称“五经总龟”），有被称为“学海”的（何休号称“学海”），有被称为“经苑”的（任末号称“经苑”），有被称为“书仓”的（曹曾号称“书仓”，这三件事都见于《拾遗记》），有被称为“李书楼”的（李磎号称“李书楼”）。

译傅廸见于《御览》读书类，与李善一并讥笑他。称陆澄的书厨，也属于这一类。

古今致力于学问的人，没有不是靠勤奋达到的。孔子编连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不必说；即使贤如董仲舒，聪如刘向，颖如曹植，防如刘孝标，他们的勤奋都百倍于当世的学者。盛名所聚集，不是虚妄的。那些目下一行能看十行，一篇文章能写万字，却终身默默无闻，与草木同寿的人，难道不是因为这道理没有达到吗？我生平愚钝，对世事懵懂，唯独嗜好书籍，超过饮食。凡是史传中叙述称道有与我相同爱好的人，就欣然接受，心中踊跃。偶尔阅读唐宋各类类书，采集前人的事迹，遗漏太多，于是戏仿古人比较同类事物而记录下来。衰老病弱，记忆衰退，眼前事物的讥讽，自己料想难免。将来有相同爱好的人，或许还有符合我心思的吧？【其中有一件事，涉及数人或十数人的，如“不释卷”，事迹有一百多条，只记录稍有不同的，其余如映雪、随月等不全部记录】

绝韦【孔子读书，编连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铁摘断了三次】

灭漆【又漆写的字灭了三次，也是孔子读书】

割席【管宁与华歆断交的事】

下帷【董仲舒、崔祖虬、郑鲜之、宋世景、李密、司马光】

穿榻【魏收读书，坐一张木榻，时间久了，榻板中间磨穿了】

结绳【李充读《尚书》，腰间系细绳十寻，每读一遍打一个结，计数万余遍】

然穅【顾欢】

屑豆【朱仓用豆粉代替粮食】

拥絮【江革】

坠冠【朱穆读书，帽子掉落】

负图【董蔼，又李充也号称负图先生】

担笈【高允、刘昼】

闭户【刘焯、刘〇、诸葛颖各十年，冯伟节三十年余，陶〇景、姚思廉、裴行俭、张衮、鲁恭、刘昼、韦陟、孙敬】

杜门【陆倕、诸葛颖】

悬梁【孙敬】

凿壁【匡衡】

寄庑【刘峻年少贫穷，寄住在别人的屋檐下读书】

居楼【张建章所住的地方有书楼】

掘坎【游明根挖土坎为室，在其中读书】

堕坑【刘峻读书，失足掉进坑阱】

掌录【董蔼在手掌上抄写书籍，世人称仲〇掌录，见《御览》】

掌钞【苏秦、张仪同学，见异书，在手掌上题写，见《御览》】

舌耕【黄安读书，画地成池，又贾逵的事，见《拾遗记》】

舌学【董蔼在手掌上抄书，用舌头舔舐，手掌烂了，号称舌学】

等身【贾黄中年少聪悟，父亲取书与身体等高，让他读，号称等身书】

刺股【苏秦】

折肢【樊深读书，坠马】

损目【王锡读书，导致右目受损】

荷锄【孔安国、常林、张纮、儿宽、崔逞】

引杖【沈峻用杖自击，随即读书】

铸研【桑维翰铸铁砚】

据鞍【樊深读书，靠着马鞍不停】

亡羊【王育】

牧羊【王蒙】

乘牛【李密】

牧牛【张悕】

弃豕【承宫听经，抛弃猪不觉】

驱驴【李固驱驴负书】

却鹿【裴休】

聚萤【车〇】

伐薪【葛洪伐薪供书】

拾薪【承宫拾薪听经】

负薪【刘贞素】

采薪【刘仁轨，又董蔼】

然薪【范任，又毕諴】

防薪【侯瑾防薪代烛】

卖薪【朱买臣】

乞薪【郭琼乞薪照书，见《仙鉴》】

截蒲【路温舒用来代替简牍】

折蒲【王育折蒲写书】

熨瓜【郑灼心热，用瓜熨之】

种瓜【步隲】

拾叶【董蔼拾叶写书】

编柳【孙敬编柳写经】

防树【魏收坐床防树读书】

断虀【范仲淹】

流粟【朱买臣，见《御览》】

漂麦【高凤】

失稻【顾欢读书，失稻不觉】

绝粮【王歆绝粮，读书不停】

燎麻【刘峻】

画荻【欧阳修】

窃肉【王劭闭目精思，家人偷肉不再察觉】

忘羹【刘恕】

节烛【郎茂读书，家里为他节省蜡烛】

减油【沈约亲自减少油灯】

置灯【范纯仁】

藏火【祖莹把火藏在灰中】

广钞异书【刘峻、袁汉】

窃读官书【杨诚】

狱中受书【黄霸、崔瑗】

陌上怀书【崔琦】

市肆阅书【王充、徐旷】

野地录书【董蔼】

负板挟书【董遇】

采梠诵书【隗禧】

借读人书【任孝恭、刘焯、刘恕、张方平】

留读人书【郑樵遇到别人的书必定留下阅读】

卧用警枕【司马光】

卧不蓄枕【李铨】

凝尘满席【冯道、韦爱】

落烬数升【吕思礼】

为人佣书【阚泽、崔光、刘芳】

为人佣作【侯瑾、王延、卫飒】

为人都养【孔安国】

为人厮役【陈实】

为人仆隶【王蒙】

为人僮奴【游明根，并见传】

误入人家【刘臻、褚遂良】

不交人事【薛瑞、崔林】

不问家产【崔〇伯、谯周】

不启家书【胡瑗】

不观伎乐【王瞻】

不通权贵【阮孝绪拒绝王晏，不见】

不窥天子【韦爱】

不对吏人【狄仁杰】

日进三卷【宋太宗】

夜尽十卷【沈约】

东观读书【黄香】

秘阁观书【张缵、李邕】

十年不归【胡瑗】

七年忘返【乐羊子】

门庭着纸【左思】

户牖置笔【王充】

厠上诵词【钱惟演】

厠上索文【欧阳修】

寒暑不辍【刘宣、徐旷、蒋乂】

昼夜不倦【钟会、范云、沈峻、李瑾、樊深、江总、庾仲容、温子升】

盥栉不御【虞世南】

寝食不思【郎茂、刘恕、谯周、皇甫谧等】

庆吊不行【荀爽】

征辟不就【褚陶、徐苖】

目不窥园【董仲舒三年】

译另一种说法是：桓荣十年，何休十五年，十七年。手不放下书卷：马怀素、吕思礼、于休烈、李磎在任职做官时不放下书卷；刘昺、鲁肃、崔林、辛术在行军作战时不放下书卷；刘实、王起、赵逸、崔元翰在年老时不放下书卷；司马光在年幼时不放下书卷；裴皥在战乱流离时不放下书卷；皇甫谧、裴汉在患病时不放下书卷。其余的人不再一一列举。

译阅读《巵言》所记载的古今博物之事，偶尔想起史传小说中有类似的内容，一并疏列在左边【其中固然有很多学识渊博的人，但有的凭借神悟，有的依靠术数推演，并非专门依靠学问，甚至偶然猜中的也有。《巵言》大致相同】。郑国的公孙侨知道实沈，台骀知道黄熊【晋平公做梦】；鲁国的展禽知道爰居【海鸟避风】；汉代的傅毅知道西域金人，胡僧知道昆池劫灰，蔡邕知道焦尾琴、柯亭竹；魏国的嵇康知道石髓，晋国的荀朂知道劳薪，挚虞、束晳都懂得曲水【二人各自考证旧文，束晳的事显得稍为古老】；张华知道蛇化，知道雉鸟预知洛钟鸣响，知道武库起火【因为堆积油脂的缘故，见《太平御览》乐蔼条下】；郭璞知道驴防【像水牛一样大，灰色，见《郭璞传》】；宋代的陆澄知道崇礼门鼓，齐代的徐之才知道瘤骨【用作刀柄，见《御览》】；梁武帝知道海边巨鼋【赵昭仪所化，见《飞燕别集》】；刘杳知道张仲师【长一尺二寸】，知道骞毘；王杰公知道蛇、鹤二珠，知道火浣布，知道高安国盐，知道天竺国镜，知道八风谷酒，知道扶桑茧丝【王杰公的事都见于《四公记》】；后魏的赵逸知道晋代寺庙遗址，知道宋代浮图【见《广记》异人类】；隋代的崔頥知道蓝田玉人【汉文帝所造，戴着冠帻，见《太平御览》中】；唐代的李百药知道琅琊稻【徐陵文章中的话】；郝处俊知道无脂羊，张柬之知道影蛾池【上官仪诗】；唐玄宗知道龙皮扇，王维知道霓裳第三拍，叶法善知道白蝙蝠精【张果真人形】；青城王老知道太元仙衣，郑钦悦知道中山石铭，贾耽知道虱症，知道火尼，知道藏粟【见《杂俎》及《广记》】；江陵书生知道息壤【《太平广记》】；建中年间道士知道脉望【蠹鱼蚀神仙字所化，形状像圆规，服用可长生】；又春秋时期陈章知道胡充折齿【齐桓公得到折断的牙齿，方圆三尺，陈章回答说：这是秦人胡充的牙齿】，知道鸣鹄嗉中人【齐桓公得到鸣鹄，杀了它，嗉中有个人，长三寸三分，陈章说：名叫李子敖，见《博物志》】；公孙侨知道浮游【共工的臣子化为朱熊】；晏婴知道盘庚【长九尺多，下大上小】，知道伊尹【上大下小，赤色有胡须，三位神都是梦中所见，出自《汲冢琐语》】。现在载入《御览》，连同陈章两件事，都见于《御览》形体门】；内史过知道莘县神【丹朱所化】；观射父知道重黎，郯子知道鸟官，蔡墨知道豢龙氏，介葛卢知道牛鸣，师旷知道绛县老人年龄【都见于《国语》《左传》】；又知道太子晋年龄【《汲冢周书》】；汉代的东方朔知道东都短人【《御览》】；贾逵知道神雀【《汉书》本传】；张敞知道宣帝时美阳伪鼎【《册府元龟》】；终军知道鼮防【《册府元龟》】；魏国的管辂知道宋无忌妖，知道《易经》中九件事【本传】；王粲知道汉代玉佩遗制【元龟】；吴国的诸葛恪知道桑熟老龟【传注】；六朝雷焕知道枯木照妖，知道丰城剑气【《续齐谐记》】；刘杳知道“〇”字偏旁，知道姓谱血脉【都见于《南史》本传】；刘显知道狮子什么颜色【《南史》本传】；乐蔼知道积油成灰【元龟】；王僧孺知道古人以石为针【《南史》本传】；潘京知道武陵郡名【止戈为武，高阜曰陵，见《元龟》】；范云知道白乌为何而至【齐高帝时事，见《元龟》】；裴子野知道滑国【即白题，一同进贡的，见《南史》子野传】；续咸知道有新氏衡石【元龟】；崔赜知道羊肠坂【本传】；魏收知道人日，徐之才知道蛤精【都见于《北史》本传】；王杰公知道六女国【《梁四公记》】；唐代的许敬宗知道济水，褚遂良知道雄雉见秦【元龟】；周焦君知道古岳渎经【《广记》】；元行冲知道乐器名阮咸【孔氏六帖】；杨收知道姑洗角【出处同上】；张一行知道帝车七曜文【王勃文“帝车南指，遁七曜于中阶；华盖西临，藏五云于太甲”。张燕公不懂，问张一行，一行知道上句下句，于是无人不知。段成式说】；刘禹锡知道巨颡老拳诗【杜甫《义鹘行》语老拳，见《石勒传》】；张率更知道玉磬【《隋唐嘉话》】；房叔道知道湖目【莲子也，此事本为六朝人所知，附于《酉阳杂俎》】；陈仓童子知道弗述【秦时事也，以上二事都在唐代以前，因载于《杂俎》，附于此】；段成式知道画菩萨光【用曾青和壁鱼设色，则近日有光，此事在赞宁知画牛之前，见《杂俎》广知类】；五代陈陶知道狼星直日【江南主早晨在殿前得到残兽一足，无人知其故，问陈陶，陶回答说：“昨夜是狼星直日。”见《诗话总龟》】；陈崇实知道鼍【见《葆光录》】；江南士人知道天鸡有二【说法载于《尔雅》，江南士人因主司出题问此，无人能答，见《谈苑》】；宋代王介甫知道玉楼银海【玉楼指肩，银海指眼，苏子瞻雪诗用此二事，出自道书，见《诗话》】；苏子瞻知道锦瑟诗【李义山诗寓适怨清和意，黄鲁直不能解，眉山告诉了他】；黄鲁直知道唤

译起催归（两种鸟名，韩愈诗中有提及）；刘贡父知道黄耳（并非犬名，而是童仆的名字，见于诗话）；刘克知道人日阴晴的诗（从元日到人日，每一天都对应着不同的事物，某日阴天则预示某物歉收）；又知道乌鬼（即鸬鹚，说法载于《图经笔谈》）；王贻孙知道男女都跪拜的礼仪（回答太宗的提问，见于《玉壶清话》）；李公麟知道玉玺上的文字（见于《宣和画谱》及《宋史》本传）；沈存中知道棋局的数目（共用五十二万枚棋子而穷尽棋局的总数）；胡旦知道束帛（见于《诗话总龟》）；黄常明知道孟劳（宝刀名，王安石诗中用过，见于《诗话总龟》）；丁公言知道唐代的酒价（真宗问唐代酒价，丁公言用杜甫的诗句回答，当时人称其敏捷，后人又引用王维“新丰美酒斗十千”来反驳他，丁公言戏称酒价的多寡取决于酒的好坏，杜甫是贫穷的客人，况且蜀地的酒本来就不能与新丰的酒相比价）；又仲尼知道玉羊（见于高氏《纬略》引《韩诗外传》，鲁哀公挖井得到一只玉羊，孔子见了说：“水的精华是玉，土的精华是羊，这只羊在井中得到，处于水土之间，所以身体是玉，肝脏是土。”哀公让人杀来看，果然如此，这又与羵羊的事不同）；元万顷知道离合诗（见于《旧唐书》本传，郭待封被围困时作离合诗给李勣看，李勣发怒，元万顷为他解释）；朱子奢知道烧尾宴的事（新羊入群被众羊冲撞，火烧它的尾巴才安定，所以士人升迁设宴称为烧尾，贞观年间太宗以此问朱子奢，朱子奢以此事回答，另一说法是老虎变成人，只有尾巴不变，必须烧掉才像人，见于《封氏见闻志》）；张果知道汉武帝时的鹿（唐玄宗时得到一只鹿拿来问仙人张果，张果说，这是汉武帝上林苑的鹿，验证果然如此。见于《神仙通鉴》张果传）；张氲知道海虾蟆齿（方圆二尺，也见于《仙鉴》张氲传）；伊祁行解知道龙虎玉（见于《太平广记》，唐宪宗时异人伊祁行解到来，当时西域进贡方圆两块玉，满朝无人能说出名字，宪宗拿此问伊祁行解，行解回答说，圆的是龙玉，方的是虎玉，询问进贡的人，果然说，圆的是渔夫所得，方的是樵夫所献，人们这才信服）；尹拙知道白马祠的旧典（见于《宋史》本传）；刘恕知道五代别将的行踪履历（见于本传）；王安石的门客知道“虹玉围腰”的典故（见于高氏《纬略》，“虹玉围腰”是唐人常衮的话，王安石作谢玉带表时偶然缺一个典故，对门客说，为何不用“虹玉围腰”这句话，王安石大喜立即采用，可惜门客的名字终究没有流传下来）；尤延之知道河豚的起源（杨万里与尤延之吃河豚，杨万里问尤延之，河豚的起源出自什么典故，尤延之于是引用左思的赋及刘渊材的注来回答，杨万里查验这两处确实如此，才非常佩服尤延之的博学，称他为书厨，见于《说郛》所抄《坦斋笔衡》）；王仲行知道“天吴”字的读音（见于《谈薮》，李大异任广西帅时，曾诵读杜甫“天吴紫凤”的诗句，看着在座的客人说，“吴”应当读作“华”，见于《山海经》，不知道还见于什么书，客人无人回答，唯独王仲行说，《后汉书》戴就被收押入狱，狱吏烧红铁斧让他夹住，注引何承天《纂文》说“鋘”音“华”，又如《诗经》“不吴不敖，不吴不扬”，也都读作“华”，李大异称赞说好，众人都佩服他的广博洽闻，现在刻印的《说海》没有这件事，是不对的）；叶寘知道玉匣（见于《坦斋笔谈》）；汤思退知道“生妇人”的出处（本是《三国志》的事，见于《说郛》）；又六朝王筠知道“霓”字的读音，五代张洎知道伪鼎（见于《合璧事类》）；徐铉知道象胆，宋窦仪知道干德四年，钱沈括知道天禄元年，耶律楚材知道角端（都见于史书及各类杂说，凡是《巵言》引用的都不再收录，又《说郛》记载宋某人知道酋耳，知道肉芝）

译古文中奇异难辨的字，其难度甚至超过了对事物的辨识，现将这些字分别记录在后面：李斯能识别周代墓葬中玉器的八字铭文，叔孙通能识别周代墓葬中玉器的二字铭文，嵇康能识别抱犊山的神秘书文，束晳能识别汲县古墓中的竹简文字，江淹能识别玉镜竹简上的古文，刘显能识别《尚书》古文的残篇，又能识别魏人遗留梁代古器物上凸起的铭文，王僧虔能识别蝌蚪文书写的《周官》缺文，范云能识别秦望山的铭文，韩愈能识别诛杀鲛雷的铭文，李协能识别漳泉边界的铭文，东平的李生能识别石壁上的遗记，兖州的鲁生能识别古铜盎上的篆文【此外张敞能识别美阳鼎的铭文，高佑能识别玉印的铭文】李斯、叔孙通未能完全识别周代墓葬中的玉文【总共八十字，李斯和叔孙通共同只识得十字】郭璞、束晳未能完全识别《穆天子传》的文字，郭璞又不能识别会稽钟的铭文【见郭璞本传】张华不能识别显节陵的蝌蚪文【即束晳所识者，已见于《巵言》】任昉不能识别《尚书》古文【王僧虔能识】姚某不能识别中山石铭【郑钦悦能识】鲍照、徐爰、苏宝生不能识别青州墓铭【贾希镜能识，已见于《巵言》】王僧虔不能识别玉镜竹简上的古文【江淹能识】王起不能识别某门两段残碑，成式不能识别鹿杯上的古文，沈括不能识别汉东雷的铭文【字形扶疏类似柏叶，见《笔谈》】至于秦汉子书，说泰山封禅的文字有万言，孔子观看也不能完全识别，这是荒谬的言论。

《埜客丛书》说：《幽明录》记载：楚文王打猎，有人献上一只鹰，获得一种奇异的东西。当时有一位博学的君子说：“这是鹏鸟的雏鸟。”文王重重地赏赐了他。《异类传》记载：汉武帝时，西域进献黑鹰，获得鹏鸟的雏鸟，众人都不认识，只有东方朔能识别。两种说法不同。《尚书故实》说孝武帝时曾有人进献奇异鸟类，无人认识，东方朔说：“这是毕鸾。”问怎么知道的，回答说：“见于《山海经》。”《洽闻记》说：后汉时有种鸟，头长五尺，鸡头燕颔，具备五色而多青光。武帝问百官，都认为是凤凰，蔡衡独自说：“多青色的乃是鸾鸟。”我广泛考证博识之事，自认为足以弥补《巵言》的缺漏。近来读到这件事，遗漏了几条，学问之难穷尽竟是这样，因此继续记录【毕鸾怀疑是毕方之事的文字讹误】

丛书又说：“《缃素杂记》说：欧阳修启文中说：‘陆机阅览史书，尚且不认识撑犁；枚皋撰写文章，徒自惭愧于骫骳。’沈元用启文中说：‘读撑犁而不认识，敢说自己懂书；问祈招而不知道，尚且惭愧学识浅薄。’撑犁的事竟然不知道记载在什么书中。我认为这见于《晏子春秋》：‘说我在读匈奴传，不认识撑犁的事，旁边有奚奴拿着蜡烛，回头问他。奴仆说：‘撑犁，就是天子。’意思是匈奴称撑犁，如同汉人称天子。’于是豁然开朗。那么不认识撑犁，乃是皇甫谧的事。欧阳修说是陆机，这是错误的。”按此书是吴人王懋所著，应当在绍兴、淳熙年间写成，而不见于《文献通考》，大概那时尚未流行【《说郛》也引用，但未见此条】

古书中奇异难识的字，已经完备地记载在《巵言》中。其余传记所记录的字，大多不存。即使《博雅》所征引的，也仅存典故而已。唯独《玉磎编事》所传古镜篆文十二字，尚见于《太平广记》，但其说法非常诡诞，不足为信。

六代文人的学问，有征事，有防事。征事，是共同举出一物，各自陈述见闻，多的为胜，如刘孝标应对被褥之事，王摛夺取竹席之类就是。防事，是暗中举出所知，让人射覆，猜中的为优，如沈约得三，刘显失一之类就是。齐梁之交，这种风气特别盛行，也如同晋代的清谈。

大抵征事如同“征”，不足征之征；防事即汉代射覆之“覆”。然而梁武帝与刘峻征锦被之事，也说防事是自上临下的词，实际上并非防事。只有隶事与征义相同。

六朝防事，唐宋校士，都是其遗风。唯独征事绝不再见。仅有段成式、温庭筠以一物传简往来，遂成卷轴。又段成式曾出猎，得兔数十头，送给父辈僚属，每头兔附疏事若干。其下比僚属传观，无一重复者。又元代陈刚中、吕徽之征驴事数十条，皆或有之。唯独徐氏兄弟征猫事，非实录。并非段、吕学问超过二徐，以驴及兔事颇众也。吕徽之见《辍耕录》，此人是快士，第非陶氏，几乎不传。小说尚且如此，著述岂可废弃。

南齐王俭自认为博学多识超过陆澄，陆澄说：“我从小到老，只喜好读书，没有其他事情萦绕心念。如今您年少时就忙于王家事务，虽然一览便熟，但所见卷帙未必超过我。”王俭不以为然，后来与何宪等人征事，都屈居于陆澄之下，于是信服他的说法。我每次读到陆澄的话，辄叹其亲切有味，非亲身经历不能道出。王俭在齐代也称好学，听到陆澄的话便当了然，顾验而信，即此可知王俭徒以豪举为名高耳。王俭去世时年龄未满四十，正身柄齐国，又少负一时重望，诸名士咸出其门，岂容有余力广读异书？今问崇礼门鼓事，尚载陆澄传云。

《南部新书》说：唐宣宗好文，曾赋诗有“金步摇”，未能对，令温岐【即温庭筠也】续之。温岐乃以“玉跳脱”应，宣宗喜，命

译用甲科的名次安置他。被令狐绹阻挠，改任方城县尉。令狐绹曾向温岐询问此事，温岐说：“出自《南华真经》，并非冷僻之书，希望相公在调和政务的闲暇，时常阅览古籍。”令狐绹非常愤怒。后来温岐有诗说：“悔读南华第二篇，为此也。”《诗话总龟》引用宋某公说：《南华经》中没有“玉跳脱”的事，不知道当时依据的是什么。查考《唐诗纪事》：令狐绹曾经用旧事询问温岐，回答如前，并非询问跳脱之事。宋人弄错而混为一谈，可笑。《北梦琐言》中“跳”字作“条”，也是错的。大概“跳脱”是与“步摇”同类的饰物【王懋说：“玉跳脱”出自《真诰》，应当是《华阳》第二篇】

译梁代沈约防备刘显十件事，刘显对答了其中九件，沈约说：“我年老昏忘，不能承受防备，姑且试问几件事，只求不要达到十件。”刘显又问沈约五件事，沈约只答对了两件。又有韦载，字德基，十二岁时拜见沛国人刘显，刘显问他《汉书》十件事，他随问随答。按刘显对于十件事尚且不能全部答对，而韦载却能全部答对没有遗漏，这是因为《汉书》当时研习的人众多，或许韦载所专精，况且刘显可能因为他是童子而轻视他，并非问题非常偏僻的缘故。至于刘显与沈约的五次防备，就像廉颇与蔺相如在防穴中争斗，各自发挥最难之处，形势自然不可能没有得失。凡是评论古人的文章学问，务必用这种意思去探求，或许能得到真实情况，不然的话，韦载的学问就超过了刘显，而沈约远远不及，这难道是事实吗？【又有六朝张绾接受防备一百件事，答对了九十四件，只错了六件，因此被称为“百六公”】

又有韦篹在齐朝做记室，沈约曾在梁武帝面前称赞他说：“遗憾陛下没有与这个人同时代，他的学问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韦氏一族，韦载十二岁就接受防备，刘显聪颖敏捷，本来就已经超出常人，后来只是以职务著称，而没有听说学问显扬，本来就知道学业在半途荒废的人很多啊。

《何宪传》称他担任直阁时，各位文士杂乱地选取四部书籍来质问他，几乎没有遗漏，可以说很广博了。然而为何被陆氏一次困住，又被王氏两次夺去呢？任昉不认识《尚书》古文，而王僧虔认识；王僧虔不认识竹简古文，而江淹认识。然而江淹的广博，实际上不超过任昉，大概只是一件事的短长罢了。必定像刘、张、陆这些人，这才没有瑕疵。

南唐徐锴与兄长徐铉讨论猫的事情多达七十多条，古今关于猫的事情有限，即使经史诗文单字并举，也不应该如此繁多。大概是兄弟一时互相夸耀，世人没有详细考察，习以为常认为是真的罢了。梁武帝沈约征引核实的事情仅有十余条，那么我颇为遗憾其少。但这出自实录，大概因为六朝前世代相差较近，事迹尚且稀少，所以如此。二徐虽然是宋初人，然而李昉、宋白及各位学士编纂《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所收录的猫事不过十余条，二书的辑录徐铉参与其中，为何不列举徐锴的七十条事实呢？大概古今典故记载在典籍中完整存在，历代的类书都可以核对，或许偶尔有遗漏，决不会相差悬殊。我这条议论自认为像老吏断案，博学的君子希望再详细考察。

唐武宗用“〇二字”来测试王起，王起说：“臣在三教书籍中不认识的，只有《周穆王传》中的‘□门’二字。这两个字，群书中没有见到。”武宗笑着说：“刚才测试你罢了，这两个字确实是我自己制作的。”按王起说“两个字群书中没有见到”可以，说“三教书籍中不认识的只有‘□门’二字”则是大谎言。即使《穆天子传》中字不可认识，郭璞没有注释的不止十数个，何况穷尽三教书籍，难道只有这两个字吗？大概古文自有不可认识的，前人既然没有训释，后世怎能推究详细？如果是伪撰的书，眼睛没有接触过，博学至极的人固然能辨别，但也必须遍览四部，早就研究《三仓》，或许能这样说。恐怕不是王起所能办到的，倘若遇到刘显的防备，立刻就会显出他的窘迫了。

强记则博闻，博闻必强记，这是常理但不完全如此。至于博闻强记而不能执笔写作的，又比比皆是。于是文章显赫的人，对于典籍只是涉猎而已；对于淹通广博的任务，往往谦让来不及。难道人力本来难以兼得，还是造物主暗中限制呢？然而汉唐以上的各位大家，则无不博涉。这种风气从宋代开始。

张安道过目不忘，而在宋人中没有名声，广博通达，这是强记而不博闻的人。司马君实防备称自己不聪明，而淹通经史，世称大儒，这是博闻而不强记的人。刘原父强记超出常人，博闻无比，而欧阳修讥讽他文章不工巧，这是博闻强记而短于文词的人。欧阳修、苏轼都以文章闻名于世，而张安道惊讶苏辙再读《汉书》，刘原父惋惜欧阳修不太读书，这是文章显赫而短于博闻强记的人。然而欧阳修、苏轼都对经学有功，也是前代文士所没有的【刘原父也以文章闻名宋代，这是根据前人的议论】

有人问苏东坡读书的方法，苏东坡说：“读书如钱谷、兵农及各类事物，每一件事做一次理会，可以终身不忘。”苏东坡不是强记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以我的议论来看，苏东坡所说的，确实是读书的要法，只是颇费工力罢了。苏东坡曾经问一个后辈：“最近读什么书？”那人回答：“读某书。”苏东坡就问：“其中有某好亭子。”那人愕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苏东坡所问就是前面的意思。

《余冬序录》说：“欧阳永叔写文章，即使是至熟的故事，也检查出处，然后下笔，大概是因为他谨慎。”苏东坡就不这样，看洪景卢在直院时听到的院卒之事可知。随手摘录苏东坡诗文与出处相违背的数十件事，苏东坡大才，作品多出一时，纵手信笔，不曾效仿别人本子上寻行数墨，古人事实固然应该有错误，后生可以效法吗？按右边两件事，两位公都不是强记的人可见，然而得失大有归属。

刘原父兄弟都博学穷经，傲视欧阳修、苏轼、王安石之间，而作品不太流传。沈存中《笔谈》持论精确，然而往往有轻率发表意见的，正是由于不检查出处的缘故。江邻几《杂志》宋人

译《极推》一书，如今已失传，其内容略见于《说郛》。

译《两山墨谈》说洪迈（景卢）非常佩服苏轼（子瞻），是因为老卒说苏轼不检点册子，所以如此。苏轼用典多有错误，毛病正在于此。洪迈一向以博学多识自居，他推崇佩服苏轼应当另有原因。只是洪迈所著的《容斋随笔》，事实矛盾之处，也不比古人少，所以感叹目睫之疾（近在眼前却看不见）。

宋人王安石（介甫），在当时各位文士中，号称专心治学的人，他也是个杰出的人才，如果给他更多时间，哪里能估量他的成就？只是因为新法流行，把他终身所好的学问都埋没了。欧阳修喜好古物金石，颇见一斑。苏轼的《赤壁赋》二篇，清空潇洒，很得盛唐的意境趣味，而他的诗反而被事理束缚，两方面都失去了。

《庚溪诗话》说：曾巩（子固）任太平州司户时，张伯玉（璪）做太守，欧阳修、王安石都写信给张伯玉，把曾巩托付给他。张伯玉很不礼貌。一天在设防处，召曾巩做大排（宴席），只有主客二人，没有交谈。随后召曾巩到书房，对他说：“人们都说您是曾夫子，必定无所不学。”曾巩推辞回避后退出。于是请曾巩写《六经阁记》，曾巩多次写，最终都不满意。他的意思于是说：“我试着写写。”就让曾巩写道：“六经阁，诸子百家都在里面，不写尊经。”下文不能完整记载。又让曾巩问书传中隐晦的事，应答如流。曾巩非常佩服，才开始有意广泛阅读异书。晁以道说：刘跂（斯立）刚考中进士，以贤能著称，到亳州见刘敞（贡父），谈论的都是刘敞不知道的事。以道又说：“少年读书时，曾经轻视科举补试，得官后跟从李德叟交游，德叟轻视科名，议论高远，才有意真正做学问。”根据上面宋人的叙述，那么曾巩似乎也不怎么读书。大概文章与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人相当，而学问又不及张伯玉。如果不是《庚溪诗话》记载，几乎如同草木一样无知。能说小说可以废弃吗？

又宋祁（子京）曾与李邯郸饮酒，列举僻远的事，不能胜过的就罚酒。在座的客人于是都喝醉而出。宋人列举僻事，仅见这一例。张方平（安道）世人推崇他记忆力强，只记载了刘敞所记黄巢一事。然而我用《唐书》对照，很不相符，那么所谓记忆力强在哪里？连刘敞也没有考证【详见《二酉缀遗》中】。

《梦溪笔谈》说：曾经有人自负才名，后来考中进士，状元及第，历任显贵近臣，曾贬官任海州知州。有个笔工善于画水，召他画，便遮蔽屏障，自己画。记得自己写在墙壁间，后人因为当时的名声，至今严格防备。其中叙述画水的原因说：设在防事，以代替反坫。人们没有不奇怪的。我私下认为他的心里，以为邦君设屏塞门，管氏也设屏塞门。邦君为了两国君主友好，有反坫；管氏也有反坫。文辞相连，所以错误地把屏当作反坫。麟说反坫的事出自《论语》，不应该那个人粗陋到这种地步。查宋黄东发说：反坫，郑玄注为坫在两楹之间，反爵其上。坫字从土，而说在两楹间，难道常设吗？查《郊特牲》“旅树反坫”，《内则》说：“士于坫。”《明堂位》说：“反坫出尊崇坫康圭。”《士虞礼》“僎于西坫土”，那么堆土而为之，都可以叫坫。而坫也有高低、东西的不同，不一定是反爵的地方。郑氏把坫的反与经文不同了。《汲冢书》说：“囬阿反坫。”注说：“外向室也。”反主坫，说不是主爵言。根据《礼记》，反坫与台门相连；《汲冢书》反坫与囬阿相连；《论语》反坫与树塞门相连。恐怕都是宫室僭越奢侈的事。如果东发的话，大概也把反坫当作屏障之类。《笔谈》所载某人的见解，或许与此相同。沈括持论多核实，然而不免有轻率发表意见的，这类就是。

朱熹（元晦）说：“程大昌（泰之）《演繁露》那些零碎小议论也多可取，如辨别罘罳之类。我前因看《笔谈》中辩某人误以屏为反坫，后看《说文》‘坫’字下乃注云‘屏也’，因疑沈括所辩未审，后举以问程大昌说：‘沈括辩是然不是，某人误乃《说文》误耳。’右见《语类》所记。近续读得此说，并识之。那么朱熹固亦疑此，大概某公自本《说文》非误忆也。我所见窃谓不诬，世人幼习传注，忽见此大是骇闻，沈博洽自信，故勇于讥之。只是某公有知，又将以沈为不读《说文》矣。甚矣，辩难不可不审，而援引不必骛奇也。”

段成式《酉阳杂俎》记事多荒诞，如说一木五香：根旃檀，节沉香，花鸡舌，叶藿胶薰陆。这尤其错误。旃檀与沉香两木原本不同，鸡舌即今丁香。今药品中所用的，也不是藿香，自是樟叶，南方至多。薰陆，小木而大叶，海南也有，薰陆乃其胶也，今谓之乳头香。五物迥殊，原本不是同类。右《笔谈》所论，段氏专记异国所出，欲无根柢，可谓汉庭吏笔。然而此讥亦本《山海经》。我考段成式所引书，多出前代诸小说及释道二藏者，今本书大半不传，故沈括谓段成式

译关于其诞育之事，流传下来的十之八九是可以考证的【只有唐代和本朝多有诞育之事，则〇为之】

译《梦溪笔谈》说：江南人陈彭年，学识广博，擅长史学，对于礼仪制度尤其熟悉精通。他回到朝廷，位列侍从之职，朝廷在郊祀和宗庙的礼仪方面，大多委托陈彭年裁定并援引依据。《少室山房笔丛》记载，他引用的旧例颇为详尽恰当。他曾代理太常卿，皇帝车驾误行在黄道上，有关部门制止他。陈彭年神色严肃地回头说：“自有典故。”礼部一向畏惧他学识渊博通达，不再敢追问。查郎瑛《类藁》记载，武林有个姓张的人，每次纵论古今人物，追问他出处，他就厉声说：“《太平广记》。”大概因为那本书世上罕见。《太平广记》有什么秘密呢？杨慎也曾用此讥讽他，如《冲波传》之类。司马光讲经，被村老问难，他不介意，真是孔子的门徒啊。

又《明道杂志》说：杨亿奉诏修撰《册府元龟》，每几卷写成，就进呈皇帝。等到再次下发时，真宗常有批注，稍有差错，必定被指出，有时多达几十处。杨亿虽然佩服皇帝精明的鉴赏力，但心里颇为惭愧，私下揣测皇帝日理万机少有闲暇，不应该能做到这样。稍加询问，才知道每次进呈的本子到达，就下发给陈彭年。陈彭年学识渊博通达，不可欺瞒丝毫，所以错误之处都批注后进呈。杨亿于是大力推荐陈彭年的文章，请求让他一同修撰。从此进呈的本子下发，不再有批注了。比较两种说法，那么陈彭年的学问确实为当世所信服。世人只知道江南有徐氏兄弟，陈彭年很少被称道。因此记录此事，然而《册府元龟》由杨亿、陈彭年两位先生以及各位博学雅正的人共同修撰，应当没有遗憾了。我闲暇时阅读它，疏漏之处也不少，更加知道学问是无穷尽的【关于陈彭年“驾误行黄道”一事，或许确实有典故不可知，但看“反坫”一事，可知沈括的话难以完全凭信】。

苏轼用典多有错误，因为他才华高超意气豪爽，不屑于仔细查检书籍罢了。洪迈随笔指摘了数十处，大体上是正确的，但也有不完全如此的情况。费衮《梁溪漫志》一则说：“苏轼和潜师放鱼的诗，‘况逢孟简对卢仝，不用校人欺子美。’有人说校人是欺骗子产，不是子美。难道杜甫曾用过校人的典故，就径直认为是子美吗？”我查《左传》杜预注，子产字子产，子美是杜甫的字，以上都是费氏的说法。大概事情记载在六经、《论语》、《孟子》中的，人们从小习诵通晓，一旦出自名家之手，稍有抵触，必定有其他证据佐证，不能视为与其他书籍出处相同，就贸然加以讥讽议论。只是苏轼也应该自行注释以免让人怀疑。

王伯原说：“《演繁露》说‘抟黍为莺’不知出自何处，大概是没有考证《诗经·葛覃》的注疏。《缃素杂记》不知道‘麦秋’出自《月令》，《熊改斋漫录》考证古语出处详尽且广博。然而‘首如飞蓬’出自《诗经》，却以左思赋为起始；‘树桃李者夏得休息’见于《说苑》，却以狄仁杰的事为起始。像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所以君子不要轻易立论。又引《笔谈》说：‘彼徂矣，岐有夷之行’，《朱浮传》疏作‘彼徂者，岐有夷之行’。现在查《后汉书·朱浮传》没有这句话，而《西南夷传》朱辅的疏中有这句话，大概是沈括误把朱辅当作朱浮了。唉！程大昌、沈括两位先生，宋代共同称颂他们博学通达，却还这样，考订怎能不审慎呢【高似孙有《繁露语》，见于《齐东野语》，现在已失传】。

《梦溪笔谈》说：熙宁年间，曾经挖地得到大钱三十多枚，都是顺天得一钱。当时朝廷都怀疑古代没有“得一”这个年号，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钱币。我查《唐书》，史思明僭越称帝，铸造顺天得一钱，顺天是他的年号，得一只是用来命名铸钱罢了，不是年号。查此事与窦仪干德钱的事相似，而沈括所征引的叛臣年号尤其冷僻，世上绝无流传的，因此记录此事【干德钱的事，《石林燕语》认为卢多逊与其他传记互相矛盾，应当考证】。

又说国史《篹异》记载润州曾得到玉磬十二个进献给张率更，他敲击其中一个说：“这是晋某年所造的。”那年闰月，造磬的法度按月数应当有十三个，适宜在黄钟东九尺处挖掘，必定能得到。听从他的话，果然如他所说。这是胡说。法度按月律造磬应当依据节气，闰月自在其中，闰月没有中气，难道应当按月律？这是糊涂人的做法。敲击其中一个，怎么知道是晋某年所造的？既然沦陷在地中，哪里有空闲再按照方位尺寸埋藏它？这是极其荒诞的欺骗。查沈括的辩驳很精辟，大概记事的人不能没有溢美之词罢了。

程泰之在廷对中，事情必定援引古今，备极证据，皇帝不高兴而将他罢免。这又与梁武帝厌恶刘孝标不同。宋代皇帝真是糊涂不懂罢了。然而程泰之后来著《北边备对》，尚且以昔日应对不够详尽为恨，可谓不辜负所学了。

《困学纪闻》说：“《庄子》楚狂的歌，所谓迷阳，很多人不明白。”胡明仲说：“荆楚有一种草，丛生修长的枝条，四季发芽，春夏之交，花也很繁丽。枝条肥厚的，大如巨臂，剥开吃它，味道甘美。野人叫它迷阳，它的皮多刺，所以说‘无伤吾行’【以上都是《纪闻》的话】。近来王长公给我信说：‘词场方寸之地，迷阳缠足，大可怪也。’我当时不明白‘缠足’的意思，读到这里才明白。”

《纪闻》又说：“拄着扶老藤来流憩。扶老，是藤名，用来做拐杖。见……”

译《蔡顺传》注。按此可与“迷阳”作对，“扶老”尤其冷僻，不是伯厚不能知晓。然而这也是读《汉书》偶然得到的。伯厚曾引用王徽之的话，说读书得到一个义理，如同获得一只装满珍珠的船。这种意趣，不是真正好学的人难以迅速领会【又《古今注》：秃鹙一名扶老。扶老也见于《太平御览·草木类》】

译《梦溪笔谈》说：崔融的《瓦松赋》把瓦松称为木，向山客询问却未能详知；称为草，验证农皇的记载却很少记录。〇李商隐反驳说：“崔公博学，没有不通晓的，难道不知道瓦松已有定论？引用梁简文帝诗句‘依檐映昔耶’，李商隐把‘昔耶’当作瓦松，却不知道‘昔耶’本来就是垣衣，瓦松名叫‘昨叶何’。李商隐自己也不认识，难道能讥笑崔融吗？”然而“昨叶何”这种草，在《尔雅》《神农本草》等书中没有记载，只在陈藏器的《本草》中出现，陈藏器〇都是唐人，恐怕不足以反驳李商隐【《清异录》把“瓦松”拆字为“一元木公”，可笑】。

杨慎《艺林伐山》说：汉灵帝修建南宫，铸造天禄虾蟆，转动水流入宫，又制作翻车、渴乌洒水在道路上。天禄就是大虾蟆，是伯乐的儿子，按照图画寻找骏马，把虾蟆当作马，就是天禄。天禄的形状，汉代人多刻在墓前石像上，古诗所说的“天禄辟邪，眠莓苔”就是。按杨慎每考证一事，必让阿平绝倒，而这里把天禄当作虾蟆，尤其可笑。陈晦伯只引用《瑞应图》来反驳他，似乎不够明了。我查沈括《笔谈》说：至和年间，交趾进献麒麟，像牛但更大，全身都是大鳞片，头上有一角，考证记载传记，与麒麟不类似，当时有人称为山犀，但犀牛不说有鳞片。现在以我看来，大概是天禄。《后汉书》中平三年，在平津门外铸造天禄虾蟆，注解说：“天禄，兽名。”现在邓州南阳县北宗资碑旁两兽，刻在膊上，一个叫天禄，一个叫辟邪。元丰年间，我经过邓州境内，听说这石兽还在，让人拓下所刻“天禄辟邪”字，观看像篆书像隶书，那兽有角鬃，大鳞如手掌，很像交趾所献的异兽，知道它一定是天禄。据此那么这兽宋朝时已经进贡，沈存中辩驳得很明白，杨慎对《笔谈》也不看看吗？天禄与虾蟆并提，就是虾蟆与辟邪并提，就是辟邪吗？“天禄辟邪，眠莓苔”，是黄庶咏假山诗，用天禄辟邪比喻怪石罢了，难道是坟墓所说的吗【诗载《韵语阳秋》，是宋人绝句罢了】。

王性之《莺莺传》跋说：我生性喜欢讨论，考证合同异，每听到一事，隐藏而未见，等到可见却不同，如瓦砾在怀中，一定要讨阅，归于一说而后已。曾说读千载之书，而探千载之迹，必须尽见当时事理，如身履其间，丝分缕解，终始备尽，才可以置议论。如果略执一言一事，未见其余，那么事之相戾多矣。又说前世之事，无不可考，只是学者观书少而未见罢了。以上都是王性之的话，我每每为之击节。现在距离唐朝千余载，而元稹之事一经考订，万口同然。学者诚博阅古今，渔猎既广，识见自融，而加以精心综核，即前代之事，信亡弗可考者。至于身履其间，数言尤为曲尽。如宋洪景卢，明杨用修，非不旁搜广涉，正以轻于立论，遗诮后人。读王氏此跋，可谓良工苦心，至于斯极。而斯人在宋，未尝以博洽知名，且徒得赝书之诋，何耶？我读王所著《树萱录》《默记》等，大都小说家流，其所论辩，自《莺莺传》及魏泰《碧云騢》外，绝不复见。岂其徒能空言，未竟行事耶？或因一事之得，偶合立言耶？我酷有考订之癖，视所称“瓦砾在怀”等语，不啻过之，而证验古今，亦时时有自得者。漫录其说，以验后之君子。

读书大患，在好诋诃昔人。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昔人所见，岂必皆长？第文字烟埃，纪籍渊薮，引用出处，时或参商。意义重轻，各有权度。加以鲁鱼亥豕，讹谬万端。凡遇此类，当博稽典故，细绎旨归，统会殊文，厘正脱简，务成曩美，毋薄前修，力求弗合，各申己见，可也。今偶睹一斑，便为奇货，恐后视今，犹今视昔矣。

昔人之说，有当于吾心，务着其出处而韪之；亡当于吾心，务审其是非而驳之。毋先入，毋迁怒，毋作好，毋徇名。此称物之衡，而尚论之极也。今明知其得，而掩为已有；未竟其失，而辄恣讥弹。壮夫不为，大雅当尔耶？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四

明 胡应麟 撰

庄岳委谈上

《大荒西经》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叫昆仑。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叫西王母。《西山经》说：西玉山，是王母所居。其状如人，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属，主疠及五残。右《山海经》所述西王母，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