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八
开其右脇，而出三人焉。长曰昆吾，名樊，已姓，封于卫；次曰参胡，董姓，封于韩，周时为吴国，楚灭之；三曰彭祖，名翦，彭姓，封于韩，大彭之墟即彭城也；四曰会人，妘姓，封于郑；五曰安，曹姓，封于邾；六曰季连，▯姓，其后为楚。昆吾氏为夏伯，汤伐桀灭之；彭祖氏为商伯，商之末世始亡。干寳曰：“先儒多疑此事，谯周作《古史考》，以为妄记，废而不论。”然六子之世，子孙有国，数千年间，迭为霸王。天将兴之，必有尤物。若夫前志所传，修巳背坼而生禹，简狄胸坼而生契，歴代久逺，莫足相证。近汝南屈雍妻王氏，男从右胳下水腹生，而和平自若，足相证明。按刳胸裂背，古有斯文；品体骈胎，近所恒覩。然未有二脇并开，六子具显者，古今迂怪之文，亾甚于此。谯周所驳，允矣。干氏举一端以蔽之，是欲以毫末槩丘山也，谬哉。
译剖开他的右侧胁部，从中走出三个人。长子叫昆吾，名樊，已姓，封于卫地；次子叫参胡，董姓，封于韩地，周朝时称为吴国，后被楚国所灭；三子叫彭祖，名翦，彭姓，封于韩地，大彭的故址就是彭城；四子叫会人，妘姓，封于郑地；五子叫安，曹姓，封于邾地；六子叫季连，〇姓，其后代建立了楚国。昆吾氏是夏朝的诸侯之长，商汤讨伐夏桀时将其灭掉；彭祖氏是商朝的诸侯之长，到商朝末年才灭亡。干宝说：“以前的儒者大多怀疑这件事，谯周撰写《古史考》，认为这是虚妄的记载，废弃不予讨论。”然而这六个儿子的世系，子孙都有封国，在数千年的岁月里，交替成为霸王。上天将要兴盛他们，必定会有特异之物。至于前代史书所记载的，修己背裂而生禹，简狄胸裂而生契，年代久远，没有足以相互印证的事例。近来汝南屈雍的妻子王氏，儿子从右侧腋下及水腹出生，而母亲平安无事，神色如常，足以相互证明。查考剖胸裂背之事，古代确有此类记载；身体并连的胎儿，近代也常常见到。然而没有两胁同时剖开，六个儿子全部显现的情况，古今荒诞怪异的文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谯周的驳斥，是恰当的。干宝举出一个例子来概括全部，是想用毫毛来衡量山丘，真是荒谬啊。
刘知几《史通》云：汲冢《琐语》称舜放尧于平阳，而《书》云其地有城，以囚尧为号，识者凭斯异说，颇以禅受为疑。又云：汲冢书称舜放尧于平阳，益为啓所诛；又太甲杀伊尹，文王杀季歴。凡此数事，语异正经，其书近出，世人多不信也。按舜之放尧，文之杀季，无事别说，足验其情，已于此篇前后言之详矣。夫惟益与伊尹受戮，并于正书，犹无其证，防而论之，如啓之诛益，仍可覈也。右俱刘语。按《汲冢书目》云：《琐语》十一篇，诸国梦卜妖怪相书也，则《琐语》之书，大抵如后世《夷坚》《齐谐》之类，非杂记商周逸事者也。其书自隋唐志外，诸家书目咸所不载，葢自汲冢旣出之后，旋就湮没，可知。惟《纪年》载太甲杀伊尹，沈约固疑为后人所增；至王杀季歴，乃商君文丁，非文王也。考刘《史通》前后议论，务以《春秋》乱臣贼子臆度前圣，故妄意文王得位，亦如商臣许止之为，而不详考本书，恣其臆喙，真所谓言奸而辩，记丑而博者，其能免仲尼之诛乎？夫即刘引《纪年》卤莽不稽若此，则所谓《璅语》云云者，其足信哉【唐柳璨有《史通析微》十卷，专辩前十数事，《通考》有此目，惜今未见，果尔未可谓秦无人也】
武侯自拟管、乐，管九合一匡，才诚不世，而所辅桓公，所用齐国，挟天子令诸侯，其势易举，续用易成。武侯扶弱主，借偏邦，人心去汉，迥不侔也。至规模局量，则槛车三顾，宠辱异观，五亩三归，宏隘殊域，不待言矣。乐防士之雄耳，内袭燕昭之锐，外因齐湣之湛，中入苏代之间。即他帅行师临淄，反掌何艰于毅，而武侯匹哉？大抵孔明为当时言，不容大尽，否则陈夀之词与将略非长，同一诬谬，非事实也。
莘埜躬耕南阳，抱膝处仝也。成汤三聘豫州，三顾出仝也。伐桀吊民，出师复汉，心仝也。德感嗣王，诚格庸主，道仝也。尹奋乎百世之上，故人亾异词。亮崛起三代之后，故家肆臆喙。杜工部云：「伯仲之间见伊吕。」葢千载论孔明者，至是始定。孰谓文人笔端迂逺，情事亾足重轻哉？
抱朴子·逸民篇》云：「魏武帝刑法严峻，果于杀戮，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陈不乐出仕。武帝谢遣之曰：『义不使髙世之士辱于污君之朝也。』其鞭挞九有，草创皇基，宜矣。稚川去魏未遥，孔明传注俱不载，姑记此。」
汉末诸葛氏分处三国，并着忠诚，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并自笃论。至魏，廼曲为訾诋，此晋人谀上之词耳。瑾子恪，孙竦；亮子瞻，孙尚；诞子靓，孙恢。奕叶知名，诸葛之才，一何盛也！恪以材，诞以节，俱覆宗族，祸害略仝。瑾以乔延息于蜀，诞以靓续嗣于吴。天之不絶贤者，又何其巧相似也！瞻则死君，尚则死父。懿哉，武乡，其有后矣！恪材辩英英，照耀一世，伐魏之举，乗其衅隙，岂曰佳兵？观其论众之书，胡异厥叔？世率以成败论，惜哉。
按史，诞与瑾、亮虽并称丰后，而不言行辈。恪尝与诞相拒，东闗似非近族。然恪死后，临淮臧均表乞收葬，略云：「故太傅恪得承祖考风流，伯叔诸父遭汉祚尽，九州鼎立，分托三方，并着忠诚，熙隆世业。考魏公休以前，未有显者。所云忠勤世业，舍诞而谁？」则于恪为诸父，正子瑜兄弟行耳。
史以诞欲保有淮南，晋人笔耳。钟会称姜维云：“伯约名士，公休、太初不足多也。”钟髙视一世，而居诞二子间，其人可想。夀春之破，致死者数百人，讵不伟哉！
三国时人才尽入曹氏彀中，吴蜀智计之士往往不乏，而文学何寥寥也？祢正平、自文举、德祖外，略不挂齿，乃颇及张子布。意昭于文学，必有可观，惜世遂不传。虞翻、陆续、顾邵父子间标令誉，至于风雅并似不娴。韦曜、薛莹一二染指，无复五言。蜀许靖、秦宓、谯周、郤正辈，率文士也，诗遂絶响矣【韦曜传注：本名昭，史臣避晋讳易之，此不然，张昭何以不易？葢曜所自改也】
鲁肃居军旅间，手不释卷，谈论文辞，思度悠逺三国将帅有儒者风，诸葛外一人而
译刘知几在《史通》中说：汲冢出土的《琐语》记载舜将尧放逐到平阳，而《尚书》说那个地方有座城，以囚禁尧为名，有见识的人凭借这种不同的说法，对禅让之说颇生怀疑。又说：汲冢书称舜将尧放逐到平阳，伯益被启所杀；又太甲杀了伊尹，周文王杀了季历。这几件事，与正经记载不同，因为它们的书是近代才出现的，世人大多不相信。考察舜放逐尧、文王杀季历的事，没有别的说法足以验证其情，我在此篇前后已经详细论述过了。至于伯益和伊尹被杀的事，虽然正史中也没有证据，但谨慎地推论，像启诛杀伯益的事，还是可以核实的。以上都是刘知几的话。考察《汲冢书目》说：《琐语》十一篇，是各国关于梦卜、妖怪、相书的记载，那么《琐语》这本书，大概就像后世的《夷坚志》《齐谐记》之类，并不是杂记商周逸事的书。这本书除了隋唐的史志外，其他各家书目都不记载，大概自从汲冢书出土之后，很快就湮没了，这是可以知道的。只有《竹书纪年》记载太甲杀伊尹，沈约本来就怀疑是后人添加的；至于王杀季历，那是商君文丁，不是周文王。考察刘知几《史通》前后的议论，务必用《春秋》中乱臣贼子的标准去臆测前代圣人，所以妄自推测文王取得王位，也像商臣许止那样，而不详细考证本书，任意妄言，真是所谓“言奸而辩，记丑而博”的人，他能免于孔子的诛伐吗？既然刘知几引用《纪年》如此卤莽不考，那么所谓《琐语》的说法，又怎么能相信呢【唐代柳璨有《史通析微》十卷，专门辩驳前十几件事，《通考》有此目录，可惜现在没见到，果真如此，就不能说秦代没有人才了】
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才能确实不世出，但他辅佐的桓公，所用的齐国，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形势容易举事，延续用兵容易成功。诸葛亮扶佐弱主，凭借偏安一隅的邦国，人心背离汉朝，情况完全不同。至于规模气量，则刘备三顾茅庐，宠辱态度不同；管仲受五亩之赐，乐毅受三归之禄，宏大与狭隘截然不同，不必多说了。乐毅不过是燕昭王麾下的勇士，对内继承燕昭王的锐气，对外趁着齐湣王的昏乱，中间又利用苏代的离间计。即使其他将领率军逼近临淄，反掌之间何难于毅，而诸葛亮能与之匹敌吗？大概诸葛亮是当时对人说的，不能说得太过，否则陈寿的话与“将略非长”的说法，就都是诬蔑谬误，不符合事实了。
伊尹在莘野躬耕，诸葛亮在南阳躬耕，处境相同。成汤三次聘请豫州的伊尹，刘备三次拜访诸葛亮，出山相同。讨伐夏桀、吊唁百姓，出兵复兴汉朝，心意相同。德行感动嗣王，诚意感化庸主，道义相同。伊尹奋发于百世之上，所以人们没有异议。诸葛亮崛起于三代之后，所以世人肆意妄言。杜甫说：“伯仲之间见伊吕。”大概千年来评论诸葛亮的人，到这里才定论。谁说文人笔端迂远，情事不足以轻重呢？
《抱朴子·逸民篇》说：“魏武帝刑法严峻，果于杀戮，心里想用诸葛亮。诸葛亮自陈不乐出仕。武帝谢遣他说：‘义不使高世之士辱于污君之朝也。’他鞭挞九有，草创皇基，是适宜的。葛洪离开魏代不久，诸葛亮传注都不记载，姑且记录此事。”
汉末诸葛氏分处三国，都表现出忠诚，认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都是笃实的论断。至于魏国，则曲意诋毁，这是晋人谄媚君主的言辞罢了。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孙子诸葛竦；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诸葛诞的儿子诸葛靓，孙子诸葛恢。世代知名，诸葛家的才华，多么兴盛啊！诸葛恪因才华，诸葛诞因节操，都覆灭宗族，祸害大致相同。诸葛瑾因诸葛乔在蜀国延息，诸葛诞因诸葛靓在吴国续嗣。上天不绝贤者，又多么巧妙相似啊！诸葛瞻为君而死，诸葛尚为父而死。美好啊，武乡侯，他有后人了！诸葛恪才华辩才英英，照耀一世，伐魏之举，趁着其衅隙，岂能说是佳兵？看他论众的书，与他叔叔有何不同？世人率以成败论，可惜啊。
考察史书，诸葛诞与诸葛瑾、诸葛亮虽并称丰后，但不言行辈。诸葛恪曾与诸葛诞相拒，东闗似乎不是近族。然而诸葛恪死后，临淮臧均上表乞求收葬，略说：“故太傅诸葛恪得承祖考风流，伯叔诸父遭汉祚尽，九州鼎立，分托三方，并着忠诚，熙隆世业。考魏公休以前，未有显者。所云忠勤世业，舍诞而谁？”那么对于诸葛恪是诸父，正是子瑜兄弟行。
史书说诸葛诞想保有淮南，这是晋人的笔法。钟会称姜维说：“伯约名士，公休、太初不足多也。”钟会高视一世，而居于诸葛诞二子之间，其人可想。寿春之破，致死者数百人，难道不伟大吗！
三国时人才尽入曹氏彀中，吴蜀智计之士往往不乏，而文学为何寥寥？祢衡、孔融、杨修外，略不挂齿，却颇及张昭。意昭于文学，必有可观，可惜世遂不传。虞翻、陆续、顾邵父子间标令誉，至于风雅并似不娴。韦曜、薛莹一二染指，无复五言。蜀许靖、秦宓、谯周、郤正辈，率文士也，诗遂绝响矣【韦曜传注：本名昭，史臣避晋讳易之，此不然，张昭何以不易？大概曜所自改也】
鲁肃居军旅间，手不释卷，谈论文辞，思度悠远，三国将帅有儒者风，诸葛亮外一人而已。
已，而世罕知之。肃不死，关不亡。乗襄樊之锐，与蜀并功中原，复矣。肃死，▯代与权逊定计袭关，蜀失荆，大事遂去。炎烬以灰蒙者，千古亡汉之贼也，不足与张承业为奴【肃深不欲取闗公，详本传中】
译不久之后，世上很少有人了解真相。如果吕蒙不死，关羽就不会败亡。凭借襄樊之战的锐势，与蜀汉共同在中原建功立业，复兴汉室指日可待。吕蒙死后，陆逊代替他与孙权定计偷袭关羽，蜀汉失去荆州，复兴大业于是彻底丧失。那些被灰烬蒙蔽、视汉室复兴如玩火自焚的人，是千古以来灭亡汉朝的贼寇，连给张承业做奴仆都不配【吕蒙内心非常不想夺取关羽的荆州，详见本传】
当涂为魏，典午为晋，世率知之，而意义出处或未明了。按代汉者，当涂髙，春秋防也。自西京末，兹语盛传。光武与公孙述书，尝称及，而竟无验。及曹氏僭号，谯周以问杜琼，琼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髙，防验矣。然安知非老瞒擅国之日，故封魏以应谣言耶？」防不足信，此葢可见典司也。午，马也。见周所为防文，后果验。史谓周有他数术，假防为言耳。
世传天防府十八学士，以唐一代人才尽此。然当时隐太子及齐王元吉各延揽相倾，秦邸不能兼得也。按史，武德初，太子建成与秦、齐二主势位相轧，争致名流以自助。太子则詹事李纲、窦轨，庶子裴矩、郑善果、友贺德仁，洗马魏征，中舍人王珪，舍人徐师谟，率更令欧阳询，典膳监任璨，直典书坊唐临，陇西公府祭酒韦挺，记室参军事庾抱，左领大都督府长史唐宪，秦王有友于志宁，记室参军事房▯龄、虞世南、顔思鲁，谘议参军事窦纶、萧景，兵曹杜如晦，铠曹褚遂良，士曹戴冑、阎立德，参军事薛元敬、蔡允恭，主簿薛收、李道▯，典签苏干，文学姚思亷、褚亮，炖煌公府文学顔师古，右元帅府司马萧瑀，行军元帅府长史屈突通，司马窦诞，天防府长史唐俭，司马封伦，军谘祭酒苏世长，兵曹参军事杜淹，仓曹李守素，参军事顔相时，齐王有记室参军事荣九思，户曹武士逸，典签裴宣俨，文学袁朗及从弟承序。然则秦邸几有云台之数，亦不止十八也。内顔思鲁、师古、相时父子兄弟，褚亮、遂良父子，薛收、元敬、淹、如晦叔侄，一时同与盛矣。
天防十八学士像，阎立本写，今藏兵科。中原在大内，相传永乐中收，付兵科。毎詹翰诸臣供事，廷试者必留饮科中，索一玩，以为故事。万歴初，周公瑕游燕中，得摹本，知卷为沈存中家物，而防尾书迹不逮，因为补録之。琅琊两王公俱有防，大学士淮南李公介弟子繁刻之石，尝以一本遗家君，余及见之。存中防谓图中名字官秩与史多不合，如姚东字思亷，史作姚思亷，柬之苏壹，陆元朗，薛庄，史皆以字为名。李▯道葢文达，于志宁，许敬宗，蔡允恭，史皆不字。房▯龄字乔年，史以房乔字▯龄。孔颖达字仲达，史以为字颖达。葢唐书成于后人之手，此皆当时纪实者也。右皆存中防语，然以余所见图中最可疑者，莫如顔相时。图载相时字师古，按史师古相时兄弟也，师古字籕，相时字睿。师古亦为秦王府文学，声实出相时上，而天防之选不与相时传。新旧唐书皆云武德中与▯龄等为秦府学士，旧唐书瀛洲事末复言相时有兄师古，纪载甚明，当时在选决相时无疑，而以师古为字。存中博极羣书，诸学士官名仝异，悉考列防中，此其大矛盾者，胡絶口不及？尝意摹本非存中之旧，后人因笔谈所载，按其名字与史异者赝作斯图，而不知相时何人，以为即师古也。第存中所考史传亦自多互异，唐书薛收传以为图像，而思收，存中以为思收而图像。按收四年入馆，至七年卒，以刘孝孙补之，未图像之先，孝孙已召入为学士，不因思收始，以孝孙补也。新旧唐书褚亮传俱以赞亮作，杜如晦传亦云，而存中以为于志宁，考志宁传不言此，然亮及志宁各有赞，其语殊不类，自为借如传及存中言，则二人必居其一，并可疑也。存中引苏世长召对▯武门上，讥其名长意短，以苏为学士日改名。按史世长入唐，髙祖责为屯监，寻引见▯武门与语平生因。调之曰：「何名之长而意之短？」此时世长未尝入秦邸，存中葢误以髙祖为太宗。唐书孔颖达，元字仲达，不云字颖达也。存中素名不妄，而所取证咸抵牾若是，葢全凭记忆，不检册书。考之前辈，往往有此病也。惟诸人史不载字者，王太常谓可补当时之阙，诚然。第以相时律之政，恐不皆实纪耳【于志宁字仲谧，李元道字元阳，蔡允恭字克让，许敬宗字延族，刘孝孙字德祖，葢文达字文达】
武曌以淫牝秽乱唐室，实旷刼所无之变。而一代英才杰士，俯首臣伏，无敢声其罪者。独骆賔王广陵一檄，词
译当涂指代魏国，典午指代晋朝，世人大概都知道，但对其含义和出处或许并不明了。查考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这是《春秋》中的谶语。自从西汉末年，这种说法就广泛流传。光武帝给公孙述的信中，曾经提及它，但最终没有应验。等到曹氏篡位称帝，谯周拿此事询问杜琼，杜琼说：“魏阙是宫门的名号，‘当涂高’，谶语应验了。然而怎么知道不是曹操专权的时候，故意封魏国来迎合谣言呢？”谶语不值得相信，这大概可以看出典章制度的情况了。“午”，是马。看到周朝所做的谶文，后来果然应验。史书说周朝有其他方术，借谶语来说话罢了。
世人传说天策府十八学士，认为唐朝一代的人才都在这里了。然而当时隐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各自招揽人才相互倾轧，秦王府不能同时得到他们。查考史书，武德初年，太子建成与秦王、齐王二王权势地位相互倾轧，争相招致名流来辅助自己。太子方面有詹事李纲、窦轨，庶子裴矩、郑善果，友贺德仁，洗马魏征，中舍人王珪，舍人徐师谟，率更令欧阳询，典膳监任璨，直典书坊唐临，陇西公府祭酒韦挺，记室参军事庾抱，左领大都督府长史唐宪；秦王方面有友于志宁，记室参军事房玄龄、虞世南、颜思鲁，咨议参军事窦纶、萧景，兵曹杜如晦，铠曹褚遂良，士曹戴胄、阎立德，参军事薛元敬、蔡允恭，主簿薛收、李道玄，典签苏干，文学姚思廉、褚亮，炖煌公府文学颜师古，右元帅府司马萧瑀，行军元帅府长史屈突通，司马窦诞，天策府长史唐俭，司马封伦，军咨祭酒苏世长，兵曹参军事杜淹，仓曹李守素，参军事颜相时；齐王方面有记室参军事荣九思，户曹武士逸，典签裴宣俨，文学袁朗及堂弟袁承序。那么秦王府几乎有云台二十八将的人数，也不止十八人。其中颜思鲁、颜师古、颜相时父子兄弟，褚亮、褚遂良父子，薛收、薛元敬、薛淹、杜如晦叔侄，一时共同参与了盛况。
天策十八学士画像，由阎立本绘制，现在收藏在兵科。中原地区在大内，相传在永乐年间被收缴，交付给兵科。每当詹事府、翰林院的各位大臣供职，参加廷试的人必定留在兵科饮酒，索取这幅画把玩，作为惯例。万历初年，周公瑕游历燕京，得到摹本，知道画卷是沈存中家的物品，而画尾的题字不够好，于是补录了它。琅琊两位王公都有题跋，大学士淮南李公让弟子繁将其刻在石头上，曾经送一本给我父亲，我得以见到。沈存中的题跋说图中名字和官职与史书大多不符，比如姚东字思廉，史书写作姚思廉，柬之苏壹，陆元朗，薛庄，史书都用字作为名。李元道大概是李文达，于志宁，许敬宗，蔡允恭，史书都不写字。房玄龄字乔年，史书以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仲达，史书以为字颖达。大概是《唐书》成于后人之手，这些都是当时的纪实。以上都是沈存中的题跋语，然而以我所见图中最可疑的，莫过于颜相时。图载相时字师古，查考史书师古和相时是兄弟，师古字籕，相时字睿。师古也担任秦王府文学，声望和实绩超过相时，而天策府的选拔没有给相时立传。新旧《唐书》都说武德年间与玄龄等人担任秦府学士，旧《唐书》瀛洲事迹末尾又说相时有兄长师古，记载很明确，当时入选决定是相时无疑，却把师古作为字。沈存中博览群书，各位学士官名的异同，都考证列在题跋中，这个大的矛盾，为什么绝口不提？我曾猜想摹本不是沈存中的旧作，后人根据《笔谈》所载，按照名字与史书不同的地方伪造了这幅图，而不知道相时是谁，以为就是师古。只是沈存中考证的史传也自相矛盾，《唐书》薛收传认为是图像，而思念薛收，沈存中认为是思念薛收而图像。查考薛收四年入馆，到七年去世，由刘孝孙补任，在图像之前，刘孝孙已经召入为学士，不是因为思念薛收才开始，由刘孝孙补任。新旧《唐书》褚亮传都以赞褚亮作，杜如晦传也说，而沈存中认为是于志宁，查考于志宁传不说这个，然而褚亮和于志宁各有赞，其语言完全不同，自为借如传及沈存中言，则二人必居其一，都可疑。沈存中引用苏世长召对玄武门上，讥讽他名长意短，以苏为学士日改名。查考史书苏世长入唐，高祖责为屯监，不久引见玄武门与他谈论平生于是。调侃他说：“为什么名长而意短？”此时苏世长未曾入秦王府，沈存中大概误以高祖为太宗。《唐书》孔颖达，元字仲达，不说字颖达。沈存中向来名声不妄，而所取证都如此抵触，大概是全凭记忆，不检查册书。考之前辈，往往有这个毛病。只有史书不载字的人，王太常说可以补当时的缺漏，确实如此。只是以相时为例，恐怕不都是实录耳【于志宁字仲谧，李元道字元阳，蔡允恭字克让，许敬宗字延族，刘孝孙字德祖，李文达字文达】
武则天以淫妇秽乱唐室，实在是旷劫所无的变故。而一代英才杰士，俯首臣服，没有敢声讨其罪的人。只有骆宾王广陵一篇檄文，词
严义正，足寒猾贼之胆。葢唐初第一流人物也。而生蒙浅躁之讥，死罹怨望之讪。史氏因循，置于文苑，并其字失之，遂令邑中祀典，千载寥寥。往余籍弟子员日，尝以白督学建安滕公，滕公急材甚，业举行会，擢任去不果。苏观察君禹继至，雅是余论，即移文祀骆于乡。此举不特为当时节士伸寃，亦为万古词塲吐气也。
译严义正，足以使狡猾的盗贼胆寒。他大概是唐代第一流的人物。然而生前遭受轻浮急躁的讥讽，死后遭受怨恨不满的诋毁。史官因循守旧，将他列入文苑传，连他的表字都弄丢了，于是导致家乡祭祀他的典礼，千年来寥寥无几。过去我作为生员的时候，曾经把这件事禀告给督学建安滕公，滕公非常急于提拔人才，本来打算在乡试时推行此事，但刚被提拔调任就离开了，未能实现。苏观察君禹继任到来，很赞同我的观点，立即发文在家乡祭祀骆宾王。这一举措不仅为当时的节义之士伸冤，也为千古以来的文坛吐气。
唐郗云卿云：賔王仕髙宗至侍御史，天后临朝，数上书讽諌，得罪贬临海丞，遂与李敬业起义广陵。然则賔王劲气直节，始终无毫髪可议。自裴行俭惑众于先，魏元忠助桀于后，致忠义之操久湮不白。自是人间世一大缺陷，余不得不明目张胆言之，匪以同里故也。
唐人称賔王上书讽谏武氏得罪必责其复辟庐陵之故不然何以称讽谏何以致得罪而賔王又何以遂与敬业起兵也
用修云：「孔北海大志直节，而与建安七子并称；骆賔王劲辞义举，而与垂拱四杰为列。以文章之末技，掩其立身之大闲，可慨也。」君子当表而出之。杨氏此论甚公，然谓大闲掩于末技，恐不应尔。妖牝窃唐，举唐臣子颂德，恐后；自賔王一檄，痛责其奸，大声其恶。曌虽漏网，千载下罪孽歴歴，即轘磔都市，不过何云末技？且当时从敬业起事，讵止賔王一人？今皆湮没无闻，而賔王以一檄故，名流天壤。谓文章传气节乎？气节重文章乎？
賔王起义，人所共知，而不知其奉母至孝。集中三与上官啓，皆以捧檄负米为言。至裴行俭辟为记室，则辞以母老不堪逺行，情致酸楚，词防真笃，字字滴泪，即李令伯表不过也。道王命以自陈，则抗言不答；半千谕以干进，则守道不廻。凡賔王操履，类出唐文士上。遗集班班，学者徒泥裴语，何哉？
骆答裴书云：「义士期于壮夫，忠臣出于孝子。旣不能推心奉母，亦焉能死节事人？」骆之器识如此，而裴以为浮躁浅露。彼方陈力牝朝，讵相入哉【裴虽死，髙宗末，实武后用事世】
凡称知人者，知其人臧否邪正耳，穷达修短则姑布子平小术，君子不道也。裴行俭以器识短王、杨四子，幸而偶中，至今儒者乐道之巵言云。裴所称王勮、王勔、苏味道，皆覆身窜籍，何以优劣四子？余谓此不必辩，使勮、勔果有竒节卓行，即裴言不中，吾犹以为确论。今徒以位遇通塞为騐，则裴所见真姑布子平之术耳。况勃等即如裴论，不过浮浅小节，而味道辈摸棱邪谄，荣宠牝朝，器识何在？裴之取舍如此，其足以溷词塲、欺达者哉！
方万里云：「裴俭以富贵骨相取人，而文以器识之说，吾未见其能合于四子也。賔王一檄，气葢万古，虽败何伤？杜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里流，防哉！」
史称骆賔王失职鞅鞅，遂与徐敬业起兵。夫孽后临朝，罗织万态，即狄仁杰辈尚诬以反，况賔王倡义杀身，欲加以罪，宁足据乎？且文人失意，愤悱其常，屈平怀沙，贾生夭折，后世咸悼其忠。賔王首倡大义，庸可以此訾之？骆集十卷，今存，自《畴昔》《书愤》二章外，无一鞅鞅语。至忠孝气谊浡郁，诸制作间有足异者，详见别条。
万厯戊子秋，苏君禹行部婺中，余特为賔王上事云：窃见故唐临海县丞义乌骆賔王，劲气髙风，瑰材絶行，文词冠代，志业超羣，挺生景龙垂拱之辰，骤揭天寳开元之轨，雕章绘句则雾卷霞舒，授简挥毫则星流电扫，杨卢逊其浑博，沈宋范以驰驱，逃荣上裴行俭之书，陆沈靡悔，洁己拒员半千之请，壁立难攀，至孝笃于平生，孤忠竭于始仕，微官奉母，任武功簿而不辞，直道事人，谪临海丞而愈奋，值牝晨之司国，三纲斁而九法沦，偕勲胄以勤王，片檄呼而大众集，慨一抔之黄壤，问六尺之遗孤，歴数屠兄杀子之奸，元凶褫▯，亟发酖母弑君之恶，巨猾寒心，旣已首建义旗，将裂渠魁于七庙，不幸身膏逆刃，尚飞灵爽于千秋，伟哉国士无双，讵谓文人寡行，痛史氏因循，弗搜罗于谊烈，乃邦人寡陋，迄罢享于烝尝，诚万古不白之沈寃，实一代当兴之钜典，伏惟褒録遗忠，阐▯大节，亟修废坠，广励风猷，俾乾坤壮气昌明于崇正之朝，海甸英防振励于右文之日。云云，以论賔王事，附载此【今賔王已祀郡城，余尝集骆诗文闗渉者，并昔人遗论为《骆侍御忠孝辩》，有他刻】
少室山房笔丛卷八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九
明 胡应麟 撰
史
译唐代郗云卿说：骆宾王在唐高宗朝官至侍御史，武则天临朝称制时，他多次上书讽谏，因此获罪被贬为临海县丞，于是与李敬业在广陵起兵起义。由此可见，骆宾王刚正的气节，始终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指责的地方。自从裴行俭先前迷惑众人，魏元忠后来助纣为虐，导致忠义的操守长久被埋没而不为人知。这是世间的一大缺憾，我不得不明目张胆地陈述，并非因为同乡之故。
唐人认为骆宾王上书讽谏武则天获罪，必定是因为他想要恢复庐陵王（李显）的帝位，否则怎么会称为讽谏，又怎么会获罪，而骆宾王又怎么会与李敬业起兵呢？
杨慎说：“孔融志向远大、气节刚直，却与建安七子并列；骆宾王辞藻刚劲、举义行事，却与垂拱四杰同列。用文章这种末技，掩盖了他们立身的大节，令人感慨。”君子应当表彰并宣扬他们。杨氏的这番议论很公正，但说大节被末技所掩盖，恐怕并非如此。妖女窃据唐室，唐朝臣子争相颂扬她的功德，唯恐落后；自从骆宾王一篇檄文，痛斥她的奸恶，大声揭露她的罪行。武则天虽然漏网，但千载之下罪孽历历在目，即使把她车裂于闹市，也不过如此，怎么能说是末技呢？况且当时跟随李敬业起事的，难道只有骆宾王一人吗？如今都湮没无闻，而骆宾王因为一篇檄文，名声流传天地之间。说是文章传扬了气节呢？还是气节重于文章呢？
骆宾王起兵起义，人所共知，但不知他奉养母亲极其孝顺。他的文集中有三封给上官仪的信，都以捧着官文书、背着米粮（奉养母亲）为话题。等到裴行俭征召他做记室参军，他以母亲年老不堪远行为由推辞，情致酸楚，言辞真挚笃厚，字字含泪，即使李密的《陈情表》也不过如此。道王命令他自我陈述，他直言不答；员半千劝他进取仕途，他坚守道义不回头。凡是骆宾王的操守品行，都超出唐代文士之上。遗留的文集清清楚楚，学者们却只拘泥于裴行俭的话，为什么呢？
骆宾王回复裴行俭的信中说：“义士期望成为壮夫，忠臣出自孝子。既然不能推心置腹地奉养母亲，又怎么能死节侍奉别人呢？”骆宾王的器量见识如此，而裴行俭却认为他浮躁浅露。裴行俭当时正在为武后效力，怎么能与骆宾王相容呢？【裴行俭虽然死了，但在高宗末年，实际上是武后掌权】
凡是被称为知人的人，是知道这个人的善恶正邪罢了，至于穷通寿夭则是姑布子平那样的小术数，君子不谈论这些。裴行俭以器量见识贬低王勃、杨炯等四人，侥幸偶然猜中，至今儒者乐于传颂这种无稽之谈。裴行俭所推崇的王勮、王勔、苏味道，都身败名裂、被除名籍，怎么能以此评判四人的优劣？我认为这不必辩驳，假如王勮、王勔真的有奇节卓行，即使裴行俭的话不对，我仍认为这是确论。现在仅仅以地位遭遇的通塞作为验证，那么裴行俭所见到的真是姑布子平的术数罢了。况且王勃等人即使如裴行俭所说，不过是浮浅的小节，而苏味道等人模棱两可、奸邪谄媚，在武后朝享受荣宠，他们的器量见识在哪里？裴行俭的取舍如此，他足以混淆文坛、欺骗通达的人吗！
方万里说：“裴行俭以富贵骨相取人，而用器量见识的说法来掩饰，我没见他能与四人相合。骆宾王一篇檄文，气势盖过万古，即使失败有什么损害？杜撰你们身名俱灭，不妨碍江河万里长流，多么可笑！”
史书称骆宾王失职后心中不平，于是与徐敬业起兵。然而孽后临朝，罗织罪名手段万千，即使狄仁杰等人尚且被诬陷谋反，何况骆宾王倡义杀身，想要加罪于他，难道值得依据吗？况且文人失意，愤懑不平是常事，屈原怀沙自沉，贾谊早逝，后世都哀悼他们的忠诚。骆宾王首倡大义，怎么能以此诋毁他？骆宾文集十卷，现在尚存，除了《畴昔》《书愤》两首诗外，没有一句不平之语。至于忠孝气谊勃郁，各种作品中都有值得称奇的地方，详见别条。
万历戊子年秋天，苏君禹巡视婺州，我特意为骆宾王上疏说：我私下看到已故唐代临海县丞义乌人骆宾王，刚正的气节、高洁的风范，瑰丽的才华、绝世的品行，文词冠绝当代，志业超群出众，诞生于景龙、垂拱年间，骤然揭开了天宝、开元的轨迹，雕琢章句则如雾卷霞舒，执笔挥毫则如星流电扫，杨炯、卢照邻逊于他的浑厚广博，沈佺期、宋之问以他的驰骋驱策为范，逃避荣宠给裴行俭写信，沉沦下僚没有悔恨，洁身自好拒绝员半千的请求，壁立千仞难以攀登，至孝笃厚贯穿平生，孤忠竭尽始于仕途，微官奉养母亲，担任武功县簿而不推辞，直道侍奉他人，贬为临海县丞而更加奋发，正值牝鸡司晨、国家大乱，三纲崩坏、九法沦丧，偕同勋贵之后勤王，一片檄文号召而大众聚集，感慨那一抔黄土，询问六尺遗孤，历数屠兄杀子的奸恶，元凶胆寒，急切揭露酖母弑君的罪恶，巨猾寒心，既然已经首建义旗，将要裂杀渠魁于七庙，不幸身膏逆刃，尚且飞灵爽于千秋，伟大啊国士无双，谁说文人缺乏品行，痛惜史官因循守旧，不搜罗义烈之士，于是乡人浅陋，直到停止祭祀，实在是万古不白的沉冤，确实是一代应当兴起的重大典礼，恳请褒录遗忠，阐扬大节，尽快修葺废坠，广泛激励风教，使乾坤壮气在崇正之朝昌明，海甸英风在右文之日振励。等等，以论述骆宾王的事迹，附载于此【如今骆宾王已祭祀于郡城，我曾收集骆宾王诗文相关的，以及前人遗留的议论，编为《骆侍御忠孝辩》，有其他刻本】
少室山房笔丛卷八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九
明 胡应麟 撰
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