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十三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1–116 段

也。

汉《艺文志》及隋、唐俱无《孔丛子》,至宋《中兴书目》始着録,故前辈往往疑之。苐其间词义有非宋咸辈所办者,且其所叙家世,孔臧后孔琳以迨季彦十余传,不应全属乌有。考《汉志》儒家有太常孔臧十篇,梁有太常孔臧集二卷,至隋已亡,而《唐书·艺文志》仍有之。盖梁所谓孔臧集,即《汉志》儒家十篇,亡于隋而复出于唐,宋咸因取其中杂记先代者,傅以六经诸子所载厥宗言行,缀缉而成此书。孔琳迄季彦十余世,要皆臧原书集末所附,若文中家传例耳【余此辩,窃谓得之,与前说并存,以俟精识之士】

译罢了。

汉代《艺文志》以及隋、唐两代的目录书中都没有《孔丛子》,直到宋代《中兴书目》才开始著录,所以前辈学者往往对此表示怀疑。只是其中的词义有不是宋咸等人所能编造出来的,况且书中叙述的家世,从孔臧之后到孔琳,再直到季彦,历经十余代,不应完全都是凭空捏造的。查考《汉书·艺文志》儒家类有太常孔臧十篇,梁代有太常孔臧集二卷,到了隋代已经亡佚,而《唐书·艺文志》中仍然有记载。大概梁代所说的孔臧集,就是《汉志》儒家类的十篇,在隋代亡佚后又在唐代重新出现,宋咸于是选取其中杂记先代事迹的部分,附会六经和诸子所记载的孔氏宗族言行,缀辑编纂而成此书。从孔琳到季彦这十余代人的事迹,大都是孔臧原书集末所附录的内容,就像文中家传的体例一样【我对此的辨析,私下认为是有道理的,与前说并存,以等待见识精深的人士评判】

汉世记事之博,莫过太史公;立言之博,亡出《淮南子》。故▯雄以《淮南》、太史竝论,又以为《淮南》之用弗如太史公,知言哉!《淮南》盖效《吕览》而作者,其文词竒丽宏放,瑰目璨心,谓挟风霜之气,良自不诬;而诡辞衺说,坌溢篇中。自战国、荘列、二邹、纵谭宇宙,茅靡澜倒,举世若狂。汉兴董、贾诸人,渐趋醇朴,一代文章,垂复古始。《淮南》又羣集浮华,网罗淫僻,渊渟泽滙萃为此编,自以极天下之观,而不知好大喜夸之▯,不亡国杀身有不已者。余读《淮南》,既竒其才,悲其遇,又重惜其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因题简末云。

淮南王招集竒士,倾动四方。说者咸以此书杂出宾客之手,非也。左吴、雷被诸人著作絶无可见,特附淮南而显,岂梁苑邹枚、邺中刘阮等哉?惟《招隐士》词絶竒古,虽称小山,卒不传其名姓,惜也。

汉艺文志,淮南所撰,又有兵家一种,又天文杂子星一十九篇,又六艺有易训二篇,又赋类有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汉赋之盛,莫加于此。计其才,当与子建上下,以弗传世,罕知者附识此【汉志无小山赋,疑在淮南作八十二篇之中者】

▯子云撰《太▯》。惟桓谭以絶伦,必传尔。后▯学中微,儒者动资笑噱。然晋唐间注此书者,殆至数十家,故不甚落莫也。今据诸家书目,备録此:宋衷《太▯经注》九卷,陆绩《太▯经注》十二卷,虞翻《太▯经注》十四卷,范望《太▯经注》十二卷,章察《太▯经讲疏》四十六卷,又《太▯经发隐》三卷,王涯《说▯》一卷,又《太▯经注》六卷,宋维翰《太▯经注》十卷,林瑀《太▯经注》十卷,又《太▯经释文》一卷,徐庸《▯頥》一卷,又《太▯经解》十卷,杜元颖《太▯经传》三卷,郭元亨《太▯经疏》十八卷,陈渐《演▯》十卷,范谔昌《补正太▯经》十卷,程贲《太▯经手音》一卷,冯▯《太▯音训》一卷,林共《太▯图》一卷,孙胄《太▯正义》一卷,又《太▯叩键》一卷,王长文《通▯》十卷,张揆《太▯渊旨》一卷,吴秘《太▯释文》一卷,许翰《▯解》四卷,《▯厯》一卷,司马光《太▯经集注》十卷,晁氏《星纪图》一卷,又陆凯《太▯经注》、王肃《太▯经注》并见《隋志》中。又邵雍《太▯准易图》见《通考》、晁氏论中。今传者尚十余家。凡▯之得失,自前人论之已详。第此书本名《太▯》,其称经者,班氏文致之词,后世因遂尊之,非实也。

参同契》东汉魏伯阳撰。晁公武云:「神仙传伯阳防稽上虞人,通贯诗律,文词博赡,修真养志,约《周易》为此书,凡九十篇。」徐氏牋注。桓帝时以授淳于叔通,因行于世。隋唐书皆不载。考唐陆徳明解《易》字云:「虞翻注《参同》言字,从日下月,今有日月为『易』之文,古书也。」余按《汉志》:东京文章猥弱已甚,世传《论衡》、《潜夫》之类,可见此书虽言养生,而词极古奥,即东京诸子难之,非后人能伪作也。隋书本名《大易参同契》,盖东汉纬书之名,多此类。亡论隋唐志不载,即骤出于今,吾岂以为伪哉【世传《龙虎上经》,朱文公云伪书也,因《参同》有此语,故方士赝作之。余读之信然】

又晁疑隋志不载参同契,亦失考。按隋志仿《汉书》,道家列于九流,而神仙、符箓列于二藏,其名悉不着録。《参同契》神仙家,盖总之道藏,故不列其名耳。此书当在《太平》《黄庭》等经之前。张平叔诗:“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诚实録云。

旧唐书》无释、道二藏之目,《新书》志虽列神仙三十五家,而有不着録者六十二家。盖是书唐以前世寡知者,故汩没道藏中。凡考诸志,此又当详察云。

王充氏《论衡》八十四篇,其文猥冗薾沓,世所共轻,而东汉、晋、唐之间,特为贵重。蔡邕秘弗视人,葛洪赞弗容口,刘子▯槌提班马,不遗余力,而独尊信是书。三子皆鸿生硕彦,目无今古,乃昌歜、羊枣,异代同心,何哉?秦汉以还,圣道陆沉,淫词日炽

译汉代记事之广博,没有超过太史公的;立言的广博,没有超出《淮南子》的。所以扬雄将《淮南子》与太史公并列评论,又认为《淮南子》的实用价值不如太史公,真是知言啊!《淮南子》大概是效仿《吕览》而写的,它的文辞奇特华丽、宏大奔放,令人目眩心醉,说它挟带着风霜之气,确实不假;但诡辩邪说,充斥篇中。自从战国时期,庄子、列子、邹衍、邹奭等人纵论宇宙,如茅草般靡乱,如波澜般倾覆,举世如同疯狂。汉朝兴起后,董仲舒、贾谊等人,逐渐趋向醇正朴实,一代文章,几乎恢复古初的风貌。《淮南子》却又聚集浮华,网罗淫僻,深潭积水汇聚成这部书,自以为穷尽天下的奇观,却不知道好大喜夸的弊端,不亡国杀身是不会停止的。我读《淮南子》,既惊奇于它的才华,悲叹它的遭遇,又深深惋惜它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因此在简册末尾题写此文。

淮南王招集奇士,震动四方。说这本书杂出于宾客之手,是不对的。左吴、雷被等人的著作绝无可见,只是依附于淮南王而显名,难道像梁苑的邹阳、枚乘,邺中的刘桢、阮籍等人吗?只有《招隐士》的词句极其奇古,虽然称为小山所作,最终没有流传下他的名姓,可惜啊。

《汉书·艺文志》记载,淮南所撰写的,还有兵家一种,又有天文杂子星十九篇,又在六艺中有《易训》二篇,又在赋类中有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汉代赋的兴盛,没有超过这个的。估计他的才华,应当与曹植上下相当,因为不传世,很少知道的人,附记于此【《汉志》没有小山赋,怀疑在淮南王作的八十二篇之中】。

扬雄撰写《太玄》。只有桓谭认为它绝伦,必定会流传。后来儒学中衰微,儒者动不动就把它当作笑料。然而晋唐间注解这本书的,几乎达到数十家,所以不是很落寞。现在根据各家书目,全部记录如下:宋衷《太玄经注》九卷,陆绩《太玄经注》十二卷,虞翻《太玄经注》十四卷,范望《太玄经注》十二卷,章察《太玄经讲疏》四十六卷,又有《太玄经发隐》三卷,王涯《说玄》一卷,又有《太玄经注》六卷,宋维翰《太玄经注》十卷,林瑀《太玄经注》十卷,又有《太玄经释文》一卷,徐庸《玄颐》一卷,又有《太玄经解》十卷,杜元颖《太玄经传》三卷,郭元亨《太玄经疏》十八卷,陈渐《演玄》十卷,范谔昌《补正太玄经》十卷,程贲《太玄经手音》一卷,冯某《太玄音训》一卷,林共《太玄图》一卷,孙胄《太玄正义》一卷,又有《太玄叩键》一卷,王长文《通玄》十卷,张揆《太玄渊旨》一卷,吴秘《太玄释文》一卷,许翰《玄解》四卷,《玄历》一卷,司马光《太玄经集注》十卷,晁氏《星纪图》一卷,又有陆凯《太玄经注》、王肃《太玄经注》都见于《隋志》中。又有邵雍《太玄准易图》见于《通考》、晁氏论中。现在流传的还有十余家。凡是《太玄》的得失,从前人论述已经详细。只是这本书本名《太玄》,称经的,是班固文饰之词,后世因此尊崇它,并非实情。

《参同契》东汉魏伯阳撰写。晁公武说:“《神仙传》说伯阳是会稽上虞人,通晓诗律,文词广博富赡,修真养志,约取《周易》写成此书,共九十篇。”徐氏笺注。桓帝时传授给淳于叔通,因此流行于世。隋唐书都不记载。考察唐陆德明解释《易》字说:“虞翻注《参同》说‘易’字,从日下月,现在有日月为‘易’的文字,是古书。”我按《汉志》:东京文章猥琐柔弱已极,世传《论衡》、《潜夫论》之类,可见这本书虽然谈论养生,但词极古奥,即使东京诸子也难以企及,不是后人能伪作的。隋书本名《大易参同契》,大概是东汉纬书之名,多此类。不论隋唐志不记载,即使突然出现在今天,我难道会认为是伪作吗【世传《龙虎上经》,朱文公说是伪书,因为《参同契》有此语,所以方士伪造它。我读后确信如此】。

又晁公武怀疑隋志不记载《参同契》,也是失考。按隋志仿《汉书》,道家列于九流,而神仙、符箓列于二藏,其名都不著录。《参同契》是神仙家,大概总归于道藏,所以不列其名罢了。这本书应当在《太平》《黄庭》等经之前。张平叔诗:“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诚实录说。

《旧唐书》没有释、道二藏的目录,《新唐书》志虽然列出神仙三十五家,而有不着录的六十二家。大概是这本书唐以前世间少有人知道,所以淹没在道藏中。凡是考察各种志书,这又应当详细察考。

王充的《论衡》八十四篇,它的文章猥琐冗长、杂乱无章,世人共同轻视,而在东汉、晋、唐之间,特别贵重。蔡邕秘藏不给人看,葛洪赞叹不绝口,刘子玄抨击班固、司马迁,不遗余力,却独自尊崇信任这本书。这三个人都是鸿儒硕彦,目无今古,竟然像昌歜、羊枣一样,异代同心,为什么呢?秦汉以来,圣道沉沦,淫词日益炽盛

,庄周、列御、邹衍、刘安之属,揑怪兴妖,不可胜纪。充生茅靡澜倒之辰,而独岋然自信,攘臂其间,刬虚黜増,订讹斮伪诐淫之旨,遏截弗行,俾后世人人咸得借为口实,不可谓非特立之士也。故伯喈尚其新竒,稚川大其宏洽,子▯高其辩才,特其偏愎自是,放言不伦,稍不当心,上圣大贤咸在诃斥。至于《问孔》《刺孟》等篇,而辟邪之功,不足以赎其横议之罪矣。近世诮充太甚,若何氏、沈氏诸说,或未足以大服其衷,故余稍为次其功罪,以折衷后之君子。

译庄周、列御寇、邹衍、刘安等人,捏造怪异、兴起妖妄,多得无法记载。王充生于风俗奢靡、世道倾覆的时代,却独自坚定自信,在众人中挥臂奋起,铲除虚妄、摒弃夸大,订正错误、砍削伪诈偏颇淫邪的学说,遏制其传播,使后世人人得以借此作为论据,不能说他不是特立独行的人。因此,蔡邕推崇他的新奇,葛洪赞赏他的广博,某子(原文缺字)称许他的辩才,但他偏执固执、自以为是,言论放纵不合常理,稍有不合心意,连圣贤大贤都在斥责。至于《问孔》《刺孟》等篇章,他驳斥邪说的功劳,不足以抵赎他妄议圣贤的罪过了。近代讥讽王充太过分,像何氏、沈氏等人的说法,或许不足以完全让人信服,所以我稍微梳理他的功过,以作为后世君子判断的准则。

中郎以《论衡》为谈助,盖目为稗官野史之流,且此编骤出未行,而新竒可喜,故秘之帐中,如今人收録异书,文固非所论也。自《论衡》不甚称后世,究竟举主多归咎中郎者,余特为一洒之。

论衡》之问,孔序意自明。以仲尼大圣,其语言应接有絶出常情者,当时门弟子不能极问,故谈疑▯难以待后人之答。借在孔门,固好学之一事。第词间伤直,旨或过求,此充罪也。刘子▯辈不能详察,遽从而效之,以讥诋圣人。至尧舜禹汤,咸弗能免,犹李斯之学荀况矣。

读《王氏论衡》,烦猥▯屑之状溢乎楮素之间,辩乎其所弗必辩,疑乎其所弗当疑,允矣其词之费也。至精见越识,足以破战国以来浮诡不根之习,则东西京前,邈焉罕覩。当时以新特而过称之,近世以冗庸而剧诋之,匪充书异。昔也骤出于秦汉之间,习闻于伊洛之后,遇则殊哉!而宋人穷理之功,昭代上儒之效,亦着矣。

论衡》谓仲尼为素王,桓谭为素相,又谓仲尼之道传桓君山,君山传周长生,何太仆剧罪之是也?第秦汉间圣贤称谓与后世殊不同,臧纥圣于春秋,韩非圣于战国,▯雄、张衡圣于东西京,彼何人哉?推此则知孟称夷、惠未足尽凭【韩非仲尼并称,见《孔丛子·武臣问》世,但知老子同传,此更骇闻】

吴越春秋》东汉赵晔撰。晔防稽山阴人。范史云:晔少为县吏,耻于厮役,遂弃车马去,到犍为资中,诣杜抚,受《韩诗》,究竟其术,积二十年絶问不还。家为▯防制服,晔卒业乃归。古人于学,其精勤一至于此,而世鲜知者,故具载之。▯所着,又有《诗细》《歴神渊》。蔡邕至防稽,读《诗细》而叹息,以为长于《论衡》。邕还京师,传之学者,咸诵习焉。今人但知《论衡》为中郎所赏,絶不闻所谓《诗细》等。按《曹娥碑》,亦蔡至防稽赏识,世遂盛传,此正其同时事,信有幸不幸也。中郎虚怀乐善,自非后世忌忮者所及。然《论衡》秘之,而《诗细》传于学者,盖赵主说经故也。《歴神渊》似亦仿纬候为名,其所言不可考矣。

论衡》云:防稽周长生作《洞歴》十篇,上自皇帝,下至汉朝,锋芒毛髪之事,莫不纪载,与太史公表纪相似类也。上通下达,故曰《洞歴》。然则长生非徒文人,所谓鸿儒者也。按长生为充所推毂,如此而世絶不知其人。《洞歴》名甚新竒,尔时越中才士,故自不乏。第东京末,纪事之文,大槩多不能工,存其名以慰作者。

太▯经》十四卷,晋杨泉撰。郑氏《通志·畧作《太▯》,盖泉以子云仝姓,故此书亦拟《太▯》而作也。今苐马氏《意林》所钞百余言存。马氏注云:“望国杨泉,字徳渊”,而不言何时。郑《艺文略》及《隋艺文志》俱云晋人,惟《旧唐书》作唐人。然唐人讳渊,泉字徳渊,其为晋人无疑,《旧唐书》字误也。马氏《意林》又有《物理论》十六卷,所采颇众,而不题名氏。按《隋志》亦泉所撰,其云:“张苍除肉刑,每歳所杀万计;钟繇复肉刑,歳生二千人。”又以汉文除肉刑为匹夫之仁,盖韩非、邓析流也。

子书篇帙至曼衍者,《吕览》、《淮南》、《论衡》、《抱朴》止矣。大都卷不过数十余,马氏《意林》乃有《傅子》百二十卷。隋志云:晋傅▯撰。▯在晋以文名一时,今制作尚载诸选。此书当唐马氏世,必首末具存,故意林仍其原数。然所録不过百数十言,独裴松之《三国注》、杨泉《物理论》多掇之。据其文义,殊非高邈,尝脔一胔,全鼎可知。《郑志》仅存五卷,通考卷同,盖末世所余,仅十之一耳。夫子书槩论理道,卷曰数十,已极繁侈,而▯至百余,安能远哉?

王仲淹之着中说也,唐宋以还,知之者十而三,罪之者十而七,疑之者十而九,甚至以河汾有秽行,史削之。夫仲淹生隋季世,遯迹闾岩,一时与游董常数子而外,亡论房、李、魏、王,若风马牛絶不相及。即薛收、杜淹,识者疑焉。而隋史成于武徳、贞观之间,计中说当时润饰于王氏诸子者尚未行世,未必知隋有若人,

译中郎(王充)把《论衡》当作谈资,大概把它视为稗官野史一类,况且这部书刚问世尚未流行,新奇可喜,所以藏在帐中,就像今人收藏异书一样,文章本身本来就不是他讨论的重点。自从《论衡》在后世不太被称道,究其根本,举荐他的人多归咎于中郎,我特意为他洗雪这一冤屈。

关于《论衡》的疑问,孔序的意思自然明白。因为孔子是大圣人,他的言语应对有超出常情的地方,当时的门弟子不能穷尽追问,所以谈论疑难问题,留待后人回答。假使在孔门之中,这本来就是好学的一件事。只是言辞间有些过于直率,旨意或许追求过度,这是王充的罪过。刘子等人不能详细考察,就跟着效仿他,用来讥讽诋毁圣人。以至于尧、舜、禹、汤,都不能幸免,这就像李斯学习荀况一样。

读《王氏论衡》,繁琐琐碎的样子充满在纸墨之间,辩论那些不必辩论的,怀疑那些不应当怀疑的,确实言辞浪费了。至于精深的见解超越见识,足以破除战国以来浮夸诡辩、没有根据的习气,那么在东西两汉之前,遥远地很少见到。当时因为新奇独特而过分称赞它,近代因为冗长平庸而极力诋毁它,并非王充的书有什么异样。过去它突然出现在秦汉之间,在伊洛之后习闻,遭遇就不同了!而宋人穷究事理的功效,当代大儒的效法,也显著了。

《论衡》称孔子为素王,桓谭为素相,又说孔子的道传给桓君山,桓君山传给周长生,何太仆的剧罪是正确的吗?只是秦汉之间圣贤的称谓与后世很不同,臧纥在春秋时被称为圣,韩非在战国时被称为圣,扬雄、张衡在东西两汉时被称为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推论此可知孟子称夷、惠不足以完全凭信【韩非与孔子并称,见《孔丛子·武臣问》世,只知道老子同传,这更令人骇异】

《吴越春秋》是东汉赵晔撰写的。赵晔是会稽山阴人。范晔《后汉书》说:赵晔年轻时做县吏,以做杂役为耻,于是弃车马离去,到犍为资中,拜见杜抚,学习《韩诗》,最终精通其术,积累二十年绝口不问回家。家里为他服丧,赵晔完成学业才回来。古人对于学问,其精勤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而世人很少知道,所以详细记载。他所著,还有《诗细》《历神渊》。蔡邕到会稽,读《诗细》而叹息,认为它长于《论衡》。蔡邕回到京师,传给学者,都诵读学习。今人只知道《论衡》被中郎赏识,绝没有听说所谓的《诗细》等。查考《曹娥碑》,也是蔡邕到会稽赏识,世人才盛传,这正是同时的事,相信有幸与不幸。中郎虚怀乐善,自然不是后世忌妒刻薄的人所能比及的。然而《论衡》被秘藏,而《诗细》传给学者,大概是因为赵晔主要解说经书所以如此。《历神渊》似乎也是仿照纬候命名,其中所说的不可考证了。

《论衡》说:会稽周长生作《洞历》十篇,上自黄帝,下至汉朝,细微之事,无不记载,与太史公的表纪相似。上通下达,所以叫《洞历》。那么周长生不只是文人,所谓鸿儒啊。查考周长生被王充所推崇,像这样而世人绝不知道这个人。《洞历》名字很新奇,当时越中的才士,自然不乏。只是东京末年,纪事的文字,大多不能工巧,保留它的名字以安慰作者。

《太玄经》十四卷,晋杨泉撰。郑樵《通志·艺文略》作《太玄》,大概杨泉因为扬雄同姓,所以此书也模仿《太玄》而作。现在只有马氏《意林》所抄百余言存在。马氏注说:“望国杨泉,字德渊”,而不说何时。郑《艺文略》及《隋书·经籍志》都说他是晋人,只有《旧唐书》说是唐人。然而唐人避讳渊,杨泉字德渊,他是晋人无疑,《旧唐书》字错了。马氏《意林》又有《物理论》十六卷,所采颇众,而不题名氏。查考《隋志》也是杨泉所撰,其中说:“张苍废除肉刑,每年所杀数以万计;钟繇恢复肉刑,每年生二千人。”又把汉文帝废除肉刑视为匹夫之仁,大概是韩非、邓析一流的人。

子书篇幅最繁多的,《吕览》、《淮南》、《论衡》、《抱朴》罢了。大抵卷数不过数十余,马氏《意林》却有《傅子》百二十卷。《隋志》说:晋傅玄撰。傅玄在晋以文名一时,现在制作尚载诸选。此书在唐马氏时,必定首尾具存,所以《意林》仍其原数。然而所录不过百数十言,只有裴松之《三国志注》、杨泉《物理论》多摘取它。根据文义,绝非高邈,尝一脔而知全鼎。《郑志》仅存五卷,通考卷数相同,大概是末世所余,仅十之一耳。夫子书概论理道,卷数数十,已极繁侈,而傅玄至百余,怎能久远呢?

王仲淹著《中说》时,唐宋以来,知道它的十之三,罪责它的十之七,怀疑它的十之九,甚至因为河汾有秽行,史书削去他。王仲淹生在隋末,隐居岩穴,一时与他交游的除董常等数人外,不论房、李、魏、王,像风马牛绝不相及。即使薛收、杜淹,识者也怀疑。而隋史成于武德、贞观之间,计《中说》当时润饰于王氏诸子的尚未行世,未必知道隋有此人,

史置弗録,胡怪也?余读仲淹书,独慨夫士之生于三代之下者,一坏于管、商,载靡于厘、翟,三汩于申、韩,四湛于黄老,五淫于庄、列,六殉于昙摩。下逮六朝南北,即瑰伟絶特,盖世之英,亦将望是数者趋焉、息焉。其于周公、仲尼之道,盖邈不知其何物矣。仲淹勃兴衰运,直欲悬揭而日月之今,绎其遗言,源流洞如,规模廓如,词义秩如,温如,豁如。即性命天人之极,彼或未窥,是非大谬圣人者,固已鲜矣。借令面命杏坛,讵出端木、颛孙之下?若之何后世之知之者弗胜夫罪之者之众也?至刻画顔、曽,步趋邹、鲁,福郊、福畤之为,固无事辩,特其肩任太▯,论建太广,志意太骤,稍似有以启其端者,紫阳所为三叹而致惜欤?

译史官不将他载入史册,有什么奇怪的呢?我读范仲淹的书,独自感慨那些生于夏商周三代之后的士人,第一次败坏于管仲、商鞅的法家思想,第二次衰靡于李斯、赵高之流的权术,第三次扰乱于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第四次沉溺于黄帝、老子的道家思想,第五次放纵于庄子、列子的虚无之说,第六次殉身于佛教的教义。向下直到六朝南北时期,即使是瑰丽奇特、盖世无双的英雄豪杰,也将趋向这些学说,在这些学说中寻求寄托。他们对于周公、孔子的正道,大概遥远得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范仲淹振兴衰败的国运,简直想要把当今的日月高悬揭示出来。如今梳理他遗留的言论,其思想源流清晰明了,格局宏大开阔,辞义条理井然,温和宽厚,通达豁达。即使是在性命天人的最高境界上,他或许未曾窥见全貌,但像他这样并非大错特错背离圣人的,本来就已经很少了。假使让他当面在杏坛接受孔子的教导,难道会落在子贡、子游之下吗?为什么后世了解他的人,远不如指责他的人多呢?至于那些刻意模仿颜回、曾参,追随孟子、子思的人,像福郊、福畤那样的行为,本来无需辩驳,只是范仲淹肩负的责任太重,议论建树太广,志向意图太急切,稍微有点像开启某种风气的人,这大概是朱熹之所以三次感叹并感到惋惜的原因吧?

庄氏称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文中子与庄絶不仝然。其中所列诸弟子及老儒宿将问答之言,要皆当以庄之重言观之,取其议论而弗计其人有亡可也。

晁公武《读书志》考诸人与河汾絶不相值,甚详。苐亦无庸事此,读《中说》即了然。李密、李靖皆英雄,气吞一代。刘▯生徒遍四方,薛道衡、李徳林之才名,杨处道、贺若弼之干畧,当时声誉烜焃,俱远出河汾上。矧诗书礼乐槩非六朝所急,一处士谈周公、仲尼诸人,日仆仆候其门乎?仲尼大圣,微生亩直斥其名;叶公太宰之问,率孙词以对。以▯之矜,弼之愎,素之钜奸,道衡之轻薄,彼其于文中奚有甚矣?阮逸辈之过劳其心也。

房杜、王、魏,尤无谓。河汾诸子,以乃公明王道,述礼乐,卒不一试歴举显者文之故,论文中者,此类皆当置一边。其中傅防可笑,如董常比颜子,竟死文中子。前王、魏、房、杜人,固多悉其妄,余恐董常之死,亦是后人横加。陈仝甫氏槩以阮、龚増益,然刘蕡在唐,已峻斥拟经之罪,则知出福、郊二子为多。

崔铣子钟尝考定《中说》,分内外襍篇,序之曰:“内篇九篇,义美文驯;外篇九篇,文若夸张,义亦错杂。其余放言不伦,疑出后人所附润,为杂篇。”然内篇所采杨素、李密、刘▯诸人问答文,既爽实,义亦非精。凡此类,仍当删入杂篇可也。

文中子不特房、杜诸人可疑,仲淹子福畤,福畤六子勃、勔、勮、劝、劼、助,皆盛有文名,而勮、勔位皆公辅,乃迄无能爲厥祖阐▯潜懿者,殊自难晓。又按勃传称祖通,隋末大儒,后世谓史全不载,亦非。

元子十卷,唐元结次山撰。高似孙极称其文,英崛过栁,栁州唐文惟二公,似不省昌黎何代者?大槩六代以还,文尚俳偶,至唐李华、萧頴士及次山辈,始解散为古文。萧、李文尚平典,元独矫峻艰涩,近于怪且迂矣。一变而樊宗师诸人,皆结之倡也。元自号琦玕子,以山名琦玕。中兴颂,世推大体,然安史叛臣,临文所当切齿,而颂曰“边将骋兵,殊失轻重”,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爲?不惟矜夸靡当,岂穆如清风之致哉?因论元子,漫及若其人,则卓卓矣。

▯真子,唐张志和撰。志和,吾婺人,行谊甚高卓,自号烟波钓徒。所着有《太易》等书,及《西塞山诗词》一二,尚见襍说中。盖高才远识,而皭然尘▯之表者,即此书虽不越庄、列余言,而恢谲跌宕,想见其人,非元次山、皮袭美下也。说者以唐一代无史才,以余较观三百年子书,亦寥寥焉。昌黎《原道》诸作,名理伟然,出秦汉诸儒上。至尧,以是传之舜,数十言直接之孟轲氏。然子书体一变矣。自余浮猥▯尾,亡论西京,求《潜夫》、《中论》比不易得。子有《别才非耶》?

唐又有刘崇远著书,号《金华子》,猥浅不足言。然非婺人也。吾郡宋元二季,词章学术冠天下,独子书蔑闻。国朝郁离外,有苏伯衡之瞽说焉。凝道外,有宋景濓之燕书焉。瞽说几亚郁离,燕书大过凝道。皆婺中子书有秦汉风者,足为明兴正始,而世罕称述,因附识云【苏亦号空同子,在献吉前】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三

  明 胡应麟 撰

  九流绪论下

今子书传于世而最先者惟鬻子,其书槩举修身治国之术,实杂家言也。与柱下、漆园宗旨迥异,而汉志列于道家,诸史艺文及诸家目録靡不因之。虽或以为疑,而迄莫能定。余谓班氏义例咸规歆向,不应谬误若斯。载读汉志小说家有鬻子一十九篇,乃释然悟曰:此今所传鬻子乎?盖鬻子道家言者,汉末已亡,而小说家尚传于后。后人不能精覈,遂以道家所列当之,故歴世纷纷,名实咸爽。汉志故灼然明也,輙记于此,俟博洽君子定焉。

汉《艺文志》所谓小说,虽曰街谈巷语,实与后世《博物志》《怪等书迥别,盖亦杂家者流,稍错以事耳。如所列《伊尹》二十七篇,《黄帝》四十篇,《成汤》三

译庄周自称寓言占十分之九,重言占十分之七,而文中子(王通)与庄周截然不同。文中子书中列出的各位弟子以及老儒宿将的问答之言,都应当用庄子的“重言”观点来看待,取其议论而不计较其人是否真实存在是可以的。

晁公武在《读书志》中考究书中人物与河汾(王通讲学之地)时代绝不相符,论述非常详细。但这也没有必要多事,读《中说》就能明白。李密、李靖都是英雄,气概吞没一代。刘炫的学生遍布四方,薛道衡、李德林的才名,杨处道、贺若弼的才干谋略,当时声誉显赫,都远远超出河汾之上。况且诗书礼乐大概不是六朝所急务,一个隐士谈论周公、孔子等人,这些人会整天奔波等候在他门下吗?孔子是大圣人,微生亩直接斥责他的名字;叶公太宰询问,孔子也用敷衍之词回答。以杨素的傲慢,贺若弼的刚愎,素(指杨素)的大奸,薛道衡的轻薄,他们对于文中子会有什么敬重呢?阮逸等人真是用心过度了。

房玄龄、杜如晦、王绩、魏征这些人更是无稽之谈。河汾门下的弟子,因为王通阐明王道,讲述礼乐,最终没有一次被举荐任用,所以列举显贵之人来为文中子增饰,谈论文中子的人,这类人都应当放在一边。其中附会之处可笑,比如把董常比作颜回,竟然让董常死在文中子门下。前文提到的王绩、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本来大多都知道这是妄说,我恐怕董常之死,也是后人强加的。陈同甫(陈亮)大概认为阮逸、龚鼎臣增加了内容,然而刘蕡在唐代,已经严厉斥责拟经的罪过,由此可知出自福(王福畤)、郊(王勃)二人之手居多。

崔铣的儿子崔钟曾经考定《中说》,分为内篇、外篇和杂篇,序言说:“内篇九篇,义理优美,文辞驯顺;外篇九篇,文辞似乎夸张,义理也错杂。其余放言不合规范,怀疑是后人附加润色,作为杂篇。”然而内篇所采用的杨素、李密、刘炫等人的问答文章,既然违背事实,义理也不精当。凡是这类内容,仍然应当删入杂篇。

文中子不仅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可疑,王仲淹的儿子王福畤,福畤的六个儿子王勃、王勔、王勮、王劝、王劼、王助,都很有文名,而王勮、王勔地位都达到公辅(宰相级),竟然最终没有人能为他们的祖父阐发潜藏的德美,这实在难以理解。又查王勃传称祖父王通是隋末大儒,后世说史书完全不记载,也不对。

《元子》十卷,唐代元结次山撰写。高似孙极力称赞他的文章,英气崛出超过柳宗元,柳州唐文只有这两位,似乎不知道韩愈是哪个朝代的人?大概六朝以来,文章崇尚骈偶,到唐代李华、萧颖士以及元结等人,才开始解散为古文。萧、李的文章尚且平正典雅,元结独自矫饰峻峭艰涩,接近怪异且迂阔了。一变而成为樊宗师等人,都是元结倡导的。元结自号琦玕子,因为山名琦玕。《中兴颂》,世人推崇其大体,然而安史叛臣,临文应当切齿痛恨,而颂文说“边将逞兵,殊失轻重”,如果不是老于文学的人,谁适合写呢?不仅矜夸不当,哪里还有穆如清风的意致呢?因为论述《元子》,顺便提及像他这样的人,就卓然不群了。

《〇真子》,唐代张志和撰写。张志和,是我们婺州人,品行节义非常高卓,自号烟波钓徒。所著有《太易》等书,以及《西塞山诗词》一两句,尚见于杂说中。大概是有高才远识,而洁白超脱于尘世之外的人,即使这本书不超过庄子、列子的余言,但恢谲跌宕,可以想见其人,不在元次山、皮袭美之下。有人说唐代一代没有史才,以我比较观察三百年的子书,也寥寥无几。韩愈《原道》等作品,名理伟大,超出秦汉诸儒之上。至于尧,以此传给舜,几十句话直接连接到孟子。然而子书的体例变化了。自其余浮泛猥琐的尾巴,不用说西汉,寻求《潜夫论》、《中论》那样的书也不容易得到。子书有《别才》吗?

唐代又有刘崇远著书,号《金华子》,浅薄不值得说。然而他不是婺州人。我们郡在宋元两代,词章学术冠绝天下,唯独子书没有听说。本朝除了《郁离子》外,有苏伯衡的《瞽说》。除了《凝道记》外,有宋景濂的《燕书》。《瞽说》几乎亚于《郁离子》,《燕书》大大超过《凝道记》。都是婺州子书中有秦汉风气的,足以作为明代兴起的正始之音,而世人很少称述,因此附带记下【苏伯衡也号空同子,在李梦阳之前】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三

明 胡应麟 撰

九流绪论下

现在子书流传于世而最早的是《鬻子》,这本书大概列举修身治国的术数,实际上是杂家的言论。与柱下(老子)、漆园(庄子)的宗旨截然不同,而《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在道家,各史艺文志及各家目录无不沿袭它。虽然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但始终不能确定。我认为班固的义例都规摹刘歆、刘向,不应该错误到这种程度。再读《汉书·艺文志》小说家有《鬻子》一十九篇,于是豁然醒悟说:这是现在所传的《鬻子》吗?大概道家所说的《鬻子》,汉末已经亡佚,而小说家的《鬻子》尚流传于后。后人不能精细考核,于是用道家所列的来对应,所以历代纷纷争论,名实都错乱。《汉书·艺文志》本来非常明确,暂且记在这里,等待博洽的君子来定夺。

《汉书·艺文志》所谓小说,虽然说街谈巷语,实际上与后世的《博物志》《搜神记》等书截然不同,大概也是杂家的一类,稍微夹杂些事实罢了。如所列《伊尹》二十七篇,《黄帝》四十篇,《成汤》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