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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八

少室山房笔丛卷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8–73 段

,而可弗定于一也?史迁《秦本纪》云:“大业娶女华,女华生大费,大费佐禹平水土,辅舜驯鸟兽,舜妻以姚之玉女,是曰栢翳,为秦之先。”夫禹作司空,天下之大任;佐禹濬川,天下之大功。借令非伯益而别一人,则《尚书》载之,当参咎繇、伍稷、契矣。今考虞廷臣庶,四岳、九官、十二牧辈,靡不具载于书,而伯翳之文独不经见。以史所称“平水土”者质之乎《书》,则偕奏鲜食,益事也;以史所谓“驯鸟兽”者质之乎《书》,则掌火作虞,益官也。然则《尚书》所云伯益,非伯翳而谁耶?《秦纪》所云伯翳,非伯益之误耶?葢伯与栢其音仝【秦本纪》作栢】益与翳其声近,故《史记》误以一人析而为二。犹幸乎其人虽二,而其事则一也。然而“大费”之云,又胡以称也?则吾尝读《汲冢纪年》而得之:《竹书》“纪啓即位之二年,费侯伯益出就国。”夫《史记》先称大费,复称柏翳,柏翳为人名,则大费为国封矣;大费为国名,则柏翳为伯益矣。即《竹书》一简,而柏翳、伯益、大费举不待辩而明。而司马贞、张守节皆置弗道,彼《索隐》者,恶在其为索,而《正义》者,恶在其为正也【正义》陈纪下亦言二人本一,而《秦纪》、《陈纪》、《世家》益不言。按《山海经》刘歆序先称伯翳,复言伯益,其为一人明甚,而太史氏之误不辩自明矣。然《正义》亦不引】

译那么,难道可以不定于一人吗?司马迁在《秦本纪》中说:“大业娶了女华,女华生了大费,大费辅佐大禹治理水土,辅助舜帝驯服鸟兽,舜帝把姚氏的玉女嫁给他,这就是伯翳,是秦国的祖先。”大禹担任司空,这是天下重大的职务;辅佐大禹疏通河道,这是天下重大的功绩。假如不是伯益而是另一个人,那么《尚书》记载此事时,应当与咎繇、稷、契等人并列提及了。如今考察虞朝朝廷的臣子,四岳、九官、十二牧等人,无不详细记载在书中,唯独伯翳的文字在经书中没有见到。用史书所称的“治理水土”来对照《尚书》,那么共同进献美味食物,是伯益的事迹;用史书所说的“驯服鸟兽”来对照《尚书》,那么掌管火政、设立虞官,是伯益的官职。既然如此,那么《尚书》所说的伯益,不是伯翳又是谁呢?《秦纪》所说的伯翳,不是伯益的笔误吗?大概“伯”与“栢”读音相同,《秦本纪》写作“栢”,“益”与“翳”声音相近,所以《史记》错误地将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人。幸好虽然人名有两个,但事迹却是同一个。然而,“大费”这个称呼,又是怎么来的呢?我曾经阅读《汲冢纪年》而得到了答案:《竹书纪年》记载“启即位的第二年,费侯伯益离开朝廷回到封国。”《史记》先称大费,后又称柏翳,柏翳如果是人名,那么大费就是国名封号了;大费如果是国名,那么柏翳就是伯益了。仅凭《竹书》这一条记载,柏翳、伯益、大费这三者就不待辩驳而真相大白了。而司马贞、张守节都对此置之不理,那些《索隐》之作,怎么能算是探求隐微呢?那些《正义》之作,怎么能算是匡正谬误呢?《正义》在陈纪下也说这两人原本是一人,但在《秦纪》、《陈纪》、《世家》中关于伯益的记载却不加说明。按《山海经》刘歆的序言,先称伯翳,后又说伯益,其为同一人非常明显,而太史公的错误不辩自明。然而《正义》也没有引用。

苏子瞻论周之失,计莫甚东迁,而以灵王神圣、诸侯服享为证,此但据子朝之书,而弗及详论其世也。灵王之世,孙甯出君而莫能讨,崔庆弑君而莫能诛,陈生、伯舆争政而莫能断,至假列国大夫以听讼于王庭,其纪纲名分几于荡,无一存矣。谷洛之鬬,王欲壅之,太子晋之谏,可谓切深,而王卒弗能用也。终其身政事,可见惟聘后致命于齐而已。神圣服享,果何在哉?善乎唐李翺之言也: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夫唐之弗振,岂亦东迁之罪也?夫太子晋一言,晋人遽欲举侵地而返之,俾弗蚤死,成宣之治可复,孰谓东迁计失哉?

自文王释羑里之囚,纣锡之弓矢,得专征伐,世遂以文王为西伯。至戡黎一事,咸曰文王是举,将以震纣而萌其悔心也。噫!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殷,仲尼至德之叹,葢惓惓焉。一旦甫释囚系,而輙有戡黎之举,若勾践以美女豢吴而兵随其后者,孰谓文王之德顾为是耶?且纣当文王之时,三仁未亡,天命未絶,诸侯八百未会,而文王遽称兵以猎其郊,视后世乱臣贼子举晋阳以清君侧者,复奚异哉?元儒金吉甫氏独引胶鬲之言,直以戡黎系之于武,而文之心始暴白于天下万世。然胶鬲之言足以证西伯之为武,而不足以证戡黎之为武也。余考汲冢竹书,帝辛四十一年,西伯昌薨;四十二年,西伯发受丹书于吕尚;四十四年,西伯发伐黎。自武王之立,以至克殷,始终西伯之外,无别称焉。于是始信戡黎之举,灼然出于武王,而文之以服事殷,没齿皦无纤芥,可以刷百代之疑矣。金氏前编多引竹书,独兹事闗系非眇,而纪年所载彰明较着,特为愉快人心,而偶未之引,岂考覈有所未至耶?

甚哉,三代而上,史氏之说之不足凭也!司马迁列传七十,而首伯夷;而其传伯夷也,始之以逃尧之文,卒之以伐纣之谏。葢歴数百千年,未有核其实者也。夫逃尧之谬,有识槪能辨之;独伐纣之谏,其所闗涉甚钜,宜其所纪载特详,乃迁所取证茫亡一焉。而世之儒者,万喙一词,即博渉自信,如宋罗泌之流,亦仅啓其端,而其说迄靡竟也。夫三代之书,迁所取证者,六经、孔孟之外国语,短长、庄荀韩吕数子已尔。孔子于夷则贤之矣,孟子于夷则圣之矣,而未尝槪叩马之事也。孔子于夷称其饿矣,孟子于夷述其清矣,而未尝槩叩马之言也。采薇一歌,足发明武未尽善,而孔则删之;食粟之耻,有大于不听恶声,而孟则置之。揆之事理,胡舛谬也?先秦之文,详于识文武者,宜莫逾左氏;勇于非汤武者,宜莫逾庄周。而左国诸书,言者弗引;庄列诸书,引而弗言。书出于汉之后,而足以证周之前者,汲冢;而汲冢诸篇,又始终亡一语及也。然则叩马之谏,太史氏所采据,果何书也?夫三代之书,其传于后世常寡,而三代之迹,其轶于上古常多。至圣贤大节,未有不具载于六经,而互见于子史者,若之何合六经、诸子、诸史而茫亡一证也?故吾断以为夷齐无叩马之说也。然斯语非迁创之,葢战国游谈之口,而迁信之太果也。夫战国之谈,其起于见夷齐之逊位,而遂疑武王之有争;闻夷齐之居周,而遂疑伐纣之当阻,因委曲傅防而为是与夫叩马一节,在夷齐诚优为,而君臣父子一言足以树天地古今之大戒。顾以之垂训则伟,而以之纪实则疎也。则君子之读斯传者,尚亦取其言,而姑略其事也哉!

仲尼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饿之云者,葢以夷齐逊国而贫,弗若景公之擅国而富,曷尝谓饿而死也?」夫孔子饿于陈蔡,灵辄饿于翳桑,而皆未尝死,胡为乎首阳之下,夷齐独死于饿也?食粟采薇,其因饿之一言而附防欤?夫武王非愎谏者,二子之难,难逊国,弗难叩马;难无怨,弗难采薇。庄周称夷齐之咸阳,见武伐殷曰:「天下乱,周德衰,不若避之。」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此太史之说所从出,于庄生口也,而亦可以证其无叩马之事矣。

夫春秋之世之乱也,而忍言哉?葢君臣之义絶矣。晋栾书、中行偃执

译苏东坡论述周朝的过失,认为没有比东迁更严重的了,并以周灵王神圣、诸侯臣服进献作为证据,这只是依据《子朝》一书的记载,而没有详细考察那个时代的情况。周灵王在位时,孙甯驱逐国君却无人讨伐,崔庆弑杀国君却无人诛杀,陈生、伯舆争夺政权却无人裁决,甚至要借助列国的大夫在王廷上听讼断案,国家的纲纪名分几乎荡然无存,没有一样保留下来。谷水与洛水相斗,周灵王想要堵塞它,太子晋的劝谏可以说非常恳切深刻,但周灵王最终还是没有采纳。纵观他一生的政事,可见只有聘娶王后并向齐国传达命令罢了。所谓神圣、诸侯臣服进献,究竟在哪里呢?唐代李翺的话说得好:唐高祖凭借一支军队夺取天下,后世却不能凭借天下夺取河北,唐朝的衰败不振,难道也是东迁的罪过吗?太子晋的一番话,晋国人就立刻想要归还侵占的土地,假如太子晋没有早死,成王、宣王的治世可以恢复,谁说东迁是失策呢?

从周文王被释放于羑里之囚,商纣王赐给他弓矢,让他专擅征伐,世人于是称文王为西伯。到了征伐黎国这件事,大家都说这是文王的举动,目的是震慑商纣王而使其萌生悔意。唉!文王拥有三分之二的天下却仍臣服侍奉殷商,孔子赞叹他的至德,大概是深切关怀的。一旦刚被释放,就立刻有征伐黎国的举动,这就像勾践用美女豢养吴国而军队紧随其后一样,谁说文王的德行是这样的呢?况且商纣王在文王时期,三位仁人还没有灭亡,天命还没有断绝,八百诸侯还没有会盟,而文王就发兵在郊外狩猎,这与后世乱臣贼子举兵晋阳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之人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元代儒者金吉甫独自引用胶鬲的话,直接将征伐黎国归于武王,文王的用心才开始向天下万世昭示。然而胶鬲的话足以证明西伯就是武王,却不足以证明征伐黎国是武王所为。我考证汲冢竹书,帝辛四十一年,西伯昌去世;四十二年,西伯发从吕尚那里接受丹书;四十四年,西伯发征伐黎国。从武王即位,直到攻克殷商,始终除了西伯之外,没有别的称呼。于是我才确信征伐黎国的举动,明显出自武王,而文王侍奉殷商,终身洁白无瑕,可以洗刷百代的疑点了。金氏前编多引用竹书,唯独这件事关系重大,而《纪年》所载明白显著,特别令人愉快,却偶然没有引用,难道是考据有所不到吗?

唉,夏商周三代以前,史家的说法真不可靠啊!司马迁列传七十篇,以伯夷为首;而他写伯夷传,开始于逃避尧的记载,结束于劝谏伐纣的记载。大概历经数百千年,没有人核实其真实情况。逃避尧的谬误,有见识的人大概都能辨别;唯独劝谏伐纣,其所涉及的关系重大,理应记载特别详细,但司马迁所取证的资料却毫无踪迹。而世间的儒者,众口一词,即使博学多识且自信,如宋代罗泌之流,也只是开了个头,而他的说法最终也没有完成。三代的书籍,司马迁所取证的,不过是六经、孔孟之外的言论,以及《战国策》、《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几部书罢了。孔子对伯夷称其贤德,孟子对伯夷称其圣德,却从未提及叩马之事。孔子称伯夷饿死,孟子述说伯夷的清高,却从未提及叩马之言。《采薇》一歌,足以说明武王未尽善,而孔子删去了它;食粟之耻,比不听恶声更大,而孟子却置之不理。衡量事理,为何如此错谬?先秦的文章,详细记载识文断武的,应当没有超过《左传》的;勇于非议汤武的,应当没有超过庄周的。而《左传》等书,说话的人不引用;《庄子》《列子》等书,引用了却不提及。书籍出自汉代之后,而足以证明周朝之前的,是汲冢竹书;而汲冢竹书的各篇,又始终没有一句话提及。那么叩马劝谏,太史公所采据的,究竟是什么书呢?三代的书籍,流传到后世的常常很少,而三代的遗迹,散失于上古的常常很多。至于圣贤的大节,没有不详细记载于六经,而互相见于诸子百家的,为何合六经、诸子、诸史而毫无一个证据呢?所以我断定伯夷、叔齐没有叩马劝谏的说法。然而这话不是司马迁首创的,大概是战国游说之士的口传,而司马迁相信得太轻易了。战国时的谈论,其起因于看到伯夷、叔齐让位,于是怀疑武王有争夺之心;听到伯夷、叔齐居住在周朝,于是怀疑伐纣应当阻止,因此委曲附会而成此说。至于叩马这一节,对于伯夷、叔齐来说确实做得出来,而君臣父子一言足以树立天地古今的大戒。只是用它来垂范训诫则伟大,而用它来记录史实则疏漏。那么君子读这篇传记,还是取其言论,而暂且忽略其事吧!

孔子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所谓饿死,大概是说伯夷、叔齐让出国家而贫穷,不像景公那样独占国家而富有,何曾说是饿死呢?孔子在陈蔡之间挨饿,灵辄在翳桑挨饿,而都没有死,为什么在首阳山下,伯夷、叔齐唯独饿死呢?吃粟米、采薇菜,是因为“饿”这一句话而附会吗?武王不是刚愎拒谏的人,二子的困难,在于让国,不在于叩马;在于无怨,不在于采薇。庄周称伯夷、叔齐在咸阳,见武王伐殷说:“天下混乱,周德衰微,不如避开它。”向北到了首阳山,于是饿死。这是太史公说法的来源,出自庄周之口,而也可以证明没有叩马之事了。

春秋时代的混乱,哪里忍心说呢?大概君臣之义断绝了。晋国的栾书、中行偃拘捕

厉公,召韩厥。厥曰:“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齐崔杼弑庄公,人谓晏婴死乎?曰:“君死社稷则死之,若为己死,非亲昵谁敢任之?”韩厥、晏婴,夫非春秋所谓贤者哉?君父之仇,义不共天,臣弑君,子弑父,杀无赦,亡论其职大小也。二子身为大夫,骤闻君父之难,当率先有众,奉大义而讨之,诛元恶以靖国家,上也。茍不能则死之,又不能则去之,舍是无可言者。方厉公之执而书偃之召也,厥挺然力争,尚庶几万一挽回。必不得已,犹当致命毕力于嗣主之世。而始焉则为克之中立以观其变,继焉则为盾之同党以遂其奸。晋尚为有人乎?葢厥也弗臣,而悼也弗子矣。夫人臣之义,食焉弗避其难。婴之食,谁之食也?庄弑而弗从,犹之可也。方庄之未弑,弗当谏与?迨庄之旣弑,弗当讨与?谏而弗行与?讨而弗遂,弗俱当去与?四者之义,婴亡一焉,生食其禄,死而置之,臣焉用哉?夫春秋之世,君臣道絶矣。以二子之事如彼,而世以为贤,后世亦卒无有非之者,甚矣,大义之难明也。

译晋厉公召见韩厥。韩厥说:“各位大臣不能侍奉国君,还要我韩厥做什么用呢?”齐国崔杼弑杀齐庄公,有人问晏婴是否应当殉死?晏婴说:“国君为社稷而死,我就为他死;如果他是为自己而死,除非是至亲至近的人,谁敢承担这个责任?”韩厥、晏婴,难道不是《春秋》所称赞的贤人吗?君父的仇敌,道义上不能与之共存于天下,臣子弑杀国君,儿子弑杀父亲,杀之而不赦免,不论其职位大小。这两人身为大夫,突然听闻君父遭遇危难,应当率先率领众人,秉持大义去讨伐他们,诛杀首恶以安定国家,这是上策。如果做不到,就为国君而死;如果连死都做不到,就离开这个国家,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说法了。当晋厉公被俘、书偃召见韩厥时,韩厥挺直身躯极力争辩,还希望能万一挽回局面。如果实在不得已,也应当在继位国君的时代竭尽忠诚和力量。然而起初他采取中立态度以观望事态变化,后来又成为赵盾的同党以助长其奸恶。晋国还算有人才吗?大概韩厥不臣服于君,而赵盾不慈爱于子。作为臣子的道义,既然享受俸禄就不应逃避危难。晏婴所享用的俸禄,是谁给的俸禄呢?齐庄公被弑而不跟随殉死,还可以说得过去。但在齐庄公未被弑杀之前,难道不应该劝谏吗?等到齐庄公已经被弑杀,难道不应该讨伐吗?劝谏而不被采纳,难道不应该离开吗?讨伐而不能成功,难道不应该一同离去吗?这四种道义,晏婴一样都没有做到,活着时享用俸禄,死后却置之不理,这样的臣子有什么用呢?在《春秋》时代,君臣之间的道义已经断绝了。像这两人的事情那样,而世人却认为他们是贤人,后世也终究没有人非议他们,大义之难以明辨,真是严重啊。

豫让漆身吞炭,以愧人臣之怀二心者。让葢以义士自许也。当时凛然义之后世亦翕然义之至。苏氏、胡氏直以为圣贤大学之道,甚矣宋人之陋也。余以为让特刺客之好名者,非惟弗知义,殆近于弗知耻。其所言正以教人臣之怀二心,而胡以愧也。夫君臣父子一也,父有弗子,子无弗父;君有弗臣,臣无弗君。孟轲氏论手足腹心报施之道,至矣而其言可以训天下之为君,不可以训天下之为臣;可以陈于唐虞桀纣之前,不可以谭于春秋战国之世。以故言出于孟氏,而豪杰犹或非之。然而曰犬马,曰土芥,曰国人,曰寇讐,其轻重之等较若也。夫范氏、荀氏灭于知氏,知氏灭于赵氏,则知氏于范氏、荀氏正,赵氏之于知氏也。让以众人报范氏、荀氏,则二氏之亡仕他姓可矣,曷在乎仕其故主之仇之后,而且为之尽力也?不几于寇雠之报,报犬马之视乎?夫瑶之未败,果知之,让择而事之,恶取其知瑶之将败絺争之,让黙而成之,恶取其贤。瑶亡也可以死矣,弗死;襄执也可以死矣,弗死;至再刺而再执也,犹弗死。恶取其勇,俾襄子而再释焉,将以刺终乎?将以弗刺终乎?刺而中,胡以见襄子于身后?刺而弗中,胡以见襄子于生前?终止而弗刺,胡以自立于天下万世?故吾直以让非惟弗知义,而近于弗知耻也。其厪厪焉惜其一死,务以成其一刺之名而已。于人臣无二心奚有也?即人臣二心,将以让借口,而又奚愧也?夫为让计,宜何如?曰:死范氏、荀氏上也,死知伯之亡其次也,死襄子之执又次也。以刺而报其主,则已卑卑。再刺而再弗行,而卒弗死,而欲以漆身吞炭愧人臣之怀二心者,难矣哉【以知氏无人而让无为而为者,尤谬。夫聂政尚不欲显其名,而要离致戮妻子,奚为也】

自山东遭秦祸,诸侯之得志者三,而苏氏之合从弗与焉。孟尝之临函谷也,信陵之存大梁也,赵奢之救阏与也。孟尝、信陵俱贵公子,率列国以攻秦,独奢起小吏,提孤军,大破秦师,其事甚伟,功甚竒。乃读史者忽焉,第知奢之胜而已,而所以胜弗知也。当秦之围阏与也,惠文以问亷颇,颇以为难救,何哉?阏与之地,秦、韩、赵三国之交,秦攻韩而移兵阏与,葢出赵之不意也。而赵始发兵救之,令秦也据险以拒赵,若魏太祖之屯柴壁,则赵师阻;令秦也扼险以要赵,若唐太宗之袭美良,则赵师殱。二者皆晓兵所忌,而颇位赵上将,声闻诸侯,固不肻轻用其名,鬬成败于鼠穴也。奢则未尝有战伐之勲,一旦欲翘然自树,势不容不出死力以见其竒。而奢方拔自细微,又易以愚秦耳目,于是顿兵邯郸,增垒以示吾弱,而弛敌之防;坚壁以蓄吾威,而俟敌之间。至于二十八日之久,彼师已老,而我师方壮,然后乗秦谍之往,而卷甲以趋之。秦欲拒吾于险之外,而吾已入;欲邀吾于险之内,而吾已出。比秦人悉甲来攻,而吾壁垒已成,士有必死之志,以久蓄之锋,乗初至之说,励必死之勇,以驰乎疲劳暴露之师。此其庙胜之势,在赵在秦,不待智者而决矣。或曰:奢之胜,歴之谋也。歴所谓「厚集其阵,先据北山」,皆兵家之常偶合于奢,而奢用之,葢奢之胜,而非所以胜也。奢受命出师,胜秦,固烛鉴焉,而待歴乎哉?然则亷颇之议,失与?颇,秦所忌;奢,秦所易也。奢将则敌信而弗疑,颇将则敌疑而弗信。故奢之事,颇虽勇有弗能行;颇之言,奢虽胜有弗能夺也。夫道逺险狭,颇之言诚未为失,而长平之役,亦奢也有以狃之,悲夫。

乐毅不拔二城,夏侯▯以为庶几汤武,何其陋哉!河汾氏从而谀之,眉山氏又从而驳之。是皆有疑于毅之不取,而未尝熟察古今攻守之大势也。以吾论之,即墨之守,不必智如田单而后全;而二城之拔,非特毅有所不能,即力与材倍蓰于毅者,未可必也。胡不以战国推之?燕视秦鬬士,孰锐?毅视武安君起,将略孰优?下齐七十余城,坑赵四十余万,震詟孰甚?燕之图即墨,视秦之图邯郸,孰急?平原安平之应变,孰短孰长?智者所了也

译豫让漆身吞炭,以此来使那些怀有二心的人臣感到羞愧。豫让大概是以义士自居的。当时人们凛然地认为他是义士,后世也一致地认为他是义士。直到苏氏、胡氏竟然认为这是圣贤大学之道,宋人的浅陋真是到了极点啊。我认为豫让不过是刺客中喜好名声的人,不仅不懂得义,几乎接近于不知耻。他所说的话本意是用来教育怀有二心的人臣,然而怎么能让他们感到羞愧呢?君臣关系和父子关系是一样的,父亲可能不慈爱儿子,但儿子没有不孝顺父亲的;君主可能不贤明,但臣子没有不忠君的。孟子论述手足与腹心之间报施的道理,已经非常透彻了,但他的言论可以用来训诫天下的君主,却不可以用来训诫天下的臣子;可以在唐尧虞舜、夏桀商纣之前陈述,却不可以谈论于春秋战国之世。因此言论出自孟子,豪杰之士尚且有人非议他。然而他说君主视臣如犬马、如土芥、如国人、如寇仇,这轻重的等级是比较清楚的。范氏、荀氏被智氏灭亡,智氏被赵氏灭亡,那么智氏对于范氏、荀氏是正义的,赵氏对于智氏也是如此。豫让用对待众人的态度去报答范氏、荀氏,那么这两家灭亡后,他仕于其他姓氏是可以的,何必去侍奉旧主的仇人之后,而且为之尽力呢?这岂不是接近于以寇仇之报来报答视如犬马的待遇吗?智瑶没有失败时,如果豫让真的知道这一点,选择侍奉他,怎么能说他知道智瑶将要失败而争辩呢?豫让沉默并成全了他,怎么能说他贤明呢?智瑶灭亡时,他可以死了,却没有死;襄子捕获他时,他可以死了,却没有死;直到两次刺杀而两次被捕获,仍然不死。怎么能说他勇敢呢?假使襄子再次释放他,他是将以刺杀告终呢?还是将以不刺杀告终呢?刺杀而命中,怎么能在死后见到襄子?刺杀而不命中,怎么能在生前见到襄子?停止而不刺杀,怎么能在天下万世自立呢?所以我直接认为豫让不仅不懂得义,而且接近于不知耻。他小心翼翼地吝惜自己的一死,务必成就他一次刺杀的名声罢了。对于人臣没有二心有什么益处呢?即使人臣有二心,将用豫让作为借口,又怎么感到羞愧呢?为豫让打算,应该怎么做呢?回答说:为范氏、荀氏而死是最上等的,为智伯的灭亡而死是次一等的,为襄子的捕获而死又是次一等的。用刺杀来报答他的主人,就已经卑微了。两次刺杀而两次没有成功,最终却没有死,却想用漆身吞炭来使怀有二心的人臣感到羞愧,太难了啊【认为智氏无人而豫让无为而为,尤其荒谬。聂政尚且不想显扬自己的名声,而要离致使妻子被杀,这是为什么呢】

自从山东遭受秦国的祸患,诸侯中得志的有三次,而苏氏的合纵策略没有参与。孟尝君到达函谷关时,信陵君保全大梁时,赵奢救援阏与时。孟尝君、信陵君都是贵公子,率领列国攻打秦国,唯独赵奢出身小吏,率领孤军,大破秦军,他的事迹非常伟大,功劳非常奇特。然而读史的人忽视了,只知道赵奢的胜利,却不知道他胜利的原因。当秦国围攻阏与时,惠文王询问廉颇,廉颇认为难以救援,为什么呢?阏与之地,是秦、韩、赵三国的交界,秦国攻打韩国而移兵到阏与,大概是出于赵国的意料之外。而赵国刚开始发兵救援,如果秦国占据险要地势来抵御赵国,像魏太祖屯兵柴壁那样,那么赵军就会受阻;如果秦国扼守险要地势来要挟赵国,像唐太宗袭击美良那样,那么赵军就会全军覆没。这两种情况都是懂兵法的人所忌讳的,而廉颇位居赵国上将,名声传遍诸侯,本来不肯轻易使用自己的名声,在鼠穴般的险地决一胜负。赵奢则未曾有战功,一旦想要崭露头角,形势不允许他不拼死出力以显示他的奇特。而赵奢刚从细微职位提拔上来,又容易蒙蔽秦国的耳目,于是驻扎军队在邯郸,增筑营垒以显示我方虚弱,从而放松敌人的防备;坚守营垒以积蓄我方威势,从而等待敌人的间隙。直到二十八日之久,敌军已经疲惫,而我军正旺盛,然后趁着秦国间谍的到来,卷起铠甲迅速前进。秦国想在我方进入险地之前抵御我,而我方已经进入;想在我方处于险地之内时邀击我,而我方已经出来。等到秦人全部披甲来攻,而我方壁垒已经建成,士兵有必死的志向,用长久积蓄的锋芒,趁着初到的势头,激励必死的勇气,去冲击疲劳暴露的军队。这种在庙堂上就已取胜的形势,在赵国和秦国,不需要智者就能决断了。有人说:赵奢的胜利,是历的谋略。历所说的“厚集其阵,先据北山”,都是兵家常理,偶然符合赵奢,而赵奢使用了它,大概是赵奢的胜利,而不是胜利的原因。赵奢受命出师,战胜秦国,本来心里清楚,还要等待历吗?那么廉颇的意见,是对还是错?廉颇,是秦国所忌惮的;赵奢,是秦国所轻视的。赵奢为将,敌人相信而不怀疑;廉颇为将,敌人怀疑而不相信。所以赵奢的事,廉颇虽然勇敢也不能实行;廉颇的话,赵奢虽然胜利也不能改变。道路遥远险狭,廉颇的话确实没有错,而长平之战,也是赵奢有所习以为常,可悲啊。

乐毅没有攻下两座城池,夏侯玄认为他差不多像商汤、周武王,多么浅陋啊!河汾学派跟着谄媚他,眉山学派又跟着驳斥他。这都是对乐毅不攻取城池有疑问,而没有仔细考察古今攻守的大势。以我看来,即墨的防守,不一定像田单那样有智慧才能保全;而两座城池的攻取,不仅是乐毅有所不能,即使力量和才能比乐毅多几倍的人,也不一定能够成功。为什么不从战国时期来推论呢?燕国和秦国相比,哪国的士兵更锐利?乐毅和武安君白起相比,谁的将略更优?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坑杀赵国四十多万士兵,震慑谁更厉害?燕国图谋即墨,和秦国图谋邯郸相比,哪个更紧急?平原君、安平君的应变能力,谁短谁长?智者所明了的。

。然起以百战之威,挟秦国之众,乗长平之势,蹙垂亡之赵,一围而不能举,再命而不肯行,三迫而甘伏杜邮之劒。观其力拒应侯之请,即未必尽然,而邯郸之不易克,固昭昭矣。独于毅焉疑之,可乎?夫齐之与燕,势相轧也;单之与毅,略相等也。然而主客异势,怠奋异心,重以嗣主狐疑,邻国反间,亡臣合力,战士思归,骑刼之代,葢毅有天幸焉!不然,其能成师返哉?故吾谓即墨之守,非单亦全;二城之拔,非毅所及。而论事者,必灼见古今攻守之大势,而后可也。

译然而燕昭王凭借百战的威势,挟带秦国的众多兵力,乘着长平之战的有利形势,逼迫即将灭亡的赵国,一次围困而不能攻克,再次命令而不肯执行,三次逼迫而甘愿伏死于杜邮之剑下。观察他极力拒绝应侯的请求,虽然未必完全如此,但邯郸城难以攻克,本来就很明显了。唯独对乐毅表示怀疑,可以吗?齐国与燕国,势力相互倾轧;乐毅与单于,谋略大致相当。然而主客地位不同,懈怠与奋发的心理不同,加上继位的君主心存疑虑,邻国进行反间计,逃亡的大臣合力破坏,战士思念归乡,骑劫取代乐毅,这大概是乐毅有上天眷顾!不然,他怎么能率领军队返回呢?所以我认为即墨的坚守,不是单于也能保全;两座城池的攻取,不是乐毅所能做到的。而评论事情的人,必须透彻了解古今攻守的大势,然后才可以啊。

甚矣,攻守之势之相悬絶也。故守者将有不必才,兵有不必众;而攻者将之才有无所用,而兵之众有无所施。夫王莽以百万围昆阳也,而歼;隋▯以百十三万围平壤也,而溃。此其兵莫众矣,则曰将非才也。孔明以十万围陈仓而不拔,孙权以十万围合肥而几擒。此其将莫才矣,则曰兵非众也。光武悉汉将之良以图天水而折北,神武悉齐兵之锐以围金墉而殒身。此将非弗才,兵非弗众矣,则犹曰敌坚也。拓跋英、杨大眼以四十万围钟离而只轮不返,郭子仪、李光弼以六十万围相州而九帅尽奔。此将非不才,兵非不众,敌非不脆矣,则犹曰救至也。至魏太武屯百万于宋,唐太宗聚天下于辽,则不惟将之才絶古今,而且帝矣;不惟兵之众极海宇,而且精矣【王莽隋▯兵未必精】加以盱眙小城,安市夷帅,敌非勍也。义隆破胆,延夀望风,救已絶也。然而卒自解者,何以故也?故曰:攻守之势悬絶甚也。有善守,则无善攻也。而况乎乐毅之将,燕昭之兵,而攻乎田单之守?若之何二城之可拔也?而夏侯氏以庶几汤武然乎?否哉!

白起坑长平四十万,古今以罪赵括。括轻躁寡谋,可罪也。而长平之事,则大有难言者。世袭故常类,以括为妄庸竖子,则弗考之甚也。何者?四十余万之众,匪易御之师也。四十余日之围,匪易支之困也。使括也而果妄庸竖子,若宋义、刘秩、李元平辈,将锋交即溃,曷能以其众战耶?将伏发即歼,曷能以其众守耶?以四十万之兵,陷必死之地,壁四十余日之久,而亡一叛者,至括死而后降,则括之为括可知也。括当时所与援桴对垒何人哉?秦兵之彊,天下靡敌焉。白起所击,天下靡坚焉。彼且因失地之忿,励用壮之师,非阏与之战,兵亡名将亡勇者比也。当起未将,而颇之御纥已惴惴矣。洎乎武安旣出,秦扫境以潜属之,而其王又亲至河内,发穉弱以趣之,葢不啻宋人所谓空国而战者。噫嘻!当其时事势之亟,何如也?吾以即信平弗代,而马服复生,未易云也。夫括也果若李元平辈,则一王纥举之矣。而胡以必起以寡击之,以正击之,亾不可者,而胡以用众?而胡以用竒?且一朝食灭之矣?而胡以若是久也?惟将而必起,而必用众,而必用竒,而括之不得为妄庸竖子也,审矣。

秦之纵反间也,第欲将括,赵卒将之,而括卒覆其军。胡秦之巧,赵之拙,而括之愚也。当孝成之受上党也,议之平原,平原以亷颇当起,其防之亦审矣。及颇失亡,坚壁,孝成让之,而秦间之入,直以颇为易与,且降颇也。将四十万之众,外创于敌,而内迫于君,是章邯钜鹿之势也。纵颇之才足以坚守,赵之君臣而闻斯语,其能无矍然动哉?而当其时,孰可以代颇者?马服死,安平亡,李牧方保塞,未知名。葢六国之将,举亡任此,不特赵也。独括素喜兵,时亦以能将归之。而先是父奢又尝代颇却秦,故孝成、平原骤举之而不惑也。夫秦之利在去颇,不在任括;赵之失不在任括,在废颇。颇代而四十余万之命,已悬于白起之手矣。方是时,赵之夙将,颇外乐乗、庞暖二子而已。赵不将括而将二子,未必不为芒卯、扈辄之续,而其败或速于括,未可知也。括坚守四旬,而救弗至,而卒以身死。敌虽不足以赎其偾军之罪,较之误国而降者,犹有间也。而世之罪括甚于赵葱骑刼,而孝成、平原夷于王迁、郭开,余是以悲之。

谓长卿封禅贡谀,信乎?弗贡于生前,而贡于死日。彼欲以奚冀焉?谓子云美新,渔进,信乎?弗渔于少日,而渔于暮途。彼欲以奚为焉?夫封禅见谓名髙,而弗知圣王弗繇也。夫美新见谓明哲,而弗知节士弗憙也。是二子之所蔽也。夫汉俗急功利,躁而获者伙矣。独二子恬然而宋人,以文士故,加恶声而弗原其衷,论其世,悲夫【俟考】

  少室山房笔丛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八

  明 胡应麟 撰

  史书占毕四

  冗篇下

陆终氏娶鬼方之女,孕而不育。十一年,开其左脇,而出三人焉;又

译攻守形势的悬殊真是极大啊。所以防守的一方,将领不一定需要才能,士兵不一定需要众多;而进攻的一方,将领的才能往往无处施展,士兵的众多也往往无法发挥。王莽率领百万大军围攻昆阳,结果被歼灭;隋炀帝率领一百一十三万大军围攻平壤,结果溃败。这两次兵力没有比这更众多了,人们便说这是因为将领没有才能。诸葛亮率领十万大军围攻陈仓而没有攻克,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围攻合肥而几乎被擒获。这两次将领没有比这更有才能的了,人们便说这是因为兵力不充足。光武帝倾尽汉朝优秀的将领去图谋天水却遭受挫折败退,神武帝倾尽北齐精锐的士兵去围攻金墉城却导致自身陨落。这两次将领并非没有才能,兵力并非不充足,人们便说这是因为敌人坚固。拓跋英、杨大眼率领四十万大军围攻钟离却连一个车轮都没有返回,郭子仪、李光弼率领六十万大军围攻相州却导致九位主帅全部奔逃。这两次将领并非没有才能,兵力并非不充足,敌人也并非不脆弱,人们便说这是因为援军到了。至于魏太武帝在宋国屯驻百万大军,唐太宗在辽地聚集天下兵力,这不仅是将领的才能超越古今,而且他们是帝王;不仅是兵力众多达到极致,而且精锐【王莽、隋炀帝的军队未必精锐】。再加上盱眙这样的小城,安市这样的夷人帅长,敌人并不强大。刘义隆吓得胆破,高延寿望风而逃,援军已经断绝。然而最终自行解围,这是什么缘故呢?所以说:攻守形势的悬殊真是极大啊。有善于防守的,就没有善于进攻的。何况是乐毅这样的将领,燕昭王这样的军队,去攻打田单这样的防守?怎么能攻克这两座城池呢?那么夏侯氏难道可以勉强比作商汤、周武王吗?不是的!

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军,古今都归罪于赵括。赵括轻浮躁进、缺乏谋略,确实有罪。但长平之战的事情,却大有难以言说的地方。世人沿袭旧有的成见,把赵括看作狂妄平庸的竖子,这是考察得非常不深入的。为什么呢?四十多万的军队,不是容易驾驭的部队。四十多天的围困,不是容易支撑的困境。假如赵括果然是狂妄平庸的竖子,像宋义、刘秩、李元平那样,两军交锋就会溃败,怎么能率领他的军队作战呢?埋伏发动就会歼灭,怎么能率领他的军队防守呢?率领四十万士兵,陷入必死的境地,坚守四十多天之久,却没有一个叛变的人,直到赵括死后才投降,那么赵括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赵括当时所面对、对阵的人是谁呢?秦军强大,天下没有敌手。白起所攻击的,天下没有坚固的。况且他们乘着失去土地的愤恨,激励使用壮年士兵,这不同于阏与之战中士兵逃亡、名将逃亡的情况。在白起没有担任将领时,廉颇抵御秦军就已经惶恐不安了。等到武安君白起出兵,秦国扫荡边境暗中归属他,而秦王又亲自到河内,征发老弱病残奔赴前线,这简直不止是宋人所说的倾尽全国兵力作战。唉!当时局势的紧急,是多么严重啊!我认为即使信平君不被替代,而马服君赵奢再生,也不容易应对。赵括如果真像李元平那样,那么廉颇一举就能制服他。但为什么一定要用白起以少击多,以正击奇,万无一失,却要用众多兵力?为什么用奇兵?而且一天就能吞灭他?为什么这样长久呢?正因为将领一定要用白起,一定要用众多兵力,一定要用奇兵,那么赵括不能算是狂妄平庸的竖子,是确定的了。

秦国施行反间计,只是想让赵国任用赵括,赵国最终任用了他,而赵括最终覆灭了军队。这是秦国的巧妙,赵国的笨拙,而赵括的愚蠢。当赵孝成王接受上党时,在平原君那里商议,平原君认为廉颇可以对抗白起,他的防备也很周密。等到廉颇损失惨重,坚守不出,赵孝成王责备他,而秦国的间谍进入,直接说廉颇容易对付,而且快要投降了。率领四十万军队,外面被敌人创伤,里面被君主逼迫,这是章邯在钜鹿的形势。纵然廉颇的才能足以坚守,赵国的君臣听到这话,能不震惊动摇吗?而当时,谁可以替代廉颇呢?马服君已死,安平君已亡,李牧正在保卫边塞,还没有名气。大概六国的将领,都没有能胜任这个职位的,不只是赵国。只有赵括一向喜好军事,当时也被认为是能带兵的人。而先前他的父亲赵奢又曾经替代廉颇击退秦军,所以赵孝成王、平原君突然举荐他而不怀疑。秦国的利益在于撤换廉颇,不在于任用赵括;赵国的过失不在于任用赵括,在于废弃廉颇。廉颇被替代后,四十多万人的性命,已经悬在白起的手中了。当时,赵国老练的将领,除了廉颇外只有乐乘、庞暖两人罢了。赵国不任用赵括而任用这两人,未必不会成为芒卯、扈辄的后续,而他们的失败或许比赵括更快,也未可知。赵括坚守四十天,而援军不到,最终以身殉国。敌人虽然不足以赎他败军的罪过,但比起误国投降的人,还是有区别的。而世人归罪赵括甚于赵葱、骑劫,而将赵孝成王、平原君等同于王迁、郭开,我因此感到悲哀。

说司马相如封禅是进献谄媚之辞,是真的吗?不在生前进献,而在死后进献。他想以此希望什么呢?说扬雄《美新》是投机钻营,是真的吗?不在年轻时投机,而在晚年投机。他想以此做什么呢?封禅被认为名声高,却不知道圣王不这样做。美新被认为明智,却不知道节士不喜欢。这是这两个人所蒙蔽的。汉朝风俗急功近利,浮躁而获得利益的人很多。只有这两个人恬淡而像宋人,因为他们是文士的缘故,加上恶名而不探究他们的内心,评论他们的时代,可悲啊【待考】

少室山房笔丛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八

明 胡应麟 撰

史书占毕四

冗篇下

陆终氏娶鬼方的女子,怀孕而不能生育。十一年,剖开她的左胁,生出三个人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