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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十四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7–124 段

篇,立义命名,动依圣哲,岂后世所谓小说乎?又《务成子》一篇,注称“尧问”;《宋子》十八篇,注言“黄老”;《臣饶》二十五篇,注言“心术”;《安成》一篇,注言“养生”,皆非后世所谓小说也。则今传《鬻子》为小说而非道家,尚奚疑哉【又《青史子》五十七篇,杨用修所引数条,皆杂论治道,殊不类今小说】

译《鬻子》一书,确立宗旨、拟定名称,都遵循圣人的准则,哪里是后世所说的那种小说呢?又有《务成子》一篇,注解称其内容为“尧帝问政”;《宋子》十八篇,注解说是“黄老之学”;《臣饶》二十五篇,注解说是“心术”;《安成》一篇,注解说是“养生”,这些都不是后世所说的那种小说。那么,如今流传的《鬻子》被归为小说而非道家著作,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另外,《青史子》五十七篇,杨慎所引用的几条,都是杂论治国之道,完全不像现在的小说】

青史子云:「古礼,男子生而射天地四方。」其文云:「东方之弧以梧,梧者东方之草,春木也;南方之弧以栁,栁者南方之草,夏木也;中央之弧以桑,桑者中央之木也;西方之弧以棘,棘者西方之草,秋木也;北方之弧以枣,枣者北方之草,冬木也。是木亦可称草也。」《青史子》汉志五十三篇,今存者《胎教》一篇而已。其首曰:「古者胎教之道,王后有娠,瑞七月而就蒌室,太师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升而御户右。此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师抚乐緼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非正味,则太宰荷斗倚升而不敢煎调。」云云。其文义古雅。呜呼!古书之不传者何限,惜哉!右见杨用修《丹铅録》。按《青史子》,班氏所列小说家,其文义传者乃如此,信《鬻子》之为小说也。叶梦得《宋景濓》并以此书两见为疑,而不敢定其非道家者,政「小说」二字所误执。余指以求之,当了然矣【用修所引《青史》见《贾谊新书》,作者「青史氏】

王长公读诸子,云:“鬻熊伪书也。”考班志,《鬻子》注道家下,以爲《鬻熊小说,下以爲后人所加,则孟坚固以小说之《鬻子》爲僞,长公之言益信,而余说亦不诬矣。

鬻子章次篇名,前人论者咸以残缺不可晓。余初读尤漫然载阅之,觉其词颇质奥,虽非真出熊手,要爲秦汉前书。因反覆防绎之,乃知此书之存眎旧才十之一,而篇名章次错乱混淆之甚,宜宋以来诸家未有得其要领者也。盖古鬻子本书篇名章次与庄列不同,而絶与今传关尹子类所谓撰吏、道符等目,即关尹之一宇、二柱等篇也。撰吏下有五帝等目,道符下有三王等目,即一宇篇之盆沼等章,二柱篇之盌盂等章也。关尹九篇,而每篇章次少者六七,多者十余,更互阐▯以竟一篇之义,故每章之语虽极寥寥,而不觉其简。鬻子二十二篇,律以关尹,则今传短章总之当不下百数十【如今传本篇下第五、第八等目悉篇中章次,非书中篇次,细绎自明】而东京之后,兵火残逸,至唐所存仅此一十四条。当时注者卤莽,苟欲庶几前代全书,遂以每章当其一篇,而仅以爲缺其人,故今读之寥寥枯寂,若本末略无足观者。又其篇章既混,而先后复淆,后人因益厌弃弗省。余既幸得其说,辄稍爲更定之,虽缺者不可复完,而章次篇名咸中旧解,亦谓旦暮遇之者也【又贾谊引十三章附】

杨用修云:「鬻熊著书二十二篇,子书莫先焉。」今其存者十四篇,皆无可取,似后人赝本无疑也。按贾谊《新书》所引云:「和可以守,而严可以守,而严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严可以攻,而严不若和之徳也。和可以战,而严可以战,而严不若和之胜也。」则惟由和而可也。又云:「治国之道,上忠于主,而中敬其士,而下爱其民。故上忠其主者,非以道义则无以入忠也;而中敬其士,非以礼节则无以谕敬也;下爱其民,非以忠信则无以行爱也。」又曰:「圣人在上位,则天下不死军兵之事,民免于一死而得一生矣。圣王在上位,而民无冻馁,民免于二死而得二生矣。圣王在上位,民无夭阏之诛,民免于三死而得三生矣。圣王在上位,则民无厉疾,民免于四死而得四生矣。」是皆正言确论也。今之所传有是乎?又《文选》注引《鬻子》:「武王率兵车以伐纣,纣虎旅百万,阵于商郊,起自黄乌至于赤斧,三军之士莫不失色。」今本无之,知爲僞书矣。右杨氏《丹铅録》所载,可补《鬻子》之缺,因録此。余考谊《大政》篇所引尚有六条,暇当总辑,合今传十四篇,稍次先后爲一编。

子之爲类略有十家,昔人所取凡九,而其一小说弗与焉。然古今著述,小说家特盛,而古今书籍,小说家独传,何以故哉?怪力乱神,俗流喜道,而亦博物所珍也。▯虚广莫,好事偏攻,而亦洽闻所昵也。谈虎者矜夸以示剧,而雕龙者间掇之以爲竒;辨鼠者证据以成名,而扪虱者类资之以送日。至于大雅君子,心知其妄而口竞传之,旦斥其非而暮引用之。犹之淫声丽色,恶之而

译青史子说:“古代礼制,男子出生后就射天地四方。”其文说:“东方的弓用梧桐木制作,梧桐是东方的草木,属春木;南方的弓用柳木制作,柳是南方的草木,属夏木;中央的弓用桑木制作,桑是中央的树木;西方的弓用棘木制作,棘是西方的草木,属秋木;北方的弓用枣木制作,枣是北方的草木,属冬木。这些树木也可以称为草木。”《青史子》在《汉书·艺文志》中列为五十三篇,现在仅存《胎教》一篇而已。其开头说:“古代胎教的道理,王后怀孕,到七月就进入幽静的房间,太师拿着铜磬站在门左边,太宰拿着量器站在门右边。在这三个月里,王后所要求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太师就抚弄瑟琴并说不熟悉;所要求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味,太宰就扛着斗倚着量器而不敢煎煮调配。”等等。其文义古雅。唉!古代书籍失传的还有多少,可惜啊!以上见于杨慎《丹铅录》。按《青史子》,班固所列在小说家,其文义流传的竟然如此,可见《鬻子》属于小说。叶梦得、宋濂都因此书在两处出现而怀疑,却不敢断定它不属于道家,正是被“小说”二字所误导。我指出这一点来寻求真相,应当就明白了。【杨慎所引《青史》见于《贾谊新书》,作者为“青史氏”】

王世贞读诸子,说:“《鬻熊》是伪书。”考察班固《汉书·艺文志》,《鬻子》注在道家之下,认为《鬻熊》是小说,下面认为后人所加,那么孟坚确实以小说家的《鬻子》为伪,王世贞的话更加可信,而我的说法也不虚妄了。

《鬻子》的章节次序和篇名,前人论述都因为残缺而无法理解。我起初阅读时随意浏览,觉得其文辞质朴深奥,虽然不是真的出自鬻熊之手,但大概是秦汉以前的书。于是反复推究,才知道这本书现存的内容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而篇名章节错乱混淆得厉害,难怪宋代以来各家都没有掌握其要领。大概古代《鬻子》原本的篇名章节与《庄子》《列子》不同,却与现在流传的关尹子类所谓撰吏、道符等目,即关尹的一宇、二柱等篇相同。撰吏下有五帝等目,道符下有三王等目,即一宇篇的盆沼等章,二柱篇的盌盂等章。关尹九篇,而每篇章节少的六七章,多的十余章,互相阐发以完成一篇的意义,所以每章的话虽然极少,却不觉得简略。《鬻子》二十二篇,比照关尹,那么现在流传的短章总数应当不少于百数十章【如现在流传的本篇下第五、第八等目都是篇中的章节,不是书中的篇章,仔细推究自然明白】。而在东汉之后,战乱残损散佚,到唐代所存的仅有这一十四条。当时的注者粗疏,只想大致恢复前代全书,于是把每章当作一篇,而仅仅认为缺少了人,所以现在读起来寥寥无几枯燥乏味,好像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可看的。又因为篇章已经混乱,先后次序又错乱,后人因此更加厌弃而不加省察。我既然幸运地得到了这种说法,就稍微加以更定,虽然残缺的无法恢复完整,但章节篇名都符合旧解,也说是早晚遇到的事情【又贾谊引十三章附】

杨慎说:“鬻熊著书二十二篇,子书没有比这更早的。”现在存世的十四篇,都无可取之处,似乎是后人伪造的本子无疑。按贾谊《新书》所引说:“和可以守,严也可以守,但严不如和稳固。和可以攻,严也可以攻,但严不如和有德。和可以战,严也可以战,但严不如和胜利。”那么只有由和才可以。又说:“治国的道理,对上忠于君主,对中敬重士人,对下爱护百姓。所以上对君主忠诚,不是用道义就无法进入忠诚;中对士人敬重,不是用礼节就无法明白敬重;下爱护百姓,不是用忠信就无法实行爱护。”又说:“圣人在上位,天下就没有战争之事,百姓免除一死而得到一生。圣王在上位,百姓没有冻饿,百姓免除二死而得到二生。圣王在上位,百姓没有夭折诛杀,百姓免除三死而得到三生。圣王在上位,百姓没有疫病,百姓免除四死而得到四生。”这些都是正确的言论。现在所流传的有这些吗?又《文选》注引《鬻子》:“武王率领兵车讨伐纣王,纣王有百万虎旅,在商郊布阵,从黄乌到赤斧,三军将士没有不失色的。”现在本没有这些,知道是伪书了。以上杨氏《丹铅录》所载,可以补充《鬻子》的缺失,因此记录这些。我考察贾谊《大政》篇所引还有六条,空闲时应当总集,合并现在流传的十四篇,稍加排列先后为一编。

子书这一类大致有十家,前人选取的有九家,而其中小说家不在其列。然而古今著述,小说家特别兴盛,而古今书籍,小说家独自流传,为什么呢?怪力乱神,世俗之人喜欢谈论,而也是博学者所珍视的。〇虚广莫,好事者偏攻,而也是洽闻者所亲近的。谈虎者矜夸以示剧,而雕龙者间掇之以爲竒;辨鼠者证据以成名,而扪虱者类资之以送日。至于大雅君子,心知其妄而口竞传之,旦斥其非而暮引用之。犹之淫声丽色,恶之而

弗能弗好也。夫好者弥多,传者弥众;传者日众,则作者日繁,夫何怪焉?

译不能不喜欢。喜欢的人越多,传抄的人就越多;传抄的人一天天增多,那么创作的人也就一天天繁杂,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小说家一类,又自分数种:一曰志怪,捜神述异,宣室酉阳之类是也;一曰传竒,飞燕太真,崔莺霍玉之类是也;一曰杂録,世说语林,琐言因话之类是也;一曰藂谈,容斋梦溪,东谷道山之类是也;一曰辩订,鼠璞鸡肋,资暇辩疑之类是也;一曰箴规,家训世范,劝善省心之类是也。丛谈杂録二类,最易相紊,又往往兼有四家,而四家类多独行,不可搀入二类者。至于志怪传竒,尤易出入,或一书之中,二事并载,一字之内,两端具存,姑举其重而已。

小说,子书流也。然谈说理道,或近于经,又有类注疏者;纪述事迹,或通于史,又有类志传者。他如孟启《本事》,卢瓌《抒情例以诗话文评附见集类,究其体制,实小说者流也。至于子类杂家,尤相出入。郑氏谓古今书家所不能分有九,而不知最易混淆者,小说也。必备见简编,穷究底里,庶几得之。而冗碎迂诞,读者往往涉猎,优伶遇之,故不能精。

飞燕传》竒之首也,《洞冥杂俎》之源也,《捜神》▯怪之先也,《博物》杜阳之祖也。魏晋好长生,故多灵变之说;齐梁▯释典故,多因果之谭。

子虚上林,不已而爲修竹大兰。修竹大兰,不已而爲革华毛颖。革华毛颖,不已而爲后土南柯。故夫庄列者,诡诞之宗,而屈宋者,▯虚之首也。后人不习其文,而规其意,卤莽其精,而猎其粗,毋惑乎其日下也。

云仙诞之诞也,清异俳之俳也。然其喻旨命词,往往如郗方囘奴小有意焉,亦滑稽之囿也。其诡撰靡益见闻,其雅言可资谭噱。不为所欺可也。夫成汤之问夏棘,庄周之证齐谐,果有其人乎哉?

小说,唐人以前,纪述多虚,而藻绘可观;宋人以后,论次多实,而彩艳殊乏。盖唐以前,出文人才士之手;而宋以后,率俚儒野老之谈,故也。

小说者流,或骚人墨客,游戏笔端,或竒士洽人,搜罗防外,纪述见闻,无所回忌,覃研理道,务极幽深。其善者足以备经解之异仝,存史官之讨覈。总之有补于世,无害于时。乃若私怀不逞,假手铅椠,如周秦行纪,东轩笔録之类,仝于武夫之刃,谗人之舌者,此大弊也。然天下万世公论具在,亦亡益焉。

汉唐六代诸小说,几于无不传者。今单行别梓,虽寡。《太平广记》之中,一目可尽。《御览》诸书,往往槩见。郑渔仲所谓名亡实存也。宋人诸说,虽间载《百川学海》诸家彚刻及单行《夷坚》《桯史》之类,盛于唐前。然曽氏、陶氏二书,辑类各近千家,今所存十不二三矣。

唐人《酉阳杂俎》《▯怪》等编,今皆行世,而《太平广记》所载,往往有诸刻所无者。盖诸书皆自《广记》録出,而抄集者卤莽脱略,致然。若魏晋六朝之书,即《广记》所载事,亦寥寥。盖年代稍远,当宋人辑《广记》日,已不尽存故也。

小説卷帙繁重者,太平广记之五百,夷坚志之四百,极矣,而不如虞初之九百也。秦汉之篇,即唐宋之卷。太史公书一百三十卷,汉志作百三十篇。然三代之书至繁,不过百卷,不应虞初卷多乃尔。余恐虞初之篇,即尚书百篇之篇,则九百篇者,不过九百事,计以后世之卷,不过数十余耳。今其説一不存。按汉志,虞初,河南人,武帝时方士,号黄车使者。盖七略所称小说,惟此,当与后世同。方士务爲迂怪,以惑主心。神异十洲之祖,袭有自来矣。

晋平公梦朱熊窥其屏,恶之而疾,问于子产。对曰:“昔共工之卿曰浮游,败于颛顼,自沈于淮。其色赤,其言善笑,其行善顾,其状如熊。爲天王祟,见之堂则王天下者死,见之堂下则邦人骇,见之门则近臣忧,见之庭则无伤。今窥君之屏,病而无伤,其祭颛顼、共工乎?”从其言而病间。右《太平御览》引《汲冢琐语》之文,束晳《传》所云诸国梦卜妖怪相书者,推此可见。盖古今纪异之祖,出虞初前,而类书引者絶少。考隋、唐尚有其目,盖至宋而亡矣。因録之【隋志:梁顾协又有《琐语》,今亦不存】

杨用修谓唐小说不如汉,而举伶▯、赵飞燕传中一二语为证。戊

译小说家这一类,又自行分为几种:一是志怪,搜求神灵、记述奇异,像《宣室志》《酉阳杂俎》之类就是;二是传奇,像《赵飞燕别传》《太真外传》、崔莺莺、霍小玉之类就是;三是杂录,像《世说新语》《语林》、《琐言》《因话录》之类就是;四是丛谈,像《容斋随笔》《梦溪笔谈》、《东谷赘谈》《道山清话》之类就是;五是辩订,像《鼠璞》《鸡肋编》、《资暇集》《辩疑录》之类就是;六是箴规,像《颜氏家训》《温公家范》、《劝善录》《省心录》之类就是。丛谈和杂录这两类,最容易相互混淆,又往往兼有那四家的内容,而那四家大多独自成类,不可以搀入这两类之中。至于志怪和传奇,尤其容易相互出入,有时在一本书中,两件事一起记载,在一个字内,两种端绪都具备,这里只是举其主要的方面罢了。

小说,是子书的支流。然而谈论说理,有时接近于经书,又有类似注疏的;记述事迹,有时通于史书,又有类似志传的。其他如孟棨的《本事诗》,卢瓌的《抒情赋》,以诗话文评附见于集部,究其体制,实在是小说的流派。至于子类的杂家,尤其相互出入。郑樵说古今书家所不能区分的有九种,却不知道最容易混淆的,就是小说。必须遍览简编,穷究底里,才能大致得到。而冗杂琐碎、迂腐荒诞的内容,读者往往只是涉猎,优伶遇到它,所以不能精审。

《赵飞燕别传》是传奇之首,《洞冥记》《杂俎》之源,《搜神记》是志怪之先,《博物志》《杜阳杂编》之祖。魏晋喜好长生,所以多有灵变之说;齐梁崇尚释典,多有因果之谈。

《子虚赋》《上林赋》,不止于此而成为《修竹赋》《大兰赋》。《修竹赋》《大兰赋》,不止于此而成为《革华赋》《毛颖传》。《革华赋》《毛颖传》,不止于此而成为《后土赋》《南柯太守传》。所以庄周、列御寇,是诡诞的宗师,而屈原、宋玉,是空虚的首倡。后人不熟悉他们的文章,而模仿他们的意旨,粗疏地对待他们的精髓,而猎取他们的皮毛,不奇怪他们日益低下。

《云仙杂记》的荒诞,《清异录》的俳谐。然而它们的喻旨命词,往往像郗超方回奴那样小有意趣,也是滑稽的范畴。它们诡谲的撰述无益于见闻,它们的雅言可以供谈笑。不被它们欺骗就可以了。成汤询问夏棘,庄周证实齐谐,果真有这些人吗?

小说,唐人以前,记述多虚,而辞藻华丽可观;宋人以后,论次多实,而文采艳丽特别缺乏。大概唐以前,出于文人才士之手;而宋以后,多是俚儒野老的谈论,所以如此。

小说这一流派,或者是骚人墨客,游戏笔端,或者是奇士洽人,搜罗防外,记述见闻,无所回避忌讳,深研理道,务求极尽幽深。其中好的足以备经解的异同,存史官的讨核。总之有补于世,无害于时。至于私下怀有不逞之志,假手笔墨,像《周秦行纪》《东轩笔录》之类,等同于武夫的刀刃,谗人的舌头,这是大弊病。然而天下万世公论具在,也没有益处。

汉唐六代诸小说,几乎无不流传。现在单行别梓,虽然少。《太平广记》之中,一眼可以尽览。《御览》诸书,往往概见。郑渔仲所谓名亡实存。宋人诸说,虽然间载《百川学海》诸家汇刻及单行《夷坚志》《桯史》之类,盛于唐前。然而曾氏、陶氏二书,辑类各近千家,现在所存十不二三。

唐人《酉阳杂俎》《志怪》等编,现在都流行于世,而《太平广记》所载,往往有诸刻所没有的。大概诸书都从《广记》录出,而抄集者粗疏脱略,导致如此。如果魏晋六朝之书,即使《广记》所载事,也寥寥无几。大概年代稍远,当宋人辑《广记》时,已不尽存所以如此。

小说卷帙繁重的,太平广记之五百,夷坚志之四百,极矣,而不如虞初之九百。秦汉之篇,即唐宋之卷。太史公书一百三十卷,汉志作百三十篇。然而三代之书至繁,不过百卷,不应虞初卷多乃尔。余恐虞初之篇,即尚书百篇之篇,则九百篇者,不过九百事,计以后世之卷,不过数十余耳。今其说一不存。按汉志,虞初,河南人,武帝时方士,号黄车使者。盖七略所称小说,惟此,当与后世同。方士务为迂怪,以惑主心。神异十洲之祖,袭有自来矣。

晋平公梦朱熊窥其屏,厌恶它而生病,问于子产。回答说:“昔共工的卿叫浮游,败于颛顼,自沉于淮。它的颜色赤红,它的言语善笑,它的行为善顾,它的形状如熊。为天王祟,见之堂则王天下者死,见之堂下则邦人骇,见之门则近臣忧,见之庭则无伤。现在窥君之屏,病而无伤,其祭颛顼、共工乎?”听从他的话而病间。右《太平御览》引《汲冢琐语》之文,束晳《传》所云诸国梦卜妖怪相书者,推此可见。盖古今纪异之祖,出虞初前,而类书引者绝少。考隋、唐尚有其目,盖至宋而亡矣。因录之【隋志:梁顾协又有《琐语》,今亦不存】

杨用修谓唐小说不如汉,而举伶官、赵飞燕传中一二语为证。戊

辰之歳,余偶过燕中书肆,得残刻十数纸,题《赵飞燕别集》。阅之,乃知即《说郛》中陶氏删本,其文颇类东京,而末载梁武答昭仪化鼋事,盖六朝人作,而宋秦醇子复补缀以传者也。第端临《通考》、渔仲《通志》并无此目,而文非宋所能,其间叙才数事,多俊语出伶▯右,而淳质古健弗如,惜全帙不可见也。

译辰年,我偶然经过燕京的书肆,得到十几页残破的刻本,题为《赵飞燕别集》。阅读之后,才知道这就是《说郛》中陶宗仪删节的本子,其文风颇像东汉时期,但末尾记载了梁武帝回答昭仪化鼋的事,大概是六朝人所作,而宋代秦醇又加以补缀流传下来的。只是王应麟的《通考》、马端临的《通志》都没有这个书目,而且文风也不是宋代所能达到的,其中叙述赵飞燕几件事,多有俊逸之语出自伶官之手,但淳朴质朴、古健的风格不如前者,可惜全书已不可见了。

别集称昭仪方浴,帝私觇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惑。他日昭仪浴,帝黙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之。兰汤灎灎,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飞▯,语近侍曰:「自古人主无二后,有则立昭仪为后矣。」右叙昭仪浴事,入画「兰汤灎灎」三语,百世下读之,犹勃然兴,矧亲炙耶【▯传「肤体光发,占烧烛」七字佳】

汉武故事》称班固撰,诸家咸以王俭造,考其文颇衰薾,不类孟坚,是六朝人作也。《史记》公孙▯谏征伐不从自杀,而钩弋夫人以病终,非武帝杀之,皆与史大异。吾以公孙断不能自杀,知钩弋之说爲六朝之妄,无疑也。然仙传亦有钩弋事,盖祖此云。

博物志》十卷,晋张华撰。华博洽冠古今,此书所载疎略浅猥,亡复伦次,疑后世类书中録出者。然隋志亦仅十卷,每用爲疑。近阅一杂说,记唐人殷文圭云:「华原书四百卷,武帝删之,止作十卷。」始信余见有脗合者。盖隋志乃武帝所删本,至宋不无脱落后,人又从广记録出,虽十卷,实二三存,并非隋世之旧,故益寥寥耳【隋志有《张公杂记》,杨用修所称《博物记》,盖即此书。殷文圭《通考》作文奎,非是。其说详《拾遗记》中】

刘义庆《世说》十卷,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忽生动而简约,▯澹真致不穷,古今絶唱也。孝标之注,博赡精覈,客主映发,并絶古今。考《隋唐志》,义庆又有《小说》十卷,孝标又有《续世説》十卷,今皆不传。怅望江左风流,令人扼腕云【按《宋书·义庆传》不载《世说》,未详】

世说以▯韵为宗,非纪事比。刘知几谓非实録,不足病也。唐人修晋书,凡世说语尽采之,则似失详慎云。

义庆所着,又有《后汉书》及文集八卷,《徐州先贤传》赞九卷,《江左名士传》一卷,《幽明録》二十卷,《宣騐记》十三卷,集材二百卷。独《世说》盛行,嘉隆间尺牍诗词,靡不采掇,乃不善用者,扭揑雷同,亦往往厌观云。

洪景卢《夷坚志》四百二十卷,今传止五十卷,他不可考。惟王景文《夷坚别志》序,尚可以知其纂辑之槩,因録之。序曰:「志怪之书甚伙,至鄱阳《夷坚志》出,则尽超之。余平生所书,略类洪公。始读《左传》《史记》《汉书》,稍得其记事之法,而无所施,因志怪▯之。久之习熟,调利滋溉,翫不能释。间自观览,要不爲无补于世,而古今文章之关键,亦间有相通者。不以是爲无益,而中画愈裒,所见闻益之事三百七十卷二十四,今书之目也。余心尚未艾,久之则将浸及于夷坚矣。凡夷坚所有而复见者删之,更生佛之类是也。凡夷坚所有而未备者补之,黄元道之类是也。其名仍爲夷坚,而别志之。辨于鄱阳也,得歳月者纪歳月,得其所者纪其所得,其人者记其人,三者并书之,备矣。阙一二亦书,皆阙则弗书。丑而不欲着姓名者,婉见之,如《夷坚确梦》之类是也。丑而姓名不可不著者,显揭之,如《夷坚人牛》之类是也。其称『某人云』,又『某人得诸某人云』,若己所见,各识其所自来,皆循夷坚之规,弗易也。其异也者,笔力瞠乎其后矣【观此序则洪志义例可推,其叙事当亦可喜,今所传甚猥浅,盖残缺之中又杂以僞矣】

今世传大类书,如《太平御览》、《册府元▯皆千卷,可谓富矣。然贞观中编《文思博要》一千二百卷,金轮朝编《三教珠英》一千三百卷,简帙皆多于宋。又许敬宗编《瑶山玉彩》五百卷,张太素编《册府》五百八十二卷,视今传《合璧事类》等书,亦皆过之。其始盖昉于六朝:何承天《皇览》一百二十二卷,刘孝标《类苑》一百二十卷,徐勉《华林要略》六百卷,祖珽《修文御览》三百六十卷。然诸书惟孝标一二出自独创,自余皆聚集一时文学之士奉诏编辑者,非一人手裁也。今《博要》、《珠英》等书俱乆废不传,惟唐人《初学记》三十卷、《艺文类聚》一百卷行世。二书采摭颇精,第不备耳。中收録诗文事迹,往往出今史传文

译别集记载,昭仪正在沐浴,皇帝私下窥视,侍者报告了昭仪。昭仪急忙快步躲到烛火后面。皇帝瞥见了她,心中更加迷惑。另一天昭仪沐浴,皇帝暗中嘱咐侍者,特别命令他们不要说话。皇帝从屏风缝隙中窥视。兰汤波光荡漾,昭仪坐在其中,如同三尺寒泉浸润着明净的美玉。皇帝心意飞扬,对近侍说:“自古君主没有两位皇后,如果有,就立昭仪为皇后了。”右边叙述昭仪沐浴的事,画入“兰汤波光荡漾”三语,百世之后读它,仍然令人振奋,何况是亲身感受呢【〇传中“肌肤光泽焕发,占卜烧烛”七个字很好】

《汉武帝故事》称班固撰写,各家都认为王俭伪造,考察其文风颇为衰败,不像孟坚(班固)的风格,是六朝人写的。《史记》记载公孙〇劝谏征伐不被听从而自杀,而钩弋夫人因病去世,并非武帝所杀,都与史书大不相同。我认为公孙〇断然不会自杀,知道钩弋夫人的说法是六朝的妄说,毫无疑问。然而仙传也有钩弋夫人的事,大概是沿袭此说。

《博物志》十卷,晋代张华撰写。张华博洽冠绝古今,此书所载疏略浅薄,毫无条理,怀疑是后世从类书中摘录出来的。然而《隋书·经籍志》也仅有十卷,每每因此怀疑。最近阅读一篇杂说,记载唐人殷文圭说:“张华原书四百卷,武帝删减,只作十卷。”这才相信我的见解有吻合之处。大概《隋志》所载是武帝删减后的本子,到宋代不免有脱漏,后人又从《广记》中摘录,虽然仍是十卷,实际上只有两三分留存,并非隋代的旧貌,所以更加寥寥无几【《隋志》有《张公杂记》,杨用修所称《博物记》,大概就是此书。殷文圭《通考》写作文奎,不对。其说详见《拾遗记》中】

刘义庆《世说新语》十卷,读其语言,晋人的面目气韵,恍惚生动而简约,〇澹真致无穷,是古今绝唱。刘孝标的注解,博赡精核,客主映发,也绝古今。考察《隋书》《唐书》,刘义庆又有《小说》十卷,刘孝标又有《续世说》十卷,现在都不传了。怅望江左风流,令人扼腕叹息【按《宋书·刘义庆传》不载《世说新语》,不详】

《世说新语》以〇韵为宗旨,不是纪事之体。刘知几说它不是实录,不足以成为缺点。唐人修《晋书》,凡是《世说新语》的话都采纳,则似乎失于详慎。

刘义庆所著,又有《后汉书》及文集八卷,《徐州先贤传》赞九卷,《江左名士传》一卷,《幽明录》二十卷,《宣验记》十三卷,集材二百卷。唯独《世说新语》盛行,嘉靖、隆庆年间尺牍诗词,无不采撷,乃是不善用者,扭捏雷同,也往往令人厌观。

洪景卢《夷坚志》四百二十卷,现在流传的只有五十卷,其他不可考。只有王景文《夷坚别志》序,尚可以知道其编纂的大概,因此记录下来。序说:“志怪之书很多,直到鄱阳《夷坚志》出现,则全部超越它们。我平生所写,大致类似洪公。开始读《左传》《史记》《汉书》,稍得其记事之法,而无处施展,因此志怪〇之。久了习熟,调利滋溉,玩味不能释手。偶尔自己观览,要不为无补于世,而古今文章的关键,也间有相通之处。不以此认为无益,而中间更加聚集,所见闻益之事三百七十卷二十四,现在书的目录。我内心尚未满足,久了则将浸及于夷坚了。凡是夷坚所有而又复见的删去,更生佛之类是也。凡是夷坚所有而未备的补上,黄元道之类是也。其名仍为夷坚,而别志之。辨于鄱阳也,得岁月的记岁月,得其所的记其所得,其人的记其人,三者并书之,完备了。缺一二也书,都缺则不书。丑而不欲著姓名的,婉转见之,如《夷坚确梦》之类是也。丑而姓名不可不著的,显揭之,如《夷坚人牛》之类是也。其称‘某人云’,又‘某人得诸某人云’,若己所见,各识其所自来,都遵循夷坚之规,不改变。其异也者,笔力瞠乎其后了【观此序则洪志义例可推,其叙事当亦可喜,现在所传甚猥浅,盖残缺之中又杂以伪矣】

现在世间流传的大类书,如《太平御览》、《册府元〇皆千卷,可谓富矣。然而贞观中编《文思博要》一千二百卷,金轮朝编《三教珠英》一千三百卷,简帙皆多于宋。又许敬宗编《瑶山玉彩》五百卷,张太素编《册府》五百八十二卷,视现在流传《合璧事类》等书,也皆过之。其始大概始于六朝:何承天《皇览》一百二十二卷,刘孝标《类苑》一百二十卷,徐勉《华林要略》六百卷,祖珽《修文御览》三百六十卷。然而诸书只有孝标一二出自独创,自余皆聚集一时文学之士奉诏编辑者,非一人手裁也。现在《博要》、《珠英》等书俱久废不传,只有唐人《初学记》三十卷、《艺文类聚》一百卷行世。二书采摭颇精,第不备耳。中收录诗文事迹,往往出今史传文

集外,使诸大部传必各有可观,惜哉。

译收录在集子之外,使得各个大部的传记必定各有值得称道之处,可惜啊。

右类书颠末略纪于此。按类书,郑志另録通考,仍列子家,盖不欲四部之外别立门户也。然类书有数种,如《初学》艺文兼载诗词,则近于集;《御览》元▯事实咸备,则邻于史;《通典》《通志》声韵礼仪之属,又一二间涉于经,专以属之子部,恐亦未安。余欲别録二藏及赝古书及类书爲一部,附四大部之末,尚俟博雅者商焉。

欧虞皆有类书,今惟欧《类聚》传。元白皆有类书,今惟白《六帖》传。元《类集》三百卷,至宋已亡。虞《北堂书钞》见《通考》,阅今藏书家,时有此本,然非完书。

白氏书见《唐艺文志》,止名《经史事类》,而不名《六帖》。于立政乃有《六帖》三十卷,而世不复传。孔氏书《通志》所无,今合白刻,然精不若徐、欧,备不如合璧也【孔帖见马氏《通考】

世传极浅陋书,若《锦绣万花谷》《韵府》《羣玉》《羣书渊海》之类,其名亦起自前代。唐孙翰有《锦绣谷》五卷,是所居山名。钱昌宗《韵类》题选一百卷。陈鄂《四库韵对》九十八卷。武氏《字海》一百卷。温庭筠《学海》三十卷。曹化《史海》十卷。王博古《修文海》十七卷。王义方《笔海》十卷。又北朝人有《文海》四十卷。张融有《玉海》四十卷。俱系已集,与宋江氏《文海》、王氏《玉海》名仝而实异也。

太宗以五代文人失职,虑生意外,故厚其廪禄,俾编集诸类书。文皇命高士廉等,当亦此意。武氏以二张故,俾集羣彦,编三教珠英,而一时秉笔皆浮艳,士真欲盖弥彰矣。武氏又有《古今内范》百卷,《列女传》百卷,穷古今可笑事,当无若此二端。高宗又有《天训》四卷,宇宙间信未尝无对也。

诸史艺文有《道德经》二卷,题晋孙登注,谓即善啸者,无疑不尔,亦是假托。及阅孙绰传,乃知登,绰子也。又呉孙权太子亦名登,又汉时防文代汉者名孙登,铜马诸贼因立孙登爲天子【见《光武纪】是汉晋间有四孙登也。又《老子音》一卷,亦称登撰,当亦绰儿。

道家有五等朝仪一卷,题张万福撰。崇文总目云:未详何人。按唐张万福抗言救阳城,即世主谓江淮草木皆闻尔名者,而崇文愦愦如此,允宜长睿讥之。然万福武人,著书或非其事。酉阳杂俎又有名医张万福,则此书固未知出谁手,或更有一人,不可知。崇文诚足讥,东观亦未审也【崇文于陆修静、德山皆不能知,故万福之未详,知其非疑误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四

  明 胡应麟 撰

  四部正譌上

凡赝书之作,情状至繁。约而言之,殆十数卷。有伪作于前代,而世率知之者,风后之握竒,岐伯之素问是也。有伪作于近代,而世反惑之者,卜商之易传,毛渐之连山是也。有掇古人之事而伪者,仲尼倾葢而有子华,柱史出关而有尹喜是也。有挟古人之文而伪者,伍员著书而有越絶,贾谊赋鵩而有鹖冠是也。有传古人之名而伪者,尹负鼎而汤液,闻戚饭牛而相经着是也。有蹈古书之名而伪者,汲冢发而师春补,梼杌纪而楚史传是也。有惮于自名而伪者,魏泰笔録之类是也。有耻于自名而伪者,和氏香奁之类是也。有袭取于人而伪者,法盛晋书之类是也。有假重于人而伪者,子瞻杜解之类是也。有恶其人伪以祸之者,僧孺行纪之类是也。有恶其人伪以诬之者,圣俞碧云之类是也。有本非伪人托之而伪者,隂符不言三皇而李荃称黄帝之类是也。有书本伪人补之而益伪者,乾坤凿度及诸纬书之类是也。

又有伪而非伪者,洞灵真经,本王士元所补,而以伪;亢仓《西京杂记》,本葛稚川所传,而以伪;刘歆之类,是也。

又有非伪而实伪者,化书本谭峭所着,而宋齐丘窃而序传之;庄注本向秀所作,而郭子▯取而防定之类是也【二说尚难信,谭事仅羽流所述,向子期与嵇阮诸文士友,而絶不为言,姑据前人载此】

又有当时知其伪而后世弗传者,刘炫、鲁史之类是也。又有当时记其伪而后人弗悟者,司马濳虚之类是也【濳虚,司

译以上关于类书的始末,略记于此。查考类书,《郑志》另行记录,《通考》仍将其列入子部,大概是不想在经史子集四部之外另立门户。然而类书有多种,如《初学记》兼载诗词,便接近于集部;《太平御览》事实完备,便邻近于史部;《通典》《通志》涉及声韵礼仪等,又偶尔牵涉经部,专门将其归入子部,恐怕也不妥当。我想将二藏(佛藏、道藏)以及伪托古人的书和类书单独编为一部,附在四大部类的末尾,尚待博雅之士商议。

欧阳询、虞世南都有类书,如今只有欧阳询的《艺文类聚》流传。元稹、白居易都有类书,如今只有白居易的《六帖》流传。元稹的《类集》三百卷,到宋代已经失传。虞世南的《北堂书钞》见于《通考》,阅览当今藏书家,偶尔有此版本,然而不是完整之书。

白居易的书见于《唐艺文志》,只名为《经史事类》,而不叫《六帖》。于立政有《六帖》三十卷,但世间不再流传。孔氏的书《通志》没有记载,如今合刻于白氏书之后,然而精审不如徐坚、欧阳询,完备不如《合璧事类》【孔氏《六帖》见于马端临《文献通考》】。

世间流传极其浅陋的书,如《锦绣万花谷》《韵府》《群玉》《群书渊海》之类,它们的名称也起源于前代。唐代孙翰有《锦绣谷》五卷,是其所居山的名称。钱昌宗《韵类》题选一百卷。陈鄂《四库韵对》九十八卷。武氏《字海》一百卷。温庭筠《学海》三十卷。曹化《史海》十卷。王博古《修文海》十七卷。王义方《笔海》十卷。又有北朝人著《文海》四十卷。张融有《玉海》四十卷。这些都是已成的集子,与宋代江氏《文海》、王氏《玉海》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

唐太宗因为五代文人失去官职,担心他们产生意外变故,所以优厚他们的俸禄,让他们编集各类类书。唐高祖命令高士廉等人,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武则天因为二张的缘故,让群才聚集,编撰《三教珠英》,而当时执笔的人都是浮华艳丽,士人真是欲盖弥彰了。武则天又有《古今内范》百卷,《列女传》百卷,穷尽古今可笑之事,应当没有比这两件事更甚的了。唐高宗又有《天训》四卷,宇宙间确实没有没有对应的事物。

各史艺文志中有《道德经》二卷,题署晋代孙登注,说是那个善于长啸的人,无疑不是这样,也是假托。等到查阅孙绰传,才知道孙登是孙绰的儿子。又吴国孙权太子也名孙登,又汉代防文代汉者名孙登,铜马贼因此拥立孙登为天子【见《光武纪》】,这是汉晋之间有四个孙登。又《老子音》一卷,也称孙登撰,应当也是孙绰的儿子。

道家有《五等朝仪》一卷,题署张万福撰。《崇文总目》说:不详何人。查考唐代张万福直言救阳城,就是世人所说的“江淮草木皆闻尔名”的人,而《崇文总目》如此糊涂,确实应当受到长睿的讥讽。然而张万福是武人,著书或许不是他的事。《酉阳杂俎》又有名医张万福,那么这本书确实不知道出自谁手,或者还有另一个人,不可知。《崇文总目》确实值得讥讽,《东观汉记》也不审慎【《崇文总目》对于陆修静、德山都不能知晓,所以张万福的不详,知道它不是疑误】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四

明 胡应麟 撰

四部正譌上

凡是伪书的创作,情状极其繁多。大约来说,有十几种情况。有在前代伪造,而世人大多知道的,风后的《握奇》、岐伯的《素问》就是。有在近代伪造,而世人反而迷惑的,卜商的《易传》、毛渐的《连山》就是。有掇拾古人的事迹而伪造的,孔子倾盖而有子华,柱史出关而有尹喜就是。有挟持古人的文章而伪造的,伍员著书而有《越绝》,贾谊赋鵩而有《鹖冠》就是。有传用古人的名字而伪造的,尹负鼎而有《汤液》,闻戚饭牛而有《相经》就是。有蹈袭古书的名称而伪造的,汲冢发掘而有《师春》补,梼杌记载而有《楚史传》就是。有忌惮自己署名而伪造的,魏泰《笔录》之类就是。有耻于自己署名而伪造的,和氏《香奁》之类就是。有袭取他人而伪造的,法盛《晋书》之类就是。有假借他人的声望而伪造的,子瞻《杜解》之类就是。有厌恶某人而伪造以祸害他的,僧孺《行纪》之类就是。有厌恶某人而伪造以诬陷他的,圣俞《碧云》之类就是。有本来不是伪造的人托名而伪造的,《阴符》不言三皇而李荃称黄帝之类就是。有书本来伪造而人补之而更加伪造的,《乾坤凿度》及诸纬书之类就是。

又有伪造而非真正伪造的,《洞灵真经》,本是王士元所补,而视为伪造;亢仓《西京杂记》,本是葛稚川所传,而视为伪造;刘歆之类,就是。

又有非真正伪造而实质是伪造的,《化书》本是谭峭所著,而宋齐丘窃取并作序传播;《庄子注》本是向秀所作,而郭象取而删定之类就是【这两种说法尚难确信,谭峭之事仅有羽流所述,向子期与嵇康、阮籍等文士为友,而绝口不提,暂且依据前人记载】

又有当时知道其伪造而后世不传的,刘炫、鲁史之类就是。又有当时记录其伪造而后人不醒悟的,司马潜虚之类就是【潜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