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四
后。
燕中刻本,自希然,海内舟车辐辏,筐篚走趋,巨贾所携,故家之蓄,错出其间,故特盛于他处。第其直至重,诸方所集者,毎一当呉中,二道远故也。辇下所雕者,毎一当越中,三纸贵故也。
译后来。
燕京地区的刻本,自从希然以来,天下各地的车马船只汇聚于此,人们带着箱笼奔走往来,大商人携带的书籍,旧家族收藏的书籍,交错混杂其中,所以燕地的刻书事业比其他地方特别兴盛。只是燕地的书价高昂,各地汇集而来的书,每一部相当于吴中地区的两部,这是因为路途遥远的原因。京城所雕印的书,每一部相当于越中地区的三部,这是因为纸张昂贵的原因。
越中刻本亦希,而其地适东南之会,文献之衷,三呉七闽典籍萃焉。诸贾多武林、龙丘,巧于垄断,毎瞷故家有储蓄而子姓不才者,以术钩致,或就其家猎取之【此盖海内皆然】楚、蜀、交、广,便道所携,间得新异;关、洛、燕、秦,仕宦橐装所挟,往往寄鬻市中。省试之岁,甚可观也。
呉会金陵擅名文献,刻本至多,钜帙类书咸会萃焉。海内商贾所资,二方十七,闽中十三,燕越弗与也。然自本方所梓外,他省至者絶寡,虽连楹丽栋,搜其竒秘,百不二三,盖书之所出而非所聚也。至荐绅博雅胜士,韵流好古之称,借借海内,其藏蓄当甲诸方矣。
几燕中书肆多在大明门之右,及礼部门之外,及拱宸门之西。毎会试举子,则书肆列于塲前。毎花朝后三日,则移于灯市。毎朔望并下澣五日,则徙于城隍庙中。灯市极东,城隍庙极西,皆日中贸易所也。灯市岁三日,城隍庙月三日。至期百货萃焉,书其一也。
凡徙,非徙其肆也。辇肆中所有,税地,张幕列架而书置焉。若綦绣错也。日昃,复辇归肆中。惟会试,则税民舍于塲前,月余试毕,归地可罗雀矣。
凡武林书肆多在鎭海楼之外,及涌金门之内,及弼敎坊、清河坊,皆四达衢也。省试则间徙于贡院前,花朝后数日则徙于天竺大士诞辰也。上已后月余则徙于岳坟,游人渐众也。梵书多鬻于昭庆寺,书贾皆僧也。自余委巷之中,奇书秘简往往遇之,然不常有也。
凡金陵书肆多在三山街及太学前,凡姑苏书肆多在阊门内外及呉县前。书多精整,然率其地梓也。余二方皆未尝久寓,故不能举其详。他如广陵、晋陵、延陵、檇李、呉兴,皆间値一二。歙中则余未至也。
凡刻之地有三:呉也,越也,闽也。蜀本宋最称善,近世甚希。燕、粤、秦、楚今皆有刻,类自可观,而不若三方之盛。其精,呉为最;其多,闽为最;越皆次之。其直重,呉为最;其直轻,闽为最;越皆次之。
凡印书,永丰绵纸,上;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又次之;福建竹纸,为下。绵贵其白且坚,柬贵其润且厚。顺昌坚不如锦,厚不如柬,直以价廉取称。闽中纸短窄黧脆,刻又舛讹,品最下,而直最廉。余筐箧所收,什九此物,即稍有力者,弗屑也。
近闽中则不然,以素所造法演而精之,其厚不异于常,而其坚数倍于昔,其边幅寛广亦远胜之,价直既廉,而卷轴轻省,海内利之,顺昌废不售矣。
余他省各有产纸,余弗能备知。大率闽、越、燕、呉所用刷书,不出此数者。燕中自有一种纸,理粗厐,质拥肿而最弱,久则鱼烂。尤在顺昌下,惟燕中刷书则用之。
惟滇中纸最坚,家君宦滇,得张愈光、杨用修等集,其坚乃与绢素敌,而色理疎慢苍杂,远不如越中高丽蠒絶佳,纯白滑腻,如舒雪,如匀粉,如铺玉,惟印记用之。
凡书之直之等,差视其本,视其刻,视其纸,视其装,视其刷,视其缓急,视其有无本,视其钞刻钞,视其譌正刻,视其精粗纸,视其美恶装,视其工拙印,视其初终缓急,视其时,又视其用远近,视其代,又视其方。合此七者,参伍而错综之,天下之书之直之等定矣。
凡本刻者,十不当钞一;钞者,十不当宋一。三者之中,自相较,则又以精粗、久近、纸之美恶、用之缓急为差。
凡刻闽中,十不当越中七;越中七不当呉中五;呉中五不当燕中三【此以地论,即呉越闽书之至燕者,非燕中刻也】燕中三不当内府一。五者之中,自相较则又以其纸,其印,其装为差。
凡印,有朱者,有墨者,有靛者,有双印者,有单印者。双印与朱,必贵重用之。凡板漶灭,则以初印之本为优。凡装,有绫者,有锦者,有绢者,有护以函者,有标以号者。呉装最善,他处无及焉。闽多不装。
有装印纸刻絶精,而十不当凡本一者,则不适于用。或用而不适于时也。有摧残断裂而直倍于全者,有模糊漶灭而价增于善者,必代之所无,与地之远也。夫不适于时者,遇遇则重;不适于用而精焉,亦遇也。噫!
译越地的刻本也很少,而那地方恰好是东南的交汇点,文献的中心,三吴七闽的典籍都聚集在那里。许多书商多来自武林、龙丘,善于垄断,每当窥探到旧家有藏书而子孙不成才的,就用手段勾引招致,或者就在他家中搜掠获取【这大概天下都是如此】。楚、蜀、交、广等地,顺路所携带的,偶尔能得到新奇罕见的书;关、洛、燕、秦等地,官员行装中所夹带的,往往寄存在市场上出售。在省试的年份,景象非常可观。
吴会和金陵以文献著称,刻本极多,大部头的类书都汇聚在那里。天下书商所依靠的,这两地占十分之七,闽中占十分之三,燕地和越地不在其中。然而除了本地刻印的外,其他省份送来的极少,虽然房屋连栋,搜求其中的奇书秘本,百本中也不到两三本,大概这里是书的产地而不是聚集地。至于那些博学高雅的士大夫,以风流好古闻名,声震海内,他们的藏书应当居各方之首了。
大抵燕中的书肆大多在大明门的右边,以及礼部门的外面,以及拱宸门的西边。每当会试举子时,书肆就排列在考场前。每当花朝节后三天,就移到灯市。每当初一、十五以及每月的下浣五日,就搬到城隍庙中。灯市在最东边,城隍庙在最西边,都是中午交易的地方。灯市每年三天,城隍庙每月三天。到了日期,各种货物都聚集在那里,书只是其中一种。
凡是搬迁,不是搬迁书肆本身。而是用车子运来书肆里的所有东西,租地,张开帐篷排列书架把书放置在上面。如同刺绣般错综精美。太阳偏西,又用车子运回书肆中。只有会试时,就在考场前租用民房,一个多月考试结束,归还土地后这里就可以空得能罗雀了。
大抵武林的书肆大多在镇海楼的外面,以及涌金门的里面,以及弼教坊、清河坊,都是四通八达的大道。省试时偶尔搬到贡院前,花朝节后几天就搬到天竺大士诞辰的地方。上巳节后一个多月就搬到岳坟,因为游人逐渐增多。佛经大多在昭庆寺出售,书商都是僧人。其余在偏僻小巷中,奇书秘简往往能遇到,但并不常有。
大抵金陵的书肆大多在三山街以及太学前,大抵姑苏的书肆大多在阊门内外以及吴县前。书大多精致整齐,但大都是当地刻印的。其余两地我都没有长久居住,所以不能详细列举。其他如广陵、晋陵、延陵、檇李、吴兴,都偶尔遇到一二。歙中则我没有去过。
大抵刻书的地方有三个:吴地、越地、闽地。蜀本在宋代最称善本,近代很少。燕、粤、秦、楚现在都有刻本,大抵都可以看,但不如这三地兴盛。其中精良的,吴地最胜;数量多的,闽地最胜;越地都排在其次。价格重的,吴地最胜;价格轻的,闽地最胜;越地都排在其次。
大抵印书,永丰绵纸为上;常山柬纸次之;顺昌书纸再次之;福建竹纸为下。绵纸贵在白且坚韧,柬纸贵在润且厚。顺昌纸坚韧不如绵纸,厚不如柬纸,只是以价格便宜著称。闽中纸短窄黑脆,刻印又多错误,品质最下,但价格最廉。我箱笼中所收的,十之八九是这种东西,即使稍微有点财力的人,也不屑一顾。
近来闽中却不是这样,把向来制造的方法推演并加以精化,其厚度不异于常山纸,而其坚韧度是过去的数倍,其幅面宽广也远远胜过以前,价格既便宜,而卷轴轻便,天下人认为有利,顺昌纸就废弃卖不出去了。
我其他各省各有产纸,我不能全部知道。大抵闽、越、燕、吴所用刷印书籍的纸,不出这几种。燕中自有一种纸,纹理粗疏,质地臃肿而最弱,久了就会像鱼腐烂一样。尤其比顺昌纸差,只有燕中刷印书籍时使用它。
只有滇中的纸最坚韧,家父在滇中做官,得到张愈光、杨用修等人的文集,其坚韧竟能与绢帛匹敌,而颜色纹理疏慢苍杂,远远不如越地的高丽茧纸绝佳,纯白滑腻,如舒展的雪,如均匀的粉,如铺开的玉,只有印记使用它。
大抵书的价格等级,差别要看它的版本,看它的刻工,看它的纸张,看它的装帧,看它的印刷,看它的缓急,看它有无原本,看它是抄本还是刻本,看它是讹误还是正本,看它的纸张精粗,看它的装帧美恶,看它的印刷工拙,看它的初印终印缓急,看它的时代,又看它用途的远近,看它的朝代,又看它的地方。综合这七项,参差错综,天下的书的价格等级就确定了。
大抵刻本,十本抵不上抄本一本;抄本,十本抵不上宋本一本。这三者之中,互相比较,又以精粗、久近、纸张的美恶、使用的缓急为差别。
大抵刻于闽中的,十本抵不上越中七本;越中七本抵不上吴中五本;吴中五本抵不上燕中三本【这是从地域论,即吴越闽的书到了燕地,不是燕中刻的】。燕中三本抵不上内府一本。这五者之中,互相比较又以纸张、印刷、装帧为差别。
大抵印刷,有朱色的,有墨色的,有靛色的,有双印的,有单印的。双印与朱色,必定贵重使用。大抵版片模糊磨灭,就以初印的本子为优。大抵装帧,有绫的,有锦的,有绢的,有护以函套的,有标以签号的。吴装最好,其他地方赶不上。闽地大多不装帧。
有装帧印刷纸张刻工极精,而十本抵不上普通本一本的,是因为不适于使用。或者使用而不适于时宜。有摧残断裂而价格加倍于完整的,有模糊磨灭而价格高于善本的,必定是那个时代所没有的,与地方遥远有关。那不适于时宜的,遇到机遇就贵重;不适于使用而精良的,也是遇到机遇。唉!
叶少蕴云:「唐以前,凡书籍皆写本,未有摹印之法人,以藏书为贵,人不多有,而藏书者精于雠对,故往往皆有善本,学者以传录之艰,故其诵读亦精详。五代时,冯道始奏请官镂板印行。国朝淳化中,复以《史记》、《前后汉》付有司摹印。自是书籍刋镂者益多,士大夫不复以藏书为意,学者易于得书,其诵读亦因灭裂。然板本初不是正,不无讹误。世既一以板本为正,而藏本日亡,其讹谬者遂不可正,甚可惜也。」此论宋世诚然,在今则甚相反。盖当代板本盛行,刻者工直重钜,必精加雠挍,始付梓人。即未必皆善,尚得十之六七,而钞录之本往往非读者所急,好事家以备多闻,束之高阁而已。以故谬误相仍,大非刻本之比。凡书市之中,无刻本则钞本价十倍,刻本一出,则钞本咸废不售矣【今书贵宋本,以无讹字,故观叶氏论,则宋之刻本患正在此。或今之刻本当又讹于宋耶?余所见宋本讹者不少,以非所习,不论】
译叶少蕴说:“唐以前,凡是书籍都是手抄本,没有雕版印刷的方法。人们以藏书为珍贵,拥有书籍的人不多,而藏书的人精于校勘比对,所以往往都有善本。学者因为传抄记录艰难,所以他们的诵读也精审详实。五代时,冯道才开始奏请官府雕版印行。本朝淳化年间,又把《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交给有关部门摹印。从此书籍雕版印刷的越来越多,士大夫不再把藏书放在心上,学者容易得到书籍,他们的诵读也就因此粗疏马虎。然而雕版初刻时没有校正,难免有错误。世人既然一律以雕版为准,而藏本日益亡佚,那些有错误的版本于是就无法校正,非常可惜。”这个论断在宋代确实如此,在当今则完全相反。因为当代雕版盛行,刻书的工钱昂贵,必定精心校勘,才交给刻工。即使未必都是善本,也还能得到十之六七,而手抄本往往不是读者所急需的,好事之人为了博闻强识,把它束之高阁罢了。因此谬误沿袭,远远不如刻本。凡是书市中,没有刻本时手抄本价格十倍,刻本一出,手抄本就都废弃卖不出去了【现在书籍以宋本为贵,因为宋本没有错字,所以看叶氏的论述,宋代刻本的弊病正在于此。或许现在的刻本又比宋本多错字呢?我见过的宋本错字不少,因为不是我所熟悉的,就不讨论了】
叶又云:天下印书,以杭为上,蜀次之,闽最下。余所见当今刻本,苏常为上,金陵次之,杭又次之。近湖刻、歙刻骤精,遂与苏常争价。蜀本行世甚寡,闽本最下。诸方与宋世同【叶以闽本多用柔木,故易就而不精。今杭本雕刻时义,亦用白杨木,他方或以乌桕板,皆易就之故也】
叶少蕴云:「世言雕板始自冯道,此不然,但监本始冯道耳。」柳玭训序言:「其在蜀时,尝阅书肆所鬻字书小学,率雕本,则唐固有之。」陆子渊《豫章漫抄》引《挥麈录》云:「毋昭裔贫时,尝借《文选》不得,发愤云:『异日若贵,当板镂之,以遗学者。』后至宰相,遂践其言。」子渊以为与冯道不知孰先,要之皆出柳玭后也。载阅陆河汾《燕闲录》云:「隋文帝开皇十三年十二月八日,勅废像遗经,悉令雕板,此印书之始。」据斯说,则印书实自隋朝始,又在柳玭先,不特先冯道、毋昭裔也。第尚有可疑者,隋世既有雕本矣,唐文皇胡不扩其遗制,广刻诸书?复尽选五品以上子弟入▯文馆钞书何耶?余意隋世所雕特浮屠经像,盖六朝崇奉释敎致然,未及槩雕他籍也。唐至中叶以后,始渐以其法雕刻诸书,至五代而行,至宋而盛,于今而极矣【活板始宋毕升,以药泥为之,见沈氏《笔谈》十八卷,甚详】
徧综前论,则雕本肇自隋时,行于唐世,扩于五代,精于宋人,此余参酌诸家确然可信者也。然宋盛时刻本尚希,苏长公《李氏山房记》谓国初荐绅即《史》《汉》二书无刻本,《挥麈录》谓当时仕宦多传录诸书,他可见矣。
今世欲急于印行者,有活字。然自宋已兆端,《笔谈》云:“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庆厯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毎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防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冐之。欲印则以一防范置防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防范为一板,待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防板,一板印刷,一板巳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毎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毎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毎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竒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疎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播土,用讫再火令药镕,以手拂之,其印自落,絶不沾汚。升死后,药印为其羣从所得,至寳藏之。右俱《笔谈》所载,今无以药泥为之者,惟用木,称活字云。
今人事事不如古,固也。亦有事什而功百者,书籍是已。三代漆文竹简,冗重艰难,不可名状。秦汉以还,浸知钞录楮墨之功,简约轻省,数倍前矣。然自汉至唐,犹用卷轴,卷必重装,一纸表里,常兼数番。且毎读一卷,或每检一事,防阅展舒,甚为烦数。收集整比,弥费辛勤。至唐末宋初,钞录一变而为印摹,卷轴一变而为书册,易成难毁,节费便藏,四善具焉。遡而上之,至于漆书竹简,不但什百,而且千万矣。士生三代后,此类未为不厚,幸也【又前代篆隶与今楷书工,亦有难易也】
洪景卢云:国初承五季乱离之后,所在书籍印板至少,宜其焚荡,了无孑遗。然太平兴国中编次《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其纲目竝载于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不能具录。以今攷之,无传者十之七八矣。此论未然,《太平御览》盖因袭唐诸类书《文思博要》《三敎珠英》等,仍其前引书目,非必宋初尽存也。亦有宋世不存而近时往往迭出者,又以钞拾类书得之。此皆余所自验,故知之最眞。洪以博洽名,而早列清华,或未晓此曲折,诸家亦鲜论及,漫尔识之。
博洽必资记诵,记诵必借诗书。然率有富于青缃而贫于问学,勤于访辑而怠于鑚研者。好事家如宋秦、田等氏,弗论。唐李邺侯,何如人?天才絶世,挿架三万,而史
译叶少蕴又说:天下的印书,以杭州的为最好,蜀地的次之,福建的最差。我所见到的当今刻本,苏州、常州的为最好,金陵的次之,杭州的又次之。近来湖州刻本、歙县刻本突然变得精良,于是能与苏州、常州的刻本争高低。蜀地的刻本流传于世很少,福建的刻本最差。各地方刻书的情况与宋代相同【叶少蕴认为福建刻本多用软木,所以容易制作但不精良。现在杭州刻本雕刻时也使用白杨木,其他地方有的用乌桕木板,都是容易制作的原因】
叶少蕴说:“世人说雕版印刷始于冯道,这不对,只是国子监刻本始于冯道罢了。”柳玭在《家训序》中说:“他在蜀地时,曾翻阅书肆所卖的字书、小学类书籍,大多是雕版印刷的,那么唐代本来就有雕版印刷。”陆子渊《豫章漫抄》引用《挥麈录》说:“毋昭裔贫穷时,曾想借《文选》而不得,发愤说:‘日后如果显贵,应当刻版印刷,以留给学者。’后来他做到宰相,于是实践了自己的诺言。”陆子渊认为毋昭裔与冯道不知谁先谁后,总之都在柳玭之后。我查阅陆河汾《燕闲录》说:“隋文帝开皇十三年十二月八日,下诏废弃佛像遗留的经典,都命令雕版印刷,这是印书的开始。”根据这种说法,那么印书实际上始于隋朝,又在柳玭之前,不仅先于冯道、毋昭裔。但还有可疑之处,隋代既然已有雕版印刷,唐太宗为什么不扩大他的遗制,广泛刻印各种书籍?反而全部选拔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进入弘文馆抄写书籍,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隋代所雕的只是佛教经像,大概是六朝崇尚佛教导致的,没有来得及全面雕印其他书籍。唐代到中叶以后,才开始逐渐用这种方法雕刻各种书籍,到五代时流行,到宋代兴盛,到现在达到极致【活字印刷始于宋代毕升,用药泥制作,见沈括《梦溪笔谈》第十八卷,记载很详细】
全面综合前面的论述,那么雕版印刷始于隋代,流行于唐代,扩大于五代,精良于宋代,这是我参酌各家观点后确信无疑的。然而宋代兴盛时,刻本还很少,苏轼《李氏山房藏书记》说建国初年士大夫连《史记》《汉书》两书都没有刻本,《挥麈录》说当时做官的人多传抄各种书籍,其他情况也可以想见了。
现在世上想要急于印刷发行的,有活字印刷。然而从宋代已现端倪,《梦溪笔谈》说:“雕版印刷书籍,唐人还没有广泛采用,自从冯道开始印刷五经,以后典籍都是雕版印刷。”庆历年间有个平民毕升,又发明了活字印刷。他的方法是用胶泥刻字,薄得像铜钱的边缘,每个字做一个印模,用火烤使它坚硬。先设置一块铁板,上面用松脂、蜡和纸灰之类覆盖。想要印刷时就把一个铁框放在铁板上,然后密布字模,装满铁框成为一板,等到靠近火烘烤,药料稍微熔化,就用一块平板按压它的表面,那么字模就平得像磨刀石。如果只印两三本,不算简便;如果印几十几百上千本,那就极为快速。通常制作两块铁板,一块印刷,另一块已经自行排字。这块刚印完,第二块已经准备好,交替使用,瞬息间就可以完成。每个字都有几个印模,像“之”“也”等字,每个字有二十多个印模,以备一板内有重复使用的,不用时就用纸条贴上。每个韵部为一贴,用木格贮存。有平时没有准备的生僻字,随即刻制,用草火烧,瞬息间就可以完成。不用木头制作的原因,是木纹有疏密,沾水就会高低不平,而且与药料相粘无法取下。不如用泥,用完后再用火烤使药料熔化,用手拂拭,字模自然脱落,绝不沾污。毕升死后,药字印被他的同族所得,当作珍宝收藏。以上都是《梦溪笔谈》所载,现在没有用药泥制作的,只用木头,称为活字。
现在人做事不如古人,固然如此。但也有事半功倍的情况,书籍就是这样。夏商周三代用漆写在竹简上,冗长笨重艰难,难以形容。秦汉以来,逐渐知道抄录在纸上的功效,简约轻便,比前代好数倍。然而从汉代到唐代,仍然使用卷轴,卷轴必须重新装裱,一张纸正反两面,常常兼用多次。而且每读一卷,或者每查一事,翻阅展开,非常繁琐。收集整理,更加耗费辛勤。到唐末宋初,抄录变为印刷,卷轴变为书册,容易制作难以毁坏,节省费用便于收藏,四种优点都具备了。追溯上去,至于漆书竹简,不仅相差十倍百倍,而且相差千万倍。读书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这类便利不能说不丰厚,是幸运的事【又前代篆书隶书与现在楷书相比,也有难易不同】
洪迈说:建国初年承接五代战乱之后,各地书籍印版很少,应当是焚毁散失,没有遗留。然而太平兴国年间编撰《太平御览》,引用了一千六百九十种书,其目录都记载在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不能全部记录。以现在考证,没有流传的十分之七八。这种说法不对,《太平御览》大概是沿袭唐代各种类书《文思博要》《三教珠英》等,仍然沿用它们前面的引书目录,不一定是宋代初年全部存在。也有宋代不存在而近代往往陆续出现的,又是从抄录类书中得到的。这些都是我自己验证的,所以知道得最真实。洪迈以博学著称,而且早年位列清华,或许不了解这些曲折,各家也很少论及,随便记下。
博学必须依靠记忆背诵,记忆背诵必须借助诗书。然而往往有藏书丰富而学问贫乏,勤于访求辑录而怠于钻研的人。好事者如宋代秦氏、田氏等,不论。唐代李邺侯,是什么样的人?天才绝世,藏书三万卷,而史
无称,不若贾耽辈之多识也。▯雄、杜甫诗赋咸征,博极而不闻畜书。雄犹挍雠天禄,甫僻居草堂,拾橡栗,何书可读?当是幼时父祖遗编,长笥胷腹耳。至家无尺楮,借他人书史成名者甚众。挟累世之藏而弗能读,散为乌有者,又比比皆然,可叹也。若刘氏父子、张陆诸人,庻几兼之矣。
译无称,不如贾耽等人那样博学多识。〇扬雄、杜甫的诗赋都广征博引,学识渊博却未曾听说他们收藏书籍。扬雄尚且在天禄阁校勘典籍,杜甫偏居草堂,捡拾橡栗充饥,有什么书可读呢?应当是幼年时父亲祖父留下的遗书,长大后便牢记在心罢了。至于家中没有一张纸,借别人的书史而成就名望的人很多。拥有世代积累的藏书却不能阅读,最终散失殆尽的,又随处可见,实在令人感叹。像刘氏父子、张华、陆机这些人,大概算是两者兼备了。
画家有赏鉴,有好事。藏书亦有二家:列架连窻,牙标锦轴,务为观美,触手如新,好事家类也。枕席经史,沈湎青缃,却扫闭关,蠧鱼岁月,赏鉴家类也。至收罗宋刻一卷数金,列于图绘者,雅尚可耳,岂所谓藏书哉?
陆文裕深着《史通会要》,辨论甚该。独谓经籍不必志于义,未尽经籍朝廷之大典,累朝人主无不究心,岂容无志?但作史者当专记本朝所有,前人亡逸则宜阙之。四代史俱有志,余不然者,六朝、五季、偏闰、劻勷、野史、稗官,恣为诞妄,不事诗书,故应尔尔。可为法哉?
郑渔仲曰:古之书籍,有上世所无而出于今民间者。古文《尚书》音,唐世与宋朝竝无,今出于漳州之呉氏。陆机《正训》,隋唐二志竝无,而今出于荆州之田氏。《三坟》自是一种古书,至熈丰间始出于野堂村校。按漳州呉氏书目:算术一家有数件古书,皆三馆四库所无者。臣已收入《求书类》矣。又《师春》二卷,《甘氏星经》二卷,《汉官典仪》十卷,《京房易抄》一卷。今世之所传者,皆出呉氏。应知古书散落人间者不胜计,求之未至耳。按渔仲之言,其意甚美。然《三坟》自是毛渐伪作,《师春》是宋人集《左传》卜筮事为之,《甘氏星经》要亦天官家后人所补。《正训》自是辛德源作,宋人因其自补之,而谬题以陆机。盖藏书者好事之过,务多得以侈异闻,而伪者得乗隙欺之,不可不辩。
渔仲论求书之道有八:一、即类以求;二、旁类以求;三、因地以求;四、因家以求;五、曰求之公;六、曰求之私;七、因人以求;八、因代以求。可谓曲尽求书之道,非沈湎典籍者不能知。然可借以求唐宋以下之书,秦汉而上亦难致也。今唐人书亦难得,宋元差足访求。
中和堂随笔云:隋▯帝命虞世南等四十人,选文章自《楚辞》迄大业,共五千卷。此恐未然。自六朝《文选》靡过五百卷者,非必当时选择之严,实以文字尚希故也。至唐许敬宗《文馆词林》一千卷,可谓古今极盛。宋《文苑英华》加以唐一代文,亦不能过千卷。隋▯以前,何得如许之多?唐类书惟孟利贞《碧玉》、《芳林》四千五十卷,类书事迹本繁,非文章比。然余犹疑非一人所办。旧唐孟书止四百五十卷,盖郑氏《通志》之误。今世南所选,不见诸《艺文志》中,大率纪载之讹也。
胡鸿胪侍墅谈云:近代士大夫积书之富,莫过于尤延之;嗜书之笃,亦莫过于尤延之。尝谓: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朋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余博雅,虽远不及延之,而亦酷有嗜书之癖。三世之积书颇不少,辛未之夏不戒于火,皆为煨烬。迄今勤搜徧括,尚未半于旧藏。关中非无积书之家,往往束置庋阁以饱蠧鱼,既不假人,又不触目,至畀之灶下以代蒸薪。余每自恨蠧鱼之不若也【鸿胪关中人,此论积书莫过尤延之,盖尚循世俗之见,而所自称嗜书之笃至发叹蠧鱼,亦足占雅尚矣。且吾家故事也,因录于此云】
司马温公独乐园之读书堂,文史万余卷,率公晨夕所繙阅者,虽累数十年,皆完好若未触手。尝谓其子公休曰:「贾竖藏货贝,儒家惟此耳,然当知宝惜。吾毎岁以上伏及重阳间,视天气清明日,即设几案于当日所侧羣书其上,以曝其脑,所以年月虽深,终不损动。至于啓卷,必先视几案洁净,借以茵褥,然后端坐看之。或欲行看,即承以方版,未尝敢空手捧之,非惟手汗渍及,亦虑触动其脑。毎至看竟一版,即侧右手大指面衬其防,而覆以次指面撚而挟过,故得不至揉熟其纸。毎见汝辈多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今浮屠老氏犹知尊敬其书,岂以吾儒反不如乎?汝当谨志之。」赵子昻书跋曰:「聚书藏书,良匪易事。善观书者,澄神端虑,净几焚香,勿卷脑,勿折角,勿以爪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夹刺。随损随修,随开随掩。后之得吾书者,并奉赠此法。」右二公之言,眞谓先得我心,非良工胜流未易识也。因竝录此,以贻世之仝余好者。
译画家有赏鉴家,也有好事家。藏书也有两类:书架排列到窗边,象牙签牌、锦缎卷轴,务必追求观赏之美,触手如新,这是好事家的一类。枕席间都是经史,沉溺于青缃(书籍),闭门谢客,在蠹虫蛀食的岁月里度过,这是赏鉴家的一类。至于收集宋版书,一卷价值数金,将其列入图绘之中,雅致尚可罢了,这难道能称为藏书吗?
陆文裕深入著述《史通会要》,辨析论述非常详尽。唯独认为经籍不必在史志中记载,没有穷尽经籍作为朝廷大典的重要性,历代君主无不尽心研究,怎能允许没有记载呢?但作史的人应当专门记录本朝所有的书籍,前人亡佚的就应当空缺。四代史都有经籍志,其余没有的,是因为六朝、五代、偏安割据、动荡不安、野史、稗官,随意编造荒诞虚妄,不重视诗书,所以应当如此。这可以作为法则吗?
郑渔仲说:古代的书籍,有上古没有而出现在当今民间的。古文《尚书》音注,唐世和宋朝都没有,现在出现在漳州的吴氏家中。陆机的《正训》,隋唐两代史志都没有,而现在出现在荆州的田氏家中。《三坟》自是一种古书,直到熙宁、丰年间才从野堂村校出现。查考漳州吴氏书目:算术一类有几件古书,都是三馆四库所没有的。臣已经收录在《求书类》中了。又有《师春》二卷,《甘氏星经》二卷,《汉官典仪》十卷,《京房易抄》一卷。现在世间所流传的,都出自吴氏。应当知道古书散落在人间的不可胜计,只是寻求不到罢了。查考渔仲的话,他的用意很好。然而《三坟》自是毛渐伪作,《师春》是宋人收集《左传》卜筮之事编成的,《甘氏星经》大概也是天官家后人补缀的。《正训》自是辛德源所作,宋人因它自行补缀,而错误地题署为陆机。大概是藏书者好事过度,务求多得以夸耀奇闻,而伪书得以乘虚而入欺骗他们,不可不辨明。
渔仲论述求书的方法有八条:一、按类别去求;二、旁通类别去求;三、根据地点去求;四、根据家世去求;五、向公家去求;六、向私家去求;七、根据人物去求;八、根据时代去求。可以说穷尽了求书的方法,不是沉溺于典籍的人不能知道。然而可以用来求取唐宋以下的书,秦汉以上的书也难以得到。现在唐人的书也难得,宋元时期的书稍微足以访求。
《中和堂随笔》说:隋炀帝命令虞世南等四十人,选取文章从《楚辞》直到大业年间,共五千卷。这恐怕不对。自从六朝《文选》以来,没有超过五百卷的,不一定是当时选择严格,实在是因为文字尚少。到了唐代许敬宗《文馆词林》一千卷,可以说是古今极盛。宋代《文苑英华》加上唐代一代的文章,也不能超过一千卷。隋炀帝以前,怎么能这么多?唐代类书只有孟利贞《碧玉》、《芳林》四千五十卷,类书记载事迹本来繁多,不是文章可比。然而我还怀疑不是一个人所能办到的。旧唐书孟利贞的书只有四百五十卷,大概是郑氏《通志》的错误。现在虞世南所选,不见于《艺文志》中,大抵是记载的错误。
胡鸿胪侍墅谈论说:近代士大夫积书之富,没有超过尤延之的;嗜书之笃,也没有超过尤延之的。曾说他:饥饿时读它当作肉,寒冷时读它当作皮衣,孤寂时读它当作朋友,忧愁时读它当作金石琴瑟。我博学高雅,虽然远远不及延之,但也酷爱嗜书的癖好。三代积累的书籍不少,辛未年夏天不慎失火,都化为灰烬。至今勤奋搜罗,还不及旧藏的一半。关中不是没有积书之家,往往束之高阁让蠹虫饱食,既不借给别人,又不让人看到,直到把它扔在灶下代替柴火。我常常自恨不如蠹虫【鸿胪是关中人,这议论积书没有超过尤延之,大概是还遵循世俗的看法,而自称嗜书之笃以至于感叹蠹虫,也足以看出高雅的崇尚了。况且这是我家的事,因此记录在这里】
司马温公独乐园的读书堂,文史万余卷,大抵是公早晚翻阅的,虽然历经数十年,都完好如同未曾触碰。曾对他的儿子公休说:“商人藏货贝,儒家只有这个,但应当知道宝贵珍惜。我每年以上伏及重阳之间,看天气晴朗的日子,就设置几案在阳光照射的地方,把群书放在上面,以曝晒书脑,所以年月虽然深远,终究不损坏。至于打开书卷,必须先看几案洁净,借以茵褥,然后端坐观看。如果想要边走边看,就用方版承托,未曾敢空手捧持,不仅是手汗浸渍,也担心触动书脑。每到看完一版,就用右手大拇指面衬着书防,而用食指面捻着夹过,所以不至于揉熟纸张。每见你们多以指甲撮起,很不符合我的意思。现在佛教道教尚且知道尊敬他们的书,难道我们儒家反而不如吗?你应当谨记。”赵子昻书跋说:“聚书藏书,实在不容易。善于观书的人,澄澈精神端正思虑,洁净几案焚烧香,不要卷书脑,不要折角,不要用指甲侵损字,不要用唾沫揭页,不要当作枕头,不要夹刺。随损随修,随开随掩。后来得到我书的人,一并奉赠此法。”右边两位先生的话,真可谓先得我心,不是良工胜流不易识别。因此一并记录,以赠送给世上与我同好的人。
国初之博学者,无如宋文宪。且该通内典,自云“青罗山房有书万余卷”。盖胜国兵火,致书故不易也。文宪于诸史百家,靡不淹贯。至虫鱼草木脞说稗官,似不甚究心。昔茂先、景纯竝以名世,此学恐未可全弃也。
成▯间馆阁钜公颇尚该洽,北地诸君嗣起,一切扫除诗文之盛,光絶前后,而博雅之风稍稍沦谢矣。中间惟王子衡覈经术,何子元治子史,杨用修特号多闻云。多宋元秘籍,第不知他书若何?陆子渊最为好古,江东藏书目类例可见,惜卷轴无从考也。
嘉隆间,冯汝言辑《诗纪》甚精详。时李伯华号畜书人,有谈者,冯笑曰:「是尝假吾书八部,今未归也。」陈晦伯亦嘉隆间人,所为《正杨》殊博覈可观。
王长公小酉馆在弇州园凉风堂后,藏书凡三万卷,二典不与。搆藏经阁贮焉,尔雅楼庋宋刻书,皆絶精。余毎读九友▯,輙泠然作天际眞人想。
次公亦多宋梓。一日燕汪司马,尽出堂中并诸古帖畵卷列左右,坐客应接不暇。司马谓:“此山隂道上行也。”司马公尤好古彚刻坟雅诸书,今盛传于世云。
邺下宗正灌父最蓄书,饶著述,賔客倾四方。尝饷余秘籍数种,并五言八韵寄余。余时尚十五六,今廿载余,愧不能万一副也。顷闻已逝,因录其诗志余感云【北郡词林冠申杨,艺苑英,斯人谁继?美之子独成名气。掇香山秀才如瀔水清,铿然仝谢眺。邈矣续商彭,绮丽风应逺,沈防思更精。建安那用数,大歴讵堪评。著作千秋事,流传四海情。吾慙下里调,焉敢应仝声】
黎惟敬博雅好古,尝罄秘书俸入,刻刘梦得集,中多是正,较他传本为精。余有元人陈君采、柳文肃二集,黎过瀫水,竝防去,约刻成寄余。余以二集刻本漶灭,因举赠俾完此举不三载,惟敬下世,遂并二书失之。
龙丘童子鸣家藏书二万五千卷,余尝得其目,颇多秘帙,而猥杂亦十三四。至诸大类书,则尽缺焉。盖当时未有雕本,而钞帙固非韦布所办,且亦不易遇也。
里中友人祝鸣臯束发与余仝志书无弗窥,每燕中朔朢日拉余往书市竞录所无,卖文钱悉输贾人。诸子啼号冻馁,罔顾惜,年仅四十而夭,每念辄损神也。
右四君俱余生平仝志,余筐防所藏,往往与互易者,今相率游岱,故稍记其略,以识余怀。自余交亲中雅尚甚众,幸俱匕箸,未敢槩及云。
国朝开基绍统,大纲万目,靡不度越前朝。至表章六籍,统壹圣真,则巍然上揖夏商,埒周而四汉唐以降,无足云也。惟是储畜一端,前代英君哲弼,往往系心,似亦右文之世,不容后者。国初髙皇帝首命颁刻六经,继之文皇帝躬修《永乐大典》。草创之晨,勤思载籍,尚尔矧今日綦隆之极耶?近年楚试发策,以搜集遗书为问,一时雅士多韪其言。窃惟我国家奠定山河,肇建区宇,文明之象,际地极天,中秘所蓄简编,固应倍蓰往昔。重以累朝史局鸿钜,肩摩讵乏刘班王魏等辈,而《艺文一录》尚似缺如,是眞有待于今日也。况今雕本盛行,异书迭出,较之汉唐,难易万万相悬。诚略仿前史求书遗意,稍示向方,事半昔人功必百之。俟以三年之力,尽括四海之藏,然后大出石渠、东观、累叶秘书,分命儒臣编摩论次,勒成一代▯文之典,俾百世后知皇朝储蓄之富,冠古絶今,实宇宙之极观,生人之殊际也。时不可失,芹▯之念,恒眷眷于斯云。
欧阳永叔《集古录》序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塟于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
译建国之初的博学之士,没有比得上宋濂(宋文宪公)的。他兼通佛家经典,自己说“青罗山房藏书万余卷”。大概因为前朝战乱兵火,所以藏书本来就不容易。宋濂对于各种史书和诸子百家,没有不精通贯通的。至于虫鱼草木的琐碎学说和野史小说,似乎不太用心研究。从前张华(茂先)、郭璞(景纯)都以此闻名于世,这种学问恐怕不能完全抛弃。
成化年间,馆阁中的重臣很崇尚广博洽闻,李梦阳(北地)等人随后兴起,彻底扫除诗文中的繁盛风气,光彩照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博雅的风气却渐渐衰落了。这期间只有王廷相(王子衡)考订经学,何景明(何子元)研究诸子史书,杨慎(杨用修)特别号称见闻广博。他有很多宋元秘籍,但不知道其他书籍怎么样?陆深(陆子渊)最喜好古物,江东藏书的目录类别可见一斑,可惜卷轴无从考证。
嘉靖、隆庆年间,冯惟讷(冯汝言)编纂《诗纪》非常精详。当时李梦阳(李伯华)号称藏书家,有人谈论起他,冯惟讷笑着说:“这个人曾经借了我的八部书,到现在还没还。”陈耀文(陈晦伯)也是嘉靖、隆庆年间的人,他所著的《正杨》特别博雅考据,值得一看。
王世贞(王长公)的小酉馆在弇州园凉风堂后面,藏书共三万卷,不包括《五经》和《四书》。建造藏经阁来储存,尔雅楼存放宋刻本,都非常精良。我每次读到《九友图》,就清冷超然,产生对天际真人的遐想。
王世懋(次公)也有很多宋刻本。一天宴请汪道昆(汪司马),他把堂中和各种古帖画卷全部拿出来陈列在左右,在座的客人应接不暇。汪道昆说:“这是在山阴道上行走的情景啊。”汪道昆尤其喜好古物,汇编刊刻《坟雅》等书,现在广泛流传于世。
邺下的宗正寺官员灌甫最善于藏书,著述丰富,宾客来自四面八方。他曾赠送我几种秘籍,并写了一首五言八韵诗寄给我。我当时才十五六岁,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惭愧不能全部回复。最近听说他已经去世,因此录下他的诗以表达我的感慨【北郡词林中申杨最为冠绝,艺苑中的英才,这个人谁能继承?美好的儿子独自成名。摘取香山秀才如瀔水清澈,声音铿锵如同谢眺。遥远地延续商彭的风气,绮丽的风格应该深远,深沉的防备思考更加精妙。建安时期哪里需要数算,大历时期难道值得评价。著作是千秋的事,流传四海的情谊。我惭愧于下里巴人的格调,怎敢应和同样的声音】
黎民表(黎惟敬)博雅好古,曾经用尽秘书的俸禄,刊刻刘禹锡(刘梦得)集,其中多是校正,比其他传本更精良。我有元代人陈基(陈君采)、柳贯(柳文肃)两部集子,黎民表经过瀫水,一并抄去,约定刻成后寄给我。我因为这两部集子的刻本模糊不清,于是全部赠送给他,以便完成这件事。不到三年,黎惟敬去世,于是这两本书也失散了。
龙丘童子鸣家藏书二万五千卷,我曾经得到他的目录,很多是秘本,但粗俗杂乱的也占十分之三四。至于各种大型类书,则全部缺失。大概因为当时还没有雕版印刷,而抄写本来就不是平民百姓所能办到的,而且也不容易遇到。
同乡友人祝允明(祝鸣皋)年轻时与我志趣相投,书籍没有不看的,每次在京城初一、十五拉着我去书市竞购所缺的书,卖文的钱全部交给书商。孩子们啼哭冻饿,也不顾惜,年仅四十就夭折了,每次想起就心神受损。
以上四位先生都是我生平志趣相投的人,我箱笼中所藏的,往往与他们互相交换,现在他们相继去世,所以稍微记下他们的概况,以表达我的怀念。从我交往的朋友中,雅好甚多,幸好都还健在,不敢一概提及。
本朝开创基业,继承正统,大纲万目,无不超越前朝。至于表彰六经,统一圣真,则巍然上接夏商,比肩周代,而汉唐以下,不足称道。只是藏书这一方面,前代的英明君主和贤能辅臣,往往放在心上,似乎也是崇尚文治的时代,不容落后的。建国之初,高皇帝首先命令颁刻六经,接着文皇帝亲自修撰《永乐大典》。初创之时,勤于思考典籍,尚且如此,何况今天极盛之时呢?近年湖北乡试策问,以搜集遗书为题,一时雅士多赞同他的言论。私下认为,我们国家奠定山河,建立区宇,文明之象,遍及天地,宫中秘藏的书卷,理应比往昔多得多。加上历代史局鸿儒,肩摩踵接,难道缺乏刘向、班固、王应麟、魏了翁等辈,而《艺文志》尚且似乎缺失,这真是有待于今日了。况且现在雕版盛行,异书迭出,与汉唐相比,难易程度相差万万。如果略仿前史求书的遗意,稍示方向,事半功倍,功必百倍于前人。等待以三年之力,尽括四海之藏,然后大量拿出石渠、东观、累叶秘书,分命儒臣编摩论次,勒成一代艺文之典,使百世之后知道皇朝储蓄之富,冠绝古今,实为宇宙之极观,生人之殊际也。时不可失,芹献之念,恒眷眷于斯云。
欧阳修《集古录》序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塟于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
君贤士桓碑彝噐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没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冢、神僊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转写失眞,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目录,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庻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译君臣贤士的碑刻、彝器铭文、诗歌序记,下至古文、籀文、篆书、分书、隶书等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至宝、怪异奇特、宏伟壮丽、精巧美妙令人喜爱之物。它们距离人们并不遥远,获取它们也没有灾祸,然而经受风霜兵火的摧残,被湮没磨灭,散弃在山崖废墟荒野之间,未曾被收集整理,是因为世上喜好它们的人太少。有幸有喜好它们的人,又往往财力或能力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的一两样,而不能使它们聚集在一起。能力没有比喜好更重要的,喜好没有比专一更强烈的。我性情偏执而嗜好古物,凡是世人所贪求的东西,我都不在其中产生欲望,所以在此找到了我所喜好之处。喜好已经深厚,那么即使力量还不足,也还能招致它们。所以上自周穆王以来,下经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流传的,没有不收集的,以此编成《集古录》。我认为辗转抄写会失真,所以依据石刻原本卷起来收藏,有卷册的次序,而没有时代的先后。大概是因为我选取的多且没有停止,所以随着所得到的就记录下来。又认为聚集多了最终必定会散失,于是撮取其大要,另外编写目录,因而一并记载那些可以校正史传缺漏错误的内容,以传给后学,希望能有益于广博见闻。有人讥讽我说:东西多了其情势就难以聚集,时间久了没有不散的,何必如此执着于此呢?我回答说:满足我的喜好,把玩它直到老死就可以了。象牙、犀角、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会用这些来交换那些。
苏子瞻《李氏山房记》略曰: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耼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徳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茍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歳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余友李公择读书于庐山白石庵之僧舍,藏书凡九千余卷,既以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发于文词,见于行事,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庻有益乎?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右欧苏二文,皆关渉经籍,故录之。永叔谓好而能一则,力虽不足,犹能致之。余窃有深味焉,而犹惜公之不以金石之好聚于坟典也。子瞻所论,较之今则书愈易求,而读者愈寡矣。
李易安《金石录后序》云:予以建中辛巳归赵氏,时德甫在太学,毎月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歩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后二年,从官便有穷尽天下古文竒字之志,传写未见书,买名人书畵古竒噐。有持徐熈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及连守两郡,竭俸入以事鈆椠,毎获一书,即日勘挍装辑,得名畵彝噐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尽一烛为率,故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诸家。毎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杯大笑,或至茶覆怀中,不得饮而起。凡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误者,輙市之,储作副本。靖康丙午,京师失守,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弃书之重大者,畵之多幅者,噐之无款识者,已又弃书之监本者,畵之平常者,噐之重大者。所载尚十五车,连舻渡淮江八月,徳甫以病不起。时六宫往江西,予遣二吏部所存书一万卷,金石刻二千,先往洪州。至冬,金陷洪,所谓连舻渡江者,又散为云烟矣。独余轻小卷轴,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石刻数十幅,洎鼎鼐十数,岿然独存。庚戌春,官军收叛卒,悉取去入李将军家,岿然者十失五六,犹有五七簏。挈家寓越城,一夕为盗穴壁负五簏去尽,为呉说运吏贱价得之,仅存不成部帙,残书册数种。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记始末焉。时绍兴四年也。
右李氏夫妇雅尚,具见篇中。始,余以明诚所癖金石而已,读此乃知其于书无弗聚,而亦无弗读也。亡轶之余,尚存万卷,则当其盛时,又何如耶?李于文稍愧雅驯,第其好而能专,专而能博,博而能读,殆有过于欧、苏两公所谓者。因颇采摭其语,着于篇。
胡应麟曰:「夫书好而弗力,犹亡好也。故录《庐陵集古序》。夫书聚而弗读,犹无聚也。故录《睂山藏书记》。夫书好而聚,聚而必散,势也。曲士讳之,达人齐之,益愈见聚者之弗可亡读也。故录《易安金石志》终焉。」
少室山房笔丛卷四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五
明 胡应麟 撰
史书占毕一
内篇
尚书》《春秋》,圣人
译苏轼《李氏山房记》大略说:象牙、犀角、珍珠、美玉、奇异珍贵的物品,能取悦人的耳目,却不适合实用;金属、石头、草木、丝麻、五谷和六种材料,适合实用,但使用就会损坏,索取就会枯竭。既能取悦人的耳目又适合实用,使用不会损坏,索取不会枯竭的,只有书籍吧?从孔子这样的圣人开始,他的学习必定从阅读书籍开始。在那个时候,只有周朝的柱下史老聃拥有最多的书籍。韩宣子到鲁国,然后才见到《易》象和《春秋》;季札出使中原大国,然后才听到《诗》的风、雅、颂;而楚国只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生活在那个时代的读书人,能够见到六经的,大概没有几个,他们的求学可以说是很艰难了。但他们都熟悉礼乐,深谙道德,这是后世的君子所不及的。自秦汉以来,著书的人越来越多,纸张和书法日益趋向简便,而书籍也越来越多,世间没有谁不拥有。然而求学的人却日益苟且简略,为什么呢?我还来得及见到老儒先生,他们自己说年轻时想求取《史记》《汉书》却得不到,侥幸得到了,都亲手抄写,日夜诵读,只怕来不及。近年市井之人辗转摹刻,诸子百家的书籍每天传播上万张纸,求学的人对于书籍,既多又容易得到,像这样他们的文词学术,应当比前人成倍增长,而后生的科举士子却把书束之高阁不看,游谈没有根据,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李公择在庐山白石庵的僧舍读书,藏书共九千多卷,既然已经涉猎其流派,探求其源头,采摘其精华果实,并咀嚼其膏味,从而发挥于文词,体现于行事,闻名于当世了。而书籍本来依然如故。我已经衰老多病,对世间无所用处,而庐山本是我愿意游览却未能成行的地方,大概将在那里终老,全部打开公择的藏书,拾取他的剩余弃置之物,来弥补自己,或许有益处吧?公择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述,于是写下一段话,让后来的人知道过去的君子见到书籍的艰难,而现在的求学者有书籍却不阅读,这是可惜的。
上述欧阳修、苏轼两篇文章,都涉及经籍,所以记录下来。欧阳修说爱好并能专一,力量虽然不足,还能达到目的。我私下对此有深刻的体会,但仍惋惜欧阳修不把对金石器的爱好聚集于典籍之中。苏轼所论述的,比起现在则是书籍更容易求得,而阅读的人却更少了。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说:我在建中靖国元年嫁入赵家,当时赵明诚在太学,每月初一、十五请假,典当衣服换取五百钱,步行进入相国寺购买碑文,买回水果,相对展开玩赏咀嚼。两年后,跟随官员便有了穷尽天下古文奇字的志向,传抄未见过的书籍,购买名人书画古奇器。有人拿着徐熙的牡丹图求价二十万,留宿计算没有所得,卷起退还给他,夫妇相对惋惜惆怅了好几天。等到接连担任两个郡的长官,竭尽俸禄来从事刊刻,每获得一本书,当天就勘校装订,得到名画彝器也摩玩舒卷,指摘疵病,以燃完一支蜡烛为限度,所以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于各家。每顿饭吃完,坐在归来堂,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猜中与否决定饮茶先后,猜中就举杯大笑,有时甚至茶洒在怀中,不能喝而起身。凡是书史百家,字不残缺,版本没有错误的,就购买它,储存作为副本。靖康二年,京师失守,既然长物不能全部装载,就先丢弃书籍中重大的,画卷中多幅的,器物中没有款识的,后来又丢弃书籍中监本的,画卷中平常的,器物中重大的。所装载的还有十五车,连船渡淮河长江八月,赵明诚因病不起。当时六宫前往江西,我派遣两名吏部官员将所存的一万卷书,二千件金石刻,先送往洪州。到了冬天,金兵攻陷洪州,所谓连船渡江的,又散失如云烟了。只剩下轻便小巧的卷轴,抄本的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石刻数十幅,以及鼎鼐十数个,岿然独存。庚戌年春,官军收编叛卒,全部取走进入李将军家,岿然独存的十中失去了五六,还有五七个书簏。携带家眷寄居越城,一夜被盗挖墙背走五个书簏全部带走,被吴说运吏低价得到,仅存不成部帙,残书册数种。忽然翻阅这本书,如同见到故人,因此记下始末。当时是绍兴四年。
上述李氏夫妇的高雅崇尚,完全体现在篇中。起初,我以为赵明诚只癖好金石,读了这篇才知道他对书籍没有不收集的,也没有不阅读的。散失之余,尚存万卷,那么当其兴盛时,又是何等景象呢?李清照在文章上稍欠雅驯,但她的爱好能专一,专一能广博,广博能阅读,大概超过了欧阳修、苏轼两位所说的。因此颇加采摭她的话语,著录于篇。
胡应麟说:“书籍爱好却不努力,如同没有爱好。所以录《庐陵集古序》。书籍聚集却不阅读,如同没有聚集。所以录《眉山藏书记》。书籍爱好且聚集,聚集后必定散失,这是势态。迂腐之士忌讳它,通达之人齐一视之,更加显现出聚集者不可不阅读。所以录《易安金石志》作为结束。”
少室山房笔丛卷四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五
明 胡应麟 撰
史书占毕一
内篇
《尚书》《春秋》,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