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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二十三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1–212 段

明 胡应麟 撰

  华阳博议上

译明代胡应麟撰写

华阳博议上

累世不能穷其学,当年不能防其礼。仲尼之博也,而以防风、肃愼、商羊、萍实诸浅事当之,则仲尼索隐之宗,而语怪之首也。秦汉以还,家相沿袭,荒唐悠谬,此类实繁。《神异洞防》《拾遗杂俎》之属,率假托名流,恣言六合。要之,庄、列、《山海》实始厉阶,浸淫《大洞》《竺干》诸部,极矣。

学问之途,千岐万轨,约其大防,四部尽之。曰经,曰史,曰子,曰集,四者其纲也。曰道,曰事,曰物,曰文,四者其撰也。道多丽经,事多丽史,物多丽子,文多丽集。经难于精,史难于覈,子难于洽,集难于该。四者之中,各为门户,古今鸿钜,罕得二三。大都上资天授,下极人功,纎毫弗备,尚属望洋。咫尺未跻,犹为止篑,此其难也。经之流别,爰有小学;史之流别,爰有诸志;子之流别,爰有众説;集之流别,爰有类书。凡此数端,蹊迳尤广。昔人专一,往往终身;间遇兼长,要非世用。若贯穿▯宗,融镜内典,求之方外,时有其人。文士儒流,涉猎而已。

六经之学,广大闳深。歴世名儒,第专其一。有博于易者,有博于书者,有博于诗者,有博于礼者,有博于春秋者,有博于尔雅者。施、孟、梁、京诸人,博于易者也。伏、夏、周、刘诸人,博于书者也。齐、鲁、毛、韩诸人,博于诗者也。戴、曹、贺、贾诸人,博于礼者也。公、谷、邹、夹诸人,博于春秋者也。刘、郭、张、曹诸人,博于尔雅者也。若马融、郑▯、贾逵、王肃、刘炫、崔浩、颍逹、徳明数子,诸经竝释,六籍兼该,义或未精,博斯称极。宋世钜儒,精于析理,博匪所先。新安后出,兼综二家,既精且博矣【宋世博于经学,亦不乏人,此举其重】

诸史之文,汪洋浩瀚,材质所诣,咸自名家。有博于正史者,有博于杂史者,有博于古史者,有博于今史者。左氏、马迁、班固、范晔诸人,博于正史者也。刘向、崔鸿、髙峻、乐史诸人,博于杂史者也。谯周、苏辙、刘恕、罗泌诸人,博于古史者也。蒋乂、苏冕、王珪、李焘诸人,博于今史者也。治史则杜元凯之于《春秋》,张守节之于《史记》,顔师古之于《汉书》,裴松之之于《三国》,子▯之通,君实之鉴,伯恭之节,元晦之纲,综兼诸史,竝以博称。他如两司马【彪、贞】刘氏父子【显、臻】弟兄【敞、攽】歴世有人,未易枚举。

子则有博于儒者、墨者、法者、名者、辩者、杂者、兵者、农者、术者、数者。荀况、▯雄诸人,儒之博者也。宋翟、田俅诸人,墨之博者也。管仲、韩非诸人,法之博者也。公孙、魏牟诸人,名之博者也。邹衍、惠施诸人,辩之博者也。吕韦、刘安诸人,杂之博者也。孙武、尉缭诸人,兵之博者也。范胜、贾勰诸人,农之博者也。张衡、郭璞诸人,术之博者也。京房、管辂诸人,数之博者也。漆园之评道术,太史之论六家,班氏之列九流,任宏之録四种,稚川之篹,仲容之钞,克构之林,子原之辩,皆博于子者与?

集则有博于骚者,赋者,诗者,文者。屈、宋、唐、景诸人,骚之博者也。▯马、班、张诸人,赋之博者也。曹、陆、杜、韩诸人,诗之博者也。任、沈、王、骆诸人,文之博者也。彼皆目下十行,胷罗万卷,旁搜广撷,集厥大成,名世之称,良非袭取。若刘勰之《文心》兼该体要,钟嵘之《诗品》歴遡渊源,萧统之铨择,镕鉴古今,李善之注释详备顚末,以至虞世南之采辑词章,许敬宗之搜罗艺馆,李明逺之《英华》,郭茂倩之《乐府》,大溢千卷,小逾百轴,其皆博于集者与?

经之纎▯而难明者,莫大于小学。小学之中,又有博于文者,义者,音者,迹者,考者,评者。子云、叔重、阳冰、楚金,博于文;景纯、介甫、农师、元泽,博于义;埜、王、徳明、休文、才老,博于音;懐瓘、永叔、景伯、明诚,博于迹;元章、长睿、世昌、顺伯,博于考;嗣眞、防礼、彦逺、九成,博于评。总之,杨、许、顾、陆,覈字之源者也;张、李、米、黄,研字之用者

译累世也不能穷尽他的学问,当年也不能防备他的礼制。孔子虽然博学,却用防风、肃慎、商羊、萍实这些浅显的事来对应,那么孔子就是探求隐微的宗师,也是谈论怪诞的开端。秦汉以来,各家沿袭,荒唐谬误,这类情况实在很多。《神异洞防》《拾遗杂俎》之类的书,大多假托名流,肆意谈论天地四方。总之,庄子、列子、《山海经》实在是祸乱的开端,逐渐浸染到《大洞》《竺干》等部类,达到极致。

学问的途径,千差万别,概括其大要,四部已经穷尽了。叫做经,叫做史,叫做子,叫做集,这四者是纲领。叫做道,叫做事,叫做物,叫做文,这四者是内容。道多依附于经,事多依附于史,物多依附于子,文多依附于集。经难在精微,史难在核实,子难在广博,集难在完备。这四者之中,各自成为门户,古今的大儒,很少能兼通两三种。大抵上靠天赋,下靠人力,稍有欠缺,尚且感到望洋兴叹。咫尺未达,还算是功亏一篑,这就是它的难处。经的分支,有小学;史的分支,有各种志书;子的分支,有各种学说;集的分支,有类书。凡是这几方面,路径尤其广阔。古人专攻一门,往往终身;偶尔遇到兼长的人,终究不是世俗所用。如果贯通儒家宗派,融合佛家经典,在方外寻求,时常有人。文人儒士,只是涉猎而已。

六经的学问,广大而深奥。历代名儒,只专攻其中一门。有精通《易》的,有精通《书》的,有精通《诗》的,有精通《礼》的,有精通《春秋》的,有精通《尔雅》的。施、孟、梁、京等人,是精通《易》的。伏、夏、周、刘等人,是精通《书》的。齐、鲁、毛、韩等人,是精通《诗》的。戴、曹、贺、贾等人,是精通《礼》的。公、谷、邹、夹等人,是精通《春秋》的。刘、郭、张、曹等人,是精通《尔雅》的。至于马融、郑玄、贾逵、王肃、刘炫、崔浩、孔颖达、陆德明这几位,诸经都解释,六籍都兼通,义理或许不够精微,但博学堪称极致。宋代的大儒,精于分析义理,博学不是首要的。新安学派后出,兼综两家,既精且博了【宋代博学经学的人,也不缺乏,这里列举重视博学的】

各种史书的文字,汪洋浩瀚,凭借才质所达到的,都自成一家。有精通正史的,有精通杂史的,有精通古史的,有精通今史的。左氏、马迁、班固、范晔等人,是精通正史的。刘向、崔鸿、高峻、乐史等人,是精通杂史的。谯周、苏辙、刘恕、罗泌等人,是精通古史的。蒋乂、苏冕、王珪、李焘等人,是精通今史的。治史方面,杜元凯之于《春秋》,张守节之于《史记》,颜师古之于《汉书》,裴松之之于《三国志》,子厚之通,君实之鉴,伯恭之节,元晦之纲,综合兼通各种史书,都以博学著称。其他如两司马【司马彪、司马贞】,刘氏父子【刘显、刘臻】,弟兄【刘敞、刘攽】,历代都有人,不容易一一列举。

子部则有精通儒者、墨者、法者、名者、辩者、杂者、兵者、农者、术者、数者的。荀况、扬雄等人,是儒家的博学之士。宋翟、田俅等人,是墨家的博学之士。管仲、韩非等人,是法家的博学之士。公孙、魏牟等人,是名家的博学之士。邹衍、惠施等人,是辩者的博学之士。吕韦、刘安等人,是杂家的博学之士。孙武、尉缭等人,是兵家的博学之士。范胜、贾勰等人,是农家的博学之士。张衡、郭璞等人,是术家的博学之士。京房、管辂等人,是数家的博学之士。漆园(庄子)评论道术,太史(司马迁)论述六家,班氏(班固)排列九流,任宏记录四种,稚川(葛洪)编纂,仲容(阮咸)抄录,克构(李充)的林,子原(李充)的辩,都是子部的博学之士吗?

集部则有精通骚者、赋者、诗者、文者的。屈、宋、唐、景等人,是骚的博学之士。司马相如、班、张等人,是赋的博学之士。曹、陆、杜、韩等人,是诗的博学之士。任、沈、王、骆等人,是文的博学之士。他们都能一目十行,胸罗万卷,旁搜广采,集其大成,名世之称,确实不是袭取。如果刘勰的《文心雕龙》兼该体要,钟嵘的《诗品》追溯渊源,萧统的铨择,熔铸古今,李善的注释详备颠末,以至虞世南的采辑词章,许敬宗的搜罗艺馆,李明远的《英华》,郭茂倩的《乐府》,大者超过千卷,小者超过百轴,他们都是集部的博学之士吗?

经中细微而难明的,没有比小学更大的了。小学之中,又有精通文者、义者、音者、迹者、考者、评者的。子云、叔重、阳冰、楚金,精通文;景纯、介甫、农师、元泽,精通义;埜、王、德明、休文、才老,精通音;怀瓘、永叔、景伯、明诚,精通迹;元章、长睿、世昌、顺伯,精通考;嗣真、防礼、彦远、九成,精通评。总之,杨、许、顾、陆,是核实字源的;张、李、米、黄,是研究字用的

也。杨、许不明八法,张、李靡逹六书,米、黄罔防七音,顾、陆罕窥四体。至征竒辩怪,若嵇康、束晳,又自名家。即小学一端,门迳十数,古今博洽,蔑能相兼,其可易哉?

译杨雄、许慎未能通晓八法,张揖、李阳冰不能精通六书,米芾、黄庭坚不了解七音,顾恺之、陆探微很少涉猎四体。至于那些征引奇闻、辨析怪异的人,像嵇康、束晳,又各自自成一家。即使是小学这一门类,也有十几种不同的途径,古今学识广博的人,也没有能够全部兼通的,这难道容易吗?

史之繁重而难悉者,莫大于诸志。诸志之中,又有博于星歴者,方舆者,氏族者,职官者,礼乐者,刑法者,钱赋者,艺文者。张衡、崔浩、刘炫、祖晅,博于星歴;郭璞、陆澄、贾耽、李昉,博于方舆;王▯、僧孺、李守、林寳,博于氏族;张説、蒋乂、杨侃、李焘,博于职官;蔡邕、徐坚、荀朂、陈旸,博于礼乐;杜预、牛▯、髙颎、窦仪,博于刑法;桓寛、刘晏、田况、洪遵,博于钱赋;刘向、王俭、任昉、柳▯,博于艺文。总之,又有博于古者,博于今者,如郑樵五畧,苐述前朝;张説六官,特详近典。君卿贵与庶几兼得之矣。

子之浮夸而难究者,莫大于众説。众説之中,又有博于怪者,妖者,神者,鬼者,物者,名者,言者,事者。齐谐、夷坚,博于怪;虞初、璅语,博于妖;令升、元亮,博于神;之推、成式,博于鬼;曼倩、茂先,博于物;湘东、鲁望,博于名;义庆、孝标,博于言;梦得、务观,博于事;李昉、曽慥、禹锡、宗仪之属,又皆博于众説者也。总之,脞谈隐迹,巨细兼该,广见洽闻,惊心夺目,而淫俳间出,诡诞错陈。张、刘诸子,世推博极,此仅一班。至郭宪、王嘉,全搆虚词,亡征实学,斯班氏所以致讥,子▯因之絶倒者也。

集之靡冗而难周者,莫大于类书。类书之中,又有博于名物者,典故者,经史者,词章者。刘峻之类苑,徐勉之华林,博于名物;杨亿之元龟,李昉之御覧,博于典故;乐天之六帖,景卢之法语,博于经史;敬宗之玉彩,李峤之珠英,博于词章。总之,则玉彩、珠英、六帖、法语之属,博于文;御覧、元龟、类苑、华林之属,博于事。欧、虞、祝、谢,兼载事文;杜、郑、马、王,独详经制。大抵书以类称,体多沿袭,创造之力,刘、徐实难;考究之功,马、郑为大。至纎微曲尽,毫末咸该,即陆澄、王摛竝操觚翰,未必亡憾也。

夫小学,经也,而子错焉。诸志,史也,而经错焉。众説,子也,而实史,且经集错焉。类书,集也,而称子,又经史错焉。故其学各有专门也。

总之,史出于春秋礼乐,史则经也;子出于大易论语,子亦经也;集出于尚书毛诗,集又经也。百家之学,亡弗本于经也。一以贯之,古今仲尼而已。

三代下儒术之显,有出荀况、仲舒、王通、韩愈乎?然荀述礼乐,董究天人,王拟六经,韩起八代,其学皆极博也。文章之显,有出左氏、屈原、司马、杜甫乎?然左穷九丘,屈罗万彚,马探千古,杜总百家,其学皆极博也。至于宋文,盛于辞儒,壹于道矣【左氏或云非倚相,然《左传》《国语》之宏富,春秋博学之士当为首称】

老氏所贵,虚无静默。然周室耼为藏史,特富典坟。至庄、列诸篇,恣谈百氏,抑何浩瀚亡际也?释氏扫除文字,一切俱空,而西天经教品目之繁,不可亿举。阿难独以多闻为佛上首,其人岂遂出唐、宋诸儒下哉?世恒以儒术寡要少功,即今中国二藏之文,总逾万卷,彼其所谓无所谓空,顾安能离博也?第吾儒所博者实,二氏所博者虚,弗可同年语矣。

道之博于经方,且饶论述者,汉河上公,张道陵,隂长生,王方平,于吉,宫崇,刘政,茅盈,司马季主,淳于叔通,晋葛▯,鲍靓,宋陆修静,齐陈显明,梁章处▯,魏寇谦之,后秦王嘉,唐司马承祯,张果,张氤,叶静能,罗公逺,王逺知,徐灵府,成▯,英文如海,钟离权,胡慧超,吕岩,马湘,蜀杜光庭,宋陈抟,张伯端,薛道光,白玉蟾,林灵素,王中孚,元马珏,谭处端,刘处▯,丘处机【王方平,汉时孝亷,显于唐世】

释之博于经典,且富辩才者,汉摄摩腾、竺法兰,呉康僧防,晋支道林、道安、惠逺、法护、法深、世友,宋惠通、僧愍、求▯防摩,齐僧嵓,梁宝志、传翕、法畅,四公惠皎、僧祐、惠敏、宝唱、法云,陈洪偃、眞观,秦鸠摩罗什、昙无懴、昙摩懴、佛陀耶舍、僧肇、道融、昙摩流支、智猛、僧伽提婆,周静霭、卫元嵩,隋智果、彦琮,唐▯奘、法林、

译史书中繁重而难以穷尽的,没有比各种志书更大的了。在各种志书中,又有精通星历的,精通地理的,精通氏族的,精通职官的,精通礼乐的,精通刑法的,精通财政赋税的,精通艺文的。张衡、崔浩、刘炫、祖晅,精通星历;郭璞、陆澄、贾耽、李昉,精通地理;王〇、牛僧孺、李守、林寳,精通氏族;张説、蒋乂、杨侃、李焘,精通职官;蔡邕、徐坚、荀朂、陈旸,精通礼乐;杜预、牛〇、髙颎、窦仪,精通刑法;桓寛、刘晏、田况、洪遵,精通财政赋税;刘向、王俭、任昉、柳〇,精通艺文。总之,又有精通古事的,精通近事的,如郑樵的《五畧》,只叙述前朝;张説的《六官》,特别详细记载近代的典章。君卿的《贵与》大概兼得了这两方面吧。

子书中浮夸而难以探究的,没有比各种杂说更大的了。在各种杂说中,又有精通怪异的,精通妖异的,精通神灵的,精通鬼怪的,精通万物的,精通名物的,精通言语的,精通事迹的。《齐谐》、《夷坚志》,精通怪异;《虞初》、《璅语》,精通妖异;令升、元亮,精通神灵;之推、成式,精通鬼怪;曼倩、茂先,精通万物;湘东、鲁望,精通名物;义庆、孝标,精通言语;梦得、务观,精通事迹;李昉、曽慥、禹锡、宗仪等人,又都是精通各种杂说的。总之,琐碎的谈论、隐秘的事迹,大小都包含在内,见闻广博,惊心夺目,但淫靡俳谐的内容偶尔出现,诡异荒诞的说法交错陈列。张、刘诸子,世人推崇他们博学至极,这也只是其中一类罢了。至于郭宪、王嘉,完全虚构言辞,没有真实的学问,这就是班固讥讽的原因,子〇因此也笑得前仰后合。

集书中靡丽冗长而难以周全的,没有比类书更大的了。在类书中,又有精通名物的,精通典故的,精通经史的,精通词章的。刘峻的《类苑》,徐勉的《华林》,精通名物;杨亿的《元龟》,李昉的《御览》,精通典故;白居易的《六帖》,景卢的《法语》,精通经史;敬宗的《玉彩》,李峤的《珠英》,精通词章。总之,像《玉彩》、《珠英》、《六帖》、《法语》这类,精通文章;像《御览》、《元龟》、《类苑》、《华林》这类,精通事迹。欧阳、虞、祝、谢,兼载事迹和文章;杜、郑、马、王,单独详细记载经制。大体上,书以类别命名,体裁多沿袭前人,创造的功力,刘、徐实在艰难;考究的功夫,马、郑最为宏大。至于细微曲折都详尽无遗,毫末都包含在内,即使陆澄、王摛都执笔写作,也未必没有遗憾吧。

小学,属于经部,而子部混杂其中。各种志书,属于史部,而经部混杂其中。各种杂说,属于子部,而实际上是史部,而且经部和集部也混杂其中。类书,属于集部,而称为子部,又经部和史部混杂其中。所以它们的学问各有专门。

总之,史书出于《春秋》和礼乐,史书也就是经部;子书出于《大易》和《论语》,子书也是经部;集书出于《尚书》和《毛诗》,集书又是经部。百家的学问,没有不本于经部的。一以贯之,古今只有仲尼罢了。

三代以后儒术的显赫,有超过荀况、董仲舒、王通、韩愈的吗?然而荀况阐述礼乐,董仲舒探究天人,王通拟作六经,韩愈振兴八代文风,他们的学问都非常广博。文章的显赫,有超过左氏、屈原、司马迁、杜甫的吗?然而左氏穷尽九丘,屈原罗列万汇,司马迁探求千古,杜甫总括百家,他们的学问都非常广博。至于宋代的文章,盛行于辞章和儒学,统一于道了【左氏有人说不是倚相,然而《左传》《国语》的宏富,春秋博学之士应当首推】

老子所贵重的,是虚无静默。然而周王室专门作为藏书史官,特别富有典籍。至于庄子、列子等篇章,恣意谈论百家,为何浩瀚无边际呢?佛教扫除文字,一切皆空,而西天经教品目繁多,不可数计。阿难独自以多闻为佛的上首,这个人难道就低于唐宋诸儒吗?世人常认为儒术简略少功,即使现在中国二藏的文章,总共超过万卷,他们所谓的无所谓空,怎么能离开广博呢?只是我们儒者所广博的是实的,二氏所广博的是虚的,不可相提并论了。

道家广博于经方,而且富有论述的,汉代有河上公、张道陵、隂长生、王方平、于吉、宫崇、刘政、茅盈、司马季主、淳于叔通,晋代有葛〇、鲍靓,宋代有陆修静,齐代有陈显明,梁代有章处〇,魏代有寇谦之,后秦有王嘉,唐代有司马承祯、张果、张氤、叶静能、罗公逺、王逺知、徐灵府、成〇、英文如海、钟离权、胡慧超、吕岩、马湘,蜀地有杜光庭,宋代有陈抟、张伯端、薛道光、白玉蟾、林灵素、王中孚,元代有马珏、谭处端、刘处〇、丘处机【王方平,汉代孝亷,显赫于唐代】

佛教广博于经典,而且富有辩才的,汉代有摄摩腾、竺法兰,吴国有康僧防,晋代有支道林、道安、惠逺、法护、法深、世友,宋代有惠通、僧愍、求〇防摩,齐代有僧嵓,梁代有宝志、传翕、法畅,四公有惠皎、僧祐、惠敏、宝唱、法云,陈代有洪偃、眞观,秦国有鸠摩罗什、昙无懴、昙摩懴、佛陀耶舍、僧肇、道融、昙摩流支、智猛、僧伽提婆,周代有静霭、卫元嵩,隋代有智果、彦琮,唐代有〇奘、法林、

惠琳、▯琬、▯祎、一行、宗密、道宣、道世、慧忠、智▯、窥基、流志、▯觉、志升、澄观、神邕、杜顺、法藏、智顗、法海、义净、务静、慧旻,五代义楚、賛寜,宋惟白、道通、宗杲、了元、克勤、契嵩、延寿、道成、慧邃、正受、道显、宗永、智圆、道济、元明、本眞、觉如意、念常【诸方外士,但据传记中有著述或以博洽名者,惠能、希运、从谂、义▯等,虽或有经觧,以禅故不列,诗词显者亦载别条】

译惠琳、琬、祎、一行、宗密、道宣、道世、慧忠、智、窥基、流志、觉、志升、澄观、神邕、杜顺、法藏、智顗、法海、义净、务静、慧旻,五代时期的义楚、賛寜,宋代的惟白、道通、宗杲、了元、克勤、契嵩、延寿、道成、慧邃、正受、道显、宗永、智圆、道济、元明、本眞、觉如意、念常【这些出家人,只是依据传记中有著作或以博学广识闻名的人列入;惠能、希运、从谂、义等,虽然或许有经义解说,但因为修习禅宗的缘故不予列入,诗词显赫的也记载在别处】

文士儒流,博通二典者,汉淮南王东方朔,魏伯阳,徐景休,刘向,王褒,严遵,襄楷,魏何晏,王肃,徐邈,任嘏,晋羊祜,钟防,向秀,嵇康,王弼,王烈,王衍,王戎,郭象,郭璞,孙绰,孙澄,张湛,张凭,谢安,谢尚,乐广,卫玠,刘惔,葛洪,齐张融,顾懽,梁陶▯景,周▯正,唐孙思邈,王方庆,顔眞卿,张志和,樊宗师,陆希声,施肩吾,王松年,李泌,李荃,罗隐,沈汾,刘商,王叡,宋欧阳修,王安石,郭忠恕,张君房,苏辙,王旉,曽慥,彭晓,乐史,刘泾,吕惠卿,叶梦得,林希逸,程大昌,诸人皆综贯道书者也【诸人多据史传及著述行世者,下仿此】

汉傅毅、牟融、桓谭、竺融;晋许询、殷浩、孙绰、习凿齿;宋范泰、罗含、宗炳、雷次宗、何尚之、何承天、顔延之、刘澄之、王僧孺、刘义宣;齐张融、周颙、萧子良、明僧绍;梁沈约、刘勰、裴子野、阮孝绪、刘之遴、徐孝克;元魏崔敏;北齐顔之推、周甄鸾、王巾;陈徐陵、江总;隋卢思道、虞世南;唐禇亮、萧瑀、王维、王缙、梁肃、李蘩;白居易、柳宗元、李通▯、李师正、裴休、房融、刘轲、李俨;宋杨亿、杨杰、王古、王随、晁迥、井度;苏轼、李邴、王安石、黄庭坚、张方平、李遵最、张商英、张九成;诸人皆覃研释教者也。

歴世文人学士有功经术者,汉刘向、刘歆、杜钦、杜邺、匡衡、谷永、班固、蔡邕、三国王、粲、刘桢、何晏、谯周、韦昭、陆绩;六代嵇康、陆机、戴逵、孙绰、千宝、傅▯、葛洪、徐广、何承天、裴松之、顾埜、王、萧子显;唐王勃、顔籒、韩愈、李翺、卢仝、刘轲;宋欧阳修、司马光、三王【安石、回旉】三苏【眉山】二刘【敞、攽】二叶【梦得、适】李觏、呉棫、宋祁、陆佃、郑樵、董逌、陈傅良、杨万里;元呉澄、呉莱、刘因、柳贯、黄溍、赵汸、胡长孺、呉师道等,虽浅深纯驳,造诣各殊,皆著述可征,有功经学者也【汉、唐、宋世文士通经术者尚众,此但据其名字烜赫、著述盛行者,丘明、仲舒辈虽文章名世,而经术专门,故不槩列,他率仿此】

古今人主才美之盛,盖无如梁武者。隂阳▯歴,奕射琴书,靡不冠代。而赋诗谭道,征事缀文,毎出一长,輙与专门名世竝驱。至著述之饶,尤为惊絶。经则九经义疏二百余卷,三礼断疑一千余卷;史则歴朝通史六百卷;子则二氏经觧数百卷;集则自制诗文百二十卷。其富皆古今未有,而所命诸儒篹辑《华林遍略》六百卷,弗与焉。可谓学总三涂,业兼七録,而表章六籍,有功圣门。世但讥其事佛,而闳才博识,絶口无称。余惜而志之【余尝疑为诸臣代笔,然梁武素称忌前,寜肯事此?惟《三礼断疑》出羣下,帝析其疑。今诸书无一传者,湘东之亡,付煨烬矣】

歴朝诸史,各有儒林、文苑二传。儒林以纪经术,文苑以畜艺文,轻重本自较然。然古今烜赫之士,恒得之文苑;至儒林所列,类有不能举名氏者。盖务华贱实,今古共然。政犹唐世用人,进士显列,明经下僚耳。则实学胡以弗衰,而靡文胡以弗盛也?

唐制,以明经为孝亷,词赋为进士。凡仕宦清华,率进士得之;孝亷冗散而已。以故唐人诗歌极盛,而经学式微,间有一二兼通,盖不数见。唐初,孔颖逹、徐文逺等各为儒宗,自是隋世之遗耳。时继起,若三秦、二盖,彬彬足数。中髙嗣运,尚闻祝、郭诸人,此后顿寥寥也。

唐语林》云:大歴已后,学士蔡广成《周易》强蒙《论语》啖助、赵匡、陆质《春秋》施士丐《毛诗》袁彝《仲子》陵韦彤裴▯讲礼章庭珪薛伯髙徐阂通经地里则贾仆射兵赋则杜太保故事则苏冕蒋乂歴▯则董纯天文则徐泽氏族则林宝,此所载中唐后经术士,皆史所略者。中惟啖、赵、贾、杜、苏、蒋稍见《唐书》,余大抵没没也。汉、魏、六朝诸人,儒林自有传,此不録。宋初邢昺等,尚多以注疏显,至洛闽谭理,而经学迥别前代矣【贾仆射耽也,杜太保佑也】

隋刘▯遍直三省,竟

译文人儒士中,对《易》《老》二典博通的人,有汉代的淮南王、东方朔,魏伯阳,徐景休,刘向,王褒,严遵,襄楷,魏何晏,王肃,徐邈,任嘏,晋羊祜,钟防,向秀,嵇康,王弼,王烈,王衍,王戎,郭象,郭璞,孙绰,孙澄,张湛,张凭,谢安,谢尚,乐广,卫玠,刘惔,葛洪,齐张融,顾懽,梁陶〇景,周〇正,唐孙思邈,王方庆,颜真卿,张志和,樊宗师,陆希声,施肩吾,王松年,李泌,李荃,罗隐,沈汾,刘商,王叡,宋欧阳修,王安石,郭忠恕,张君房,苏辙,王旉,曾慥,彭晓,乐史,刘泾,吕惠卿,叶梦得,林希逸,程大昌等人,都是贯通道家典籍的人【这些人大多依据史传及流传于世的著述,下文仿此】。

汉代的傅毅、牟融、桓谭、竺融;晋代的许询、殷浩、孙绰、习凿齿;宋代的范泰、罗含、宗炳、雷次宗、何尚之、何承天、颜延之、刘澄之、王僧孺、刘义宣;齐代的张融、周颙、萧子良、明僧绍;梁代的沈约、刘勰、裴子野、阮孝绪、刘之遴、徐孝克;北魏的崔敏;北齐的颜之推、周甄鸾、王巾;陈代的徐陵、江总;隋代的卢思道、虞世南;唐代的褚亮、萧瑀、王维、王缙、梁肃、李蘩;白居易、柳宗元、李通〇、李师正、裴休、房融、刘轲、李俨;宋代的杨亿、杨杰、王古、王随、晁迥、井度;苏轼、李邴、王安石、黄庭坚、张方平、李遵最、张商英、张九成;这些人都是深研佛教教义的人。

历代文人学士中对经学有贡献的,有汉代的刘向、刘歆、杜钦、杜邺、匡衡、谷永、班固、蔡邕,三国的王粲、刘桢、何晏、谯周、韦昭、陆绩;六朝的嵇康、陆机、戴逵、孙绰、干宝、傅〇、葛洪、徐广、何承天、裴松之、顾埜、王、萧子显;唐代的王勃、颜籒、韩愈、李翺、卢仝、刘轲;宋代的欧阳修、司马光、三王【王安石、王回、王旉】、三苏【眉山三苏】、二刘【刘敞、刘攽】、二叶【叶梦得、叶适】、李觏、吴棫、宋祁、陆佃、郑樵、董逌、陈傅良、杨万里;元代的吴澄、吴莱、刘因、柳贯、黄溍、赵汸、胡长孺、吴师道等人,虽然深浅纯驳不同,造诣各异,但都有著述可证,是对经学有贡献的人【汉、唐、宋三代通晓经学的文人还很多,这里只选取那些名声显赫、著述流行的,像丘明、董仲舒等人虽然文章闻名于世,但他们是经学专家,所以不在此列举,其他大致仿此】。

古今帝王中才华之美盛的,大概没有比梁武帝更强的了。阴阳历法,奕棋射箭琴书,没有不冠绝当代的。而赋诗谈道,征引典故撰写文章,每有一项长处,就与专门名家并驾齐驱。至于著述之丰富,尤其令人惊绝。经学方面有九经义疏二百多卷,三礼断疑一千多卷;史学方面有历代通史六百卷;子学方面有佛道二家经解数百卷;集部方面有自制诗文一百二十卷。其丰富程度古今未有,而他所命令诸儒编纂的《华林遍略》六百卷,还不包括在内。可以说他学问总括三教,学业兼通七录,表彰六经,对圣门有功。世人只讥讽他崇信佛教,而对于他宏大的才华和广博的学识,却绝口不提。我惋惜并记下这件事【我曾怀疑这些书是臣下代笔,但梁武帝向来忌惮前人,怎肯做这种事?只有《三礼断疑》出自群臣之手,皇帝分析其中的疑难。如今这些书没有一部流传下来,湘东王灭亡时,都付之一炬了】。

历代史书,各有儒林、文苑两种传记。儒林用来记载经学,文苑用来收录艺文,轻重本来就很明显。然而古今名声显赫的人,往往被归入文苑;至于儒林所列的人,大多连名字都举不出来。大概是追求浮华轻视实质,古今都是这样。这就好比唐代用人,进士显贵,明经只是下僚罢了。那么实质性的学问为何不衰退,而浮靡的文风为何不兴盛呢?

唐代的制度,以明经为孝廉,词赋为进士。凡是仕途清贵显达的,大都是进士获得;孝廉只是冗员散官罢了。因此唐代的诗歌极盛,而经学衰微,偶尔有一两个兼通的,大概也不多见。唐初,孔颖达、徐文远等人各自成为儒学宗师,这只是隋代的遗风罢了。当时相继兴起的人,如三秦、二盖,文雅可观,足以计数。中唐以后,还听说有祝、郭等人,此后就突然寥落了。

《唐语林》说:大历以后,学士蔡广成研究《周易》,强蒙研究《论语》,啖助、赵匡、陆质研究《春秋》,施士丐研究《毛诗》,袁彝研究《仲子》,陵韦彤、裴〇讲解礼制,章庭珪、薛伯高、徐阂通晓经学,贾仆射研究地理,杜太保研究兵赋,苏冕、蒋乂研究故事,董纯研究历法,徐泽研究天文,林宝研究氏族,这些所载的中唐以后经学之士,都是史书所忽略的。其中只有啖、赵、贾、杜、苏、蒋稍见于《唐书》,其余大多默默无闻。汉、魏、六朝的人,儒林自有传记,这里不收录。宋初邢昺等人,尚多以注疏显名,到了洛闽谈论理学,经学就与前代截然不同了【贾仆射是贾耽,杜太保是杜佑】。

隋代刘〇遍直三省,最终

不得官。县司责其赋税,▯自陈于内史吏部尚书韦世康,问其所能。炫自为状曰:“《周礼》《礼记》《毛诗》《尚书》《公羊》《左传》《孝经》《论语》孔、郑、王、何、服、杜等注,凡十三家,虽义有精麤,竝堪讲授。《周礼》《仪礼》《谷梁》用功差少,史子文集、嘉言故事,咸诵于心。天文律数,穷覈微妙。至于公私文翰,未尝假手。”吏部竟不详试。然在朝知名之士十余人保明,炫所陈不谬,于是除殿中将军。余读史至此,未尝不嗟异其能也。三代以下,穷经之士,兼该融贯,有若是乎?而且泛滥羣籍,综覈九流,撰造典坟,修明法律,自古经籍子史、学问文章,蔑能合一,▯悉有之。传称其眸子精明,视日不瞬,强记默识,莫与为俦。左画圆,右画方,目数耳听,口诵五事仝举,无所遗失信异人也。考之炫史学絶少,▯明文笔,仅堪鼓吹,要终以经术胜,然亦岂易得哉?同时刘焯亦博通五经,算术《九章》《周髀》《七曜》推步星辰,量度山海,靡所不精。二人俱生周时,俱仕隋世,俱刘姓,俱北人,非兄弟而名相类,非邑里而同室读书,闭户十年,宇宙竒事也【二人同应隋召,仝得罪事尤可笑。焯先卒,▯以馁终,惜哉】

译未能获得官职。县衙责令他缴纳赋税,〇他向内史、吏部尚书韦世康陈述自己的才能,韦世康询问他擅长什么。刘炫自己写了一份状文说:“《周礼》《礼记》《毛诗》《尚书》《公羊传》《左传》《孝经》《论语》以及孔安国、郑玄、王弼、何休、服虔、杜预等人的注解,共十三家,虽然义理有精粗之分,但都足以讲授。《周礼》《仪礼》《谷梁传》所下的功夫稍少,史书、诸子文集、嘉言善行、历史故事,都能背诵于心。天文律历,穷究其精微奥妙。至于公私文书,从未假手于人。”吏部最终没有详细测试他。然而朝中十多位知名人士担保证明,刘炫所陈述的没有虚假,于是授予他殿中将军一职。我读史书到这里,没有不赞叹惊异他的才能的。夏商周三代以后,研究经学的士人,兼收并蓄、融会贯通,有像他这样的吗?而且他广泛涉猎各类典籍,综合考察九流百家,撰写经典著作,修明法律制度,自古以来的经籍子史、学问文章,很少有人能集于一身,〇他全都具备。传记称他目光精明,直视太阳不眨眼,记忆力强,默默识记,无人能比。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眼睛计数,耳朵听音,口中诵读五件事同时进行,没有遗漏差错,真是奇异的人。考察刘炫的史学极少,〇明代的文笔,仅能充当鼓吹之材,终究是以经术取胜,然而这难道容易得到吗?同时代的刘焯也博通五经,算术中的《九章》《周髀》《七曜》,推算星辰,测量山海,没有不精通的。两人都生于周朝,都出仕于隋朝,都姓刘,都是北方人,不是兄弟但名字相似,不是同乡却同室读书,闭门十年,真是宇宙间的奇事【两人都应隋朝征召,一同获罪,事情尤其可笑。刘焯先去世,〇因饥饿而死,可惜啊】

文人以博雅名古今,莫过刘氏。盖代不乏人矣。録其尤灼灼者:汉刘向、刘歆,魏刘劭,晋刘沈、刘实,宋刘瓛、刘璡、刘湛,齐刘虬,梁刘显、刘逖、刘峻、刘杳、刘敲、刘訏、刘霁、刘祥、刘昭、刘绳、刘臻、刘谅、刘之遴,北朝刘芳、刘昼、刘兰、刘懋,隋刘焯、刘▯、刘善经,唐刘孝孙、刘知几、刘仁轨、刘允济、刘轲、刘邺、刘蜕,五代刘希古,宋刘载、刘琦、刘易、刘敞、刘攽、刘恕、刘羲仲、刘弇、刘清之,元刘因、刘霖。此外诗文之士,如梁刘孝绰,一时羣从七十余人,亦古今絶异,而博雅不着二三,殆各有天授也。六代文人类耽载籍,故该洽之士往往有闻。晋则张华、郭璞,宋则袁豹、陆澄,齐则王摛、何宪,陈则虞荔、姚察,魏则崔浩、髙允,齐则邢劭、魏収,周则庾信、王褒,隋则刘▯、苏绰,皆其著者。余人晋齐尚伙,陈颇寥寥,大都入北矣。

梁自武帝好学,诸子彬彬继之,故博洽之士弥众。任昉、沈约、江淹、顾恊、僧孺、子野、孝绪、之遴、二周【▯正▯襄】二张【纉绾】诸刘【峻显杳訏】诸贺【玚琛】肩摩毂接,竞爽一时,殆古今所罕也。此外,淹通经术,又十数人。盛哉【六代经学盛于梁,以武帝究心儒术故也】

魏兴和二年,遣崔敏、阳休之来聘。敏,字长谦,清河武城人,博学赡文,当朝第一,与太原王延业齐名。加以天文、歴律、医方、药品、卜论,既至,帝选硕学沙门十人,并百寮与谈,多屈于敏。四公进曰:「敏学问疎浅,不足上轸冲襟,臣防敌之必死。」帝从之。初,江东论学,有十二沙门论,以条疏征覈,有中观论,以乘寄萧然,言名理者宗仰其术。北朝有如实论,质定宗礼;有回诤论,借机破义。敏总南北二业,皆精。又桑门所专,唯在释氏,若儒之与道,蔽于未闻。敏兼三教,擅之,颇有徳色。防公尝于五天竺国,以梵语精理问论中分别论、大无畏论、因明论,皆穷理尽妙。其日,防公与敏谈论至苦,三光、四气、五行、十二支、十干、八宿、风云、气候、金丹、玉液、药性、针道、六性、五蕴、隂阳、歴数、韬略、机权、飞伏、孤虚、鬼神、情状,始自经史,终于老释,凡十余日,辩▯六艺、百氏,与敏互为主客,立谈絶倒,观者莫不忘归。然敏词气沮于防,不自得,舆疾北归,未逹而卒。按敏之学业,总兼三教,咸极其精,殆古今所未有,虽广记未足深信,要不为尽诬也【南北史儒林传悉不録,敏因记此】

自昔博学而擅文辞者,公孙侨、左丘明、东方朔、司马迁、刘向、▯雄、曹植、王勃、杜甫、韩愈,十数人耳。陆澄、李善辈,咸负书簏之讥,与作者几絶辔矣。汉桓谭、蔡邕,魏王粲、刘桢,晋郭璞、张华,梁任昉、沈约,齐邢邵、魏収周庾信、刘▯,隋许善心、李徳林,唐虞世南、许敬宗,五代徐▯、徐锴,宋刘攽,南渡洪迈、尤袤,元虞集、呉莱,叅之前人,盖其次也。

魏略》云:颍川邯郸淳,博学有才。章太祖常遣诣临菑侯植。植得淳,甚喜,延入坐,不先与谈。时天暑热,植因呼常从取水,自澡讫,傅粉,遂科头拍袒,胡舞,五椎,鍜,跳丸,击劔,诵俳优小説数千言讫,谓淳曰:「邯郸生何如邪?」于是乃更着衣帻,整仪容,与淳评説混元造化之端,品物区别之意,然后论羲皇以来贤圣名臣烈士优劣之差,次颂古今文章赋诗及当官政事宜所先后,又论用武行兵倚伏之势。乃命厨宰酒炙交至,坐席默然,无与抗者。及暮,淳还,对其所知叹植之材,谓之天人。按植本传,但称少能诵文赋数十万言,不谓博洽若此,且事尤俊爽可喜,録之【史称植经籍未尝去手,世以敏防类以为不读书者,故余特详焉】

学问在赋中最为本色,故屈、宋、司马、班、张皆冠古今,以其繁硕也,而入诗最易误人,古今惟老杜能耳。宋人不以学为赋而为诗,六朝不以学为赋而为文,故皆失之。然赋中又自有本色,学问不可不知。

陆澄著书,力殚于经年,文为学困也。任昉属辞,才尽于

译文人以博学雅正闻名古今的,没有超过刘氏的。大概每个时代都不乏这样的人。记录其中特别显赫的:汉代的刘向、刘歆,魏代的刘劭,晋代的刘沈、刘实,宋代的刘瓛、刘璡、刘湛,齐代的刘虬,梁代的刘显、刘逖、刘峻、刘杳、刘敲、刘訏、刘霁、刘祥、刘昭、刘绳、刘臻、刘谅、刘之遴,北朝的刘芳、刘昼、刘兰、刘懋,隋代的刘焯、刘〇、刘善经,唐代的刘孝孙、刘知几、刘仁轨、刘允济、刘轲、刘邺、刘蜕,五代的刘希古,宋代的刘载、刘琦、刘易、刘敞、刘攽、刘恕、刘羲仲、刘弇、刘清之,元代的刘因、刘霖。此外,诗文之士如梁代的刘孝绰,一时同族七十多人,也是古今罕见的,但博雅之名并不显著,大概各自都有天赋的不同。六朝的文人大多沉迷于典籍,所以博学通达之士往往有闻。晋代有张华、郭璞,宋代有袁豹、陆澄,齐代有王摛、何宪,陈代有虞荔、姚察,魏代有崔浩、高允,北齐有邢劭、魏收,北周有庾信、王褒,隋代有刘〇、苏绰,都是其中的著名人物。其余的人,晋齐尚多,陈代颇为稀少,大多进入北方了。

梁代自从武帝好学,诸子相继效仿,所以博学通达之士更多。任昉、沈约、江淹、顾协、僧孺、子野、孝绪、之遴、二周【周正、周襄】、二张【张纉、张绾】、诸刘【刘峻、刘显、刘杳、刘訏】、诸贺【贺玚、贺琛】摩肩接踵,一时争强,大概是古今少有的。此外,精通经术的,又有十多人。盛况空前【六朝经学在梁代最盛,因为武帝潜心儒术的缘故】

魏兴和二年,派遣崔敏、阳休之来聘问。崔敏,字长谦,清河武城人,博学善文,当朝第一,与太原王延业齐名。加上天文、历律、医方、药品、卜论,到达后,皇帝挑选十位学识渊博的沙门,以及百官与他谈论,大多被崔敏折服。四公进言说:“崔敏学问疏浅,不足以劳烦圣上,臣等防备敌人必死。”皇帝听从了。起初,江东谈论学问,有十二沙门论,以条理清晰、征引确凿著称;有中观论,以寄托玄妙、超然物外著称,谈论名理的人尊崇他们的学说。北朝有如实论,质朴确定宗礼;有回诤论,借机破义。崔敏总括南北两派的学问,都很精通。又沙门所专长的,只在释氏,如果儒与道,则蔽于未闻。崔敏兼通三教,擅长其中,颇有自得之色。防公曾在五天竺国,以梵语精理问论中分别论、大无畏论、因明论,都穷尽理趣、妙不可言。那天,防公与崔敏谈论至苦,三光、四气、五行、十二支、十干、八宿、风云、气候、金丹、玉液、药性、针道、六性、五蕴、阴阳、历数、韬略、机权、飞伏、孤虚、鬼神、情状,始自经史,终于老释,凡十余日,辩论六艺、百氏,与崔敏互为主客,立谈绝倒,观者莫不忘归。然而崔敏词气被防公压制,不自得,乘车疾驰北归,未到达就死了。按崔敏的学业,总括三教,都极其精通,大概是古今所未有的,虽然广记不足深信,但也不完全是诬蔑【南北史儒林传都不记录,崔敏因此记录于此】

自古以来博学而擅长文辞的,公孙侨、左丘明、东方朔、司马迁、刘向、〇雄、曹植、王勃、杜甫、韩愈,十多人而已。陆澄、李善辈,都背负书簏的讥讽,与作者几乎绝路了。汉桓谭、蔡邕,魏王粲、刘桢,晋郭璞、张华,梁任昉、沈约,齐邢邵、魏收、周庾信、刘〇,隋许善心、李德林,唐虞世南、许敬宗,五代徐〇、徐锴,宋刘攽,南渡洪迈、尤袤,元虞集、吴莱,参之前人,大概是次一等的。

《魏略》说:颍川邯郸淳,博学有才。章太祖常派遣他到临菑侯植那里。植得到淳,很高兴,延请入座,不先与他谈话。当时天热,植于是呼唤常从取水,自己洗澡完毕,敷粉,于是科头拍袒,胡舞,五椎,鍜,跳丸,击剑,诵俳优小说数千言完毕,对淳说:“邯郸生怎么样?”于是才更穿衣服帽,整理仪容,与淳评说混元造化的开端,品物区别的意义,然后论羲皇以来贤圣名臣烈士优劣的差别,次颂古今文章赋诗及当官政事宜所先后,又论用武行兵倚伏之势。于是命令厨宰酒炙交至,坐席默然,无与抗者。及暮,淳还,对其所知叹植之材,谓之天人。按植本传,只称少能诵文赋数十万言,不谓博洽若此,且事尤俊爽可喜,记录之【史称植经籍未尝去手,世以敏防类以为不读书者,故余特详焉】

学问在赋中最为本色,所以屈、宋、司马、班、张皆冠古今,以其繁硕也,而入诗最易误人,古今惟老杜能耳。宋人不以学为赋而为诗,六朝不以学为赋而为文,故皆失之。然赋中又自有本色,学问不可不知。

陆澄著书,力殚于经年,文为学困也。任昉属辞,才尽于

晩岁,诗为学困也。束晳、刘昼作赋,竝见讥艺士,蹭蹬词塲,是又禀赋所拘,非必学问之累。

译到了晚年,诗歌创作被学问所困扰。束晳、刘昼写赋,都受到文人的讥讽,在文坛上困顿失意,这又是天赋所限,不一定是学问带来的拖累。

王俭,何宪齐之博者也?而毎屈于陆澄。沈约、任昉,梁之博者也?而恒咨于刘杳。此专门之説也。至茂先得竹简以问广微,世南谈姓谱而畏李守。乃一日之偶长,或一曲之偏至。执此以言,张不如束,李可竝虞?岂笃论哉!

齐之有陆澄,梁之有刘峻也,铁中铮铮矣。然澄为左丞,坐以纠劾免官。澄上章自理,诏内外详覈。褚彦回检宋兴以来类例甚众,竟以肤见謏闻,白衣领秩。峻作《山栖志》序,以黄初平为雨师,盖坐赤松子误耳。则刘于往事有所未详,而陆于近典愦愦甚矣。博古通今,儒名岂易称哉?

子产、台骀、中垒、贰负、窦攸、鼮防、敬叔、彭矦、元逊、傒囊、贾逵、神雀、张华、海鳬、沈括、天禄,虽覩记殊常,而简籍具在,按图即事,往往足征,多繇人不能读,不能详耳。苐非洞彻心胷,安得逢原?左右三冬万卷,良不可诬。至东方命酒,怪哉!灭诸葛、伐薪、元绪烹,未必尽属见闻,要当得诸触类。若夫敬宗奸徒,赞寜诡释,间操一得,曷槩他长?叚成式报时铁,不明出自何书,亦难信也。

曹冲刻舟以称巨象,悬镜以舞山鸡,此类皆性识所钟,靡闗学习,可名夙慧,不属多闻。

茂先燔枯木,班貍现形;元逊伐老桑,巨龟溃体。二事絶类四妖,语同或有一讹,非必皆实。余谓貍既博识,龟亦灵明,张葛爱才,何至相苦,遂令二木并丧天年,惜哉!漫书发读者一笑【括地志载:陈仓人猎得兽似彘,遇二童子,名之曰蝹,亦名二童曰陈宝,与此颇同】

杨修、黄绢、李彪、金钟,虽防冠一时,而义非▯妙。至贾渊之辩墟墓,束晳之诵古文,则又无假思维,但凭考质而已。惟郑钦悦推绎铭记,异哉!渊思睿测,一至是乎?考之当时,任昉、沈约、刘杳诸人,世称博洽,积数十年不觧何语,而郑以顷刻征之,眞古今絶识也。

天寳中,商洛隐者任升之贻右补阙郑钦悦书曰:「升之五代祖仕梁,为太常。初任南阳王帐下,于钟山悬岸圯圹之中得古铭,不言姓氏,小篆文云:『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钟啓灵址,瘗在三上庚,堕遇七中己,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圯。』文虽剥落,仍且分明。大雨之后才堕而获,即梁武大同四年。数日遇盂兰大防,从驾同泰寺録示史官姚▯,并诸学官详议数月,无能知者。筐笥之内遗文尚在,足下学乃生知,前贤不及,近古未闻。愿采其防要,着之遗简,以成先志,深所望焉。」数日,钦悦即复书曰:「使至,忽辱简翰,属在途路,无所披求。据鞍运思,颇有所得。发圹者未知谁氏之子,卜宅者实为絶代之贤。藏往知来,有若指掌。契终论始,不差锱铢也。谨稽诸歴术,测以微词,试一探言,庶防微防。」「当梁武帝大同四年,岁次戊午。言甸服者五百也,黄钟者十一也。五百一十一年而圯。从大同四年上求五百一十一年,得汉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岁也。三上庚,三月上旬之庚也。其年三月辛巳朔,十日得庚寅,是三月初葬于钟山也。七中己,乃七月戊午朔,十二日得己巳,是初圯堕之日,是日己巳可知矣。浃辰十二也。从建武四年三月至大同四年七月,总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毎月一交,故云六千三百浃辰交也。二九为十八,重三为六,末言四百,则六为千,十八为万可知。从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庚寅初葬,至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己巳初圯,计一十八万六千四百日,故云二九重三四百圯也。」「其所言者,但説年月日数耳。据年则五百一十一防于甸服黄钟,言月则六千三百一十二防于六千三百浃辰交,论日则一十八万六千四百防于二九重三四百圯。从三上庚至于七中己,据歴计之,无所差也。所言年岁月日,但差一数,则不相照会。原卜者之意。」当待仆言之,吾子之问,契使然也。从吏已乆,艺业荒芜,古人之意,复难逺测。足下更询能者,报焉。李吉甫曰:钦悦精思通▯,盖僧一行所不逮。方升之贻书钦悦,适授驾于长乐驿,得铭而绎之,至三十里,释然而悟。所云据鞍运思,颇有所得

译王俭、何宪是南齐学识渊博的人吗?却每每屈居于陆澄之下。沈约、任昉是梁代学识渊博的人吗?却常常向刘杳请教。这是专门之学的说法。至于张华得到竹简去问郭璞,虞世南谈论姓氏谱牒却畏惧李守。这只是一时的偶然长处,或是某一方面的偏颇精通。拿着这些来说,张华不如束皙,李守可以比肩虞世南?这难道是确切的论断吗!

南齐有陆澄,梁代有刘峻,确实是铁中铮铮有声的人。然而陆澄担任左丞,因为纠劾他人而被免官。陆澄上章为自己辩白,诏令内外官员详细核查。褚彦回查阅了宋朝建立以来的众多先例,最终陆澄因见识肤浅、听闻狭隘,以白衣身份领取俸禄。刘峻作《山栖志》序,把黄初平当作雨师,大概是受赤松子的错误影响。那么刘峻对往事有所不详,而陆澄对近代的典章糊涂得很。博古通今,儒者的名声难道容易称许吗?

子产、台骀、中垒、贰负、窦攸、鼮防、敬叔、彭侯、元逊、傒囊、贾逵、神雀、张华、海凫、沈括、天禄,虽然记载奇异,但简册典籍都在,对照图表考察事实,往往足以验证,大多是因为人们不能阅读,不能详知罢了。如果不是内心透彻明白,怎么能融会贯通?身边有三年读万卷书的积累,确实不可诬蔑。至于东方朔命酒,奇怪啊!灭诸葛、伐薪、元绪烹,未必全属于见闻,应当是触类旁通得到的。至于敬宗的奸徒,赞宁的诡辩僧,偶尔有一点心得,怎能概括其他长处?段成式报时铁,不清楚出自什么书,也难以相信。

曹冲刻舟称巨象,悬镜舞山鸡,这类都是天性识见所钟爱,不涉及学习,可以称为早慧,不属于多闻。

张华焚烧枯木,狸精现形;元逊砍伐老桑树,巨龟溃体。这两件事极像四妖,言语相同或许有一处讹误,不一定都是事实。我认为狸既然博学,龟也灵明,张华、葛洪爱惜人才,何至于互相折磨,致使两棵树都丧了天年,可惜啊!随便写下来让读者一笑【《括地志》记载:陈仓人打猎得到像猪的野兽,遇到两个童子,名叫蝹,也叫两个童子为陈宝,与此颇为相似】

杨修、黄绢、李彪、金钟,虽然防冠一时,但意义并非精妙。至于贾渊辨析墟墓,束皙诵读古文,则又不假思索,只凭考证而已。只有郑钦悦推演铭记,真是奇特啊!深思睿测,竟达到这种地步吗?考察当时,任昉、沈约、刘杳等人,世称博洽,积累数十年不知何语,而郑钦悦顷刻间就征引出来,真是古今绝识。

天宝年间,商洛隐士任升之给右补阙郑钦悦写信说:“升之五代祖先在梁朝做太常。起初在南阳王帐下,在钟山悬崖崩塌的墓穴中得到古铭文,不写姓氏,小篆文说:‘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钟启灵址,瘗在三上庚,堕遇七中己,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圯。’文字虽然剥落,但仍然分明。大雨之后刚崩塌就获得了,即是梁武帝大同四年。几天后遇到盂兰大会,跟随皇帝到同泰寺记录给史官姚某,以及各位学官详细议论数月,没有人能知道。箱子里遗留的文字还在,您的学问近乎生知,前贤不及,近古未闻。希望您采其精要,写在遗留的简册上,以完成先人的志向,深切盼望。”几天后,郑钦悦就回信说:“使者到来,忽然承蒙书信,恰逢在途中,无处查阅。坐在马背上运思,颇有收获。发掘墓穴的人不知是谁家的儿子,选择宅地的人实为绝代的贤人。藏往知来,如同指掌。契合终始,不差锱铢。恭敬地考察历术,推测微词,试着探言,希望防微杜渐。‘当梁武帝大同四年,岁次戊午。说甸服的是五百,黄钟的是十一。五百一十一年而崩塌。从大同四年上求五百一十一年,得到汉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岁。三上庚,是三月上旬的庚。那年三月辛巳朔,十日得到庚寅,是三月初葬于钟山。七中己,是七月戊午朔,十二日得到己巳,是初崩塌的日子,是日己巳可知。浃辰十二。从建武四年三月到大同四年七月,总共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每月一交,所以说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为十八,重三为六,末言四百,则六为千,十八为万可知。从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庚寅初葬,到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己巳初崩塌,计一十八万六千四百日,所以说二九重三四百圯。’‘所说的,只说年月日数罢了。据年则五百一十一符合甸服黄钟,言月则六千三百一十二符合六千三百浃辰交,论日则一十八万六千四百符合二九重三四百圯。从三上庚至于七中己,据历计算,无所差错。所说的年岁月日,只差一数,就不相照会。原卜者之意。’当等待我说话,您的询问,契合使然。做官已久,艺业荒芜,古人之意,又难远测。您再询问能者,回报。李吉甫说:郑钦悦精思通妙,大概僧一行所不及。当任升之给郑钦悦写信,正好授予驾于长乐驿,得到铭文而绎之,到三十里,释然而悟。所谓据鞍运思,颇有收获。

者,此也。按钦悦,旧唐书不载,新唐书特列于传,盖异其人,而知者特寡,故详着焉。

译者,就是“此”。查考钦悦其人,《旧唐书》没有记载,《新唐书》却特意为他立传,大概是因为他与众不同,而了解他的人特别少,所以这里详细记述。

酉阳杂俎》云:贾耽在滑州,境内大旱,秋稼甚损,因召大将二人,谓曰:“君可辱为健步,乙日当有两骑,衣惨绯,经市出城,可踪之,识其所灭处。”二将乃裹粮,衣皂行,寻之一如贾言,映大冡而灭,遂垒石标识而返。贾大喜,令军健偕往发之,得粟数十万。又《芝田録》云:贾相公耽退归,急召上东门卒至,戒之曰:“明日午有异色人入门,必痛击之,死无妨。”门卒禀命,至午果有二尼自东百步相序而至,施朱傅粉如倡人妇,其内服殷红,下饰亦红。卒计尼髠未之有也,因以挝痛击之,伤脑流血,返走疾如奔马,旋击之,又伤其足,狼籍毁裂,百步已上,落草映树,更无踪焉。门卒报耽,具述。耽曰:“死否?”对:“伤脑折足,痛楚殆极,但不死而失所在,无可寻之。”耽叹曰:“然不免有小灾矣。”翌日,东市奏失火,延袤百千家。又耽见一病者,谓:“惟饮黄龙浴水可愈。”卒如其言。亦见《太平广记》。唐三百年,惟耽博识可方东方朔、张茂先,而世絶无知者。传但称耽入相与王叔文、韦执谊不合,罢略,不言其博物。因丛辑其説于此。又一小説载:耽好地理学,毎外夷入朝,輙延致访其山川土俗,歴三十年所得备尽,因撰次为《华夷图》。夫小説诚不足尽信,而説者辐辏如斯,岂皆妄幻哉?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二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三

  明 胡应麟 撰

  华阳博议下

汉尚经术,故学问之士在经术;唐尚词章,故学问之士在词章。六朝兼斯二者,而皆弗如也,而名物之学兴焉。两宋兼斯三者,而皆弗屑也,而义理之学出焉。世之变也,亦足观矣。

两汉以迄六朝,所称博洽之士,于术数方技,靡不淹通。如东方、中垒、平子、景纯、崔敏、崔浩、刘焯、刘炫之属,凡三辰七曜、四气五行、九章六律,皆穷极奥眇。彼以为学问中一事也。唐宋以还,词章学盛,此道顿微。王子安、刘原父诸子,稍能旁及,余遂寥寥。盖技术虽非学问所急,其业之难精,殆有甚者。信古人未易及也。

古人之学有中絶弗传者,谱牒是也。其学六朝最盛,如王▯、日对、千賔不犯一讳,梁武书成千卷,仅纪数朝。至唐李守、林宝皆擅业,专门老宿,师儒莫敢与抗。五代以还,不崇门阀,谱牒之学遂絶不传。宋惟郑樵、罗泌号能究心,然率搜罗辽邈,増益见闻而已,非专门擅业者比也【郑以员半千为六朝大谬,员唐人,其父慕伍员之忠,遂易此姓,见本传中】

凡谱系之学,昉于汉,衍于晋,盛于齐,极于梁,唐稍左矣。其学故不乏也。郑氏《通志》谱系凡六种,一百七十部。端临《通考》存者不过数家。胜国以还,殆絶。此门阀之变,亦古今兴废一大端也。

汉之为经者,仲舒、康成;为史者,马迁、中垒;为子者,子云;淮南为赋者,孟坚、平子。无非博极之士。六朝尚浮夸,故博之名在张、王、刘、陆诸子,然玩物之意胜矣。三唐尚藻绘,故博之名在王、杨、杜、韩诸子,然修词之意胜矣。

汉以前,其人其学实;唐以后,其人其学虚。汉以前,学者务博之实,而忘其名;唐以后,学者先博之名,而后其实。此古今大较也。至瓌伟絶特不羣之士,则代各有之矣。

退之云:「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似不屑屑兹途者。」廼唐之韵学,韩独为冠。又屡以竒字取称,何也?欧、苏虽不以学显然,欧于诗,苏于书、易,皆有传注,世共推之,亦前代文人所无。介甫、元晦,自是学士,不得以所长没之【韩韵学见呉棫韵补】

  古今博洽之士有称府者【傅昭刘显俱称学府】有称库者【杜预号武库房晖逺号五经库谷那律号九经库】有称厨者【王俭称陆澄书厨陈济号两脚书厨】有称簏者【李善又傅廸】有称笥者【许懋号经史笥任昉号五经笥】有称箧者【柳璨号柳箧子】有称神者【郑康成号经神】有称师者【曹曽弟子称曽曰曹师为立祠】有称圣者【刘臻

译《酉阳杂俎》记载:贾耽在滑州任职时,境内遭遇大旱,秋季庄稼受损严重。于是召来两位大将,对他们说:“你们可以委屈充当跑腿的人,乙日当天会有两名骑手,穿着深红色的衣服,穿过集市出城,你们可以跟踪他们,记住他们消失的地方。”两位将领便带上干粮,穿着黑色衣服出行,寻找的结果正如贾耽所说,那两人映着大坟包消失了,于是堆起石头做标记后返回。贾耽非常高兴,命令士兵一同前往挖掘,得到了几十万石粮食。

又《芝田录》记载:贾耽退职回家后,急忙召来上东门的守卒,告诫他说:“明天中午会有神色异常的人进门,一定要狠狠打他,打死也无妨。”守卒领命,到了中午果然有两个尼姑从东边相隔百步依次走来,涂脂抹粉像娼妓和妇人的打扮,里面的衣服是殷红色,下身的装饰也是红色。守卒心想尼姑剃度后没有头发,于是用棍棒狠狠击打她们,打得头破血流,她们转身逃跑快如奔马,守卒又追上去击打,又伤了她们的脚,狼狈不堪,衣物破烂,跑过百步以上,落入草丛隐没在树后,再也找不到踪迹了。守卒向贾耽报告,详细叙述了经过。贾耽问:“死了吗?”回答说:“伤了头折了脚,痛苦到了极点,只是没死却失去了踪迹,无法寻找。”贾耽叹息说:“这样看来难免会有小灾祸了。”第二天,东市报告失火,蔓延了上千家。

又贾耽见到一个病人,说:“只要喝黄龙浴水就能痊愈。”士兵照他的话去做。这也见于《太平广记》。唐朝三百年间,只有贾耽学识渊博可以比得上东方朔、张茂先,而世上却没有了解他的人。传记只称贾耽入朝为相与王叔文、韦执谊不合,被罢免,略去不提,不称道他博学多识。因此在这里汇集他的事迹。又有一则小说记载:贾耽喜好地理学,每当外族使者入朝,就延请他们询问山川风土习俗,历经三十年所得资料完备详尽,于是编撰成《华夷图》。小说确实不足以完全相信,但说法如此众多,难道都是虚妄幻化的吗?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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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三

明 胡应麟 撰

华阳博议下

汉朝崇尚经学,所以有学问的人都在经学方面;唐朝崇尚辞章,所以有学问的人都在辞章方面。六朝兼有这两者,但都不如汉朝和唐朝,于是名物之学兴盛起来。两宋兼有这三者,但都不屑一顾,于是义理之学出现。世道的变迁,也值得观察啊。

从两汉到六朝,被称为博学的人,对于术数方技,没有不精通的。如东方朔、刘向、张衡、郭璞、崔敏、崔浩、刘焯、刘炫等人,凡是三辰七曜、四气五行、九章六律,都穷尽了深奥精微之处。他们认为这是学问中的一件事。唐宋以来,辞章之学兴盛,这门学问顿时衰微。王勃、刘敞等人,稍微能旁涉,其余的就寥寥无几了。大概技术虽然不是学问所急需的,但其学业难以精通,恐怕更甚。相信古人是不容易赶上的。

古人的学问中有中断没有传承的,谱牒之学就是。这门学问在六朝最兴盛,如王〇、日对、千賔不犯一个忌讳,梁武帝写成一千卷,仅仅记载了几个朝代。到了唐朝李守、林宝都擅长这门学问,专门的老学者,老师儒生不敢与他们抗衡。五代以来,不崇尚门阀,谱牒之学于是断绝没有传承。宋朝只有郑樵、罗泌号称能用心研究,但大都是搜罗遥远的事迹,增加见闻罢了,不能与专门擅长这门学问的人相比【郑樵以员半千为六朝人是大错,员半千是唐人,他的父亲羡慕伍员的忠诚,于是改了这个姓,见本传中】。

凡是谱系之学,始于汉朝,发展于晋朝,兴盛于齐朝,极盛于梁朝,唐朝稍微衰落了。这门学问本来不乏人。郑氏《通志》谱系共有六种,一百七十部。端临《通考》保存的不过几家。元朝以来,几乎断绝。这是门阀的变迁,也是古今兴废的一大端由。

汉朝做经学的,有董仲舒、郑玄;做史学的,有司马迁、刘向;做诸子学的,有扬雄;淮南王做赋的,有班固、张衡。没有不是博学至极的人。六朝崇尚浮夸,所以博学的名声在张华、王弼、刘勰、陆机等人,但玩物丧志的意思胜过了。三唐崇尚藻饰,所以博学的名声在王勃、杨炯、杜甫、韩愈等人,但修饰辞藻的意思胜过了。

汉朝以前,其人其学实在;唐朝以后,其人其学空虚。汉朝以前,学者致力于博学的实在,而忘记名声;唐朝以后,学者先求博学的名声,而后求其实。这是古今的大概情况。至于瑰伟绝特不群的人,则每个时代都有。

韩愈说:“《尔雅》注解虫鱼,一定不是磊落的人,似乎不屑于这条途径。”然而唐朝的韵学,韩愈独自居首。又多次以奇字著称,为什么呢?欧阳修、苏轼虽然不以学问显赫,欧阳修在诗,苏轼在书、易,都有传注,世人共同推崇,也是前代文人所没有的。王安石、朱熹,自然是学士,不能因为他们的长处而埋没他们【韩愈的韵学见吴棫《韵补》】。

古今博学的人有称为府的【傅昭、刘显都称为学府】,有称为库的【杜预号武库,房晖远号五经库,谷那律号九经库】,有称为厨的【王俭称陆澄为书厨,陈济号两脚书厨】,有称为簏的【李善又傅廸】,有称为笥的【许懋号经史笥,任昉号五经笥】,有称为箧的【柳璨号柳箧子】,有称为神的【郑康成号经神】,有称为师的【曹曾弟子称曾曰曹师,为他立祠】,有称为圣的【刘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