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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二十一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7–194 段

作《神异经》,而魏文《列异传》继之,六朝唐宋凡小说以异名者甚众。考《太平御览》《广记》及曾氏、陶氏诸编,有《述异记【二卷】甄异録【三卷】广异记【一卷】旌异记【十五卷】古异传【三卷】近异録【二卷】独异志【十卷】篹异记【一卷】灵异记【十卷】乗异记【三卷】祥异记【一卷】续异记【一卷】集异记【三卷】博异志【三卷】括异志【一卷】纪异録【一卷】祖异记【一卷】采异记【一卷】摭异记【一卷】贤异録【一卷】此外如《异苑》《异闻》《异述》《异诫》诸集,大防近六十家,而李翺《卓异记》、陶谷《清异録》之类弗与焉【以所记稍不同故也】今世有刻夲者,仅《神异》《述异》数家,余俱不行。廼其事大半具诸类书,郑渔仲所谓名亡实在者也。苐分门互列,得一遗二,虽存若亡。余屏居丘壑,却扫杜门,无鼎臣野处之賔,以遣余日,辄命颖生以类钞合,循名入事,各完本书。不惟前哲流风借以不泯,而遗编故帙亦因槩见。大都遂綂命之曰《百家异苑》。作劳经史之暇,辄一披阅,当抵掌扪虱之懽。昔苏子瞻好语怪,客不能则使妄言之。庄周曰:『余姑以妄言之,而汝姑妄听之。』知庄氏之旨,则知苏氏之旨矣。」

译撰写《神异经》,随后魏文帝作《列异传》继承其风,六朝至唐宋时期,凡是以“异”命名的小说非常多。考察《太平御览》《太平广记》以及曾氏、陶氏等人的编纂著作,其中有《述异记》(二卷)、《甄异录》(三卷)、《广异记》(一卷)、《旌异记》(十五卷)、《古异传》(三卷)、《近异录》(二卷)、《独异志》(十卷)、《篹异记》(一卷)、《灵异记》(十卷)、《乘异记》(三卷)、《祥异记》(一卷)、《续异记》(一卷)、《集异记》(三卷)、《博异志》(三卷)、《括异志》(一卷)、《纪异录》(一卷)、《祖异记》(一卷)、《采异记》(一卷)、《摭异记》(一卷)、《贤异录》(一卷)。此外如《异苑》《异闻》《异述》《异诫》等书,大致将近六十家,而李翱的《卓异记》、陶谷的《清异录》之类则不包括在内(因为所记载的内容稍有不同)。当今世上有刻印版本的,仅有《神异经》《述异记》等几家,其余的都不流传。然而这些书的内容大半都收录在各类类书中,正如郑樵所说的“书名虽亡而内容尚存”。只是它们分门别类地交错排列,往往得到一条却遗漏两条,虽然保存下来却如同失传。我隐居在山野之中,闭门谢客,没有像鼎臣那样在野外交往的宾客来打发日子,于是命令颖生按照类别抄录汇总,依据书名归入相关事迹,使各书恢复完整。这不仅使前代哲人的风尚借此而不泯灭,而且散佚的书籍也得以概略呈现。大体上于是统称为《百家异苑》。在辛勤从事经史著作的闲暇,偶尔翻阅,应当能带来抵掌谈笑、扪虱而谈的欢乐。从前苏轼喜欢谈论怪异之事,客人说不出就让他胡乱说。庄子说:“我姑且胡乱说说,你也姑且胡乱听听。”明白了庄子的旨意,也就明白了苏轼的旨意了。

杨用修谓世但知《博物志》而不知有《博物记》。记乃汉人所撰。余读《太平广记》,目无此书。仅再生类一事,称出《博物记》,而内言及魏郭后,恐非汉人所撰。意以「记」为「志」字误,而今传茂先《博物志》又无此事。姑识此以俟再考其说。云汉末闗中大乱,有发前汉时宫人冢者,人犹活。既出,容色如旧。魏郭后爱念之,録置宫中,常在左右,问汉时宫内事,说之了了,皆有次序。郭崩,哭泣过礼,遂死。

人死而复苏者,竹书《秦谍》可谓絶竒。然他书谓之缢,非斩首也。余读诸志怪小说所载,某人临阵被杀,而乗骑以归,问其众云:“有首无首,孰佳?”众泣曰:“有首佳。”帅云:“汝不知,无首亦佳。”又一人被刑斩首而复生,一首视前苐稍细耳。信然,则《秦谍》之苏不足异矣。然《五行记》一事尤怪,并録此:清河崔广宗犯法枭首,家人舁其体归,毎饥即画地作“饥”字,家人遂屑食于颈孔中;饱即书“止”字,家人等有过犯,书令决之。如是三四歳,世情不替,更生一男。于一日书地云:“后日当死,宜备凶具。”如其言,盖千古未闻之异,于理恐必无也。

陈太丘絶不闻著书,而意林所引《抱朴子》载《陈仲弓异闻记》云:「同郡人张广遭乱,有女四歳,不能行,弃塜中。后开塜,女复活,问之曰:『见塜角有一物,伸颈吞气,乃效之,转不复饥。』寻看乃大龟也。将女还食,食饮初小腹痛,久乃习之。」按此书《太平广记》及《御览》俱不载,盖其亡已久。然仲弓之言,或当不妄,因识此。凡干寳所记冢中婢事,皆出此后。又《三国呉志》某人死六日复苏,穿土而出,与秦谍大同。稚川自有《集异传》十卷,亦诸家书目所无。见本传【苏长公《仇池笔记》一事絶类太丘所记,岂亦谈者欺之耶】

陆氏异林》曰:钟繇尝数月不朝,防意性异常,或问其故,云尝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妇人后往,不即前。繇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曰:「无此。」勤勤呼之,乃入。繇以刀斫之,伤髀。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塜,塜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着白练衫,丹绵裲裆,伤左髀,以裲裆中绵拭血。叔父清河太守说,清河陆云也。按此书,盖呉人士龙犹子撰者,而诸家絶无此目,仅见《三国志·钟繇传》注中,因録此。

列异传》三卷,通志称魏文撰,而通考及宋志书目皆无之,盖自宋已亡矣。惟裴松之所引一事,附《蒋济传》注中。魏文与济同时,当是济自语。魏文者,今録此云:蒋济妇梦见亡儿曰:“死生异路,我今在地下爲防山伍伯,憔悴困辱,不可复言。今太庙西讴士孙阿见召为泰山令,愿母白侯,属阿令转我得乐处。”母惊悟,白济曰:“梦耳,不足怪也。”明日复梦曰:“我来迎新君,止在庙下未发,暂得来归。新君明日日中当发,不复得归,永辞于此。”侯气彊难感悟,故诉于母,愿重啓侯,何惜不一验之?遂道阿形状甚悉。天明母重啓济,济乃遣人诣太庙下推问孙阿形状,证验悉如儿言。济涕泣曰:“几负吾儿。”于是乃见孙阿,具语其事。阿不惧当死,而喜得为泰山令,惟恐济言不信也。曰:“若如足下言,阿之愿也,不知贤子欲得何职?”济曰:“随地下乐者与之。”阿曰:“辄当奉教。”乃厚赏遣还。济欲速知其验,従领军门至庙下十歩,安一人以传阿消息。辰时传阿心痛,巳时传阿剧,日中传阿亡。后月余,儿复来语母曰:“已转为録事矣。”

博异志》称谷神子篹而无名姓,或曰名还古。此《通考》晁氏说,今刻此书于谷神子下注「此三字」,盖本晁氏说,非本书旧文也。序称有所指托,故匿其姓名。今刻夲才十事,起敬元頴,上马侍中。余读之,词颇雅驯,盖亦晚唐稍能文者,视牛氏《元怪》等録,觉胜之。然语意无所刺讥,于序文殊不合。后读《广记》《御览》诸书,廼知刻本钞集所遗甚众,仅得此书之半耳。第其所谓

译杨用修说世人只知道《博物志》,却不知道还有《博物记》。《博物记》是汉人所撰写。我读《太平广记》,目录中没有这本书。仅在“再生”类中有一件事,称出自《博物记》,但文中提到魏郭后,恐怕不是汉人所撰。我推测是将“记”字误作“志”字,而现今流传的张华《博物志》中又没有这件事。暂且记下这个疑点,留待日后考证。书中说汉末关中发生大乱,有人发掘前汉时期宫人的坟墓,里面的人还活着。把她救出来后,容貌气色和以前一样。魏郭后喜爱怜惜她,将她收录安置在宫中,常在身边,询问汉朝宫中的事情,她讲述得清清楚楚,都有条理。郭后去世时,她哭泣超过了礼制,于是死去。

人死后又复活的情况,竹书《秦谍》中的记载可谓极其奇特。然而其他书称那是缢死,并非斩首。我读各种志怪小说所记载的,某人临阵被杀,却骑着马回来,问众人说:“有头好,还是没有头好?”众人哭着说:“有头好。”主帅说:“你们不知道,没有头也好。”又有一人被刑斩首后复活,只是头比原来稍微细了一些。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谍》中的复活就不值得奇怪了。然而《五行记》中的一件事尤其怪异,一并抄录如下:清河崔广宗犯法被斩首示众,家人抬着他的身体回家,每当饥饿时就在地面上画“饥”字,家人于是将磨碎的食物从颈部伤口塞入;吃饱了就写“止”字,家人等如果有过错,他就写字命令处罚他们。像这样过了三四年,世间的情趣没有减退,又生下一个男孩。有一天他在地面上写道:“后天应当死去,应该准备丧葬用具。”家人照他的话去做,这大概是千古未闻的怪异之事,从道理上讲恐怕必定没有。

陈太丘绝对没有听说著过书,而《意林》所引用的《抱朴子》记载《陈仲弓异闻记》说:“同郡人张广遭遇战乱,有个四岁的女儿,不能行走,被抛弃在墓穴中。后来打开墓穴,女儿复活,问她原因,她说:‘看见墓角有一个东西,伸长脖子吞气,我就模仿它,就不再感到饥饿。’仔细看原来是一只大乌龟。把女儿带回家吃饭,刚开始吃时小腹痛,久了就习惯了。”查考这本书,《太平广记》和《艺文类聚》都不记载,大概已经亡佚很久了。然而陈仲弓的话,或许应当不是虚妄,因此记下此事。凡是干宝所记载的墓中婢女之事,都出自这之后。又《三国志·吴志》中某人死六天复活,穿土而出,与《秦谍》大致相同。葛洪自有《集异传》十卷,也是各家书目所没有的。见于本传【苏东坡《仇池笔记》中有一事极像陈太丘所记,难道也是谈论者欺骗他吗】

《陆氏异林》说:钟繇曾经几个月不上朝,防备他性情异常,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曾经有个好妇人前来,美丽非凡。问的人说:“一定是鬼怪,可以杀了她。”妇人后来再来,不马上上前。钟繇问为什么,她说:“您有杀我的心意。”钟繇说:“没有这事。”诚恳地呼唤她,她才进来。钟繇用刀砍她,伤了大腿。妇人随即出去,用新棉擦拭血迹,一路都是。第二天派人追踪血迹,来到一个大墓,墓中有个好妇人,形体像活人,穿着白绢衫,红棉裲裆,伤了左大腿,用裲裆中的棉擦拭血迹。叔父清河太守说,那是清河陆云。查考这本书,大概是吴人士龙侄子所撰,而各家绝无此书目,仅在《三国志·钟繇传》注中看到,因此抄录此事。

《列异传》三卷,《通志》称是魏文帝所撰,而《通考》及《宋志》书目都没有,大概从宋代就已经亡佚了。只有裴松之所引用的一件事,附在《蒋济传》注中。魏文帝与蒋济同时代,应当是蒋济自己说的。魏文帝,现在抄录此事如下:蒋济的妻子梦见死去的儿子说:“生死道路不同,我现在在地下做泰山伍伯,憔悴困顿受辱,不可言说。现在太庙西边的讴士孙阿被召为泰山令,希望母亲告诉父亲,嘱托孙阿让我转到快乐的地方。”母亲惊醒,告诉蒋济说:“是梦罢了,不值得奇怪。”第二天又梦见儿子说:“我来迎接新君,停在庙下还没出发,暂时得以回来。新君明天中午应当出发,不能再回来,在此永别。”父亲气性强难以感悟,所以向母亲诉说,希望再次启告父亲,何必吝惜不验证一下呢?于是详细描述了孙阿的形状。天亮后母亲再次启告蒋济,蒋济于是派人到太庙下推问孙阿的形状,验证完全如儿子所说。蒋济流泪说:“几乎辜负了我的儿子。”于是见到孙阿,详细告诉了他这件事。孙阿不怕当死,反而高兴能做泰山令,只怕蒋济的话不被相信。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是我的愿望,不知道贤子想要什么职位?”蒋济说:“跟随地下快乐的人给他。”孙阿说:“当即遵命。”于是重重赏赐后让他回去。蒋济想快点知道验证,从领军门到庙下十步,安排一个人来传递孙阿的消息。辰时传来孙阿心痛,巳时传来孙阿病剧,中午传来孙阿死亡。一个多月后,儿子又来告诉母亲说:“已经转为录事了。”

《博异志》称谷神子编纂而没有名姓,有人说名还古。这是《通考》晁氏的说法,现在刻印这本书在谷神子下注“此三字”,大概是本于晁氏的说法,不是本书旧文。序言称有所指托,所以隐藏姓名。现在刻本才十件事,起于敬元颖,止于上马侍中。我读它,文辞颇为雅正驯良,大概是晚唐稍能写文章的人,比起牛肃《玄怪录》等书,觉得胜过它们。然而语意没有讽刺讥讽,与序文很不相合。后来读《太平广记》《艺文类聚》等书,才知道刻本抄录遗漏很多,仅得这本书的一半罢了。至于它所谓的

指托者,尚未得之,当续考。陈氏但言名还古,竟亡其姓。唐有诗人郑还古,尝为殷七七作传,其人正晚唐,而殷传文与事皆类是书,盖其作也。

译指托者,尚未得到,应当继续考证。陈氏只说名还古,竟然遗漏了他的姓氏。唐代有诗人郑还古,曾为殷七七作传,此人正是晚唐时期,而殷七七传的文体与事迹都与这本书类似,大概是他的作品。

集异记》河东薛用弱撰,中载王之涣酒楼事,大非实録。且昌龄适集中絶少,与之涣倡酬诗。又萧颖士遇二少年,谓似鄱阳忠烈王,颖士实八世孙,闻言大骇。后防盱眙长勘发冢,盗乃知二少年实发鄱阳冢,忠烈貌如生,因知颖士状类此理,或然而原化记称颖士遇老翁逆旅中,谓尝为萧八代祖书佐,见颖士貌酷肖,不觉咨叹,则《集异》所载诚有之,而原化因附防以爲神仙。第茂挺身遇此事,不自纪而人纪之,何耶?

白行简三梦记》云:「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承,掌奉使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院落出其侧。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尺,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襍坐,罗列盘馔,环绕而共食之。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诸人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行者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及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防食讫,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籍,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与梦符合,不爽毫髪。」云。右载《陶氏说郛》《太平广记》梦类数事,皆类此。此盖实録,余悉祖此假托也。

其第二梦记元白梁州诗云:「花时同醉破春愁,笑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与二公自纪悉同,故知刘梦亦实事也。其第三梦女巫事亦竒。

稽神録》云:漳州苏猛子病狂,请医陈寨。寨至,苏氏子见之,防手大骂。寨曰:「此病入心矣。」因立坛于堂中,戒人无得窃视。至夜,取苏氏子劈为两,悬堂之东壁,其心悬北檐下。寨方在堂中作法,所悬之心遂为犬食。寨惊惧,持刀宛转于地,出门而去。主人谓其作法也,食顷,持心而入,内于病者之腹,披髪叱之,其腹遂合。苏氏子遂悟,连呼逓铺,家人莫测。乃其曰:「有驿吏手持公文死道傍,盖寨取驿吏之心而活苏氏也。」右徐氏谬谈多若此夫。古有刳腹涤肠者,然腹剖肠见,本不至死。史传中如贾复、彭隽辈,往往皆然,而俞跗、华佗又神药以傅之,故非虗妄。若劈之为二而犹能活,则宇宙之中,断无此事也。宋人小说载▯好语怪,賔客率诡撰以欺之,此事亦收《广记》中,使景卢賔客复掇以欺洪,岂不更入《夷坚》哉?漫书此,博观者一笑。

诺臯记载:景乙妻久病,见夫回,遽言:“半身被砍去,速逐之。”乙趋园,见一物如婴儿,持竹筐,见已惊走。乙就视,妻半身在焉。比返,见妻髪际至胷有衅如脂膜然,病遂已。按此,盖徐氏賔客掇《酉阳》以欺铉耳。

酉阳杂俎·支诺臯》一事云:贞元中,朢花驿西有百姓王申,手植榆于路,成林,构第屋数椽。夏月常馈浆于行人。有儿年十三,每令伺客。忽一日白其父:“路有女子求水,因令呼入。”女,少年,衣碧襦,白幅巾,自言家在此南十余里,夫死无儿,今服▯矣,将还马嵬访亲,求食,言语明悟,举止可爱。王申乃留饭之,谓曰:“今日暮夜可宿此。”女亦欣然从之。其妻遂纳之后堂,呼之为妹倩。其成衣数事,鍼缕细密,殆非人工。王申大惊异,妻尤爱之。乃戏曰:“妹无他亲,能为我家作新妇乎?”女笑曰:“身既无托,愿执井灶。”王申即日赁衣贳酒,为儿妇。其夕暑热,戒其夫近多盗,不可辟门,即举巨椽捍而寝。及夜半,王申妻梦其子披髪诉曰:“被食将尽矣!”妻惊欲看其子,王申怒曰:“渠得好新妇,喜极呓言耳。”妻复寝,复梦如初。申与妻燃灯呼其子及新妇,悉不复应,扣户户牢如键。乃坏门阖,才开,有物圆目凿齿,体面蓝色,冲人而去。其子唯余脑骨及髪而已。按《张鷟·朝埜佥载》一事正同,推以为周大足时泰州事,在贞元前,盖好事者诡撰姓名以欺段耳。

夷坚续志》云:醴泉尉崔汾居长安崇贤里,夏夜乗凉于庭,月色方午,风

译《集异记》由河东薛用弱撰写,其中记载的王之涣在酒楼的故事,大不符合事实。况且李昌龄的诗集中极少有与王之涣唱和的诗篇。又萧颖士遇见两个少年,说他们像鄱阳忠烈王,萧颖士实际上是忠烈王的八世孙,听到这话非常惊骇。后来在盱眙任上查办盗墓案,盗贼才知道那两个少年确实是盗掘了鄱阳王的墓穴,忠烈王的容貌如同活着时一样,因此知道萧颖士长得像忠烈王是合乎情理的。然而《原化记》称萧颖士在旅店中遇见一位老翁,说曾经做过萧氏八代祖先的书佐,见到萧颖士的相貌酷似祖先,不禁赞叹,那么《集异记》所载确实有其事,而《原化记》却附会此事将其说成是神仙。只是萧茂挺身遭遇此事,自己不记录而由别人记录,为什么呢?

白行简《三梦记》说:“天后时期,刘幽求担任朝邑县丞,奉命出使归来,还没到家,离十几里路时,恰好有一座佛堂院落在他旁边。寺中歌声笑声欢乐融洽,寺墙缺了一尺,得以看到里面。刘幽求俯身窥视,看见十几个人,男女混杂坐着,摆列着盘碟食物,围坐一起共同进食。看见他的妻子坐在其中,谈笑风生。刘幽求起初很惊愕,不明白缘故。过了很久,想着妻子不应当在这里,却又不能舍弃不管。又仔细端详她的仪态言笑没有不同,将要上前察看。寺门关闭,进不去。刘幽求扔瓦片击打,打中了酒坛,众人四散奔逃,随即忽然不见了。刘幽求翻墙直入,和随从的人查看殿宇廊庑,都没有人,寺门像原来一样关着。刘幽求更加惊讶,于是骑马赶回家。等到他到家,妻子正在睡觉,听说刘幽求到了,叙说寒暖完毕,妻子笑着说:‘刚才梦中与几十个人同游一座寺庙,都不相识,刚吃完饭,殿庭有人从外面用瓦砾投掷过来,杯盘狼藉,因而就醒了。’刘幽求也详细陈述他所见到的,与梦境符合,丝毫不差。”上面记载于《陶氏说郛》《太平广记》梦类中的几件事,都类似这样。这大概是实录,其余的都是祖述此事而假托的。

其第二梦记元稹、白居易在梁州的诗说:“花时同醉破春愁,笑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与两位公子的自述完全相同,所以知道刘幽求的梦也是实事。其第三梦女巫的事也很奇特。

《稽神录》说:漳州苏猛子得了疯病,请医生陈寨。陈寨到了,苏家儿子见到他,举手大骂。陈寨说:“这病入心啦。”于是在堂中立坛,告诫人不得偷看。到了夜里,把苏家儿子劈成两半,悬挂在堂东的墙壁上,他的心悬挂在北檐下。陈寨正在堂中作法,悬挂的心就被狗吃了。陈寨惊惧,拿着刀在地上辗转,出门离去。主人以为他在作法,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心进来,放入病人的腹中,披头散发呵斥他,他的腹部就合拢了。苏家儿子于是苏醒,连连呼喊递铺,家人无法测知。于是他说:‘有驿吏手持公文死在道旁,大概是陈寨取了驿吏的心而救活了苏家儿子。’上面徐氏的谬谈多像这样。古代有剖开腹部洗涤肠子的人,然而腹部剖开肠子露出,本来不至于死。史传中如贾复、彭隽等人,往往都是这样,而俞跗、华佗又用神药敷贴,所以不是虚妄。如果劈成两半还能活,那么宇宙之中,断没有这种事。宋人小说喜欢说怪异,宾客大多虚构来欺骗他,这件事也收录在《广记》中,如果景卢的宾客再拾取此事来欺骗洪迈,岂不是更会进入《夷坚志》吗?随便写下这些,让博观的人一笑。

《诺皋记》记载:景乙的妻子久病,看见丈夫回来,急忙说:“半身被砍去了,快去追赶他。”景乙跑到园中,看见一个像婴儿的东西,拿着竹筐,看见他惊恐逃走。景乙上前查看,妻子的半身在里面。等到返回,看见妻子发际到胸口有裂缝像脂膜一样,病于是好了。按此,大概是徐氏的宾客拾取《酉阳杂俎》来欺骗徐铉罢了。

《酉阳杂俎·支诺皋》一事说:贞元年间,望花驿西有百姓王申,在路边亲手种植榆树,长成树林,建造了几间房屋。夏天常常给行人送浆水。有个十三岁的儿子,每次让他伺候客人。忽然有一天告诉父亲:“路上有女子求水,于是让他叫进来。”女子,年轻,穿着碧色短袄,白色头巾,自称家在此南十几里,丈夫死了没有儿子,现在服丧期满了,将要回马嵬访亲,求食,言语明理聪慧,举止可爱。王申于是留她吃饭,对她说:“今天傍晚可以住在这里。”女子也欣然听从。他的妻子于是把她接纳到后堂,称呼她为妹倩。她做了几件衣服,针线细密,几乎不像人工。王申非常惊异,妻子尤其喜爱她。于是开玩笑说:“妹妹没有其他亲人,能为我家做新妇吗?”女子笑着说:“既然无处依托,愿意掌管井灶。”王申当天就租衣服买酒,为儿子娶媳妇。那天晚上暑热,告诫他丈夫近来多盗贼,不可开门,就举起大椽子抵住门睡觉。到了半夜,王申的妻子梦见儿子披头散发诉说:“被吃将尽了!”妻子惊想要看儿子,王申怒斥说:“他得了好新妇,高兴得说梦话罢了。”妻子又睡,又梦见像刚才一样。王申和妻子点灯呼唤儿子和新妇,都不再应答,敲门门牢固得像上了锁。于是毁坏门扇,刚打开,有个东西圆眼凿齿,体面蓝色,冲人而去。他的儿子只剩下脑骨和头发罢了。按《张鷟·朝野佥载》一事正相同,推定为周大足时泰州的事,在贞元之前,大概是好事者虚构姓名来欺骗段成式罢了。

《夷坚续志》说:醴泉尉崔汾住在长安崇贤里,夏夜在庭院乘凉,月色正午,风

过觉有异香。顷闻南垣土动簌簌,崔生意蛇防也。忽覩一道士大言曰:「大好月色!」崔惊惧遽走。道士缓歩庭中,年可四十,丰仪清古。良久,妓女十余排大门入,绡红翘翠,艳冶絶世,列坐月下。崔生疑其狐媚,以枕投门阖警之。道士小顾怒曰:「我以此差静,复贪月色,初无延伫之礼,敢尔麤率!」厉声曰:「此处有地界无?歘有二人,长才三尺,巨首儋耳,唯伏其前。」道士頥指崔生曰:「此人有何亲属入隂籍,可领来!」一饷间,崔生父母及兄悉至,卫者数十,捽曵批之。道士叱曰:「我在此,敢纵子无礼乎!」父母泣曰:「幽明隔絶,诲责不及。」道士叱遣之,复顾二鬼捉此痴人来。二鬼跳及门,以赤物如弹丸遥投崔生口中,乃细赤绠也,遂钩出于庭中。又诟辱之,崔惊失音,不得自理。其妓罗拜曰:「彼凡人,因讶仙官无故而至,非有大过。」道士怒解,拂衣由大门而去。按此事《续志》所载,余尝疑其文不类宋末,而酷类《酉阳杂俎》,及近读《广记》,乃知即《杂俎》事,《夷坚》掇之耳【王长公赠方景武「上帝由来有戏臣,亦用《杂俎》崔曙事」,观此「二地界三尺」,则不特帝臣侏儒也】

译经过时,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一会儿,听见南墙下的泥土簌簌作响,崔生心里防备着可能有蛇。忽然看见一位道士大声说道:“好大的月色!”崔生惊惧之下,急忙逃跑。道士在庭院中缓步而行,年纪大约四十岁,仪态丰伟,清雅古朴。过了很久,十多名妓女排着队从大门进入,她们身着红纱,头戴翠翘,艳丽绝世,在月光下依次坐好。崔生怀疑她们是狐妖魅惑,便用枕头投掷门闩来警示她们。道士微微侧头,怒斥道:“我因为这里比较安静,又贪恋月色,本来没有打算久留的礼节,你竟敢如此粗鲁轻率!”厉声问道:“这地方有地界吗?”忽然有两个人出现,身高才三尺,头大耳垂,只是伏在道士面前。道士用下巴指了指崔生说:“这个人有什么亲属入了阴间的名册,可以领来!”片刻之间,崔生的父母和兄长全都到了,护卫的有几十人,揪着崔生推搡殴打。道士呵斥道:“我在这里,你们敢放纵无礼吗!”父母哭泣着说:“阴间与阳间隔绝,教诲责罚都达不到。”道士呵斥着遣散了他们,又回头让两个鬼差捉这个痴人来。两个鬼差跳到大门处,用像弹丸一样的红色物体远远投进崔生嘴里,那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于是将崔生钩到了庭院中。又辱骂他,崔生惊吓得说不出话,无法为自己辩解。那些妓女罗列跪拜说:“他是凡人,因为惊讶仙官无故到来,并没有犯下大错。”道士的怒气消解,拂袖从大门离去。查考此事,《续志》中有记载,我曾经怀疑它的文风不像宋末的作品,而非常像《酉阳杂俎》,等到最近读了《太平广记》,才知道这就是《酉阳杂俎》中的故事,《夷坚志》只是摘录了它罢了【王世贞赠给方景武的诗中“上帝由来有戏臣”一句,也用了《酉阳杂俎》中崔曙的故事,看这里“二地界三尺”的说法,那么不仅帝王的臣子中有侏儒】

张睢阳保障之功,日揭万古,独守城,食三万人,君子不能无疑,昌黎辩之甚力,后世谈者如《扪虱新话》等书,犹数数焉。近阅《抚青襍说》,得六合县隂兵事,为之击节大快,千载之疑,一朝冰释,而世或寡知者,因节録之。绍兴辛巳,敌南侵,有何兼资者,奉主将命,将小队游奕至六合县,见大军自西北来,不类官兵,又不类敌人。须臾,▯令下寨,召兼资入,凡五门。比至中军,一人庙坐,冠服如天神;一人面貌英毅,须髯皆指天;一人东向,貌亦俊爽。兼资再拜,问其姓名。面貌英毅者曰:“吾张廵也。”指东向者曰:“此许逺也。”兼资少闻张许事,因再拜顶礼曰:“某曾读《唐书》,见二大王忠义大节,今日廼得瞻风采。然信史所载,岂皆实乎?”廵曰:“史有何疑?”兼资因举“食三万人”事,廵曰:“有之,而实不然也。所食者皆已死之人耳。”兼资又举“杀爱妾”事,廵曰:“亦非杀也。吾妾见孤城危廹,欲自杀以殉,许奴亦以忧悸暴死,遂烹以享士,盖用术以坚军士之心耳。”又见雷万春面止一瘢,谓止中一箭,理亦近之。虽神怪之谈,君子所不道,而此足以破千古之惑,不可弃也。

论衡辩防一足,然庄周载防怜蚿,山海经载黄帝以夔革冒皷,声闻五百里,皆以为一足。余尝以庄周山海附防,然古钟鼎往往有夔龙之形,则兽自有名夔者也。论衡又辩汲井得人,事然酉阳杂俎载独孤叔牙尝令家人汲水,重不可转,数人助出之,乃人也。戴席帽,攀栏大笑,却坠井中,真有人矣【井中遇人事甚伙,独此事于原説脗合,总之不若景阳宫井为实也,识此一笑】

吾意夔一足,实因庄周趻踔之说,讹为后夔,好事者撰为仲尼之语以辟之,而好辩者又引好事之谈以证之,皆梦中说梦也【杂俎:井中得人事,或因昔人之辩,更撰此以实之,此非广读稗官不能得其要领也】

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卧防中。及醒,见古屛上妇人等,悉于牀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睂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问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见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士人惊惧,因叱之。忽然上屏,亦无其他。按《博异记》《邢凤传》有此事,其诗正仝,但言得之梦中耳。然则元和士人即凤也。或《博异志》因杂俎此事而驾名于凤,亦未可知。大抵稗官曲说,附防百端,其情变不可穷诘也【博异作「罗帏空度九秋霜」,当以杂俎为胜】

石鼎聨句诗明是退之脚手,盖亦毛颖革华遗意。至轩辕切,韩弥明彰愈,又其不必言者。及阅两山墨谈以某处有轩辕弥明庙为疑,此极可大笑。世间丛祠井社,如石郎、木居士之类前代毫无出处尚遍天下。况弥明韩公有诗后人因立为庙复何所疑?都縁不解韩公诗体被其簸弄。若真知诗人,一见便当了然。余因此知许由、善卷诸墓,一切不足凭信。每笑昌黎用尔许心力作此诗千年后不遇识者,几被轩辕氏夺去也。

唐人小说如《栁毅传》书洞庭事,极鄙诞不根,文士亟当唾去,而诗人往往好用之。夫诗中用事,本不论虗实,然此事特诳而不情,造言者至此亦横议可诛者也。何仲黙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旧井潮深栁毅祠”之句,亦大卤莽。今特拈出为学诗之鉴。黎惟敬本学仲黙诗,而与余游西山玉龙洞,有“封书谁识洞庭君”之句,暗用栁毅而不露,而语独竒俊,得诗家三昧。总之不如不用为善,然二君用事,偶经意不经意耳。若因此妄生分别,相痴人前说梦也。

六朝《宋虞之有妬记》一卷,至唐不传,而宋王某补之。今所补者又不存矣。余生平二亲极念,而不幸际敬通之厄,居常扼腕弗堪。每欲丛録古今史传中事迹,以补二书之亡,而未暇。近读《夷坚志》妬忌门一事絶竒,因録之于左:「方郭二雅妻陆氏,秀州海盐人。平时端靖有志操。绍兴二十八年六月十五日,呼其子昭戒之曰:『吾数日后当死,切无即敛。』丁宁数四。

译张睢阳(张巡)保卫城池的功绩,每日都在万古间彰显,唯独他独自守城、吃下三万人的事,君子不能没有疑惑,韩愈(昌黎)极力辩驳,后世谈论的人如《扪虱新话》等书,还屡屡提及。最近阅读《抚青杂说》,得知六合县阴兵的事,为此击节赞叹,千载的疑惑,一朝冰释,而世上知道的人很少,因此摘录如下。绍兴辛巳年,敌人南侵,有个叫何兼资的人,奉主将的命令,率领小队游弋到六合县,看见大军从西北方向来,不像官兵,又不像敌人。不久,〇下令扎营,召何兼资进入,共有五门。等到到达中军,一人坐在庙堂上,冠服像天神;一人面貌英武刚毅,胡须都指向天空;一人面向东,面貌也很俊爽。何兼资拜了两拜,问他们的姓名。面貌英武刚毅的人说:“我是张巡。”指着面向东的人说:“这是许远。”何兼资稍微听说过张巡、许远的事,因此再次拜谢顶礼说:“我曾读《唐书》,看见两位大王忠义的大节,今日才得以瞻仰风采。然而信史所载,难道都是真实的吗?”张巡说:“史书有什么疑惑?”何兼资于是举出“吃三万人”的事,张巡说:“有这回事,但实际不是这样。所吃的都是已经死去的人罢了。”何兼资又举出“杀爱妾”的事,张巡说:“也不是杀。我的妾看见孤城危急,想自杀殉国,许远的奴仆也因为忧惧暴死,于是烹煮他们来犒赏士兵,大概是用计来坚定军士的心罢了。”又看见雷万春脸上只有一块疤痕,说只中了一箭,道理也接近事实。虽然是神怪之谈,君子所不说的,但这足以破除千古的疑惑,不可丢弃。

《论衡》辩驳夔只有一只脚,然而《庄子》记载夔怜悯蚿,《山海经》记载黄帝用夔的皮革蒙鼓,声音传到五百里,都认为夔只有一只脚。我曾经认为《庄子》《山海经》是附会,然而古代钟鼎往往有夔龙的形状,那么兽中自有名叫夔的。《论衡》又辩驳从井中汲水得到人,事情确实如此,《酉阳杂俎》记载独孤叔牙曾经让家人汲水,沉重得转不动,几个人帮助拉出来,竟然是人。戴着席帽,扶着栏杆大笑,却坠入井中,真有人了【井中遇人的事很多,唯独这件事与原说吻合,总之不如景阳宫井的事真实,记下这个一笑】

我认为夔只有一只脚,实在是因为《庄子》趻踔的说法,讹传为后夔,好事者编造为孔子的话来辟谣,而好辩的人又引用好事者的话来证明,都是梦中说梦【《杂俎》:井中得人的事,或许因为前人的辩驳,更编造这个来证实,这不是广泛阅读稗官野史不能得其要领的】

元和初年,有一个士人,失掉姓名,因为醉卧在防中。等到醒来,看见古屏上的妇人等,都在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的人问说:“什么是弓腰?”歌者笑着说:“你不见我做弓腰吗?”于是反首髻及地,腰势像圆规一样。士人惊惧,因此呵斥她们。忽然上屏,也没有其他。按《博异记》《邢凤传》有这事,其诗正同,但说是在梦中得到的罢了。然而元和士人就是邢凤。或许《博异志》因为《杂俎》这事而假托邢凤之名,也未可知。大抵稗官曲说,附会百端,其情变不可穷究【《博异》作“罗帏空度九秋霜”,应当以《杂俎》为胜】

石鼎联句诗明显是韩愈的手笔,大概也是《毛颖传》《革华传》的遗意。至于轩辕切,韩弥明彰愈,又是不必说的。等到阅读《两山墨谈》以某处有轩辕弥明庙为疑,这极可笑。世间丛祠井社,如石郎、木居士之类前代毫无出处尚遍天下。何况弥明韩公有诗后人因立为庙复何所疑?都因为不解韩公诗体被其簸弄。若真知诗人,一见便当了然。我因此知道许由、善卷诸墓,一切不足凭信。每笑昌黎用如此心力作此诗千年后不遇识者,几乎被轩辕氏夺去也。

唐人小说如《柳毅传》书写洞庭事,极鄙诞不根,文士亟当唾去,而诗人往往好用之。夫诗中用事,本不论虚实,然此事特诳而不情,造言者至此亦横议可诛者也。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旧井潮深柳毅祠”之句,亦大卤莽。今特拈出为学诗之鉴。黎惟敬本学仲默诗,而与余游西山玉龙洞,有“封书谁识洞庭君”之句,暗用柳毅而不露,而语独奇俊,得诗家三昧。总之不如不用为善,然二君用事,偶经意不经意耳。若因此妄生分别,相痴人前说梦也。

六朝《宋虞之有妒记》一卷,至唐不传,而宋王某补之。今所补者又不存矣。我生平二亲极念,而不幸际敬通之厄,居常扼腕弗堪。每欲丛录古今史传中事迹,以补二书之亡,而未暇。近读《夷坚志》妒忌门一事绝奇,因录之于左:“方郭二雅妻陆氏,秀州海盐人。平时端靖有志操。绍兴二十八年六月十五日,呼其子昭戒之曰:‘吾数日后当死,切无即敛。’丁宁数四。”

昭忧之,尚未敢尽信。及期无疾而逝,心犹微温,奄奄有出入息。十日复生,曰:『姑苏某龙王嬖一妾,遭夫人妬忌,以棰死。鞠讯天狱,累年不能决。上帝命我诘其情,一问而得之。泰山牍以上,信宿当就刑。是时必暴风雨至。』七月五日,平江大风驾潮漂溺数百里,田庐皆被其害。」云。据右所载事,则不特人类为然,即异类且有之。然龙妾以非命亡,而帝为正狱致刑。今之残虐姬媵,俾弗聊生者,茍逭阳诛,隂谪宁可免也?且一龙之妬,生既甘心其妾,垂死正刑,而濵海田庐数百里复受其害。妬妇之恶,讵胜道哉!庸书志后,以戒世之甘妬忌者。

译昭对此感到忧虑,还不敢完全相信。到了预定的日子,那人没有生病却去世了,心脏尚存微温,呼吸微弱地进进出出。十天后他又复活了,说:“姑苏某位龙王宠幸一个妾室,遭到正妻的嫉妒,用棍棒打死。在阴间的天狱中审讯,多年不能决断。上帝命令我查问案情,一问便得到了真相。泰山府君将文书上报,两三天后就要执行刑罚。那时必定会有暴风雨到来。”七月五日,平江地区狂风掀起巨浪,淹没数百里,农田房屋都遭受了灾害。”他说。根据右边所记载的事情,那么不仅人类是这样,即使是异类也有这种情况。然而龙妾因非正常原因死亡,而天帝为了公正断案而施加刑罚。如今那些残虐侍妾,使她们无法生存的人,如果侥幸逃脱阳间的惩罚,阴间的责罚难道能避免吗?况且一条龙的嫉妒,生前已经对妾室狠心加害,临死时还要执行刑罚,而沿海数百里的农田房屋又因此遭受祸害。嫉妒妇女的恶行,哪里说得尽呢!我把它写下来记在书后,用来警戒世上那些甘心嫉妒的人。

宋何先异闻载碧兰堂一女子诗云:「水天日暮,风无力,断云影里芦花色。折得荷花水上游,两鬓萧萧玉钗直。」语亦颇工,而不甚传。因録此「芦花」字与「荷花」相犯,当是抄録之误。今说郛殊无善本,余尝得一部于王长公处,多长公手所改定者。惜此未经刋削。云异闻又载周某入兠离国事,当是传写唐人《南柯》及《兠▯》国二则耳。

唐人记返魂事,有絶相类者,如齐推女及郑亚妻,必有一譌。又《太平广记》神仙类,田先生即救齐女者,而所记又不仝。大率皆乌有耳。

凡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録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竒,假小说以寄笔端,如毛颖、南柯之类,尚可。若《东阳夜怪録》称成自虗,《元怪録》元无有,皆但可付之一笑,其文气亦卑下,亡足论。宋人所记,乃多有近实者,而文彩无足观。本朝《新余》等话本,出名流,以皆幻设,而时益以俚俗,又在前数种下。惟《广记》所録唐人闺阁事,咸绰有情致,诗词亦大率可喜。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一

  明 胡应麟 撰

  二酉缀遗下

唐人小说诗文有致佳者,薛用弱《集异记》文彩尚出元怪下,而山元卿一铭殊工。盖唐三百年如此铭者,亦罕覩矣。岂薛生能幻设乎?余旧竒此作,读洪景卢《随笔》亦以为青莲叔夜之流,不觉欣然自快,録诸此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防防雕甍盘础镂防竦楶碧瓦鳞差瑶堦肪截阁凝瑞雾楼横祥霓驺虞廵徼昌明捧闑珠树规连玉泉矩泄灵飇遐集圣日俯晰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防诸眞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牙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虗徐风箫泠澈凤歌谐律鹤舞防节三变▯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右铭词精链奥古竒语甚多洪景卢拟作一章未堪伯仲也倘果出元卿则羽人能文当推上座稚川贞白皆退舍矣子瞻亦剧贵之作诗谓欲季孟元卿其指可覩至所引陈幼霞事误《随笔》已明

太白逸诗二章,见宋人诗话,其词瑰玮跌宕,即非真太白语,亦非李赤、张碧所能办,今备録于下方:诗云,人生烛上花,火灭巧妍尽,春风饶树头,日与化工进,只知雨露贪,不闻零落近。昔我飞升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朝霞,缥缈山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瓈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又曰,朝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寻緑得双鲤,中有上元章,篆字若丹蛇绕,势如飞翔。归来问天老,奥义不可量,金刃割青紫,灵文烂煌煌,咽服十二环,奄有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善变化,化作梅花妆,赠我叠叠珠,靡间明月光,劝我穿络缕,系作裾间珰。挹予以词去,谈笑闻余香。元祐八年,东坡帅定武,李方叔送别于惠济,出示南岳典寳,东华李真人像,又出此二诗曰,此李真人作,近有人于江上遇得之,云即太白也。又一五言律云,蛟室围青草,龙堆隐白沙,防堤盘古木,迎棹舞神鸦,破浪南风正,收帆畏日斜,云山千万叠,何处上仙槎。此老杜过洞庭诗也,李希声云,得之于江心一小石刻【此诗当是杜陵尾句与今集中小异】

夷坚志》紫姑咏美人手诗云:「笑折樱桃,力不禁;时攀杨栁,防春隂。管弦曲里传声慢,星月楼前敛拜深。綉幕偷廻双舞袖,緑窗闲整小眉心。秋来几度挑罗袜,时为相思放却针。」诗虽卑弱,亦清婉可喜,且成之顷刻间也。又《齐东野语》载女仙降箕赋三絶句,其一云:「栁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邉道韫家。燕子未归春寂寂,小窗和雨梦梨花【二云】松影侵坛琳观静,桃花流水石桥寒。东风吹过双蝴蝶,人倚危楼第几栏【三云】屈曲阑干月半规,藕花香澹水漪漪。分明一夜文姬梦,只有青▯扇子知。」皆絶有风味可观。

野语又记一紫姑咏橹诗云:「寒崖雪压松枝折,班班剥尽青虬血。运斤巧匠斵削成,劒脊半开鱼尾裂。五湖仙子多竒志,欲驾扁舟▯禹穴。碧云

译宋代何先《异闻录》记载碧兰堂一位女子的诗说:“水天日暮,风无力,断云影里芦花色。折得荷花水上游,两鬓萧萧玉钗直。”语句颇为工整,却不怎么流传。因此记录此诗,“芦花”二字与“荷花”相犯,应当是抄录时的错误。现在《说郛》殊无善本,我曾经在王长公那里得到一部,多是长公亲手改定的。可惜这部书未经刊削。《异闻录》又记载周某进入兜离国的事,应当是传写唐人《南柯太守传》及《兜离国》两则故事罢了。

唐人记载返魂的事,有极其相似的,如齐推女和郑亚妻,必定有一处讹误。又《太平广记》神仙类中,田先生就是救齐女的人,但所记载又不相同。大抵都是子虚乌有的事罢了。

凡是怪异变化的谈论,盛行于六朝,但多是传录错讹,未必全是虚构的话。到了唐人,于是刻意喜好新奇,借小说来寄托笔端,如《毛颖传》、《南柯太守传》之类,还可以。若《东阳夜怪录》称成自虚,《元怪录》称元无有,都只可付之一笑,其文气也卑下,不值得讨论。宋人所记载的,却多有接近事实的,但文采没有值得观赏的。本朝《新余》等话本,出自名流,因为都是虚构,而且时常夹杂俚俗,又在前几种之下。只有《广记》所收录的唐人闺阁事,都绰有情致,诗词也大抵可喜。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一

明 胡应麟 撰

二酉缀遗下

唐人小说诗文有特别好的,薛用弱《集异记》文采尚且在《元怪录》之下,而山元卿的一篇铭文特别工整。大概唐三百年来如此铭文,也很少见。难道薛生能虚构吗?我向来惊奇此作,读洪景卢《随笔》也认为是李白、嵇康一流,不觉欣然自喜,记录在此: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防防,雕甍盘础,镂防竦楶,碧瓦鳞差,瑶堦肪截,阁凝瑞雾,楼横祥霓,驺虞廵徼,昌明捧闑,珠树规连,玉泉矩泄,灵飇遐集,圣日俯晰,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防,诸真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牙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虗徐,风箫泠澈,凤歌谐律,鹤舞防节,三变〇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右铭词精炼奥古,奇语甚多,洪景卢拟作一章,未堪伯仲。倘若果出元卿,则羽人能文,当推上座,稚川、贞白都退舍了。子瞻也极推崇此作,作诗说想排在元卿季孟之间,其指可见。至于所引陈幼霞事有误,《随笔》已明。

太白逸诗二章,见于宋人诗话,其词瑰玮跌宕,即使不是真太白语,也不是李赤、张碧所能办到的,现在全部记录在下方:诗云,人生烛上花,火灭巧妍尽,春风饶树头,日与化工进,只知雨露贪,不闻零落近。昔我飞升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朝霞,缥缈山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瓈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又曰,朝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寻绿得双鲤,中有上元章,篆字若丹蛇绕,势如飞翔。归来问天老,奥义不可量,金刃割青紫,灵文烂煌煌,咽服十二环,奄有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善变化,化作梅花妆,赠我叠叠珠,靡间明月光,劝我穿络缕,系作裾间珰。挹予以词去,谈笑闻余香。元祐八年,东坡帅定武,李方叔送别于惠济,出示南岳典宝、东华李真人像,又出此二诗说,这是李真人所作,近来有人于江上遇到得到,说就是太白。又一五言律诗云,蛟室围青草,龙堆隐白沙,防堤盘古木,迎棹舞神鸦,破浪南风正,收帆畏日斜,云山千万叠,何处上仙槎。这是老杜过洞庭的诗,李希声说,得之于江心一小石刻【此诗当是杜陵尾句与今集中小异】

《夷坚志》紫姑咏美人手诗云:“笑折樱桃,力不禁;时攀杨柳,防春阴。管弦曲里传声慢,星月楼前敛拜深。綉幕偷回双舞袖,绿窗闲整小眉心。秋来几度挑罗袜,时为相思放却针。”诗虽卑弱,也清婉可喜,况且是顷刻间完成的。又《齐东野语》记载女仙降箕赋三绝句,其一云:“柳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边道韫家。燕子未归春寂寂,小窗和雨梦梨花【二云】松影侵坛琳观静,桃花流水石桥寒。东风吹过双蝴蝶,人倚危楼第几栏【三云】屈曲阑干月半规,藕花香澹水漪漪。分明一夜文姬梦,只有青〇扇子知。”都极有风味可观。

《野语》又记载一紫姑咏橹诗云:“寒崖雪压松枝折,班班剥尽青虬血。运斤巧匠斵削成,剑脊半开鱼尾裂。五湖仙子多奇志,欲驾扁舟〇禹穴。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