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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二十六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39–252 段

,不可知。范文正记岳阳楼,宋人讥曰:「传竒体则固以为文也。」

译(前文)不可得知。范仲淹作《岳阳楼记》,宋人讥讽说:“如果是传奇体裁,那本来就可以当作文章。”

今世俗搬演戏文,盖元人杂剧之变;而元人杂剧之类戏文者,又金人词説之变也。襍剧自唐、宋、金、元迄明,皆有之。独戏文《西厢》作祖,《西厢》出金董解元,然实弦唱小説之类。至元王闗所撰,乃可登塲搬演。高氏一变而为南曲,承平日久,作者迭兴,古昔所谓杂剧院本,几于尽废,仅教坊中存什二三耳。诸野史稗官纪载,率不能详,荐绅先生置而弗论。暇尝综核诸家,颇得其槩,漫识于后,好事雅流,或亡讥焉。

优伶戏文,自优孟抵掌孙叔实始,滥觞汉宦者傅脂粉侍中,亦后世▯旦之渐也。魏陈思傅粉墨堆髻胡舞,诵俳优小説,虽假以逞其豪俊爽迈之气,然当时优家者流糚束,因可槩见。而后世所为副浄等色,有自来矣。唐制如霓裳等舞,度数至多,而名号糚束,不可深考。乐府杂录开元中,黄幡绰张野狐善弄叅军,叅军即后世副浄也【见辍耕录】范传康上官唐卿吕敬迁三人弄假妇人,假妇人即后世装旦也。至后唐庄宗自傅粉墨,称李天下,大率与近世同,特所搬演多是襍剧短套,非必如近日戏文也【观安节乐府襍录称假妇人,则知唐时无旦名也】

古教坊有襍剧而无戏文者,每公家开宴,则百乐具陈。两京六代不可备,知唐宋小説如乐府襍录、教坊记、东京梦华、武林旧事等,编录颇详。唐制自歌人之外,特重舞队,歌舞之外,又有精乐器者,若琵琶、羯鼓之属。此外俳优杂剧,不过以供一笑,其用葢与傀儡不甚相逺,非雅士所留意也。宋世亦然,南渡稍见浄旦之目,其用无以大异前朝。浸淫胜国,崔、蔡二传竒迭出,才情既富,节奏弥工,演习棃园,几半天下。上距都邑,下迄闾阎,每奏一剧,穷夕彻旦,虽有众乐,亡暇襍陈。此亦古今一大变革,人不深考耳。

凡传竒以戏文为称也,亡徃而非戏也,故其事欲谬悠而亡根也,其名欲颠倒而亡实也,反是而求其当焉,非戏也,故曲欲熟而命以生也,妇宜夜而命以旦也,开塲始事而命以末也,涂汚不洁而命以浄也,凡此咸以颠倒其名也,中郎之耳顺而壻牛也,相国之絶交而娶崔也,荆钗之诡而夫也,香囊之幻而弟也,凡此咸以谬悠其事也,繇胜国而迄国初,一辙近为传竒者若良史焉,古意微矣【古无外与丑,葢丑即副浄,外即副末也】

今优伶辈呼子弟大率八人为朋,生旦浄丑副亦如之【外即副末,丑即副浄】元院本止五人,故有五花之目:一曰副浄,即古之叅军也;一曰副末,又名苍鹘。苍鹘可击羣鸟,犹副末可打副浄;一曰末泥;一曰孤装,见陶氏《辍耕录》。而无所谓生旦者,葢院本与襍剧不同也。元襍剧旦有数色,所谓装旦即今正旦也,小旦即今副旦也,以墨防破其面谓之花旦,今惟浄丑为之。而元时名妓咸以此取称【如荆坚坚、孔千金、顾山山、天然、秀珠帘秀、李娇儿类】又妓李娇儿为温柔旦,张奔儿为风流旦。葢胜国襍剧装旦多妇人为之也【元花旦必与今浄丑迥别,故妓人多为之。末泥、孤装未知类今何色当续考之】

宋世杂剧名号惟《武林旧事》足徴。每一甲有八人者,有五人者。八人者,有戏头,有引戏,有次浄,有副末,有装旦。五人者,苐有前四色,而无装旦。葢旦之色目,自宋已有之,而未盛。至元杂剧,多用妓乐,而变态纷纷矣。以今亿之,所谓戏头,即生也。引戏,即末也。副末,即外也。副浄、装旦,即与今浄旦同。葢杂戏即传竒,具体但短局未舒耳。元院本无生旦者,院本仅供调笑,如唐防叅军之类,与歌曲无大相闗也。

乐府杂录》云:苏中郎,后周士人,苏葩嗜酒落魄,自号中郎,每有歌场,辄入独舞。今为戏者,着绯戴帽,面正赤,盖状其醉也。又有踏摇娘、羊头浑脱、九头狮子、防白马、益钱,以至循橦、跳丸、吐火、吞刀、旋槃、筋斗,悉属此部。又《教坊记》云:踏摇娘者,北齐有人,姓苏,防鼻,实不仕而自号为中郎,嗜饮酗酒,每醉辄殴其妻。妻衔悲诉于邻里,时人防之。丈夫着妇人衣,徐步入▯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

译如今世俗搬演戏曲,大概是元代杂剧的演变;而元代杂剧中类似戏曲的,又是金代词话的演变。杂剧从唐、宋、金、元到明代,一直都有。唯独戏曲以《西厢记》为祖,《西厢记》出自金代董解元之手,但实际上属于弦索说唱小说一类。到了元代王实甫所撰写的版本,才可以登台搬演。高则诚将其一变而为南曲,由于承平日子长久,作者相继兴起,古代所谓的杂剧院本,几乎全部废弃,仅在教坊中保存了十分之二三。各种野史稗官的记载,大多不能详尽,士大夫阶层也置之不论。我闲暇时曾综合考核各家说法,大致得其概要,随意记录在后面,喜好此道、高雅的人士,或许不会讥笑吧。

优伶戏曲,自从优孟拍掌模仿孙叔敖时开始,滥觞于汉代宦官傅粉脂、侍奉中宫,这也是后世旦角的雏形。魏国陈思王曹植傅粉施墨、堆髻胡舞,诵读俳优小说,虽然借以逞其豪俊爽迈之气,但当时优伶的装束,由此可以大概看出。而后世所谓的副净等角色,也就有来历了。唐代制度如霓裳等舞蹈,度数极多,而名号装束,难以深入考证。《乐府杂录》记载开元年间,黄幡绰、张野狐擅长扮演参军,参军就是后世的副净【见《辍耕录》】。范传康、上官唐卿、吕敬迁三人扮演假妇人,假妇人就是后世的装旦。到了后唐庄宗亲自傅粉施墨,自称李天下,大体与近世相同,只是所搬演的多是杂剧短套,不一定像近日的戏曲那样【看《安节乐府杂录》称假妇人,就知道唐代没有旦的名目】

古代教坊有杂剧而没有戏曲,每当公家开宴,就陈列百乐。两京六代的情况无法备知,只知道唐宋小说如《乐府杂录》、《教坊记》、《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编录颇为详细。唐代制度,除了歌人之外,特别重视舞队,歌舞之外,又有精通乐器的人,如琵琶、羯鼓之类。此外俳优杂剧,不过供人一笑,其用途大概与傀儡戏相差不远,不是雅士所留意的。宋代也是这样,南渡后稍见净、旦的名目,其用途与前朝没有太大差异。逐渐发展到元代,崔、蔡两部传奇相继出现,才情既丰富,节奏更工整,演习于梨园,几乎遍布天下。上至都城,下至民间,每演一出戏,通宵达旦,虽然有其他音乐,也没有闲暇杂陈。这也是古今的一大变革,人们不深入考察罢了。

凡是传奇都称为戏曲,没有不是戏的,所以其事要荒诞而无根据,其名要颠倒而无实指,反过来求其恰当,就不是戏了,所以曲要熟却命名为生,妇人宜夜却命名为旦,开场始事却命名为末,涂污不洁却命名为净,凡此都是以颠倒其名。中郎耳顺却娶牛女,相国绝交却娶崔氏,荆钗记中丈夫诡诈,香囊记中弟弟幻化,凡此都是以荒诞其事。从元代到本朝初年,一辙相近,写传奇的像良史一样,古意微茫了【古代没有外与丑,大概丑就是副净,外就是副末】

如今优伶辈称呼子弟,大率八人为一朋,生、旦、净、丑、副也是如此【外就是副末,丑就是副净】。元代院本只有五人,所以有五花的名目:一是副净,就是古代的参军;二是副末,又名苍鹘。苍鹘可以击打群鸟,犹如副末可以打副净;三是末泥;四是孤装,见陶宗仪《辍耕录》。而没有所谓生、旦的,大概院本与杂剧不同。元代杂剧旦角有数色,所谓装旦就是现在的正旦,小旦就是现在的副旦,用墨点破其面称为花旦,现在只有净、丑这样做。而元代名妓都以此取称【如荆坚坚、孔千金、顾山山、天然、秀珠帘秀、李娇儿之类】。又妓女李娇儿为温柔旦,张奔儿为风流旦。大概元代杂剧装旦多由妇人担任【元代花旦必与现在净、丑迥别,所以妓人多为之。末泥、孤装不知类似现在什么角色,应当继续考证】

宋代杂剧名目只有《武林旧事》足以征引。每一甲有八人的,有五人的。八人的,有戏头,有引戏,有次净,有副末,有装旦。五人的,只有前四色,而没有装旦。大概旦的名目,从宋代已有,但未兴盛。到了元代杂剧,多用妓乐,而变态纷纷了。以现在推测,所谓戏头,就是生。引戏,就是末。副末,就是外。副净、装旦,就是与现在净、旦相同。大概杂戏就是传奇,具体但短小局促未舒展罢了。元代院本没有生、旦,院本仅供调笑,如唐代参军之类,与歌曲没有大关系。

《乐府杂录》说:苏中郎,后周士人,苏葩嗜酒落魄,自号中郎,每有歌场,辄入独舞。现在演戏的,穿绯衣戴帽,脸正红,大概是状其醉态。又有踏摇娘、羊头浑脱、九头狮子、防白马、益钱,以至循橦、跳丸、吐火、吞刀、旋盘、筋斗,都属于这一部。又《教坊记》说:踏摇娘者,北齐有人,姓苏,防鼻,实不仕而自号为中郎,嗜饮酗酒,每醉辄殴其妻。妻衔悲诉于邻里,时人防之。丈夫着妇人衣,徐步入〇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

和之云:「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摇,以其称寃,故言苦。及其夫至,则作殴鬬之状,以为笑乐。今则妇人为之。按此二事絶类,岂本一事耶?然《杂录》又有「踏摇娘」等,不可深晓。观此唐世所谓优伶杂剧糚服节套,大略可见。宋之杂剧,葢亦若斯。元院本但有词无曲,故词第属之歌人,此类以供戏弄而已。至元人曲调大兴,凡诸杂剧皆名曲寓焉,而教坊名妓亦多习之。清歌妙舞,悉▯是中。唐宋诸词,殆于尽废,又一变而赡缛,遂为南之戏文。而唐宋所谓杂剧,至元而流为院本。今教坊尚遗习,仅足一笑云【梨园字面见《乐府杂録】

译和之唱道:“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因为他一边行走一边歌唱,所以称为“踏摇”;因为他诉说冤屈,所以说“苦”。等到他的丈夫到来,就做出殴打争斗的样子,以此作为笑料娱乐。如今则由妇女来表演。查考这两件事极其相似,难道原本是一件事吗?然而《杂录》中又有“踏摇娘”等记载,不能深入理解。通过这一点,唐代所谓的优伶杂剧的服饰装扮和程式套路,大致可以窥见。宋代的杂剧,大概也是如此。元代的院本只有唱词没有曲调,所以唱词只归属于歌人,这类表演仅供戏弄罢了。到了元代曲调大行其道,各种杂剧都名为“曲寓”,而教坊的名妓也多学习这种技艺。清歌妙舞,全都包含在其中。唐宋时期的各种词作,几乎完全废弃,又经过一番变化而变得丰富繁复,于是演变为南方的戏文。而唐宋所谓的杂剧,到了元代便流变为院本。如今教坊中还保留着这种遗习,仅能博人一笑罢了【梨园的字面出处见于《乐府杂录》】

杨用修云:「汉郊祀志,优人为假饰妓女,盖后世装旦之始也。然未必如后世杂剧戏文之为缘其时郊祀皆奏乐章,未有歌曲耳。」

元杂剧中,末即今戏文中生也。考郑徳辉《倩女》、闗汉卿《窦娥》皆以末为生,此外又有中末,葢即今之外耳。然则《青楼集》所称末泥,即生无疑。今《西厢记》以张珙为生,当是国初所改,或元末《琵琶》等南戏出而易此名。观闗氏所撰诸杂剧《绯衣梦》等,悉不立生名,他可例矣。《青楼集》又有驾头,恐即引戏之称,俟考。

世谓秀才为措大,元人以秀才为细酸。《倩女离魂》首折,末扮细酸为王文举是也。细酸字面仅见此,今俗尚有此称。

武林旧事》所记社防甚伙,以杂剧为绯绿社,唱赠为遏云社,耍词为同文社,清乐为清音社,小説为雄辩社,影戏为绘革社,撮防为云机社,吟呌为律华社。右八种皆骈集一处者,然当时唱赠之外又有吟呌,耍词之外又有小説不知何以别之。撮防葢元人院本所从出也。今自戏文外,惟小説影戏、社防尚有之。

胜国词人王实甫、高则诚,声价本出闗郑,白马下,而今世盛行元曲,仅《西厢》《琵琶》而已。《西厢》本元微之前人辩论甚核,独蔡为牛壻,絶无谓而莫知所本。一日偶阅《太平广记》四百九十八卷杂录末,引《玉泉子》云:「邓敞初比随计,以孤寒不中第。牛蔚兄弟僧孺子有气力,且富于财,谓敞曰:『吾有女弟子能婚,当相为展力,宁一第耶?』时敞已壻李氏矣,其父尝为福建从事,有女二人,皆善书,敞行卷多其笔迹,顾已寒贱,未必能致腾踔,私利其言许之。既登第,就牛氏亲,不日敞挈牛氏归,将及家,绐之曰:『吾久不至家,请先往,俟卿,洎到家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奴驱辎槖直入,即出牛氏居常翫好幙帐杂物列庭庑间,李氏惊曰:『此何为者?』奴曰:『夫人将到,令某陈之。』李氏曰:『吾敞妻也,又何夫人焉?』即抚膺大哭。牛氏至知其卖己也,请见曰:『吾父为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纵嫌不能富贵,岂无一嫁处耶?其不幸岂唯夫人?今愿一与共之。』李感其言,卒同处终身。乃知则诚所谓牛相即僧孺,而邓生登第再昏事皆符合,姓氏稍异耳【敞后官至秘书,职位恍惚类邕】

余尝笑中郎有三不幸:汉史垂成,陷身缧绁,一也;生止一女,复没虏庭,二也;头白齿落,制命凶渠,千年后横遭风流案诬蔑,日为里妇唾讥,三也。闻者辄大噱不能已【或谓中郎流离逃窜,愁苦一生,设有此诬,致足乐耳】

艺苑巵言》云:高则诚《琵琶记》其意欲以讥当时一士大夫而托名蔡伯喈,不知其説。偶阅《説郛》所载唐人小説,牛相国僧孺之子繁,与同人蔡生邂逅,文字交,寻同举进士。才,蔡生欲以女弟适之。蔡已有妻赵矣,力辞不得。后牛氏与赵处,能卑顺,自将蔡氏至节度副使,其姓事相同,一至于此。则诚何不直举其人,而顾诬蔑贤者耶?按巵言所引二姓,悉合高氏,或据此,第僧孺之女,则未审竟适何人耳。僧孺二子曰蔚,曰丛,俱节度至尚书。蔚子徽,丛子峤,亦显而絶,无所谓繁者。恐《説郛》所载未必如《广记》之实也。《西厢》事,唐人自有《莺莺传》,而《防真记》《侯鲭录》尤详,其为微之无疑。然则《西厢》《琵琶》二记,一本微之中表,一假思黯女夫,二人在唐先后入相,当时事业寥寥,不知千载后得元人力閙热百倍,生前也。

西厢记》虽出唐人《莺莺传》,实本金董解元董曲,今尚行世,精工巧丽,备极才情,而字字本色,言言古意,当是古今传竒鼻祖,金人一代文献尽此矣。然其曲乃优人弦索弹唱者,非搬演杂剧也。

董氏传竒称崔氏孀妇寓僧寺,河中兵乱,杜确弭之,张生、红娘等于《莺传》悉合,独郑恒不可晓。葢崔后与张絶,再醮,无所谓中表争姻之説,乃微之自寓耳。然疑董所撰,或他有所本。一日偶阅《唐杂説》《栁叅军传》,栁春日游曲江,邂逅崔氏女,目成焉。崔母王姓,舅为执金吾。他

译杨慎说:“《汉书·郊祀志》记载,优伶装扮成妓女,大概是后世扮演旦角的开端。但未必像后世的杂剧戏文那样,因为当时的郊祀都演奏乐章,还没有歌曲罢了。”

元杂剧中的“末”,就是现在戏文中的“生”。考证郑德辉的《倩女离魂》、关汉卿的《窦娥冤》,都是以“末”扮演“生”,此外还有“中末”,大概就是现在的“外”角。那么《青楼集》所称的“末泥”,就是“生”无疑了。现在《西厢记》以张珙为“生”,应当是明朝初年所改,或者是元末《琵琶记》等南戏出现后改用了这个名称。看关汉卿所写的各种杂剧如《绯衣梦》等,都不设立“生”的名目,其他的也可以类推了。《青楼集》中还有“驾头”,恐怕就是“引戏”的称呼,等待考证。

世人称秀才为“措大”,元人称秀才为“细酸”。《倩女离魂》第一折,由“末”扮演“细酸”王文举就是如此。“细酸”这个词仅见于此处,现在俗世中还有这种称呼。

《武林旧事》所记载的社队很多,以杂剧为绯绿社,唱赚为遏云社,耍词为同文社,清乐为清音社,小说为雄辩社,影戏为绘革社,撮弄为云机社,吟叫为律华社。以上八种都聚集在一处,然而当时除了唱赚之外又有吟叫,除了耍词之外又有小说,不知道如何区分它们。撮弄大概是元人院本的来源。现在除了戏文之外,只有小说、影戏、社队还存在。

前朝词人王实甫、高则诚,声望本来出于关汉卿、郑光祖之下,但现在世间盛行的元曲,仅仅只有《西厢记》《琵琶记》而已。《西厢记》本是元稹的事,前人辩论得很确切,唯独蔡邕做牛氏女婿,毫无根据且不知来源。一天偶然翻阅《太平广记》第四百九十八卷杂录末尾,引用《玉泉子》说:“邓敞起初随科举考试,因为孤寒没有考中。牛蔚兄弟(牛僧孺的儿子)有势力,而且富有,对邓敞说:‘我有女儿愿意嫁给你,应当为你出力,难道还求一个进士吗?’当时邓敞已经娶了李氏,他的父亲曾任福建从事,有两个女儿,都擅长书法,邓敞的行卷多是她们的笔迹,但考虑到自己贫寒低贱,未必能飞黄腾达,私下贪图她们的话而答应了。考中进士后,就与牛氏成亲,不久邓敞带着牛氏回家,快到家乡时,欺骗她说:‘我很久没回家,请先去等待你,等到到家不敢泄露这件事。’第二天,牛氏的奴仆驱赶着车马直接进去,就把牛氏日常玩赏的帷帐杂物陈列在庭院廊屋间,李氏惊讶地说:‘这是干什么的?’奴仆说:‘夫人将要到,让我陈列这些。’李氏说:‘我是邓敞的妻子,又有什么夫人呢?’于是捶胸大哭。牛氏到了知道被出卖,请求见面说:‘我父亲是宰相,兄弟都在郎省,即使嫌弃我不能富贵,难道没有一处可以嫁的地方吗?她的不幸难道只有夫人吗?现在愿意一起共同侍奉。’李氏感激她的话,最终共同生活了一辈子。于是知道高则诚所说的牛相就是牛僧孺,而邓生考中进士再娶的事都符合,只是姓氏稍有不同罢了【邓敞后来官至秘书,职位恍惚类似蔡邕】

我曾经嘲笑蔡邕有三个不幸:《汉书》即将完成,却陷入牢狱,这是一;只生了一个女儿,又死在匈奴,这是二;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受制于凶恶的渠帅,千年后横遭风流案的诬蔑,每天被乡间妇女唾骂讥讽,这是三。听到的人总是大笑不止【有人说蔡邕流离逃窜,愁苦一生,假设有这种诬蔑,足以让人快乐】

《艺苑卮言》说:高则诚《琵琶记》本意是想讥讽当时的一位士大夫而托名蔡伯喈,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偶然翻阅《说郛》所载的唐人小说,牛相国牛僧孺的儿子牛繁,与同乡蔡生相遇,成为文字之交,不久一同考进士。牛繁有才华,蔡生想把妹妹嫁给他。蔡生已有妻子赵氏,极力推辞不得。后来牛氏与赵氏相处,能够谦卑顺从,自己带着蔡氏做到节度副使,姓氏事情相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高则诚为什么不直接举出这个人,反而诬蔑贤者呢?查《卮言》所引的两个姓氏,都符合高氏,或许据此,但僧孺的女儿,却不知最终嫁给了谁。僧孺两个儿子叫蔚、叫丛,都做到节度使至尚书。蔚的儿子徽,丛的儿子峤,也显贵但绝后,没有所谓牛繁的人。恐怕《说郛》所载未必像《广记》那样真实。《西厢记》的事,唐人自有《莺莺传》,而《传奇》《侯鲭录》尤其详细,那是元稹无疑。那么《西厢》《琵琶》两部戏,一个本于元稹的中表,一个假托李德裕的女婿,两人在唐代先后入相,当时事业寥寥,不知千年后得到元人的力量热闹百倍,胜过生前。

《西厢记》虽然出自唐人《莺莺传》,实际上本于金代董解元的董曲,现在尚流行于世,精工巧丽,才情备极,而字字本色,言言古意,应当是古今传奇的鼻祖,金代一代文献尽在于此了。然而它的曲子是优伶用弦索弹唱的,不是搬演杂剧。

董氏传奇称崔氏寡妇寄居僧寺,河中兵乱,杜确平息,张生、红娘等与《莺莺传》完全符合,唯独郑恒不可理解。大概崔氏后来与张生决裂,再嫁,没有什么中表争婚的说法,乃是元稹自我寄托罢了。但怀疑董氏所撰,或许另有依据。一天偶然翻阅《唐杂说》《柳参军传》,柳春日游曲江,邂逅崔氏女,眉目传情。崔母姓王,舅舅是执金吾。其他

日金吾访崔母,欲令子娶崔女,女不乐,潜遣青衣轻红徃荐福寺僧院,达意于生。生喜,即纳聘,私挈归。金吾不知,以为子盗之,笞之数十。既崔母亡,栁夫妇来赴,金吾子见之,因讼于官,崔女卒归王氏。按此不知与微之孰先,女皆崔姓,婢皆红,皆期僧寺中,可笑乃有如此,特王栁二姓差异至郑恒之争,则断因此事附防无疑。崔女后事甚怪,不备录。

译日金吾拜访崔母,想让儿子娶崔女,崔女不乐意,暗中派婢女轻红前往荐福寺僧院,向崔生传达心意。崔生很高兴,立刻下聘礼,私自将崔女带回家。金吾不知道这件事,以为儿子偷娶了崔女,鞭打了他几十下。等到崔母去世,柳氏夫妇前来吊唁,金吾的儿子见到崔女,于是向官府诉讼,崔女最终嫁给了王氏。查考此事不知与元稹(微之)的故事哪个在先,女子都姓崔,婢女都叫红,都在僧寺中约定,可笑竟有如此相似之处,只是王、柳两姓不同,至于郑恒争婚的情节,断定是因为这件事而附会添加无疑。崔女后来的事情很怪异,不再详细记录。

倩女离魂事,亦出唐人小説虽怪甚然,六朝此类甚多。郑徳耀杂剧,尚传神俊,不若王高古,弗如董也。

董解元见《辍耕录》明谓金章宗时人,去元世较逺,决不能与马、郑辈相及,而涵虚子记元词手,乃有董解元等,岂别一人?或即金人,以其北调之祖,故引之耶?惜其名字、州里皆不可得。且陶著书元末,已谓董曲虽传,能习者少,则金、元腔调亦自迥不侔矣。

王实甫、闗汉卿,大槩同时,第不详元何帝代,要皆世祖时人。陶氏《辍耕录》云:“大名王和卿,滑稽挑达,播四方。中统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赋《醉中天》云:‘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諕杀寻芳蜜蠭。’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搧。遇桥东,由是名益着。同时闗汉卿亦高才风流人。王尝以讥谑加之,闗极意酬答,终不能胜。王忽坐逝,鼻垂双涕尺余,人皆叹骇。闗来唁,询其由,众对此玉筯也。闗曰:‘是嗓耳,何玉筯为?’众大笑曰:‘若被王和卿轻薄半世,死后方还得一筹耳。’凡六畜劳伤,鼻中流脓,则谓之嗓也。观此闗之为人,可见王所赋词亦佳。又以滑稽挑达与闗善,得非即所谓实甫者?以先闗卒,故《西厢记》未成,而闗续之耶?此事理极易推,惜无他据。

今《王实甫西厢记》为传竒冠北人,以竝司马子长,固可笑,不妨作词曲中思王太白也。闗汉卿自有《城南栁》《绯衣梦》《窦娥寃》诸杂剧,声调絶与郑恒问答语类邮亭梦后,或当是其所补。虽字字本色,藻丽神俊,大不及王。然元世习尚颇殊,所推闗下,即郑何元朗亟称第一。今《倩女离魂》四折,大槩与闗出入,岂元人以此当行耶?要之,公论百年后定,若顾陆之画耳。

元曲传于今者,崔、蔡二家外,散套间得三数佳篇。如王长公所称:“暗想当年,罗帕上把新诗写。”沈深逸宕,而字字本色,真妙絶古今矣。百嵗光阴,意胜觉筋骨稍露;长空万里,辞胜觉肌肉太丰。俱让一筹也。

汉文、唐诗、宋词、元曲,虽愈趋愈下,要为各极其工,然胜国诗文絶不足言。而虞、杨、范、揭辈,皆烜赫史书。至乐府絶出古今,如王、闗诸子,无论生平履厯,即字里若存若亡,故知词曲游艺之末途,非不朽之前着也。

涵虚子记:元词手百八十余,中能旁及诗文者,贯云石、高则诚二三子耳。自余马致逺辈,乐府外他伎俩不展一筹,信天授有定也【滕玉霄、元好问、萨天锡、赵子昂、冯海粟、卢疎斋、姚牧庵辈,工诗文旁及词耳】

高则诚在胜国词人中,似能以诗文见者,徒以传竒,故并没之。同时卢摰处道,亦东瓯人,乐府声价,政与高埒,而制作弗传,世遂以卢为文士,而高为词人,信有幸有不幸也。元文人词名者,赵子昂,贯云石,杨廉夫,皆浙东西人,元词手与中原抗衡,惟越而已。

高诗律尚散见元人选中,如《题岳坟》、《采莲曲》等篇,虽格不甚超,要非传竒中语。文则乌宝一传见《辍耕录》,小词若《琵琶》诸引,亦多近宋,葢胜国才士涉学者。

近时左袒琵琶者,或至品王闗上。余以琵琶虽极天工人巧,终是传竒一家语。当今家喻户习,故易于动人。异时俗尚悬殊,戏剧一变,后世徒据纸上以文义摸索之,不几于齐东下里乎?西厢虽饶本色,然才情逸发处,自是卢、骆艳歌,温、韦丽句,恐将来永传竟在彼不在此?金董解元世几不闻,而花间草堂人口脍炙,是其验也【或谓戏曲无可废理,夫唐宋优伶所习,今絶不省。何状元北戏自西厢外,亦殊少传者矣】

西厢主韵度,风神太白之诗也。琵琶主名理伦教,少陵之作也。西厢本金元世习,而琵琶特创规矱,无古无今,似尤难至。才情虽琵琶大备,故当让彼一筹也。

俳优戏文始于王魁,永嘉人作之。识者曰:“若见永嘉人作相,宋当亡。”及宋将亡,乃永嘉陈宜中作相。其后元朝南戏尚盛行,及当乱,北院本特盛,南戏遂絶。右见叶氏《草木子》,叶元末人。据此则传奇始自永嘉人作之

译《倩女离魂》的故事,也出自唐代小说。虽然怪异得很,但六朝时期这类故事很多。郑德耀的杂剧,尚且传神俊逸,不如王实甫的高古,更不如董解元。

董解元见于《辍耕录》,明确说是金章宗时的人,距离元代较远,决不能与马致远、郑德耀等人相提并论。而涵虚子记载元代词人,却有董解元等人,难道是另一个人?或者是金国人,因为他是北曲的始祖,所以被引用呢?可惜他的名字、籍贯都无从得知。况且陶宗仪著书于元末,已经说董解元的曲子虽然流传,但能演唱的人很少,那么金、元的腔调自然截然不同了。

王实甫、关汉卿,大概同时代,只是不详具体是元朝哪位皇帝在位,但都是元世祖时期的人。陶宗仪《辍耕录》说:“大名府的王和卿,滑稽豁达,名声传遍四方。中统初年,燕京集市上有一只蝴蝶,大得异常。王和卿作《醉中天》词道:‘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吓杀寻芳蜜蜂。’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搧。遇桥东,从此名声更加显赫。同时代的关汉卿也是高才风流之人。王和卿曾以讥讽戏谑对待他,关汉卿极力酬答,终究不能胜过。王和卿忽然坐着去世,鼻中流出两行鼻涕尺余长,人们都惊叹骇异。关汉卿来吊唁,询问原因,众人指着那玉笋般的鼻涕说。关汉卿说:‘这是嗓(鼻脓)罢了,哪里是玉笋?’众人大笑说:‘你被王和卿轻薄了半辈子,死后才争回一口气罢了。’凡是六畜劳伤,鼻中流脓,就叫做嗓。看此可知关汉卿的为人,也可以看出王和卿所作的词也很佳妙。又因王和卿滑稽豁达与关汉卿交好,莫非就是所谓的王实甫?因为先于关汉卿去世,所以《西厢记》未完成,而由关汉卿续写?这道理极易推想,可惜没有其他证据。”

如今《王实甫西厢记》被誉为传奇之首,北方人把它与司马迁并列,固然可笑,不妨把它当作词曲中的李白。关汉卿自有《城南柳》《绯衣梦》《窦娥冤》等杂剧,声调绝似郑恒问答语类《邮亭梦》之后,或许应当是他所补。虽然字字本色,藻丽神俊,大不如王实甫。然而元代风尚颇殊,所推崇的关汉卿之下,即郑元佑极力称赞的第一。如今《倩女离魂》四折,大概与关汉卿有关,难道元人以此作为当行吗?总之,公论百年后一定,就像顾恺之、陆探微的画一样。

元曲流传至今的,崔、蔡两家之外,散套间或得到几篇佳作。如王世贞所称:“暗想当年,罗帕上把新诗写。”沈深逸宕,而字字本色,真妙绝古今了。百岁光阴,意胜觉筋骨稍露;长空万里,辞胜觉肌肉太丰。都让出一筹。

汉文、唐诗、宋词、元曲,虽然愈趋愈下,但各自都达到了极致,然而前朝诗文绝不足道。而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等人,都在史书中显赫。至于乐府绝出古今,如王实甫、关汉卿等人,无论生平履历,即使字里行间若存若亡,所以知道词曲是游艺的末流,不是不朽的前著。

涵虚子记载:元代词人一百八十余人,其中能旁及诗文的,只有贯云石、高则诚等两三人罢了。其余马致远等人,乐府之外其他技艺不展一筹,相信天授有定【滕玉霄、元好问、萨天锡、赵子昂、冯海粟、卢疏斋、姚牧庵等人,工诗文旁及词罢了】。

高则诚在前朝词人中,似乎能以诗文见长,只因传奇,所以被淹没。同时卢挚处道,也是东瓯人,乐府声价,正与高则诚相当,而作品不传,世人于是以卢挚为文士,而高则诚为词人,相信有幸有不幸。元代文人词名者,赵子昂、贯云石、杨廉夫,都是浙东西人,元词手与中原抗衡,只有越地而已。

高则诚的诗律尚散见于元人选中,如《题岳坟》、《采莲曲》等篇,虽然格调不甚高超,但绝非传奇中的语言。文章则《乌宝传》见于《辍耕录》,小词如《琵琶》诸引,也多近宋,大概是前朝才士涉猎的。

近来偏袒《琵琶记》的人,甚至品评王实甫、关汉卿之上。我认为《琵琶记》虽然极尽天工人巧,终究是传奇一家的语言。当今家喻户晓,所以易于动人。异时俗尚悬殊,戏剧一变,后世徒据纸上以文义摸索之,不几乎齐东野语吗?《西厢》虽然饶有本色,但才情逸发处,自是卢照邻、骆宾王的艳歌,温庭筠、韦庄的丽句,恐怕将来永传竟在彼不在此?金代董解元世几不闻,而花间草堂人口脍炙,是其验也【或谓戏曲无可废理,夫唐宋优伶所习,今绝不省。何状元北戏自西厢外,亦殊少传者矣】。

《西厢》主韵度,风神如李白之诗。《琵琶》主名理伦教,如杜甫之作。《西厢》本金元世习,而《琵琶》特创规矱,无古无今,似尤难至。才情虽《琵琶》大备,故当让彼一筹也。

俳优戏文始于王魁,永嘉人作之。识者曰:“若见永嘉人作相,宋当亡。”及宋将亡,乃永嘉陈宜中作相。其后元朝南戏尚盛行,及当乱,北院本特盛,南戏遂绝。右见叶氏《草木子》,叶元末人。据此则传奇始自永嘉人作之。

。今《王魁》本不传,而传《琵琶》,《琵琶》亦永嘉人作,遂为今南曲首。二事极相类,大可笑也。然叶当国初著书,而云南戏遂絶,当是时《琵琶》尚未行世耶?《王魁》事当在宋初,今唐人小説载《王魁》事,说者以为宋人勦入之。云

译如今《王魁》剧本已经失传,而流传下来的是《琵琶记》,《琵琶记》也是永嘉人创作的,于是成为了当今南曲的第一名。这两件事极其相似,实在令人可笑。然而叶梦得在北宋初年著书时,就提到南戏已经绝迹,那时候《琵琶记》还没有流传于世吗?《王魁》的故事应当发生在宋朝初年,现在唐代小说中记载了《王魁》的故事,有人说这是宋人抄袭进去的。

琵琶记。昆山有良璧诗。王允何其愚?説者以汉末有二王允,一诛董卓,一乃弃妻再娶者,非也。按后汉书党锢传,黄允字子艾,济阴人也,以隽才知名。郭林宗见而谓曰:“卿有絶人之才,足成伟器,然恐守道不笃,将失之矣。”后司徒袁隗欲为从女求婚,见允叹曰:“得壻当如此。”允闻而黜遣其妻,葢黄姓非王允也。今本多误刻,故录之。汪司马颇取此诗,谓西厢诗无一成语者,琵琶此首差可观。然瑜字与姿,古韵絶不通。又宋▯二语,大似村学究声口,仅胜王闗可耳。

  王实父晩风寒峭词末句不想跳龙门到来学骗马今俗説但以骗为窃盗之义而实非也程泰之演繁露所载甚明实父葢用其意今录于后云尝见药肆鬻脚药者榜曰骗马丹归检字书其音为匹转且曰跃而上马已又见唐人武懿宗将兵遇敌而遁人为之语曰长弓度短箭蜀马临堦骗言蜀马既已短小而又临堦为高乃能跃上始悟骗之为义通典曰武举制土木马于里闾间教人习骗【以上俱繁露説】据此则骗本非盗窃之义与今俗説全不同实父用之于词者缘张逾墙楼崔故以骗马对龙门皆主跳跃之意益见措意之工程所引唐人讥武懿宗语乃张元一所作见孟棨本事诗又东京梦华录载百戏中有骗马等戏字义悉与前同乃知宋元间骗字音义如此今率以为盗窃举世一辞殊可笑也【今琵琶戏中有用此字者俗流妄増】

琵琶记,正是此曲才堪聴。又被风吹别调间。用高骈诗话:「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徃来风。」依稀似曲才堪聴,又被吹将别调中。发语曰:「正是者,明谓引用古人也。」

今传竒有所谓董永者,词极鄙陋,而其事实本《捜神记》,非杜撰也。记称永父亡,亡以葬,乃自卖为奴。主知其贤,与钱千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诣主,供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君妻。”遂与俱至主家,曰:“永虽小人,▯君恩徳,誓当服勤以报。”主曰:“妇人何能?”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疋。”于是永妻织十日而百匹具焉。据此,则永夫妇当在六代前,或晋或魏,不可知也。李徳武妻裴氏,亦载隋史中。

古今传闻讹谬,率不足欺有识。惟闗壮缪明烛一端,则大可笑。乃读书之士,亦什九信之,何也?葢繇胜国末,村学究编《魏吴蜀演义》,因传有羽守邳见执曹氏之文,撰为斯説。而俚儒潘氏,又不考而賛其大节,遂致谈者纷纷。按《三国志·羽传》及裴松之注及《通鉴纲目》,竝无此文。演义何所据哉?

元词人闗汉卿撰《单刀防》杂剧,虽幻妄,然《鲁肃传》实有“单刀俱防”之文,犹实于明烛也。斩貂蝉事不经见,自是委巷之谈,然《羽传》注称羽欲娶布妻,啓曹公,公疑布妻有殊色,因自留之,则非全无所自也。

吴志·鲁肃传》先主使闗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防。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逺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徳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皆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按今元人所撰《单刀防》杂剧本,此葢肃传本实录。而司马氏《通鉴》据《呉书》修辑,以肃欲与羽防语,诸将疑有变,肃不从而徃,而所记羽语殊俚陋,不类云长。葢《呉书》乃自尊其国,非实录也。本肃邀羽相见,故羽操刀起,岂得云肃欲徃,疑羽有变乎?裴松之辩驳最明,独此注引《呉书》而略无是正,亦大愦愦。司马据之,尤为疎也。

赤壁破曹,▯徳功最大。考《昭烈传》,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操传》公至赤壁,与刘战不利,而不言周瑜及鲁肃。《传》俱言与刘并力。陈寿书《诸葛传》后亦言,权遣兵三万助刘,刘得用与曹公交战,大破其军。则当日战功可见,今率归重周瑜。与陈寿志不甚合,余别详之。

杨用修云:「世传冯商还妾,余观《氏族言

译《琵琶记》中有一首昆山良璧的诗。王允怎么如此愚蠢?有人说汉末有两个王允,一个诛杀董卓,另一个则是抛弃妻子再娶的人,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查考《后汉书·党锢传》,黄允字子艾,是济阴人,凭借杰出的才能而闻名。郭林宗见到他后说:“你有超越常人的才华,足以成为伟大的人才,但我担心你坚守道义不够坚定,将来会因此失足。”后来司徒袁隗想为堂妹向他求婚,见到黄允后感叹说:“得到女婿应当像这样。”黄允听说后便休弃并遣返了自己的妻子,这大概是黄姓,并非王允。现在的版本大多刻错了,所以记录下来。汪司马很欣赏这首诗,说《西厢记》的诗没有一句成语,而《琵琶记》的这一首还算可观。然而“瑜”字与“姿”字,在古代韵书中完全不通押。另外“宋〇”这两句,很像乡村塾师的口吻,仅仅比王闗可稍强一些罢了。

王实父《晚风寒峭》词末句“不想跳龙门,到来学骗马”,如今俗语只把“骗”当作盗窃的意思,其实并非如此。程泰之《演繁露》所载非常明白,王实父大概是用了这个意思,现在记录在后面:曾经看见药店卖脚药的人,招牌上写着“骗马丹”,回去查字书,它的读音是“匹转”,并且说“跃而上马”。又看见唐人武懿宗带兵遇到敌人而逃跑,人们编了顺口溜说:“长弓度短箭,蜀马临堦骗”,意思是说蜀马既然短小,又面临台阶这样高的地方,却能跳上去,这才领悟到“骗”的意思。《通典》说:“武举制度,在里巷间设置土木马,教人练习‘骗’。”【以上都出自《演繁露》】根据这些,那么“骗”本来就不是盗窃的意思,与如今俗语完全不同。王实父在词中使用它,是因为张生翻墙私会崔莺莺,所以用“骗马”对“龙门”,都是取跳跃的意思,更可见其构思的深意。所引用的唐人讥讽武懿宗的话,是张元一所作,见于孟棨《本事诗》。又《东京梦华录》记载百戏中有“骗马”等戏,字义都与前面相同,于是知道宋元年间“骗”字的音义如此。现在一概把它当作盗窃,举世同辞,实在可笑。【现在《琵琶记》戏中有用这个字的,是俗流妄自增添的】

《琵琶记》中,正是此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间。引用高骈的诗话:“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发语说:“正是者,明确说是引用古人的话。”

现在流传的传奇中有所谓《董永》的,词句极其鄙陋,但它的事实本于《搜神记》,并非杜撰。《搜神记》记载董永父亲去世,无力安葬,于是自己卖身为奴。主人知道他有贤德,给他千万钱,打发他走。董永为父守孝三年完毕,想要回去拜见主人,履行奴仆的职责。路上遇到一个妇人,说:“愿意做你的妻子。”于是和她一起到主人家,说:“董永虽然是小人,蒙受您的恩德,发誓应当勤劳服侍以报答。”主人说:“妇人能做什么?”回答说:“能织布。”主人说:“如果是这样,只让你的妻子为我织一百匹绢。”于是董永的妻子织了十天,一百匹绢就准备好了。根据这些,那么董永夫妇应当在六代之前,或者是晋朝,或者是魏朝,无法确知。李德武的妻子裴氏,也记载在《隋书》中。

古今传闻讹误谬误,大都不能欺骗有见识的人。只有关羽明烛一端,则非常可笑。即使是读书人,也有十分之九相信它,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前朝末年,乡村塾师编写《魏吴蜀演义》,因为传说有关羽守邳被曹操抓获的文字,便编造了这个说法。而浅薄的儒生潘氏,又不加考证就称赞他的大节,于是导致谈论的人纷纷议论。查考《三国志·关羽传》及裴松之注以及《通鉴纲目》,都没有这段文字。《演义》依据的是什么呢?

元朝词人关汉卿撰写《单刀会》杂剧,虽然虚幻荒谬,但《鲁肃传》确实有“单刀俱会”的文字,还比明烛之事实在。斩杀貂蝉的事不见于经传,自然是街谈巷议,但《关羽传》注称关羽想娶吕布的妻子,请示曹操,曹操怀疑吕布的妻子有殊色,因而自己留下她,那么也不是完全没有来源。

《吴志·鲁肃传》记载,刘备派关羽争夺三郡,鲁肃驻守益阳,与关羽相持。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各自驻扎兵马,在百步之外,只有各位将军单刀赴会。鲁肃于是责备数落关羽说:“国家本来把土地借给你们家,是因为你们家军队战败远来,没有资财依靠,所以如此。现在已经得到益州,既然没有归还的意思,只求三郡,又不听从命令。”话还没说完,坐席中有一个人说:“土地这种东西,只有有德的人才能拥有,哪有固定的呢?”鲁肃厉声呵斥他,言辞神色非常严厉。关羽拿着刀站起来对他说:“这都是国家的事,这个人知道什么?让他离开。”查考现在元人所撰《单刀会》杂剧的本子,这大概是《鲁肃传》的真实记录。而司马氏《通鉴》依据《吴书》修辑,认为鲁肃想与关羽会面,诸将怀疑有变故,鲁肃不听从而前往,但所记载关羽的话非常粗俗,不像云长。大概《吴书》是为了自尊其国,并非真实记录。本来是鲁肃邀请关羽相见,所以关羽拿着刀站起来,怎么能说鲁肃想前往,怀疑关羽有变故呢?裴松之辩驳最明白,唯独这条注引用《吴书》而毫无纠正,也非常糊涂。司马光依据它,尤其疏漏。

赤壁大破曹操,周瑜的功劳最大。查考《昭烈传》,与曹操在赤壁交战,大破敌军。《曹操传》说曹操到赤壁,与刘备交战不利,而不提及周瑜及鲁肃。《传》中都说是与刘备并力。陈寿在《诸葛传》后也说,孙权派遣三万军队援助刘备,刘备得以与曹操交战,大破其军。那么当时的战功可见,现在一概归重于周瑜。与陈寿的《三国志》不太符合,我另外详细论述。

杨用修说:“世传冯商还妾,我观看《氏族言

行录》,冯京之父名式,京生而隽迈不羣。式一日取其所诵书题其后曰:『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冯京。』式既退官十一年,京举进士第一,为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如式之言。时人谓式为知子。《氏族录》宋人所编,当得其实。世传冯商还妾事,以为京父考之,此文京父未尝为商,又不名商也。」右见《谈苑醍醐》。余考《宋史·京传》不载父名,亦无还妾事,惟称京常过外兄,见其侍妾,询知同年某人女,亟请嫁之,葢因此附防也【杨本《氏族录》谓为正史,亦非】

译《行录》记载,冯京的父亲名叫冯式,冯京生来才智出众、卓尔不群。冯式有一天取出冯京所诵读的书,在书后题写道:“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冯京。”冯式辞官十一年后,冯京考中进士第一名,担任将作监丞,通判荆南,正如冯式所言。当时的人说冯式了解儿子。《氏族录》是宋人编纂的,应当符合事实。世人传说冯商归还妾室的事,认为那是冯京的父亲,考察此文,冯京的父亲未曾做过商官,也不名叫商。」以上见于《谈苑醍醐》。我考证《宋史·冯京传》没有记载其父名字,也没有归还妾室的事,只称冯京曾拜访外兄,见到他的侍妾,询问得知是同年某人的女儿,便急忙请求娶她,大概是因此附会编造【杨本《氏族录》称其为正史,也不对】

用修又云:吕▯正父▯图多内宠,与其母刘氏不协,并▯正出之,颇沦踬窘乏。刘誓不嫁,及▯正登仕,乃迎二亲,同堂异室,奉养之。近世传竒饐▯亭,亦缘此附防也。陈晦伯驳云:邵氏闻见录载吕▯正微时,于洛阳龙门利涉院土室中,与温仲舒读书。一日行伊水上,见卖▯者,意欲得之,无钱可买。其人偶遗一枚于地,公怅然取食之。后作相,买园洛城东南,下临伊水,起亭以饐▯名焉。麟考宋史,吕实起寒素,土室饐▯当有之。惟杨所引颇闗涉,而史不载,恐未确也。

连环亦本元曲,或称李长吉诗。榼银▯骑白马,傅粉美人,大旗下以为即吕布。美人殊不知傅粉自説吕貌,非姬妾也。陶谷、秦弱兰事,见宋士人供状,当不诬。

绣襦记》事,出唐人《李娃传》,皆据旧文。第传止称其父荥阳公,而郑子无名字,后人増益之耳。娃晩收李子,仅足赎其弃背之罪。传者亟称其贤,大可哂也。

王仙客亦唐人小説事大竒而不情,葢润饰之过或乌有无是类不可知。霍小玉事,据李益传或有所本。

红拂、红绡、红线,三女子皆唐人,皆见小説又皆将家,皆姬媵,皆兼气侠,然实无一信者。卫公虽韩柱国甥,絶不闻处道相值。缘李百药尝盗素侍女,素执将斩之,覩百药倮体俊秀,因畀侍儿归,豪异秘纂,遂嫁此事卫公。而虬髯客之诞,又不必辩者也。红线事,冷朝阳有诗,其本末不可考,《甘泽谣》未足凭据。红绡尤谬悠,葢以汾阳多妓乐,诡为此谈,又本红拂而昆仑,则又附防虬髯耳。第所状一品,殊不类汾阳,余尝疑他有其人,大都不必深辩。今诸传奇盛行,骎骎欲追胜国矣。章台栁事或有之,唐人诗可证也。

辍耕录》记元人杂剧有唐三藏一段,今其曲尚传,第不知即陶所记本否?世俗以为陈姓,且演为戏文,极可笑,然亦不甚虚也。三藏即唐僧▯奘,余辩见前。续考《独异志》云:沙门▯奘,俗姓陈,偃师县人也。幼聪慧,有操行。唐武徳初,往西域取经,行至▯賔国,道险虎豹,不可过。奘不知为计,乃鏁房门而坐,至夕开门,见一老僧,头面疮痍,身体脓血,牀上独坐,莫知来由。奘乃礼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经》一卷,令奘诵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开辟,虎豹藏形,魔鬼潜迹,至佛国取经六百余部而归。其《多心经》至今诵之。据此皆与今颇合。又元人散套亦有西域取经等事。葢附防起于胜国,不始于今,而三藏之名则又始于宋时不始胜国。东坡《艾子小説云:艾子好饮,少醒,日忽一日大饮而哕。门人密抽彘肠,致哕中持以示曰:「凡人具五脏方能活,今公因饮而出一脏,止四脏矣,何以生耶?」艾子熟视而笑曰:「唐三脏犹可活,况有四耶?」此虽戏语,然宋世所称可见。葢因唐僧不空号无畏三藏譌为▯奘耳【艾子疑非东坡,然其目已见《通考》,要亦出宋人。《圣教序》虽有三藏要文等语,匪▯奘号也】

自花间草堂之流也,而极于西厢、琵琶;自▯怪、树萱之流也,而极于剪灯、秉烛。然西厢、琵琶虽词▯最下,伎俩在厥体中,要为絶到。若今所传《新余二话》,则鄙陋之甚者也。二书骤读之,类村学究小知声律者,不足当大雅一噱。夷考其人,实皆国朝名士手笔。《新话》则瞿广文宗吉,《余话》则李方伯昌祺也。瞿,国初钱塘人,所着诗集、诗话今传,格律卑弱,亡论而才情缥缈,工语絶多,词尤婉缛。今诗词附见《新话》者,乃无复字句可观。李诗律殊精诣,宣成间亶称作手。今《皇明风雅》所选十数篇,气骨铮铮,侪流罕及;而诗见《余话》者,亦絶不足言。昔唐人尝以《南柯》得名,《黄粱》擅誉,二书律之,惭沮甚矣【岭南诗人孙蕡有《朝云集句》,亦此类】

新余二话本皆幻设,然亦有一二实者。《秋香亭记》乃宗吉自寓,见田叔禾《西湖志余》至《正妓人行》,则昌祺目击事,以拟乐天商妇者也。缘他多虚妄,并二事实厯废之。李名徳显著,坐是不得入贤祠。效二书而益下者,有《秉烛清谈》等

译用修又说:吕惠卿(字正父)图谋多宠妾,与其母刘氏不和,一并把正妻赶出家门,处境颇为困顿窘迫。刘氏发誓不再改嫁,等到惠卿做官后,才迎回父母,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分室居住,奉养他们。近世传奇《饤饾亭》的故事,也是由此附会而成的。陈晦伯反驳说:邵伯温《闻见录》记载吕惠卿未发迹时,在洛阳龙门利涉院的土屋里,与温仲舒一起读书。一天走在伊水边,看见卖饤饾的人,心里想要买,却没有钱。那人偶然掉了一枚在地上,惠卿怅然地捡起吃了。后来他做了宰相,在洛城东南买了园子,下面临近伊水,建了一座亭子,用“饤饾”命名。麟按:查《宋史》,吕惠卿确实出身寒微,土屋吃饤饾的事应当是有的。只是杨用修所引的记载颇为牵涉,而正史没有记载,恐怕不够确切。

《连环记》也本于元曲,有人说出自李长吉的诗。银甲白马,傅粉的美人,大旗之下人们认为就是吕布。美人哪里知道,傅粉是形容吕布自己的容貌,并非指他的姬妾。陶谷、秦弱兰的事,见于宋代士人的供状,应当不是虚假的。

《绣襦记》的事,出自唐代《李娃传》,都依据旧文。只是传中只称其父为荥阳公,郑生没有名字,是后人增补的。李娃晚年收留郑生,仅仅足以赎清她背弃抛弃他的罪过。传中极力称赞她的贤德,真是可笑。

王仙客也是唐代小说中的事,太离奇而不合情理,大概是润饰过度,或者是虚构无稽之谈,不得而知。霍小玉的事,据李益传记载,或许有所本。

红拂、红绡、红线,这三个女子都是唐人,都见于小说,又都是将门之家,都是姬妾侍婢,都兼具侠气,但实际上没有一个可信的。卫公虽然是韩滉的外甥,却从未听说与处道相遇。因为李百药曾偷看素娘的侍女,素娘抓住要杀他,看见李百药身体俊秀,于是把侍女送还,豪异秘纂,就把这事嫁祸给卫公。而虬髯客的荒诞,更不必辩驳了。红线的事,冷朝阳有诗,其始末不可考,《甘泽谣》不足以凭据。红绡尤其荒谬,大概是因汾阳王家中多妓乐,诡称此谈,又本于红拂而衍生,至于昆仑奴,则是附会虬髯客罢了。只是所描写的“一品”,很不像汾阳王,我曾怀疑另有其人,大都不必深辩。如今各种传奇盛行,几乎要追上前朝了。章台柳的事或许有,唐代诗歌可以证明。

《辍耕录》记载元人杂剧有唐三藏一段,如今其曲尚存,只是不知道是否就是陶宗仪所记的本子?世俗以为陈姓,且演为戏文,极可笑,然而也不甚虚妄。三藏即唐僧玄奘,我的辩驳见前文。续考《独异志》说:沙门玄奘,俗姓陈,偃师县人。幼年聪慧,有操行。唐武德初年,前往西域取经,行至龟兹国,道路险恶,虎豹出没,不可通过。玄奘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锁上房门静坐,到晚上开门,看见一个老僧,头面疮痍,身体脓血,独自坐在床上,不知从何而来。玄奘于是礼拜,恳切求教,僧人口授《多心经》一卷,让玄奘诵读,于是山川变得平易,道路开辟,虎豹藏形,魔鬼潜迹,到达佛国取经六百余部而回。那《多心经》至今仍在诵读。据此都与现今颇为吻合。又元人散套也有西域取经等事。大概附会起于前朝,并非始于今日,而三藏之名则又始于宋代,并非始于前朝。苏东坡《艾子小说》说:艾子好饮酒,很少清醒,一天忽然大饮而呕吐。门人偷偷抽出猪肠,放在呕吐物中拿给他看说:“凡人具备五脏才能活命,如今您因饮酒吐出一脏,只剩四脏了,怎么活呢?”艾子仔细看着笑着说:“唐三脏尚且可以活,何况有四脏呢?”这虽是戏言,然而宋代所称可见。大概是因为唐僧不空号无畏三藏,讹传为玄奘罢了【艾子疑非东坡所作,但其目已见于《通考》,要也是出自宋人。《圣教序》虽有三藏要文等语,并非玄奘的号】

自《花间集》《草堂诗余》之类,而极于《西厢记》《琵琶记》;自《剪灯新话》《树萱录》之类,而极于《剪灯余话》《秉烛清谈》。然而《西厢记》《琵琶记》虽然词藻最下,技巧在于其体制之中,终究是绝妙之作。若如今所传的《新话》《余话》,则是鄙陋之极的了。这两本书乍读之下,像村学究小懂声律者所作,不足以让高雅之士一笑。细究其人,实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新话》是瞿广文宗吉所作,《余话》是李方伯昌祺所作。瞿,是国初钱塘人,所著诗集、诗话今存,格律卑弱,不论其才情缥缈,工巧语句极多,词尤其婉约繁复。如今诗词附见于《新话》者,竟无字句可观。李诗律法殊为精诣,宣德、成化年间堪称高手。如今《皇明风雅》所选十数篇,气骨铮铮,同辈罕及;而诗见于《余话》者,也绝不足道。昔唐人曾以《南柯太守传》得名,《枕中记》擅誉,这两本书与之相比,惭愧沮丧得很【岭南诗人孙蕡有《朝云集句》,也属此类】

《新话》《余话》本皆虚构,然而也有一二实事。《秋香亭记》是宗吉自寓,见于田叔禾《西湖志余》;至于《正妓人行》,则是昌祺目击之事,用来比拟白居易的商妇。因为其他多虚妄,连这两事实历也被废弃。李名德显著,因此不能入贤祠。效仿这两书而更下流的,有《秉烛清谈》等

,言之则防牙颊而撰人《周礼》,尝着《纲目发明》。杨用修喜道之。

译(他)说话时牙齿咬住脸颊,撰写了《周礼》,曾经著有《纲目发明》。杨用修喜欢谈论它。

始余读李方伯近体,而善之。以仝时曽子啓不能过,既复阅瞿诗词,每疑新余话非二君笔。及读孤树裒谈,得李不入乡贤事。又《西湖志余》云:“宗吉尝着《剪灯新话》一编,粉饰闺情,假托防报。虽属情妖丽,游戏翰墨之间,而劝百讽一,间有可采。”《秋香亭记》乃其自寓。桂孟平有题《新话》歌,始知信二君作。葢一时游戏笔端,不复经意耳。田叔禾所摘瞿语《西湖词》及《妓鞋》等曲,皆多工语。又和杨廉夫“睂颦黛色,云恨从张敞毫端起,春向梁鸿案上生”,殊不减胜国也。

七脩类藁》云:「剪灯新话」乃杨廉夫所着,惟《后秋香亭记》则瞿宗吉撰也。其词气不类,可知。《香奁集》鄙防者,非廉夫,乃韩致光诗。三者非欲借重于人,则一时刋误,惜至今未有知者。按瞿是编,与所着《诗话》语絶类,特加以俳谑,又诗词不工,为生平蛇足耳。杨廉夫以文名元末,今其遗集皆崛强怪奇,笔端宁当有此?都缘此老耽嗜声色,故好事遂举归之。郎曲儒不辨诗文面目,无怪其然。第或致悮后世,若《龙城录》至今以为栁也【香奁是和鲁公嫁名韩渥,杨自有续奁等作,逺出其后,郎説尤误】

江湖纪闻》载一士人狎倡,供状四六札,通篇用故事成语,颇极饾饤之工,惜不知其名姓,并事之始末,大槩是南渡时人耳。惟荆钗布裙,自説郑玉之非倡女,屡求其出处,俱疑似间,偶阅《説郛》录《抚青襍説》一事,乃知邢氏女先与单氏子议婚,后邢父母遭乱,皆遇害,遂失身乐籍,为杨玉,而单氏子以荫为其州司户,因间狎之,询其所生父母,知为幼所议妻,遂告其父母娶之,葢误邢字为郑耳。布裙短衾,即邢女告单子之言,详陶氏所录中。

唐人初登第絶句云:「楚润相看别有情。」注:但以楚润为妓之尤者,而不详所出。按孙棨《北里志》:「楚儿者,素为三曲之尤,晩以色衰,嫁捕盗官郭锻,以挑郑光业,为郭曳棰数十,因贻郑诗云:『蛾睂常被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良可笑也。』」润娘,字子美【本名小润】王团儿女少时声誉借借,崔垂休狎之,题记于润髀上。为同年某人见之,因戏赠一絶:「慈恩塔上新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十四,金陵腿上逞欧书。」俱可资笑云。

今世传街谈巷语,有所谓演义者,葢尤在传竒杂剧下。然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为盛行,世率以其凿空无据,要不尽尔也。余偶阅一小説序,称施某尝入市肆防阅故书,于敝楮中得宋张叔夜禽贼招语一通,备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润饰成此编。其门人罗某亦效之,为《三国志》,絶浅陋可嗤也。

杨用修《词品》云:「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一词于壁,云:「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鳯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葢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小辞盛于宋,而剧贼亦工如此。按此即《水浒词》,杨谓「瓮天」或有别据,第以江尝入洛,则太愦愦也。

水浒,余尝戏以拟《琵琶》。谓皆不事文饰,而曲尽人情耳。然《琵琶》自本色外,《长空万里》等篇,即词人中不妨翘举;而《水浒》所撰语,稍涉声偶者,辄呕哕不足观。信其伎俩易尽,第述情叙事,针工宻致,亦滑稽之雄也。

今世人耽嗜《水浒传》,至搢绅文士亦间有好之者。第此书中间用意,非仓卒可窥,世但知其形容曲尽而已。至其排比一百八人,分量重轻,纤毫不爽,而中间抑▯映带,回防咏叹之工,真有超出语言之外者。余每惜斯人,以如是心用于至下之技,然自是其偏长,政使读书执笔,未必成章也。

此书所载四六语甚厌观,葢主为俗人説,不得不尔。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刋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槩删之

译起初我读李方伯的近体诗,认为很好。因为当时曾子启也不能超过他,后来我又翻阅瞿宗吉的诗词,常常怀疑《剪灯新话》不是这两位先生的作品。等到读了《孤树裒谈》,得知李方伯未被列入乡贤的事。又《西湖志余》说:“宗吉曾著《剪灯新话》一书,粉饰闺房情事,假托因果报应。虽然情调妖丽,在笔墨间游戏,但劝诫多而讽喻少,间有可取之处。”《秋香亭记》是他自寓的作品。桂孟平有题《新话》的歌,这才知道确信是这两位先生所作。大概是一时游戏笔墨,不再经意罢了。田叔禾所摘录的瞿宗吉《西湖词》及《妓鞋》等曲,大多有工整之语。又和杨廉夫“眉颦黛色,云恨从张敞毫端起,春向梁鸿案上生”,丝毫不减元朝的风采。

《七修类稿》说:《剪灯新话》是杨廉夫所著,只有《后秋香亭记》是瞿宗吉撰写的。其文气不类,可知。《香奁集》中鄙俗的,不是杨廉夫,而是韩致光的诗。这三者如果不是想借重他人,就是一时刊刻错误,可惜至今没有人知道。按瞿宗吉这本书,与他所著的《诗话》语言极相似,只是加上俳谐戏谑,又诗词不工,是他生平多余的笔墨。杨廉夫以文名于元末,现在他的遗集都崛强怪奇,笔端难道会有这种风格?都因为这位老人沉迷声色,所以好事者就都归到他名下。庸俗儒生不辨诗文面目,难怪如此。只是或许误导后世,像《龙城录》至今还以为是柳宗元所作【《香奁集》是和鲁公嫁名给韩渥,杨廉夫自有《续奁》等作,远在其后,庸儒的说法尤其错误】

《江湖纪闻》记载一位士人狎昵娼妓,供状用四六文札,通篇用故事成语,颇极堆砌之工,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以及事情的始末,大概是南渡时的人罢了。只有荆钗布裙,自称郑玉不是娼妓,屡次寻求他的出处,都在疑似之间,偶然翻阅《说郛》录《抚青杂说》一事,才知道邢氏女先与单氏子议婚,后来邢父母遭乱,都遇害,于是失身乐籍,为杨玉,而单氏子以荫为其州司户,因而间或狎昵她,询问她所生的父母,知道是幼时所议的妻子,于是告诉他的父母娶她,大概是误邢字为郑罢了。布裙短衾,就是邢女告诉单子的话,详细在陶氏所录中。

唐人初登第绝句云:“楚润相看别有情。”注:只把楚润作为妓中之尤者,而不详所出。按孙棨《北里志》:“楚儿者,素为三曲之尤,晚以色衰,嫁捕盗官郭锻,以挑郑光业,为郭曳棰数十,因贻郑诗云:‘蛾眉常被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良可笑也。’”润娘,字子美【本名小润】王团儿女少时声誉藉藉,崔垂休狎昵她,题记于润娘大腿上。被同年某人看见,因而戏赠一绝:“慈恩塔上新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十四,金陵腿上逞欧书。”都可资笑谈。

现在世间流传街谈巷语,有所谓演义的,大概还在传奇杂剧之下。然而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别盛行,世人大多认为它凭空虚构无据,其实也不尽然。我偶然翻阅一篇小说序,称施某曾入市肆翻阅故书,在破纸中得到宋张叔夜擒贼招语一通,备悉其一百零八人所由起因,润饰成此编。他的门人罗某也效仿他,作《三国志》,极浅陋可笑。

杨用修《词品》说:“《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一词于壁,云:‘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小词盛于宋,而剧贼也工于如此。按此即《水浒词》,杨说“瓮天”或许有别据,只是以宋江曾入洛,就太糊涂了。

《水浒》,我曾戏以拟《琵琶》。说都是不事文饰,而曲尽人情罢了。然而《琵琶》自本色外,《长空万里》等篇,即词人中不妨翘举;而《水浒》所撰语,稍涉声偶者,辄呕哕不足观。信其伎俩易尽,只是述情叙事,针工密致,也是滑稽之雄。

现在世人沉迷《水浒传》,以至于缙绅文士也间有好之者。只是此书中间用意,非仓卒可窥,世人只知其形容曲尽而已。至于其排比一百零八人,分量重轻,纤毫不爽,而中间抑扬映带,回环咏叹之工,真有超出语言之外者。我每惜此人,以如是心用于至下之技,然而自是其偏长,纵使读书执笔,未必成章也。

此书所载四六语甚厌观,大概是主为俗人说,不得不尔。我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

,遂几不堪覆瓿。复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余因叹,是编初出之日,不知当更何如也。

译于是几乎连覆盖酱缸的资格都不配。又过了几十年,如果没有原本进行印证,这本书将永远被废弃。我因此感叹,这部书刚问世的时候,不知当时的情形又是怎样的呢。

宋郑叔厚以孙武子配《论语》,易传明韩苑洛以闗汉卿配司马子长,皆大是词埸猛诨。因论《水浒》得二事,絶可作对。嘉隆间一钜公,案头无他书,仅左置《南华经》,右置《水浒传》各一部。又近一名士,聴人説《水浒》作歌,谓“奄有丘明太史之长”,二语本滑稽,与前意稍不同,然词若符节,信宇宙间未当无对也。

世所传宣和遗事,极鄙俚,然亦是胜国时闾阎俗説,中有南儒及省元等字面。又所记宋江三十六人,卢俊义作李俊义,杨雄作王雄,闗胜作闗必胜,自余俱小不同,并花石纲等事,皆似是水浒事本,倘出水浒后,必不更创新名。又郎瑛类稿记防鬼簿中,亦具有诸人事迹,是元人钟继先所编。然则施氏此书所谓三十六人者,大槩各本前人,独此外则附防耳。郎谓此书及三国竝罗贯中撰,大谬。二书浅深工拙,若霄壤之悬,讵有出一手?理世传施号耐庵,名字竟不可考。友人王承父尝戏谓,是编南华太史合成。余以非猾胥之魁,则剧盗之靡耳【施某事见田叔禾西湖志余】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六

  明 胡应麟 撰

  玉壶遐览一

隋经籍志》曰:道经者,云有元始天尊,生于太元之先,禀自然之气,冲虚凝逺,莫知其极。所説天地沦坏,刼数终尽,略与佛经同,而以天尊之体常存不灭。每至天地初开,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穷桑之野,授以秘道,谓之开刼度人。然开刼非一度矣,故有延康、赤明、龙汉、开皇是其年号。其相去经四十一亿万载,所度皆诸天仙上品。有太上老君、太上丈人、天真皇人、五方天帝及诸僊官,转共承受,世人莫之预也。所説之经,亦禀元一之气,自然而有,非所造为,亦与天尊常存不灭。天地将坏,则蕴而莫传。刼运若开,其文自见。凡八字尽,道体之奥,谓之天书。字方一丈,八角垂芒,光辉照耀,惊心▯目。虽诸天仙不能省视。天尊之开刼也,乃命天真皇人改转天音而辨析之。自天真以下至于诸仙,展转节级,以次相授。诸仙得之,始授世人。然元始天尊经厯年载,始一开刼。受法之人得而宝秘,亦有年限,方始传授。上品则年久,下品则年近。故今受道者,经四十九年始得授人。推其大防,葢亦归于仁爱、清浄,积而修习,渐致长生自然,神化或白日登仙,与道合体。其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箓,次受三洞箓,次授洞▯箓,次上清箓。箓皆素书,纪诸天曹官属佐吏之名,有多少,又有诸符错在其间,文章诡怪,世所不识。受者必先洁斋,然后赍金环一,并诸贽币以见于师。师受其贽,以箓授之,仍剖金环,各持其半,云以为约。弟子得箓,缄而佩之。其洁斋之法,有黄箓、玉箓、金箓、涂炭等斋。为坛三成,每成皆置绵蕝以为限域,傍各开门,皆有法象。斋者亦有人数之限,以次入于绵蕝之中,鱼贯面防,陈説愆咎,告白神祗,昼夜不息,或一二七日而止。而斋数之外有人者竝在绵蕝之外,谓之斋客,但拜谢而已,不面防焉。而又有消灾度厄之法,依阴阳五行数术推人年命书之。如章表之仪,并具贽币,烧香陈读,云奏上天曹,请为除厄,谓之上章。夜中于星辰之下,陈设酒脯防饵币物,厯祀天皇太乙,祀五星列宿,为书如上章之仪,以奏之,名之为醮。又能登刀入火,及诸服饵辟谷金丹玉浆云英,蠲除滓秽之法,不可殚记云。自上古黄帝、帝喾、夏禹之俦,竝遇神人,咸受道箓,年代既逺,经史无闻焉。推详事迹,汉时诸子道书之流,有三十七家,大防皆去健羡,处冲虚而已,无上天官符箓之事。其黄帝四篇,老子二篇,最得深防。陶▯景者,隐于句容,好阴阳五行风角星算修辟谷导引之法,受道经符箓。武帝素与之游,及禅代之际,▯景取图谶之文,合成景梁字,以献之,由是恩遇甚厚。又撰《登真隐诀》,以证古有神仙之事,帝以为然,敬之尤甚。然武帝弱年好事,先受道法,及即位,犹数上章,朝士受道者众。三呉及边海之

译宋人郑叔厚将孙武子与《论语》相配,明代韩苑洛将关汉卿与司马迁相配,这都是文坛上大胆的戏谑之语。由此论及《水浒传》,得到两件事,极可与之对仗。嘉靖、隆庆年间一位显贵,案头没有其他书,只在左边放一部《南华经》,右边放一部《水浒传》。又有一位近时的名士,听人讲说《水浒传》而作歌,说它“完全具备了左丘明太史公的长处”,这两句话本是滑稽之谈,与前意稍有不同,但词句如同符节般契合,相信宇宙间没有不对仗的。

世间所传的《宣和遗事》,极其粗俗鄙陋,但也是前朝民间的通俗说法,其中有“南儒”、“省元”等字眼。又所记载的宋江三十六人,卢俊义写作李俊义,杨雄写作王雄,关胜写作关必胜,其余都只有细微不同,连同花石纲等事,都似乎是《水浒传》的故事底本,倘若出自《水浒传》之后,必定不会另外创新名字。又郎瑛《七修类稿》记载《防鬼簿》中,也具备这些人的事迹,这是元人钟继先所编。那么施氏这本书所谓的三十六人,大概各自本于前人,唯独此外则是附加编造罢了。郎瑛说这本书和《三国演义》都是罗贯中撰写,大错特错。两本书深浅工拙,如同天壤之别,难道出自同一人之手?世上传说施号耐庵,名字竟然无法考证。友人王承父曾戏称,这本书是《南华经》和太史公合成的。我认为如果不是狡猾胥吏的首领,就是剧盗的魁首【施某事见田叔禾《西湖志余》】。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六

明 胡应麟 撰

玉壶遐览一

《隋书·经籍志》说:道经中,说有一位元始天尊,生于太元之前,禀受自然之气,冲虚凝远,不知其极限。所说天地沦坏,劫数终尽,大致与佛经相同,而以天尊的本体常存不灭。每当天地初开,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穷桑之野,传授秘道,称为开劫度人。然而开劫并非一次,所以有延康、赤明、龙汉、开皇这些年号。它们相隔四十一亿万年,所度的都是诸天仙中的上品。有太上老君、太上丈人、天真皇人、五方天帝及诸仙官,辗转承受,世人不能参与。所说的经,也禀受元一之气,自然而有,并非人为造作,也与天尊常存不灭。天地将坏,则蕴藏而不传。劫运若开,其文字自然显现。凡是八个字,尽出道体之奥妙,称为天书。字方一丈,八角垂芒,光辉照耀,惊心夺目。即使诸天仙也不能省视。天尊开劫时,便命令天真皇人改转天音而辨析它。自天真以下至于诸仙,辗转分级,依次传授。诸仙得到后,才传授给世人。然而元始天尊经历多年,才开一次劫。受法之人得到后珍视秘藏,也有年限,才开始传授。上品则年限久,下品则年限近。所以如今受道者,经过四十九年才得传授给人。推究其大意,大概也归于仁爱、清净,积累修习,逐渐达到长生自然,神化或白日登仙,与道合体。其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箓,次受三洞箓,次授洞玄箓,次上清箓。箓都是素书,记载诸天曹官属佐吏的名号,有多少,又有诸符错杂其中,文章诡怪,世人不能认识。受者必须先洁斋,然后携带金环一个,并各种贽币以拜见老师。老师接受贽币,将箓授予他,仍然剖开金环,各持其半,说以此作为信约。弟子得到箓,缄封而佩戴它。其洁斋之法,有黄箓、玉箓、金箓、涂炭等斋。建坛三成,每成都放置绵蕝以作为界限,旁边各开门,都有法象。斋者也有人数的限制,依次进入绵蕝之中,鱼贯面向前方,陈述罪过,告白神祗,昼夜不息,或一二七日而止。而在斋数之外的人都在绵蕝之外,称为斋客,只是拜谢而已,不面向前方。而又有消灾度厄之法,依阴阳五行数术推算人的年命书写它。如章表的仪式,并具备贽币,烧香陈述诵读,说奏上天曹,请求除厄,称为上章。夜中在星辰之下,陈设酒脯脯饵币物,历祀天皇太乙,祀五星列宿,为书如上章之仪,以奏之,名之为醮。又能登刀入火,及诸服饵辟谷金丹玉浆云英,蠲除滓秽之法,不可尽记。自上古黄帝、帝喾、夏禹之流,都遇到神人,都受道箓,年代既远,经史无闻。推详事迹,汉时诸子道书之流,有三十七家,大意都去除健羡,处于冲虚而已,无上天官符箓之事。其黄帝四篇,老子二篇,最得深意。陶弘景者,隐于句容,好阴阳五行风角星算修辟谷导引之法,受道经符箓。武帝素与之游,及禅代之际,弘景取图谶之文,合成景梁字,以献之,由是恩遇甚厚。又撰《登真隐诀》,以证古有神仙之事,帝以为然,敬之尤甚。然武帝弱年好事,先受道法,及即位,犹数上章,朝士受道者众。三吴及边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