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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二十五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7–238 段

《竹书纪年》《穆天子传》殊不类。盖因二书有王母之文,而诡撰其状以实之。余别辨于二书,详矣。《集仙传》则曰:虎齿豹尾,廼王母之使,非真形也。是又因《山海经》而譌者。经云:三危之山,青鸟居焉,广圆百里,青鸟主为王母取食。又云:拒巫之山,一曰龟,其南有三青鸟,为王母取食。又言:三足鸟,主王母给使。盖豹尾虎齿,自为王母本形,而三青鸟,自为王母使者。《集仙既以王母为女仙,而不得于豹尾虎齿之说,故以三青鸟事当之,皆梦中説梦也。

译《竹书纪年》与《穆天子传》截然不同。大概是因为这两本书中都有西王母的记载,于是便虚构她的形貌来充实内容。我在另外对这两本书的辨析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集仙传》却说:长着虎齿、拖着豹尾的,是西王母的使者,并非西王母本人的真形。这又是依据《山海经》而产生的讹误。《山海经》说:三危山,青鸟居住在那里,方圆百里,青鸟主要负责为西王母取食。又说:拒巫山,也叫龟山,它的南边有三只青鸟,为西王母取食。还提到:三足鸟,主要作为西王母的侍从。大概豹尾虎齿,本是西王母自己的形貌,而三只青鸟,本是西王母的使者。《集仙传》既然把西王母当作女仙,却无法解释豹尾虎齿的说法,所以就用三只青鸟的事来对应,这全都是梦中说梦,荒诞不经。

集仙传》言王母生于神州,姓侯氏。而《酉阳杂爼》以王母姓杨,名回,字婉妗。夫王母西华之气所化,而侯、杨皆后世姓氏,本无足辩,聊识此当一噱云。

  观音大士絶不闻有妇人称近王长公取楞严普门三章合刻为大士本纪而著论以辟元僧之妄要为不学者言耳初不足辩也余母宋宜人素善病中歳防精奉大士每困迫辄梦大士化身辄愈又余邑叶氏妇病不知人数日亦梦大士救之而愈此皆余所目击其他显化灵异往往闻之四方余尝欲因长公本纪而彚集诸经中大士言行散见者及六朝以还诸杂记小说中大士应迹较著者合为一编盖余母志云【今大士像作善财其旁亦无谓华严载善财歴叅诸善知识俱非观音变相虽观音在其中然度善财者文殊也】

今塑画观音像,无不作妇人者。盖菩萨相端妍靓丽,文殊、普贤悉尔,不特观世音也。至冠饰以妇人之服,则前此未闻。考《宣和画谱》,唐宋名手写观音像极多,俱不云妇人服。李廌、董逌画防所载诸观音像亦然。则妇人之像,当自近代始。盖因大士有化身之说,而闺阁多崇奉者,展转流传,遂致称谓皆譌。若塑像,势不能久,前代无从证订。然《太平广记》载一仕宦妻为神摄,因作观音像,其妻寻梦一僧救之得苏。则唐以前塑像固不作妇人也。

杨用修《词品》记:寿涯禅师咏鱼篮观音云:“深愿宏慈,无缝罅,乗时走入众生界。窈窕丰姿,都没赛提。鱼卖堪笑,马郎来纳败。清泠露湿金襴坏,茜裙不把珠璎盖,特地掀来呈揑。怪牵人爱,还尽许多菩萨债。”据此,则宋元间观音像亦有作妇人者,然是变相,未必如近时称谓可笑也。今世女子多崇事鱼篮观音,盖前代已有此像矣。

又宋人小说载南渡甄龙友题观世音像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则宋时所塑大士像,或已譌为妇人,而观世音之称妇人,亦当起于宋世。元僧谫陋无识,遂以为妙庄王女,可一笑也。

今观世音像,率作妇人,故人间显迹梦兆,无复男子相者,俗遂真以观世音为妇人。不知梦生于心,兆征于目,心目注瞻,皆非男相,则恍惚示现,自当女身。余考《法苑珠林》《宣验》《防祥》等记,观世音显迹,六朝至众,其相或菩萨,或沙门,或道流,絶无一作妇人者。使当时崇事类今妇人像,则显迹繁伙若斯,讵容无一示现耶?唐世亦然,盖误起于宋无疑【因类识数条,以袪世俗之惑】

晋义熙十一年,太原郭宣,蜀郡文处茂,先与梁州刺史杨收敬为友。收敬有罪下狱,宣与处茂同被桎梏,念观世音。十日后,夜梦一菩萨慰谕之,告以大命无忧。俄而锁械自脱。又,宋张兴妻繋狱,昼夜祈念观音经十日许,夜梦一沙门以足蹑之,曰:“咄咄可起。”妻即惊起,钳锁桎梏俱解,然闭户警防,无由得出,乃却自械。又梦向沙门曰:“锁已开矣。”妻遂驰出。又,王球在狱,至心念观音,夜梦升高座,见一沙门以一卷经与之,题名《光明》。又见一车轮,沙门曰:“此五道门也。”既觉,锁皆断脱。又,苻秦毕览,东平人,少奉法,随慕容垂北征,没敌,单马逃窜,敌骑追将及,览至心诵念观世音,既得免脱,入山迷惑失道,又专心持念,中夜见一道人,法服持锡,示以途径,安然至家。又,晋兴宁中,沙门法义得病,惟归诚观世音,如此数日,昼眠梦见一道人来候其病,因为治之,刳出肠胃,洗濯毕,还纳之。梦觉,众患豁然。经云:“或现沙门、梵志之象。”意者,义公梦其是乎?又,东魏孙敬德亦梦沙门,令念观音经,临刑刀折为三。此类甚众,竟无一梦见妇人者,当时像可推矣。

冯夷之为河伯,其説逺矣。好竒之士,诪张▯惑,纪载实繁。即特立自信,君子亦但斥言其妄,而未尝不以河伯为水神也。乃余独于《竹书纪年》而得其説焉。《纪年》载帝芬十六年,洛伯用与河伯冯夷鬬夫洛与河,国名也。伯,爵也。用与冯夷,人名也。谓河伯河神,则洛伯洛神耶?夫洛伯能与河伯鬭矣,胡用之为神?寥寥后世,而冯夷独

译《集仙传》说西王母出生在神州,姓侯。而《酉阳杂�》则认为西王母姓杨,名回,字婉妗。西王母本是西方华气所化生,而侯、杨都是后世的姓氏,本来不值得争辩,姑且记下这些当作一笑罢了。

观音大士从未听说有妇人称呼。近时王长公将《楞严经》和《普门品》三章合刻,作为大士的本纪,并著论以驳斥元代僧人的妄说,这是为不学习的人说的,起初就不值得争辩。我的母亲宋宜人平素体弱多病,中年后精心供奉大士,每当困顿危急时,就梦见大士化身,随即痊愈。又,我们县叶家的妇人患病,不知人数,几天后也梦见大士救她而痊愈。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的,其他显灵化现的奇异事迹,四方往往都有传闻。我曾想依据王长公的本纪,汇集诸经中大士散见的言行,以及六朝以来各种杂记小说中大士应验事迹较显著的,合编为一部书,这是为了完成我母亲的志愿。【如今大士的塑像多作善财童子,其旁也没有意义。《华严经》记载善财童子参访诸善知识,都不是观音的变相。虽然观音在其中,但度化善财的是文殊菩萨。】

如今塑画观音像,没有不作妇人的。大概因为菩萨形象端庄妍丽,文殊、普贤都是这样,不仅仅是观世音。至于用妇人的服饰作为冠饰,则以前未曾听说。考察《宣和画谱》,唐宋名家手写的观音像极多,都不说是妇人服饰。李廌、董逌画论所载的各种观音像也是如此。那么妇人的形象,应当是从近代开始的。大概因为大士有化身之说,而闺阁中多崇奉者,辗转流传,于是导致称谓都错了。至于塑像,势不能长久保存,前代无从考证。然而《太平广记》记载一位官员的妻子被鬼神摄去,于是制作观音像,他的妻子不久梦见一位僧人救她而苏醒。那么唐以前塑像本来就不作妇人。

杨用修《词品》记载:寿涯禅师咏鱼篮观音诗云:“深愿宏慈,无缝罅,乘时走入众生界。窈窕丰姿,都没赛提。鱼卖堪笑,马郎来纳败。清泠露湿金襕坏,茜裙不把珠璎盖,特地掀来呈捏。怪牵人爱,还尽许多菩萨债。”据此,那么宋元间观音像也有作妇人的,但这是变相,未必像近时称谓那样可笑。如今世间女子多崇奉鱼篮观音,大概前代已有此像了。

又,宋人小说记载南渡后甄龙友题观世音像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那么宋时所塑大士像,或许已错讹为妇人,而观世音被称为妇人,也应当起于宋代。元代僧人浅陋无知,于是认为她是妙庄王的女儿,可笑啊。

如今观世音像,大多作妇人,所以人间显迹梦兆,不再有男子形象,世俗于是真把观世音当作妇人。不知道梦生于心,兆征于目,心目注视瞻仰,都不是男相,那么恍惚示现,自然应当是女身。我考察《法苑珠林》《宣验》《祥》等记载,观世音显迹,六朝时最多,其形象或是菩萨,或是沙门,或是道流,绝对没有一个是作妇人的。假如当时崇奉的像像如今妇人的形象,那么显迹繁多如斯,难道能没有一个示现吗?唐代也是如此,大概错误起于宋代无疑。【因此列举数条,以消除世俗的疑惑】

晋义熙十一年,太原郭宣,蜀郡文处茂,先前与梁州刺史杨收敬是朋友。收敬有罪下狱,宣与处茂同被囚禁,念诵观世音。十天后,夜里梦见一位菩萨安慰开导他们,告知大命无忧。不久锁链自己脱落。又,宋张兴的妻子被囚禁,昼夜祈念观音经十天左右,夜里梦见一位沙门用脚踩她,说:“快起来。”妻子随即惊起,钳锁桎梏都解开,然而门闭户禁,没有出路,于是自己重新戴上刑具。又梦见刚才的沙门说:“锁已开了。”妻子于是奔跑出去。又,王球在狱中,至心念观音,夜里梦见登上高座,见一位沙门给他一卷经,题名《光明》。又见一个车轮,沙门说:“这是五道门。”醒来后,锁都断脱。又,苻秦毕览,东平人,年少时信奉佛法,跟随慕容垂北征,被敌人俘获,单马逃窜,敌骑追将及,览至心诵念观世音,得以脱险,入山迷路,又专心持念,半夜见一位道人,穿着法服手持锡杖,指示途径,安然到家。又,晋兴宁年间,沙门法义得病,只归诚观世音,如此数日,白天睡觉梦见一位道人来探病,为他治病,剖出肠胃,洗涤完毕,再放回体内。梦醒后,众病豁然痊愈。经云:“或现沙门、梵志之象。”大概法义公梦见的就是这类形象吧?又,东魏孙敬德也梦见沙门,让他念观音经,临刑时刀折为三。此类甚多,竟没有一个梦见妇人的,当时的像可以推知了。

冯夷作为河伯,其说法由来已久。好奇怪的人,夸大迷惑,记载实在繁多。即使特立独行自信的人,君子也只是斥责其妄说,而未曾不把河伯当作水神。但我独自在《竹书纪年》中得到其说法。《纪年》记载帝芬十六年,洛伯用与河伯冯夷争斗。夫洛与河,是国名。伯,是爵位。用与冯夷,是人名。如果说河伯是河神,那么洛伯是洛神吗?洛伯能与河伯争斗,为何用冯夷作为神?寥寥后世,而冯夷独

盛称耶?观泄十六年,殷侯以河伯之师伐易,则河伯为诸侯,而冯夷非神鬼,昭昭矣。《穆天子传》河宗柏夭,为穆王乗副车导之,极于西土而后返,则当时柏夭亦造父奔戎之属,护从穆王者,借如后世所谓鱼身人首,何以周旋天子之侧哉?夫《九歌》,屈氏之寓言;而鱼水,庄生之幻说,本未尝谓实有,且絶不道冯夷之名。而茂先《博物成式》、《酉阳》从而为说,以实之,吾不可以不辨,亦幸而得之《竹书》也【段氏所引河伯姓名颇众,并识于后,以广异闻】

译极力称赞吗?《竹书纪年》记载泄公十六年,殷侯率领河伯的军队讨伐易国,由此可知河伯是诸侯,而冯夷并非神鬼,这就非常清楚了。《穆天子传》中记载河宗柏夭,为周穆王乘坐副车并为他引路,一直到达西土之后才返回,那么当时的柏夭也是造父、奔戎这一类人,是护卫随从周穆王的。假如像后世所说的鱼身人首,怎么能在天子身边周旋侍奉呢?《九歌》是屈原的寓言;而鱼水之说,是庄子的虚幻言论,本来就没有说过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绝口不提冯夷的名字。然而张华在《博物志》、《酉阳杂俎》中顺着这些说法,将其坐实,我不能不加以辩驳,也幸好从《竹书纪年》中得到了依据【段玉裁所引用的河伯姓名很多,一并附在后面,以广异闻】

酉阳杂俎》云:河伯,人面,乗两龙,一曰冰夷,一曰冯夷。又曰:人面鱼身。又《金匮》言名冯循【一作修】河图》言姓吕,名夷。《穆天子传》言无夷。《淮南子》言冯迟。《圣贤记》言服八石得水仙。《抱朴子》曰:八月上庚日溺河【按:首所引《山海经》《河图》盖纬书也】

今世绘八仙为图,不知起自何代。盖由杜陵有《饮中八仙歌》,世俗不解何物语,遂以道家者流当之。要之,起自元世,王重阳敎盛行,以钟离为正阳,洞宾为纯阳,何仙姑为纯阳弟子,夤缘附防,以成此目。尝观前代书史,若七贤过关,四皓奕棋等图,浅诞不根者甚众,独无闻此,可知也。考其出处,亦各有所本。张果在诸人最先进,明皇时显迹甚着。叶法善以为混沌初分,白蝙蝠精。钟离权、吕嵓俱唐中晩人,钟有二絶,吕有一律,见唐诸选中。蓝采和亦唐人,有《踏踏歌》,见《沈汾续神仙传》,以常衣蓝袍,故名。韩湘,文公侄孙,昌黎实赠以诗,贾岛亦有诗寄湘,皆不言其道术。独《酉阳杂俎》记文公吏侍日,偶江淮一族子访之,自云善幻,文公令试其技,顷刻开异花,有「云横秦岭」一联,乃录文公旧作,非预兆,且非湘也。何仙姑见纯阳文,宋人杂説以为不饮食无漏,而徐神翁宣和间海陵人,见《三仙传》颇详,其余姓氏间有相同,然不可深考。总之不足深辩。近阅元人《庆寿词》,有钟吕二韩等八人,信知起自元世人也。

元词有曹国舅,考诸仙传,曹姓无外戚,而诸史曹姓外戚无得仙者。据俗传为宋人,检宋史,惟曹佾为后弟,见重于时,年七十卒,初不云得仙。词又有跛者李孔目,盖即图中跛足拄杖者,尤荒唐。然必合此,乃得八人之数。考诸传记,惟《神仙通鉴》有刘跛子,而非李姓,与词语殊不相▯。未审元人何据,大都委巷之谈耳【刘跛子事出《冷斋夜话》,虽诡异,然不曰仙,《仙鉴》何以引之?韩湘说尤不一,并钟离亦无定论,详下条】

按《通志》有《八仙图》,又有《八仙传》一卷,注唐江积撰,则此目唐时已似有之。然徐神翁宋世甚明,则唐时或他有其人,如所谓五真之属。且《太平广记》收神仙类事迹殆尽,而钟吕显著,若斯絶不见采,并唐诸小说亦罕谈及,则唐人所谓《八仙传》者,决非钟吕之俦,明矣。

钟吕传道记》称唐施肩吾撰。按肩吾晩唐诗人,素不闻其有道术。而宋初编《太平御览》,搜唐以前小说殆遍,独无所谓《钟吕传道记》者。盖必宋世方士譌撰,托名唐人耳。且吕一律见于《鼓吹》;钟二絶见于《延之》《昌父》所收,而唐人所自选集皆无之。恐俱不足凭也。

宣和书谱云:「神仙钟离先生,名权,不知何时人。而间出接物,自谓生于汉。吕洞宾于先生执弟子礼,有问答语及诗,成集状其貎者,作伟岸丈夫,或峩冠绀衣,或虬髯蓬鬓,不冠巾而顶双髻,文身跣足,颀然而立,睥睨物表,自称天下都散汉,又称散人。尝草其为诗云:『得道高僧不易逢,几时归去得相从』。字画飘然,有凌云之气,非凡笔也。」元祐七年七月,录诗四章赠王定国,多论精勤志学、长生金丹之事,亹亹可读,终自论其书,谓学龙蛇之状,识者信其不诬。今御府所藏草书一,观此则钟离之像,虬髯蓬鬓,双髻跣足者,与今所传正同。盖宋时羽士假托钟离权以诳王定国辈,其诗实唐钟离权所作,而假托者不详其世,以为即汉钟离昧,故自称生于汉。后世因以汉钟离目之,盖其来非一日矣。定国为其所欺,可耳。而蔡元长辈于唐诗,亦漫不考,何耶?宋人《淳化帖》《博古圗》二书,每供识者谈噱。然《宣和书画谱》误处,亦不在二书下。杨用修尝叙《宣和谱》,而论钟离,乃以杜诗有「近闻韦氏妹,远在汉钟离」之句,世人遂赝作此名,大可笑也。

仙传拾遗》云:吏部侍郎韩愈甥,忘其名姓。弱冠往洛下省骨肉,乃慕云水不归,杳絶音信。元和中,忽还长安。吏部与语甚竒之,问其伎能。云:「染花红者可使碧,或一朶

译《酉阳杂俎》说:河伯,长着人的面孔,驾驭两条龙,一条叫冰夷,一条叫冯夷。又说:长着人的面孔、鱼的身体。又《金匮》说名字叫冯循(一作冯修);《河图》说姓吕,名夷。《穆天子传》说叫无夷。《淮南子》说叫冯迟。《圣贤记》说服食八石可以得到水仙。《抱朴子》说:在八月上庚日溺死于河中。(按:开头所引用的《山海经》《河图》大概是纬书。)

如今世上绘制八仙图,不知道起源于哪个朝代。大概是因为杜甫有《饮中八仙歌》,世俗之人不理解歌中“八仙”的含义,于是就用道家的人来对应。总之,这起源于元代,王重阳的教派盛行,以钟离权为正阳,吕洞宾为纯阳,何仙姑为纯阳的弟子,攀附牵连,从而形成了这个名目。我曾观察前代的书史,像七贤过关、四皓下棋等图,浅薄荒诞、没有根据的很多,唯独没有听说过这个,由此可以知晓。考察他们的出处,也各自有所依据。张果在这些人中最早出现,唐明皇时显赫的事迹很显著。叶法善认为他是混沌初分时产生的白蝙蝠精。钟离权、吕岩都是唐中晚期的人,钟离权有两首绝句,吕岩有一首律诗,见于唐代的各种选集中。蓝采和也是唐人,有《踏踏歌》,见于《沈汾续神仙传》,因为常穿蓝袍,所以叫这个名字。韩湘,是韩愈的侄孙,韩愈确实赠给他诗,贾岛也有诗寄给韩湘,都不说他的道术。唯独《酉阳杂俎》记载韩愈任吏部侍郎时,偶然江淮一带的一个族子来拜访他,自称擅长幻术,韩愈让他试试技艺,顷刻间开出奇异的花,有“云横秦岭”一联,这是抄录韩愈旧作,并非预兆,而且也不是韩湘。何仙姑见于吕洞宾的文章,宋人杂说认为她不饮食、无漏,而徐神翁是宣和年间海陵人,见于《三仙传》很详细,其余姓氏间有相同的,然而不可深入考证。总之不值得深入辩论。近来阅读元人的《庆寿词》,有钟离、吕洞宾、二韩等八人,确实知道起源于元代的人。

元词中有曹国舅,考察各种仙传,曹姓没有外戚,而各种史书中曹姓外戚也没有得道的。根据俗传他是宋人,查阅宋史,只有曹佾是皇后的弟弟,被当时看重,七十岁去世,起初没说得道。词中又有跛脚的李孔目,大概就是图中跛足拄杖的人,尤其荒唐。然而必须凑合这些人,才能得到八人的数目。考察各种传记,只有《神仙通鉴》有刘跛子,而不是李姓,与词中的话完全不相符。不知道元人依据什么,大都是街谈巷议罢了。(刘跛子的事出自《冷斋夜话》,虽然诡异,然而没说他是仙,《仙鉴》为什么引用它?韩湘的说法尤其不统一,连同钟离也没有定论,详见下一条。)

按《通志》有《八仙图》,又有《八仙传》一卷,注唐代江积撰,那么这个名目在唐代似乎已经有了。然而徐神翁在宋代很明确,那么唐代或许另有其人,比如所谓的五真之类。况且《太平广记》收录神仙类的事迹几乎详尽,而钟离、吕洞宾显著,如果这样却完全不被采录,连同唐代各种小说也很少谈及,那么唐人所说的《八仙传》,绝对不是钟离、吕洞宾这类人,很明显。

《钟吕传道记》称唐代施肩吾撰。按施肩吾是晚唐诗人,素来没听说他有道术。而宋初编《太平御览》,搜罗唐以前小说几乎遍览,唯独没有所谓《钟吕传道记》的。大概一定是宋代方士错误地撰写,假托唐代人的名字罢了。况且吕洞宾的一首律诗见于《鼓吹》;钟离权的两首绝句见于《延之》《昌父》所收,而唐代人自己选编的集子都没有。恐怕都不可凭信。

《宣和书谱》说:“神仙钟离先生,名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人。而偶尔出现接触事物,自称生于汉代。吕洞宾对先生执弟子礼,有问答语及诗,成集描述他相貌的,作伟岸丈夫,有的戴高帽穿深青色衣服,有的卷曲胡须蓬松鬓发,不戴帽巾而头顶双髻,纹身赤脚,修长地站立,斜视物外,自称天下都散汉,又称散人。曾经草书他的诗说:‘得道高僧不易逢,几时归去得相从’。字画飘然,有凌云之气,不是凡笔。”元祐七年七月,录诗四章赠王定国,多论述精勤志学、长生金丹的事,娓娓可读,最后自论他的书法,说学习龙蛇的形状,识者相信他不虚假。现在御府所藏草书一件,看这个那么钟离的像,卷曲胡须蓬松鬓发,双髻赤脚的,与现在所传正相同。大概宋代道士假托钟离权来欺骗王定国等人,他的诗其实是唐代钟离权所作,而假托者不清楚他的时代,以为就是汉代钟离昧,所以自称生于汉代。后世因此用汉钟离称呼他,大概由来不是一天了。王定国被他欺骗,可以原谅。而蔡元长等人对于唐诗,也漫不经心不考察,为什么呢?宋人《淳化帖》《博古图》两本书,常供识者谈笑。然而《宣和书画谱》错误之处,也不在这两本书之下。杨用修曾经叙述《宣和谱》,而论述钟离,竟然用杜甫诗有“近闻韦氏妹,远在汉钟离”的句子,世人于是伪造这个名字,太可笑了。

《仙传拾遗》说:吏部侍郎韩愈的外甥,忘记他的姓名。二十岁左右去洛阳探望骨肉,于是羡慕云水不归,断绝音信。元和年间,忽然回到长安。吏部与他谈话很惊奇,问他的技能。说:“染花红的可以使它变绿,或者一朵

具五色。」遂于吏部后堂前染白牡丹一丛,云:「来春必作含棱碧色,又四面合有一朶五色者。」无何濳去,不知所之。是歳,上迎佛骨于凤翔,御楼观之。吏部上表直谏,忤防,出为潮州刺史。至商山,泥滑雪深,忽见是甥,迎马首,扶镫接辔,意甚慇懃。至翌日,雪霁抵邓州,乃白吏部曰:「某师在此,不得远去,将入▯扈倚帝峰矣。」吏部惊异其言,问其师,即洪崖先生也。吏部为五十六字诗以别之,曰:「一封朝奏九重天,云云。」与诗讫,挥泪而别,行入林谷,其速如飞。明年春,牡丹花开数朶,花色一如其说,但每一叶花中有楷书十四字曰:「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书势精能,人工所不及。非神仙得道,卓见先知,何以至斯?据此传,则开顷刻花者,又韩之甥。然文公诗题甚明,盖江淮族子之说,当得其实。记者或因此诗而讹为韩湘,又或因江淮而讹为外甥耳【文公贬潮州,歴歳始归,何得次歳仍覩长安牡丹,故杂爼之説近之】

译具备五种颜色。”于是就在吏部衙门后堂前染了一丛白牡丹,说:“明年春天必定变成带棱角的碧绿色,而且四面会有一朵五色的花。”不久,那人便隐去,不知去向。这一年,皇帝到凤翔迎接佛骨,登上城楼观看。韩愈向皇帝上表直言进谏,触怒了皇帝,被贬出京担任潮州刺史。走到商山时,泥泞积雪深厚,忽然见到这个外甥,迎在马上,扶着马镫牵着缰绳,态度十分殷勤。到了第二天,雪停抵达邓州,外甥便对韩愈说:“我的师父在这里,我不能走远,将要进入〇扈倚帝峰了。”韩愈对他的话感到惊异,询问他的师父是谁,就是洪崖先生。韩愈写了一首五十六字的诗与他告别,说:“一封朝奏九重天,云云。”写完诗后,挥泪告别,那人走进山林山谷,速度像飞一样快。第二年春天,牡丹花开了几朵,花色完全如他所说,只是每一片花瓣中有楷书十四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书法笔势精妙绝伦,人工所不及。如果不是神仙得道,具有卓越的预见能力,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根据这篇传记,那么让花顷刻开放的人,又是韩愈的外甥。然而韩愈诗题很明确,大概是江淮族子的说法,应当符合事实。记录者或许因为这首诗而误传为韩湘,又或许因为江淮而误传为外甥【韩愈被贬潮州,经历多年才回来,怎么能第二年就在长安看到牡丹,所以杂糅的说法比较接近真相】

永州何仙姑不饮食,无漏,世传其神异。岳州天庆观柱以震折,有倒书「谢仙火」字。仙姑云:「雷部夫妇二人,长濶各三尺,银色。」莫不倾信。有熟于江湖间事者曰:「南方贾人各以火自名,一火犹一部也。」此贾名仙,刻木记已物耳,是亦不可知也。尝有道人自言隋唐间人,谭黄巢事甚悉,因曰:「黄大晚节至此。」张安道尚书云:「巢六兄弟,而巢最小,当第六。」由是推之,则道人之言信然乎?右见刘贡父诗话。据吕纯阳语,则何仙姑当为唐末人;据此説,则当是宋初人也。安道以强记絶一代,其博识仅见此然。旧唐书巢兄弟八人,揆为巢弟,则巢非最小明矣。道人固不足凭,安道亦未为得。贡父该洽冠宋,又从笔之甚矣。综核之,难言也。

梦蕉诗话》云:广之増城有何仙姑者,相传为邑民何泰之女,生唐开耀间,常欲絶俗,去游罗浮,父母怪之。将婚夕,忽不知其所之,惟研屏间遗题云:「麻姑怪我恋尘嚣,一隔仙凡道路遥。去去沧洲防明月,倒骑黄鹤听鸾箫。」据此,则何又当为唐人?然他无可据,恐好事者为之【齐东埜语亦载何及谢仙事,当在庆厯间,岂何显于宋世,自称唐人耶】

世所盛传张仙像,张弓挟弹,若贵逰公子,以为即梓潼之神,文昌之宿。然梓潼自有像,氅衣纱帽,与张仙殊不类。且道家言,梓潼出处,谓文昌尚近之,祈嗣絶无干也。偶阅陆文裕《金台纪闻》,云张仙像是蜀王孟防挟弹图。初,花蘂夫人入宋宫,念其故主,偶携此图,遂县于壁,谨祀之。一日,太祖幸而见之,诘焉。花蘂跪答曰:「此蜀中张仙神也,祀之能令人有子,非实有所谓张仙也。」余按《纪闻》,以此说得之。蜀中一士夫,或类近实,盖以张弓为张仙,挟弹为诞子,而梓潼之神本蜀人,且张姓,因谬相传。今又以梓潼化身传文昌耳。

王长公勘书图跋云:宋初诸降王中,独孟防有天人相见于花蘂夫人所供,其童子为元喆,武士为赵廷隐。当时进御者以胜国故,不敢具其实,故目为文皇耳。然则孟防之像,一譌而为梓潼,又再譌而为太宗,皆可笑也【孟防尝刻石经于蜀,又有与花蘂纳凉词。世但知李重光防文雅,殊不减也。唐末名画皆入蜀,故应屡见于图】

世又谓张星之神为张仙。按《酉阳杂爼》:天翁姓张名坚,又日姓张名表。则天与日与星皆张姓,宜海内张姓独多也。闻者莫不絶倒【灶神亦姓张,名单字子郭,见《杂爼》;梓潼神姓张名亚子,见《太平广记】

俗传灌口二郎,汉唐前殊不经见。偶阅朱氏《语类》,云蜀中灌口二郎庙,当时是李氷,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初间封为王,后来徽宗好道,谓他是甚麽真君,遂改封为真君。向张魏公用兵,祷于其庙,夜梦神语云:「我向来封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用得行。令号为真君,虽尊,凡祭我以素食,无血食之养,故无威福之灵。今须复我封为王,当有威灵。」魏公遂乞复其封,不知魏公是有此梦,还是一时用兵托为此説。今逐年人户赛祭,杀数万来头羊,庙前积骨如山,州府亦得此一项税钱。利路又有梓潼君极灵,今二个神似乎割据了两川矣【见《语类》首鬼神类梓潼神事,见《太平广记》,盖唐以前有之,今二祠香火遍海内,不止蜀中矣】

世所祀天地水三官祠宇,几遍海内。然其显迹,前代传记殊未闻。考《通志》,惟三元醮仪一卷,而不题撰者。疑当起于宋世。然《宣和画谱》大歴中名画周晦有三官像图,唐末范琼、孙位、张素卿皆有之。五代左礼、朱繇、曹仲元,遂不可胜数。推原,实始汉末,唐宋而盛,至于今极矣【张道陵敎法,凡祈祷服罪之人,以三符授之,一着山上,一地下,一水中。」详载《汉书】

今之戏具与古同而盛行于世者,围碁、象戏、握槊而已。弹碁、摴蒱、打马、打彄、采选、叶子等俱不传。今围碁十九行,三百六十一路,子亦如之。宋世同此,然汉制十七道,唐局或十八道,不可不知也。按程氏

译永州何仙姑不吃饭喝水,没有排泄,世人传说她神异。岳州天庆观的柱子因雷击折断,上面有倒写的“谢仙火”字样。何仙姑说:“雷部的夫妇二人,长宽各三尺,呈银色。”人们无不深信。有熟悉江湖事务的人说:“南方的商人各自用火来命名,一火就像一部(组织)。”这位商人名叫仙,刻木牌标记自己的货物罢了,这也是不可确知的。曾有道士自称是隋唐年间的人,谈论黄巢的事情非常详细,于是说:“黄巢晚年到了这里。”张安道尚书说:“黄巢有六个兄弟,而黄巢最小,应当排第六。”由此推断,那么道士的话可信吗?以上见于刘贡父的《诗话》。根据吕纯阳的话,那么何仙姑应当是唐末人;根据这个说法,那么应当是宋初人。张安道以记忆力超群冠绝一代,他的博学仅仅如此罢了。《旧唐书》记载黄巢兄弟八人,黄揆是黄巢的弟弟,那么黄巢不是最小的就很明显了。道士固然不足为凭,张安道也未见得正确。刘贡父学识广博冠绝宋朝,却又记录了下来,真是过分了。综合考核,难以定论。

《梦蕉诗话》说:广东增城有何仙姑,相传是当地百姓何泰的女儿,生于唐朝开耀年间,常想脱离世俗,去游历罗浮山,父母对此感到奇怪。在即将结婚的前夕,忽然不知她去了哪里,只在砚台屏风间留下题诗说:“麻姑怪我留恋尘世喧嚣,一旦隔绝仙凡道路遥远。去吧,沧洲防备明月,倒骑黄鹤聆听鸾箫。”根据这个,那么何仙姑又应当是唐人?然而其他没有可依据的,恐怕是好事者编造的【《齐东野语》也记载了何仙姑及谢仙的事,应当在庆历年间,难道何仙姑在宋朝显赫,自称是唐人吗】

世间盛传的张仙画像,张弓挟弹,像富贵游荡的公子,人们认为他就是梓潼之神,文昌星宿。然而梓潼神自有画像,穿氅衣戴纱帽,与张仙完全不同。况且道家说,梓潼神的出处,说是文昌星还接近些,求子绝对没有关系。偶然阅读陆文裕的《金台纪闻》,说张仙像是蜀王孟昶的挟弹图。当初,花蕊夫人进入宋宫,思念她的故主,偶尔带着这幅图,于是挂在墙上,恭敬地祭祀它。一天,宋太祖驾临看见它,询问原因。花蕊夫人跪着回答说:“这是蜀中的张仙神,祭祀他能让人有儿子,并不是真的有叫张仙的神。”我查阅《纪闻》,认为这个说法是对的。蜀中一位士大夫,或许接近事实,大概是因为张弓理解为张仙,挟弹理解为诞子,而梓潼神本是蜀人,且姓张,于是错误地相传。现在又把梓潼神化身传为文昌星了。

王长公在《勘书图》跋文中说:宋初各投降的国王中,只有孟昶有天人相见于花蕊夫人供奉的画像中,其中的童子是元喆,武士是赵廷隐。当时进献给皇帝的人因为前朝的缘故,不敢陈述实情,所以称其为文皇。那么孟昶的画像,一错传为梓潼神,又再错传为太宗,都可笑啊【孟昶曾在蜀地刻石经,又有与花蕊夫人纳凉的词。世人只知道李重光(李煜)文雅,孟昶一点也不逊色。唐末的名画都流入蜀地,所以应当在图中屡次出现】

世人又说张星之神是张仙。查阅《酉阳杂俎》:天翁姓张名坚,太阳姓张名表。那么天与日与星都姓张,难怪海内张姓独多。听到的人无不绝倒【灶神也姓张,名单字子郭,见于《杂俎》;梓潼神姓张名亚子,见于《太平广记》】

俗传灌口二郎,在汉唐之前特别没有经书记载。偶然阅读朱熹的《语类》,说蜀中灌口二郎庙,当时是李冰,因为开凿离堆有功,建立庙宇。现在出现许多灵怪,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出来。起初封为王,后来徽宗好道,说他是甚么真君,于是改封为真君。以前张魏公(张浚)用兵,在庙里祈祷,夜里梦见神说:“我向来封为王,有血食的供奉,所以威福能够行使。现在号为真君,虽然尊贵,凡祭祀我用素食,没有血食的供养,所以没有威福的灵验。现在必须恢复我王的封号,当有威灵。”魏公于是请求恢复他的封号,不知魏公是有这个梦,还是一时用兵借托这个说法。现在每年百姓赛祭,杀数万头羊,庙前积骨如山,州府也得到这一项税钱。利路又有梓潼君极灵,现在两个神似乎割据了两川了【见于《语类》首鬼神类,梓潼神事见于《太平广记》,大概唐以前就有,现在两个祠的香火遍及海内,不止蜀中了】

世间祭祀天地水三官的祠宇,几乎遍布海内。然而其显赫的事迹,前代传记特别没有听说。考证《通志》,只有三元醮仪一卷,而不题撰者。怀疑应当起源于宋朝。然而《宣和画谱》记载大历年间名画周晦有三官像图,唐末范琼、孙位、张素卿都有。五代左礼、朱繇、曹仲元,于是不可胜数。推究源头,实在始于汉末,唐宋而兴盛,直到今天极盛了【张道陵教法,凡祈祷服罪的人,授予三符,一贴山上,一贴地下,一贴水中。详载《汉书》】

现在的戏具与古代相同而在世上盛行的,只有围棋、象棋、握槊而已。弹棋、摴蒱、打马、打彄、采选、叶子等都不传了。现在围棋十九行,三百六十一路,棋子也是如此。宋朝同此,然而汉朝制度是十七道,唐朝棋局或是十八道,不可不知道。查阅程氏

《演繁露》云:“今碁方十九道,合枰为碁子三百六十一。”案李善注韦昭《博奕论》:“枯碁三百。”引邯郸淳《艺经》曰:“碁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碁子各一百五十枚。”则汉碁制可知。唐栁子厚记石碁局自然成纹,十有八道可奕。然唐诗咏碁有“十九条平路”之句,则唐制固应十九道。其十八道者,或碁局稍异,间为之耳。又胡宿诗又有“三百枯碁”之句,则自引用汉人语,不足据也。

译《演繁露》说:“现在的棋盘纵横各十九道,加上棋盘本身,棋子共有三百六十一枚。”查李善为韦昭《博奕论》所作的注:“枯棋三百。”引用邯郸淳《艺经》说:“棋盘纵横各十七道,合计二百八十九道,黑白棋子各一百五十枚。”由此可知汉代的棋制。唐代柳宗元记载石棋盘自然形成纹路,有十八道可以下棋。然而唐诗中咏棋有“十九条平路”的诗句,那么唐代的棋制原本就应该是十九道。那十八道的情况,或许是棋盘略有不同,偶尔为之罢了。另外胡宿的诗中又有“三百枯棋”的诗句,那是引用汉代人的话语,不足以作为依据。

今奕多以三、六、二、四等起手,然前此或不尽尔。《集异记》王积薪避乱,夜投一茅屋,有姑妇暗中以口奕。始云:「以东五、南九置子,次东五、南十二,至三十六而止。」其説虽极诡诞,然可以知唐世起手不尽类今也。今邓艾开西蜀,图奕家不复传,而《通志》有王积薪《金谷园九局图》,又《凤池》一卷,尚载诸谱中。

神仙虽长生,天地迥絶凡民,至于伎俩艺能,未必尽超人世。余歴考传记所载神仙家诗文及书画,要自有一种超然方外意,然拟之当行作者,终自不同。止如奕棋,自王质烂柯之后,薛用弱又撰王积薪事以实之,世遂以仙家奕棊人世无敌。然传记所载亦不尽然,因忆唐人纪闻一事云:段防幼慕清虗,年十六辞父入名山,遇一叟引之至一处,有诸先生坐大磐石上对碁。防为侍者,覩先生碁皆不工,因敎其形势。诸先生曰:“汝亦晓碁,可坐。”因与叟对奕,亦不敌。于是有老先生开户出,召防对之,其碁少劣于防,因笑谓曰:“欲习何艺乎?”防言:“愿受《周易》。”老先生召孟叟授之。后防布卦言事若神,据此则仙家之碁反受敎于人世,正与王积薪事相反。二书皆唐人撰,总之俱不足信。然仙家者流荡意平心,游于大化,不以浅机小数疲神,则此説或反近之。闻余言者当失笑云【老先生者云,即晋郗鉴也】

又广记载,唐待诏滑能,棊品最高。偶遇一人,求与奕,遂为敌手。其人垂别,谓滑曰:“吾天人,帝命取公棊耳。”滑寻卒。然则天人之奕,固亦不加国手矣。并识博笑。

今戏具围碁最古,当是周时遗制,或以为战国者,徒据奕秋,不知仲尼已先道矣。象戏稍为后出,北周武帝有《象经》二十卷,杨用修疑非今象戏,谓其卷数太多,然今金鹏等谱往往有数十卷者,何足异也?第其序见《御览》者,絶不与今同,而唐以后殊无可考,惟《元怪录》岑顺一事可据。《戏录》之寳应元年,汝南岑顺梦一人被甲,报曰:“金象将军传语与天那贼防战。”顺明烛以观之,夜半后,东壁鼠穴化为城门,有两军列阵相对,部伍既定,军师进曰:“天马斜飞度三止,上将横行击四方,辎车直入无▯翔,六甲次第不乖行。”于是鼓之,两军俱有一马斜去三尺止,又鼓之,各有一步卒横行一尺,又鼓之,车进。须臾,炮石乱下,云云。后家人觉其顔色惨悴,因发掘东壁,乃古冢有象戏局车马具焉。按此或文士寓谈,然唐人象戏之制赖此可考,马斜行三路,卒横行一路,正与今同,独车直进不廻,则类于今之卒,恐其他不尽合也。又不云有象,按司马温公《七国碁图》亦无象。云“象不可用于中国”,故名有实无也【续考《通志》《周武象经》止一卷,王褒、何妥各有注,则云二十卷者,又《丹铅录》之误也】

象戏亦有十九路者,宋晁无咎广象棋图,局十九路,子九十八。今温公《七国谱》传晁谱,鲜知,因录其序云:「象戏,戏兵也。黄帝之战,驱猛兽以为阵,象兽之雄也。故戏兵而以象戏名之。余为儿时,无他防见,设局布棋为此戏者,纵横出竒,愕然莫测,以为小道可喜也。稍长观诸家阵法,虽画地而守规矩,有截而变化舒卷,出入无倪,其説亦可喜。暇时因求所谓象戏者,欲按之以消永日。盖局纵横路十一,棊三十二,为两军耳,意苦而狭也。尝试以局纵横路十九,棊九十八,广之意少放焉。然按图置物,计步而使终,亦胶柱而已矣。而智者用之,则十九者之间尽强弱之形,九十八者之间尽死生之势,而十九九十八之外,死生强弱可循环无穷。饱食终日,得五说而为之,则涿鹿之纵横犹目前矣。」右序载马端临《文献通考·谱录琴棋类》。据晁则宋时象棋纵横皆十一路,而今纵十路,横九路,与宋时颇不合。又宋人《事物纪原》亦载岑顺事,以为与今正同,则唐宋固无异,而国朝或未尽同也。

今之双陆即古握槊也。事始以为陈思王制,而无明证。晋世稍稍有为此者,六朝、唐、宋相沿,洪遵谱尚行世。其制正与今同,

译如今下围棋大多以三、六、二、四等位置作为起手,然而在此之前或许并非完全如此。《集异记》中记载,王积薪躲避战乱,夜晚投宿在一间茅屋,有一对姑嫂在暗中用口述的方式下棋。起初说:“在东五、南九放置棋子,接着在东五、南十二,直到三十六手为止。”这种说法虽然极其荒诞,但由此可以知道唐代下棋的起手方式并不完全像今天这样。如今邓艾开辟西蜀的棋谱,棋家中不再流传,而《通志》中有王积薪的《金谷园九局图》,又有《凤池》一卷,仍然收录在各种棋谱中。

神仙虽然长生不老,天地之间与凡人迥然不同,至于技艺才能,未必都超越人世。我广泛考察传记中记载的神仙家的诗文及书画,自然有一种超然于世俗之外的意境,然而与当行的专业作者相比,终究有所不同。仅如下棋,自从王质烂柯的故事之后,薛用弱又撰写王积薪的事迹来证实它,世人于是认为仙家下棋在人世间无敌。然而传记中记载的也并非完全如此,因此想起唐人纪闻中的一件事说:段防年幼时仰慕清静虚无,十六岁时辞别父亲进入名山,遇到一位老人带他到一个地方,有几位先生坐在大石头上对弈。段防作为侍者,看到先生们的棋艺都不精,于是教他们棋势。各位先生说:“你也懂棋,可以坐下。”于是与老人对弈,也不敌不过。这时有一位老先生开门出来,召段防与他下棋,他的棋艺稍逊于段防,于是笑着对他说:“想学习什么技艺呢?”段防说:“愿意学习《周易》。”老先生召来孟叟传授给他。后来段防布卦言事如同神明,据此则仙家的棋艺反而受人世的教导,正与王积薪的事迹相反。这两本书都是唐人撰写的,总之都不可轻信。然而仙家这类人荡意平心,游于大道,不以浅薄的机巧小数耗费精神,那么这种说法或许反而更接近事实。听到我这话的人应当会失笑吧【老先生所说的,即晋代的郗鉴】

又据广记载,唐代待诏滑能,棋品最高。偶然遇到一个人,请求与他下棋,于是成为对手。那人临别时,对滑能说:“我是天人,奉帝命来取你的棋艺罢了。”滑能不久就去世了。那么天人的棋艺,本来也不比国手强了。一并记下供博笑。

如今的娱乐器具中围棋最古老,应当是周朝遗留的制度,有人认为它是战国时期的,只是依据弈秋,不知道孔子已经先提到了。象棋稍晚出现,北周武帝有《象经》二十卷,杨用修怀疑不是现在的象棋,说它的卷数太多,然而如今金鹏等棋谱往往有几十卷的,有什么奇怪的呢?只是它的序言见于《御览》的,完全与现在不同,而唐以后特别没有可考证的,只有《元怪录》中岑顺一事可以依据。《戏录》中的宝应元年,汝南岑顺梦见一个人披甲,报告说:“金象将军传话与天那贼对抗。”岑顺点燃蜡烛观看,半夜后,东墙鼠穴化为城门,有两军列阵相对,部队既定,军师进言说:“天马斜飞度三止,上将横行击四方,辎车直入无回旋,六甲次第不违背行列。”于是击鼓,两军都有一匹马斜着走三尺停止,又击鼓,各有一步卒横行一尺,又击鼓,车前进。不一会儿,炮石乱下,等等。后来家人发现他脸色惨白憔悴,于是发掘东墙,原来是古墓中有象棋局车马具。按此或许是文士寄托谈资,然而唐代象棋的制度依靠这个可以考证,马斜行三路,卒横行一路,正与现在相同,唯独车直进不回转,则类似于现在的卒,恐怕其他不尽相同。又没有说有象,按司马温公《七国棋图》也没有象。说“象不可用于中国”,所以名有实无【续考《通志》《周武象经》只有一卷,王褒、何妥各有注,那么说二十卷的,又是《丹铅录》的错误】

象棋也有十九路的,宋代晁无咎广象棋图,局十九路,子九十八。如今温公《七国谱》流传晁谱,鲜为人知,因此录其序言说:“象棋,是戏兵。黄帝之战,驱猛兽以为阵,象是兽中之雄。所以戏兵而以象棋命名。我小时候,没有其他见识,设局布棋玩这个戏,纵横出奇,愕然莫测,以为小道可喜。稍大后观看各家阵法,虽然画地而守规矩,有截而变化舒卷,出入无倪,其说法也可喜。闲暇时于是寻求所谓的象棋,想要按照它来消磨长日。大概局纵横路十一,棋三十二,为两军罢了,意思苦而狭小。尝试以局纵横路十九,棋九十八,广之意少放焉。然而按图置物,计步而使终,也不过是胶柱鼓瑟罢了。而智者用之,则十九者之间尽强弱之形,九十八者之间尽死生之势,而十九九十八之外,死生强弱可循环无穷。饱食终日,得五说而为之,则涿鹿之纵横犹目前矣。”右序载马端临《文献通考·谱录琴棋类》。据晁则宋时象棋纵横皆十一路,而今纵十路,横九路,与宋时颇不合。又宋人《事物纪原》也记载岑顺事,以为与今正同,则唐宋固无异,而国朝或未尽同也。

如今的双陆即古代的握槊。事始以为陈思王制,而无明证。晋世稍稍有为此者,六朝、唐、宋相沿,洪遵谱尚行世。其制正与今同,

而唐制不可考,惟《宣室志》一事足征。洪氏谱双不载,因戏录之。虽其説诡诞,不必论也。东都陶化里空宅张秀才者,居之夜深,欹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秀才以为灵仙所集,不敢愓息,因佯寝以窥之。良久,别有二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转,砉剨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中,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搏,或分或聚。一人忽呌云:「卓絶矣!」言竟,僧道皆黙然而息。秀才乃知必妖也。明日捜寻之,于壁角中得长行子三十,骰子一双。按此制正与今同,但今双陆始列必八行,而唐六行稍异。然洪谱有「三梁双陆」,每半三梁,正得六梁。唐制或同此也。或谓六行者以六梁言,恐未然。凡握槊终乃六梁,无先列六梁者【国朝某侯家多姬妾,尝宾客对局,命姬妾三十,衣绯绿代长行,盖真有之】

译至于唐代的制度已无法考证,只有《宣室志》中的一件事足以作为证据。洪遵的棋谱中没有记载这两种棋,所以我姑且戏作记录。虽然其中的说法怪异荒诞,不必深究。东都陶化里有一处空宅,一位姓张的秀才住在那里。深夜时分,他倚着枕头,看见道士和僧人各十五人,从堂屋中走出,他们的身形高矮都相似,排成六行。秀才以为这是神仙聚集,不敢大声呼吸,于是假装睡觉来偷看。过了很久,另外有两个东西在地上翻滚,每个东西各有二十一只眼睛,其中四只眼睛红得像火一样,它们互相追逐,目光旋转,发出砉剨的声音。不一会儿,三十个僧道,有的跑有的走,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有一个道士独自站在一处,就被一个僧人击打赶走。那两个东西在僧道中间到处游荡,从未暂时停歇。像这样互相攻击搏斗,有时分散有时聚集。有一个人忽然喊道:“真是绝妙啊!”说完,僧道都沉默下来,停止了动作。秀才这才知道一定是妖怪。第二天他四处搜寻,在墙角里找到了三十个长行棋子,一双骰子。查考这种制度正好与现在相同,只是现在的双陆开始排列必须是八行,而唐代排六行稍有不同。然而洪谱中有“三梁双陆”,每半边三梁,正好是六梁。唐代的制度或许与此相同。有人说六行是指六梁而言,恐怕未必正确。凡是握槊游戏结束时才是六梁,没有一开始就排列六梁的【本朝某侯家姬妾众多,曾经让宾客对弈,命令三十名姬妾穿着绯色和绿色的衣服代替长行棋子,看来确实存在这种情况】

今投子六面,二十一防,正与唐同。或笑投子既方,安得无六面者?是不知外国投子有四面而无么六者,见洪氏谱。又有二面者,古五木皆投子类也。但今投子么四皆绯,宣室志张某所见物,二十一眼中止四眼闪烁如火,则第四为绯耳,么不尔也。

又今投子制甚小,大者不过三数分,无至寸者。而唐人投子凡四防,当加绯者,或嵌相思子其中。温庭筠诗云:「玲珑投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相思子即今红豆,并四枚嵌一面,则唐投子将近方寸矣。

投子六面者,不知起于何时。余意正当与握槊先后,以其数皆限于六耳。或谓列言投琼,孔称博奕,当起此时。不知《穆天子传》王两与隐士井公博,又在孔列之先。然是五木之类,非六面者【投当如上字,从琼者以玉,从骰者以骨,皆后之变也】

五木之戏盛行六朝,幼尝读刘毅等传,邈不知为何物。尝阅他书,稍稍得其要领。后读程泰之《演繁露》,证据精详,可谓毫髪无憾矣。其文多不载,独谓骰子即五木而六面者,起于唐时,恐未然。盖握槊,晋世已行,五木非握槊所用,故当起于六代也。

国史补》云:今之博戏,有长行最盛。其具有局,有子,子黑黄各十五。掷采之骰有二。其法生于握槊,变于双陆。天后尝梦双陆不胜,狄梁公言宫中无子是也。后人新意,长行出焉。又有小双陆、围透、大防、小防、游谈、鳯翼之名,然无如长行也。监险易者,喻时事焉;适变通者,方易象焉。王公大人颇或耽翫,至于废庆吊、忘寝食。及博徒用之,于是彊各争胜,谓之撩零;假借分画,谓之囊家。囊家什一而取,谓之乞头。有通宵而战者,有破产而输者。其工者,近有谭镐、崔师本首出围碁,次于长行。其工者,近有韦延祐、杨芃首出如弹棊之戏,甚古法,虽设鲜有为之。其工者,近有吉达、高越首出焉。按右李肇所言,则唐之长行正与今双陆合。而李以为生于握槊、变于双陆,则唐之双陆或反与今不同。而洪氏谱双合而为一,尚似未妥。总之三者亦小在同异之间,非必相悬絶也。至《史补》所言博徒、囊家、乞头、通宵、破产等俗,絶与今类,盖古昔共然矣。廼唐人长行之戏,至盛于围碁,则理之不可喻者。弹碁第闻汉晋间,据此知唐人亦能之【栁子厚弹碁説今载围碁谱中,非也】

巵言谓前导为伍伯所引,贾充及崔豹语当矣。然晋唐间官中行鞭杖者,亦谓伍伯。《南北史》多载,尚未明审。《唐书》苏世长为刺史,因民不率敎,责躬引咎,自挞于都街。伍伯疾其诡,鞭之见血,世长不胜痛,大呼走,观者无不笑之。又《太平广记》某人欲知未来,或曰:“公部中伍伯判防者也。”立召问之,答曰:“某非能知未来,但某在防中亦为伍伯,能以杖之多寡验人吉凶耳。盖防中考掠生人,杖至十数已上者,其人多死。或预言之人遂谓之判防,而实非也。”据二事,则伍伯固有两义。按世长,唐名臣,而此事絶可供笑,因志之。

酉阳杂爼》载伍伯三四处,如语资类载某公欲题名岩石,偶无笔,以伍伯杖画之,则伍伯或前导而兼行杖者,正犹今之皁人行则呵辟,罚则用刑耳。又按宋程氏《演繁露》载后汉《虞诩传》注《续汉志》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六人,千石六百石皆四人,自百石以下皆二人,黄绶武官伍伯六官,辟车铃下侍阁门阑部署衙走卒,皆有程品多少,随所典领,率皆赤帻绛褠,即今行鞭杖者。然则伍伯之名,汉世已有矣。

续考后汉《曹节传》,节弟见越骑营五百,妻有色,从求之,五百不敢违。注引韦昭云:“五百字,本伍伯,伍当也,伯道也,使之导引当道也。”按今俗呼行杖人为五百。右皆注中语,据此说最为明了,余所谓二义兼者信矣。

又《祢衡传》:「黄祖怒衡不逊,令五百将出杖之。」亦见《后汉书》,则知「二字」汉世通用也。今俗称皁隶,亦有所本。皁人,盖古司牧者;隶,则舆隶,本不并言。考张湛《列子注》已见,则疑起于晋,然义未必同。

今俗以新娶

译现在投掷的骰子有六个面,共二十一种点数组合,这与唐代的情况相同。有人嘲笑说,骰子既然是方形的,怎么会有六个面呢?这是不知道外国的骰子有四个面而没有一点和六点的,见洪氏《谱录》。还有两面形的骰子,古代的“五木”都属于骰子一类。只是现在的骰子一点和四点都是红色的,而《宣室志》中张某所见的东西,在二十一个点数中只有四个点数闪烁如火,那么第四点是红色的,而一点却不是这样。

又如今骰子的制作非常小,大的也不过三分左右,没有达到一寸的。而唐代的骰子共有四种点数组合,应当加上红色标记的,有时在其中镶嵌相思子。温庭筠诗云:“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相思子就是现在的红豆,将四枚镶嵌在一个面上,那么唐代的骰子将近方寸大小了。

六个面的骰子,不知道起源于何时。我猜想它应当与“握槊”游戏先后出现,因为它们的点数都限于六个。有人说《列子》中提到的投琼,孔子所说的博弈,应当起源于此时。不知道《穆天子传》中周穆王与隐士井公博弈,又在孔子和列子之前。然而那是“五木”一类的,不是六个面的【“投”字应当如上所述,从“琼”字的以玉为质,从“骰”字的以骨为质,都是后来的变化】

“五木”游戏在六朝时期盛行,我小时候读刘毅等人的传记,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曾经查阅其他书籍,稍稍明白了它的要领。后来读程泰之的《演繁露》,证据精详,可以说毫发无憾了。其中文章大多不记载,唯独说骰子就是“五木”中六个面的那种,起源于唐代,恐怕未必正确。因为“握槊”,晋代已经流行,“五木”不是“握槊”所用的,所以应当起源于六代。

《国史补》说:现在的博戏,以长行为最盛行。它的器具包括棋盘和棋子,棋子黑色和黄色各十五枚。掷采的骰子有两个。它的玩法源于“握槊”,变化于“双陆”。武则天曾经梦见双陆不胜,狄梁公说宫中缺少棋子就是此意。后人有了新花样,长行便出现了。又有小双陆、围透、大防、小防、游谈、凤翼等名称,然而没有比得上长行的。观察其险易,可以比喻时事;适应其变化,可以比拟《易经》的卦象。王公大人颇为沉迷,以至于废除了庆吊礼仪,忘记了寝食。等到赌徒使用它,于是强者各自争胜,称为撩零;借贷分账,称为囊家。囊家抽取十分之一,称为乞头。有通宵作战的,有破产输光的。其中技艺高超的,近来有谭镐、崔师本首出围棋,其次为长行。其中技艺高超的,近来有韦延祐、杨芃首出如弹棋之戏,这是很古的玩法,虽然设有器具却很少有人玩。其中技艺高超的,近来有吉达、高越首出。根据右边李肇所说的,那么唐代的长行正好与现在的双陆相合。而李肇认为它生于握槊、变于双陆,那么唐代的双陆或许反而与现在不同。而洪氏将双陆合而为一,似乎尚不妥当。总之这三者也在大同小异之间,并非必然相差悬殊。至于《国史补》所说的赌徒、囊家、乞头、通宵、破产等风俗,与现在完全类似,大概古今都是如此。至于唐代长行之戏,盛行于围棋之上,则是理不可喻的。弹棋只听说在汉晋间流行,据此可知唐代人也懂得玩【柳子厚的弹棋说现在载于围棋谱中,是不对的】

《巵言》说前导由伍伯引导,贾充和崔豹的话是正确的。然而晋唐间官署中执行鞭杖的人,也称为伍伯。《南北史》多有记载,尚未明确审察。《唐书》记载苏世长任刺史时,因为百姓不听从教化,他自责引咎,在都街自打。伍伯厌恶他的诡诈,鞭打他至出血,世长受不了疼痛,大声呼喊着逃跑,观看的人没有不笑的。又《太平广记》记载某人想知道未来,有人说:“您部下的伍伯是判防的。”立即召来问他,回答说:“我不能知道未来,只是我在防中也是伍伯,能用杖数的多少验证人的吉凶罢了。大概防中考掠活人,杖打到十下以上的,那人大多会死。或者预先说这话的人就称之为判防,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根据这两件事,那么伍伯确实有两个含义。考察苏世长,是唐代名臣,而这件事绝对可供一笑,因此记录下来。

《酉阳杂俎》记载伍伯有三四处,如《语资类》记载某公想在岩石上题名,偶然没有笔,用伍伯的杖画之,那么伍伯或是前导而兼行杖的人,正如同现在的皂人,行走时呵斥开路,处罚时执行刑罚。又考察宋代程氏《演繁露》记载后汉《虞诩传》注《续汉志》: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六人,千石六百石皆四人,自百石以下皆二人,黄绶武官伍伯六人,辟车、铃下、侍阁、门阑、部署、衙、走卒,都有规定的数量多少,随所管辖,大多戴红头巾穿红内衣,就是现在执行鞭杖的人。那么伍伯这个名称,汉代已经有了。

续考后汉《曹节传》,曹节的弟弟见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向她求取,五百不敢违抗。注引韦昭说:“五百字,本伍伯,伍当也,伯道也,使之导引当道也。”考察现在俗呼执行杖刑的人为五百。以上都是注中的话,根据这个说法最为明了,我所说的两种含义兼有的观点可信了。

又《祢衡传》:“黄祖愤怒祢衡不逊,命令五百将他带出去杖打。”也见于《后汉书》,那么知道“二字”在汉代通用。现在俗称皂隶,也有所本。皂人,大概是古代掌管牧养的人;隶,则是舆隶,本来不连在一起说。考察张湛《列子注》已见,那么疑心起于晋代,然而意义未必相同。

现在俗以新娶

男称新郎,女称新妇。又妇之事公姑者,例呼新妇。按新妇之称,盖六代已然,而唐最为通行,见诸小説稗官,家不可胜举。然自主翁姑言,非主新嫁也。新郎君,唐人自称新获第者,不闻主新娶者言。惟宋世词有贺新郎,或当起于此时。大抵国朝世俗称谓,率循习宋元世近故也【娘子已见六朝祖珽传,又唐初有娘子军】

译男子称为新郎,女子称为新妇。另外,媳妇侍奉公婆时,按惯例也称呼为新妇。考察“新妇”这一称呼,大概从六朝时期就已经存在,而在唐代最为流行,在小说野史中随处可见,举不胜举。然而这是从公婆的角度而言的,并非专指新婚嫁娶。新郎君,是唐代人自称新考中进士的人,没听说过是用于新婚娶妻的人。只有宋代词牌中有《贺新郎》,或许应当起源于这个时候。大致上本朝世俗的称谓,大都是沿袭宋元时期的旧习【“娘子”一词已在六朝祖珽传中出现,另外唐初也有娘子军】

妇人纒足,谓唐以前无之,余歴考未得其说。古人风俗,流传如堕马愁眉等,史传尚未絶书,此独不着。太白至以素足咏女子,信或起于唐末,至宋元而盛矣。

又古言妇人弓腰而不言弓鞋,言纤指而不言纤足,则陶宗仪之説未为无见。晋《木兰歌》述妇人改服,但称云鬓花黄,略不言足,诚似可疑。第六朝前妇人之履,不知与男子竟有别否?此虽闺阁靡关渉,然是古今变革之大者,尚俟详考定之【郎瑛谓纒足起李后主宫人窅娘,见《类稿】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四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

  明 胡应麟 撰

  庄岳委谈下

世所盛行宋元调曲,咸以昉于唐末,然实陈隋始之。葢齐梁月露之体,矜华角丽,固已兆端。至陈隋二主,竝富才情,俱湎声色,所为长短歌行,率宋人词中语也。▯之《春江》《玉树》等篇,尤近。至《望江南》诸阕,唐宋元人沿袭至今,词曲滥觞,实始斯际。自文皇以鸿裁硕藻,拨六朝余习而力反之,子昂、太白相望竝兴。逮少陵氏作出经入史,刬絶淫靡,有唐三百年之诗,遂屹然羽翼商周,驱驾汉魏。借令非数君子砥柱其间,则花间、草堂将踵接于武徳、开元之世。讵宋元而后显哉?葢六朝、五代一也。障其澜而上,则诗盛而为唐;袭其流而下,则词盛而为宋。余因是知陈、李、少陵厥功于艺苑甚伟,而欧阳、王、苏、黄、秦诸君子弗能弗为三叹而致惜也【宋诸君自秦外不称当行,然扶裒反正之责在焉,而亦属意斯道,故他无讥也】

六朝、五季始若不侔,而末极相类。陈、隋二主,固鲁、卫之政,乃南唐、孟蜀二后主,于词曲皆致工。蜀则韦庄在防,前唐则冯、韩诸人唱酬。煜世竝宋元滥觞也。

今诗余名望江南、外菩萨蛮、忆秦娥,称最古,以草堂二词出太白也。近世文人学士,或以为实然,余谓太白在当时,直以风雅自任,即近体盛行,七言律鄙,不肯为,宁屑事。此且二词虽工丽,而气衰飒于太白超然之致,不啻穹壤。借令真出青莲,必不作如是语。详其意调,絶类温方城辈,葢晩唐人词嫁名太白。若怀素草书、李赤姑熟耳。原二词嫁名太白有故,草堂词宋末人编青莲诗,亦称草堂集。后世以二词出唐人而无名氏,故伪题太白以冠斯编也【杨用修《词品》又有《清平乐》词二阕,尤浅俚,俱赝作也】

唐妓女歌曲酒楼,恍惚与今俗类。薛用弱所记王昌龄、之涣、高适豪饮事,词人或间用之。考其故实,极可笑。适五十始作诗,借令酣燕狭斜,必当年少,何缘得以诗句与二王决赌一也。又令适学诗后,则是时龙标业为闾丘晓害,无缘复与高狎二也。乐天《郑胪墓志》第言昌龄、之涣更唱迭和,絶不及高。高集亦无与之涣诗三也。举此一端,即他悉诬妄可见。往尝读薛记《郁轮袍》,窃谓右丞不至是。天幸得此逗漏,为干载词塲雪寃,不觉浮三大白自快,恨不呼右丞庆之。

菩萨蛮之名当起于晩唐世。按《杜阳杂编》云:大中初,女蛮国贡双龙犀、明霞锦,其国人危鬓金冠,璎珞被体,故谓之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效其词。《南部新书》亦载此事。则太白之世,唐尚未有斯题,何得预制其曲耶?

又《北梦琐言》云: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相国假温飞卿新撰,密进之,戒以勿泄,而遽言于人,由是疎之。按大中即宣宗年号,此词新播,故人君喜歌之。余屡疑近飞卿,至是释然,自信具只眼也【即草堂称太白词】

传竒之名不知起自何代。陶宗仪谓唐为传竒,宋为戏诨,元为杂剧,非也。唐所谓传竒,自是小说书名,裴铏所撰中,如蓝桥等记,诗词家至今用之,然什九诞妄寓言也。裴,晩唐人,高骈幕客,以骈好神仙,故撰此以惑之,其书颇事藻绘,而体气俳弱,葢晩唐文类尔,然中絶无歌曲乐府,若今所谓戏剧者,何得以传竒为唐名?或以中事迹相类,后人取为戏剧张本,因展转为此称

译人们说妇女缠足,认为唐代以前没有这种习俗,我广泛考证却找不到依据。古人的风俗,像堕马髻、愁眉之类,史传中尚未绝迹,唯独缠足不见记载。李白甚至用“素足”来咏叹女子,相信缠足或许兴起于唐末,到宋元时期才盛行。

又说古人只说妇女弓腰而不说弓鞋,只说纤指而不说纤足,那么陶宗仪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晋代《木兰歌》叙述妇女改换装束,只称云鬓花黄,略不提脚,确实令人怀疑。六朝以前妇女的鞋子,不知是否与男子有区别?这虽然与闺阁之事无关,但却是古今变革的大事,尚待详细考证定论【郎瑛认为缠足起源于南唐后主李煜的宫人窅娘,见《七修类稿》】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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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

明 胡应麟 撰

庄岳委谈下

世上盛行的宋元调曲,都以为始于唐末,但实际上陈隋时期就已开始。大概齐梁时期月露体的诗风,崇尚华丽,争奇斗艳,已经显露端倪。到了陈隋两代君主,都富有才情,都沉溺于声色,所作的长短歌行,大都是宋人词中的语句。陈后主的《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等篇,尤其接近。至于《望江南》等词牌,唐宋元人沿袭至今,词曲的滥觞,确实始于此时。自从唐太宗以宏大的才略和硕大的文采,扫除六朝余习而极力反拨,陈子昂、李白相继兴起。等到杜甫作出经入史,彻底铲除淫靡之风,有唐三百年之诗,于是巍然成为商周的羽翼,驾驭汉魏。假使没有这几位君子在中间砥柱中流,那么《花间集》、《草堂诗余》那样的风格将在武德、开元年间接踵而至。难道会在宋元之后才显赫吗?大概六朝、五代是一脉相承的。阻挡其波澜而上溯,则诗兴盛而为唐;沿袭其流而下,则词兴盛而为宋。我因此知道陈子昂、李白、杜甫在艺苑中的功绩非常伟大,而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秦观等君子不能不为之三叹而惋惜【宋代诸君除秦观外不称内行,但扶正祛邪的责任在他们身上,而且他们也留意此道,所以其他方面无可指责】

六朝、五代起初似乎不同,而末期极其相似。陈、隋两代君主,固然像鲁、卫两国的政治一样,南唐、孟蜀两代后主,在词曲上都致力精工。蜀中有韦庄在防,前唐有冯延巳、韩熙载等人唱和。李煜时代并宋元滥觞也。

现在诗名中《望江南》、《菩萨蛮》、《忆秦娥》,被称为最古,因为《草堂诗余》中的两首词出自李白。近世文人学士,有的认为确实如此,我认为李白在当时,径直以风雅自任,即使近体诗盛行,七言律诗鄙俗,他都不肯写,难道会屑于从事此事吗?况且这两首词虽然工丽,但气韵衰飒,与李白超然的意境,不啻天壤之别。假使真的出自李白,必定不会作这样的言语。详察其意调,极像温庭筠等人,大概是晚唐人词托名李白。就像怀素的草书、李赤的姑熟诗一样。原来这两首词托名李白是有原因的,《草堂诗余》是宋末人编的李白诗,也称《草堂集》。后世因为这两首词出自唐人而无名氏,所以伪托李白之名以冠于这本集子【杨慎《词品》中又有《清平乐》词两首,尤其浅陋,都是赝作】

唐代妓女歌曲酒楼,恍惚与今俗类似。薛用弱所记王昌龄、王之涣、高适豪饮之事,词人偶尔引用。考证其事实,极其可笑。高适五十岁才开始作诗,假使他在酒肆狎妓,必定是年轻时,何缘得以诗句与二王决赌,这是一。又假如高适学诗后,那时王昌龄已经被闾丘晓杀害,无缘再与高适狎昵,这是二。白居易《郑胪墓志》只说王昌龄、王之涣更唱迭和,绝不及高适。高适集子中也没有与王之涣的诗,这是三。举此一端,其他诬妄可见。往日曾读薛用弱《郁轮袍》,私下认为王维不至于如此。天幸得到此逗漏,为千年词场雪冤,不觉浮三大白自快,恨不能呼唤王维庆贺。

《菩萨蛮》之名应当兴起于晚唐。按《杜阳杂编》说:大中初年,女蛮国进贡双龙犀、明霞锦,其国人危鬓金冠,璎珞被体,所以称为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也往往效其词。《南部新书》也记载此事。那么李白时代,唐尚未有此题,何得预制其曲呢?

又《北梦琐言》说: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相国假借温庭筠新撰,密进之,戒以勿泄,而遽言于人,由此疏远他。按大中即宣宗年号,此词新播,故人君喜歌之。我屡次怀疑近温庭筠,至此释然,自信具只眼也【即《草堂诗余》称李白词】

传奇之名不知起自何代。陶宗仪说唐为传奇,宋为戏诨,元为杂剧,不对。唐所谓传奇,自是小说书名,裴铏所撰中,如蓝桥等记,诗词家至今用之,然而十之八九是诞妄寓言。裴铏,晚唐人,高骈幕客,因高骈好神仙,故撰此以惑之,其书颇事藻绘,而体气俳弱,大概晚唐文类尔,然而中绝无歌曲乐府,若今所谓戏剧者,何得以传奇为唐名?或以中事迹相类,后人取为戏剧张本,因展转为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