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一

译晓山横亘而不动，几声摇落江天的明月。」又作咏笔七言律诗道：「笔杆出自中山之骨，欲成仙体何人防护。笔锋尖圆，狂僧笑其堆积成冢；笔势豪放，曾闻豪客扫动如椽。窗下玉蟾蜍映照着夜月，几案间雪茧般的墨汁涌出如春泉。当年定远将军成就何事，轻掷毛笔恐怕未必如此。」这两首诗都奇崛警策，有意境，并非随意应酬之作。后一首诗收录在杨慎（杨用修）的文集中。

译鬼诗中极有佳作，我曾遍搜各类小说，汇编为一集，不下数百篇，时常用来助兴谈资，这里略举其尤。

四言诗如“玉盌金缸，愿陪君王，邯郸宫中，金石丝簧，卫女秦娥，左右成行，绮缟缤纷，翠睂红妆，王欢顾盼，为王歌舞，愿得君身长无灾苦”。这是刘讽所遇鬼仙的诗，见于《〇怪録》。此篇自曹植之后，在六朝诸名家诗集中罕见，决非李贺等人所能企及，只是不知是何代何人所作【此诗有两首，其一已见于四言诗部分】。

又如“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又凤凰和鸣，将翺将翔，与天齐壤，庆流无疆”，这些都远逊于前作。

五言诗如“孤坟，临清江，每覩白日晚，松影揺长风，蟾光落岩甸，故乡千里余，亲戚罕相见，望望空云山，哀哀泪如霰，恨为泉台客，复此异乡县，愿言叙畴昔，勿以弃疵贱”。全篇古意盎然。又如“高松多悲风，萧萧清且哀，白日徒昭昭，不照长夜台，虽复隔生死，犹知念子孙，寄语世上人，莫厌临芳尊”。又如“清逺道士，川光共澄澈，山影相凌乱，白云蓊欲归，青松忽消半”，这自然是鬼语，说是仙家语则不然。又如“何处清风至，君子幸为邻，烈烈盛名德，依依伫良賔”。又如“一径入青松，飞流澹晴緑，道人晚归来，月色照彩服”，都很佳妙。

五言绝句如“星汉纵，复斜风霜凄已切，薄陈君不御，谁知思欲絶？命啸无人啸，含娇徒自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可惜花时节，依然独自愁。无端两行泪，长袛对花流。花前始相见，花下还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幽意锁娇艳。无人兰蕙芳，春风三十载，不尽罗衣香。卜得上峡日，秋天风浪多。江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都富有六朝的风致。宋代落花诗如“流水难穷目，斜阳易断肠。谁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形容工绝，又说“来万岭动，云去天一色。长啸两三声，空山秋月白。”又说“红树耿秋色，碧溪弹夜弦。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七言绝句如“寒食，家家尽禁烟，野棠风堕小花钿。如今空有孤魂梦，半在嘉陵半锦川。”“何人窻下读书声，南斗阑干北斗横。千里辞家归未得，春风肠断石头城。”“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杨花只片时。惆怅深闺独归去，晓莺啼断緑杨枝。”“侍燕黄昏晓未休，玉阶月色夜如流。朝来自觉承恩最，笑倩傍人认绣毬。”“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蘲坐葛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春草萋萋春水緑，野棠开尽飘香玉。绣岭宫前鹤发人，犹唱开元太平曲。”“城东城西旧居处，城里飞花乱如絮。海燕乗春却下来，屋里无人更飞去。”“涧水潺潺声不絶，溪陇茫茫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长时惟对空山月。”只有七言律诗多猥琐冗长，不值得采录。

三句诗如“杨栁袅袅，随风急。西楼美人春梦中，翠帘斜卷千条入。”又如“凉风起兮，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记得开元中。”意味无穷，极可讽咏。又如“牀头锦衾班复班，架上朱衣殷复殷。空庭明月闲复闲，夜长路逺山复山。”这三首诗体格特别新颖，然而真是鬼语。

品彚故台城妓一首绝句：“独持巾栉掩〇闗，小帐无人烛影残。昔日罗衣今化尽，白杨风起陇头寒。”这首颇有大历诗风，但却是耿将军的青衣所作，并非台城妓【见《广记》精怪类】。妓诗云：“宫中细草香红湿，宫内纎腰碧窻泣。唯有春来双燕雏，犹傍朱帘玉钩立。”也风味可人。又说“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歇。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邙空恨清秋月。碧杜红蘅缥缈香，冰丝弹月夜清凉。峰峦一一俱相似，九处堪令九断肠。”“寳阁排云称望仙，五云髙艳拥朝天。青溪犹有当时月，曽照琼花绽绮筵”【都是女仙诗】。

又有慈恩寺女仙诗：“黄子陂头好月明，强踏华筵到晓行。烟披山色翠节横，折得荷花逺恨生。”其二云：“湖水团圆夜如镜，碧树红花相掩映。北斗阑干晓移柄，有似佳期常不定。”两首都很工巧，后篇甚至不亚于名家之作，只是终究不太像人间的语言罢了。又有双竹斋女子诗：“晚雨廉纤梅子黄，晚云卷月雨侵廊。天隂把酒不成饮，识着无情更断肠。”其二云：“旧时衣服尽云霞，不到迎仙不是家。今日楼台何处问，袛余古木记宣华”【宣华，是孟蜀的殿名】。又有《太平广记》中的鬼诗：“忽

译然而湖上片云飘飞，不知不觉间舟中衣衫已被雨水打湿。折得荷花却全然忘却，只空拿着荷叶遮头归来。」第二首说：「浦口潮水初涨，水面渺茫广阔，湖心荡漾使得采花艰难。心中不悦便空手而归，等待潮水平静后再去折取观赏。」又《酉阳杂俎》中的鬼诗：「流水涓涓，水芹吐出嫩芽，织布鸟向西飞去，游子还家。荒村无人制作寒食，殡宫空对着棠梨花。」《诗话总龟》中的鬼诗：「惆怅那金泥扑蝶的裙子，春天来了还看见它伴随行云。不肯布施却偏偏留了下来，恰似相逢李少君。」又：「向西去长沙，向东上船，回头看来此事已过了千年。长春殿掩闭无人打扫，满眼梨花，杜防在叫喊。」又：「江上的桅杆高达一百尺，山中的楼台有十二重。老僧在楼上观看江景，遥指桅杆笑得我死去。」这些诗都奇特诡异，足以令人开颜欢笑。

译律诗在各种小说中很少记载，也难以找到佳作。《树萱录》记载一位女子说：“碧水颜色可以染色，白莲香气正浓。分离飞散都怀着怨恨，这次离别何时才能重逢？莲藕隐藏在玲珑之中，玉花藏着缥缈的容颜。何时能借一双翅膀，声音身影暂时相随。”颇为婉约可观。然而《树萱》是宋人伪作，恐怕不足以凭信。又《王生西施挽歌》说：“向西眺望吴王宫阙，云气书写鸟篆牌匾。沿江张开蕙草帷幔，选择土地埋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台。春风何处吹到？凄惨怨恨难以承受。”这首诗也类似晚唐风格，而韵脚使用辘轳格。又《桃源夫人题中秋月》说：“金风吹扫天幕，没有云彩才显得晶莹。九秋今夜过半，万里一轮圆满。皓白光彩充盈虚碧，清冷光芒射向玉川。玉杯不要吝惜醉酒，今夜正情意绵绵。”《灵源夫人同题》说：“高秋浑然似水，万里正圆满明亮。玉兔步于虚碧，冰轮碾过太清。广寒宫游览有路，桂子落下无声。此地没有弹弓，栖息的乌鸦不要胡乱惊动。”品味这两首诗格调在五代之间。又《紫姑咏雨诗》：“帘卷滕王阁，盆翻白帝城。”两处都用雨事，非常新奇。又有一位女子被鬼物附身，作《金山诗》一联：“云涛头风滚雪山脚，石蟠虬。”也很好。钱仲文《湘灵鼓瑟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是榜上名字排在第六，现在认为是解元，不对【见王伯厚《困学纪闻》】七言律联如“莺声不逐春光老，花影长随日脚流”，没有全篇都好的。

梦中作诗，多是鬼物附身，然而有特别好的。如任复梦入武后宫中诗：“唐宫秦苑都长满黍稷，曾让诗人感慨倍增。落日牛羊归去已尽，朦胧初月挂在干陵。”其工整不在唐人之下。又“堂殿无人御苑空，幽花整日度过春风。山莺海燕依然在，时常飞来进入旧宫【见《翰府名谈》载《诗话总龟·梦类》】大概是五代人所作。也许浑《登昆仑山》诗：“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只见许飞琼。尘心未断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王安国《游灵芝殿》诗：“万顷波涛木叶飞，笙箫宫殿号灵芝。抽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声梦觉时。”都值得观看。

又长安女儿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全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酉阳杂俎】还吴东下，过蒲城，城上清风酒半醒，想得到家春欲暮，海棠千树已凋零【古今诗话】天风吹起赤城霞，染出连云万树花，误入醉乡迷去路，傍人应笑忘还家【诗文玉屑】又焦仲先梦一妇人诵诗：吴王台下无人处，几度临风学舞腰。又咏裙百叠，漪漪水绉，六铢冉冉云轻，独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题履寒女之丝，铢积寸累，步武所临，云蒸霞起。两作都奇警。见《诗话总龟》

元周密记泉南人林外在太学时日独自游览西湖旗亭饮酒将去题壁间曰“药炉丹灶旧生涯白云深处是我家江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都下遂传其家神仙至云庚溪诗话谓临安邬壁间一纸云云不著名氏以为必神仙语彼不知为外诗也陶宗仪书又云“龙川蓝乔宋时举进士不第隐霍山尝吹铁笛赋诗云‘太乙峰前是我家满牀书史作生涯春深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一日飞升而去”诗与林外异数字耳即外可知举外一事言之可以尽概其余矣右何子元余冬序录所记本一诗而参错不同乃尔然皆不如西溪丛语之实也丛语云“太乙峰前是我家满牀书籍旧生涯春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此作磐艮翁诗终南人父信本军职终文思副使以防补借职元丰中监青州临淄酒税或以此诗题酒楼皆云是神仙作也据此言之盖本艮翁作或题于酒楼不知者以为仙诗陶宗仪蓝乔之说盖又因人题艮翁作误以为仙故又讹为蓝乔而又有飞升之说也【周密林外之说又因外有飞梁压水词而讹为此诗夫以一诗而纪録参差四见载籍他可胜道哉】

飞梁压水，虹影澄清。晓橘里渔村，半烟草。叹今来古往，物换人非。天地里惟有江山不老。雨巾风帽，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按玉龙嘶未断，月冷波寒，归去也。林屋洞门无锁，认云屏烟障是吾庐。任满地苍苔，年年不扫。右宋人林外题垂虹桥词，当时皆谓神仙。惟高宗读之，知为闽中人作。访之果外所题，则前诗非外明甚。盖因事相近而讹也【高宗知外闽人者，以叶韵得之。又苏长公嘲李伯时画，亦类此】

草木子记：范德机得十字，云雨止，修竹间流萤，夜深至，甚喜

译接着又说：“语言太过隐晦，几乎像是鬼魂所作。这其中的深意，除了范君没有人能理解。然而这是鬼的境界，并非鬼的诗；这是僧人的诗，并非僧人的境界。”

译《树萱录》由宋代王铚（字性之）撰写。大概是虚构怪异的话语以供人拍案称奇，取“忘忧”的含义。而郑樵将其列入种树类，实在非常可笑。书中记载元稹在梦中遇到李长吉、白乐天等人共同赋诗，直到杜甫的一首律诗仅有四句。宋代人的诗话认为如果不是杜甫写不出来，这真是所谓梦中之梦，景卢辩明那是秦少游的诗，是对的。然而那首诗也很有杜甫的意趣，现在录在这里说：“紫领宽袍漉酒巾，江头萧散作闲人。西风有意吹芦叶，落日无情下水滨。”《树萱录》只记载到这里，全诗见于秦观集中。

《余冬序录》记载一位方士降箕赋诗赠给乔太宰，称李白说：“六丁持斧，施神工，凿开西南万仞的崆峒山。芙蓉一朵插在天表，气势压倒天下群山之雄。冰壶倒映月亮，色泽澄澈；瑶台倚靠北斗，光芒玲珑。百丈虹霓望之吞吐，八方霖雨瞻之空蒙。虚室不受一尘污染，灵光直与银河相通。乳泉挂壁，喷吐晴雪；玉梅悬谷，摇动香风。上有神仙玉虚子，凌风出没游太空，登虬龙伐蛟龙，下入海底水晶窟。朝见真神谒见天帝，独步天上琼瑶宫。忆昔在江楼吹铁笛，明月下一醉三人同。近来一别，世间甲子不知多少，只见几次玉洞桃花红。”按此诗，王世贞《野史考》误认为是方士胡乱创作，以欺骗乔公，并且认为亲眼见过那个人，那么《余冬序录》的错误就可知了。只是这首诗也跌宕可观，因此删去其中近俗的语言而录在这里。

《余冬序录》又记载玉山一位道士还家诗说：“春色阑珊四月天，数声啼鸟落花前。荷因有热先擎盖，柳为无寒渐脱绵。处处劝耕梅子雨，家家缲茧竹篱烟。凭谁寄语仙源客，洞口云封信不传。”这首诗也是本朝人所述，语言虽然纤巧琐碎，颇有风致。又方士赠乔太师诗，杨慎也称道它，并大力赞赏其书法说。

《七修类稿》记载箕仙两首绝句：“风露凄凉，雨过天窗疏，有月到床前，夜深不作红尘梦。”注：“得南华四十篇。”又有人把芭蕉放在袖中乞诗，赋诗说：“袖里深藏半叶青，知君有意侮神灵。今宵试听西窗雨，欠滴萧萧一两声。”非常令人开颜。神灵当作神明。凡是箕仙诗没有不出韵的，或许是郎氏误记。又“古来花貌说仙娥，自是仙娥薄命多。一曲霓裳歌未阕，金钿零落马嵬坡。”又“天冷山城二鼓敲，云迷洞口路迢迢。玉窗童子烧松火，迟我鸾舆下玉霄。”

又说：“一人召仙，请作梅花诗。箕于是书写‘玉质亭亭，清且幽’一句。那人说：‘想要题红梅的，就续曰：‘着些颜色放枝头。牧童睡起朦胧眼，错认桃林去放牛。’”又有一箕题鸡冠花说：“鸡冠本是胭脂染，洗却胭脂似雪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犹带一头霜。”也书写首句，因为那人想要题白鸡冠而修改。后来的诗大多以此为解释。”大绅说：

《齐东野语》说：“曾经曾在贵族家中观看降仙，叩问其姓名，不回答。忽然用薛稷字体，大书一首诗说：‘星袍玉带落边尘，几见东风作好春。因过江南省宗庙，眼前谁是旧京人？’捧箕的人大惊，知道是宋钦宗降灵。”

《野语》又说：众士人为七夕饮酒，有僧人法辨，擅长五星，每以八煞为说。酒边一位士人致仙叩问试事，忽然箕动，大书“文章伯”降。士人奇怪，漫说：“暂且放下这个，先求一首七夕新词。”又请韵士指着法辨说：“以八煞为韵，意欲困住他。”忽然运箕如飞，大书《鹊桥仙》一阕说：“鸾舆初驾，牛车齐发，隐隐鹊桥吚轧。尤云殢雨，正欢浓。但只怕来朝初八，霞垂彩幔，月明银烛，馥郁香喷金鸭。年年此际一相逢，未审是甚时结煞。”也警敏可喜，录之【又鬼诗：雨滴空阶，晓无心换夕香。井梧花落尽，一半在银床。旧日闻箫处，高楼当月宫。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中。两首，杨慎极力称赞】

仙七言绝句如许碏诗：“阆苑宫前是醉乡，踏翻王母九霞觞。群仙拍手嫌轻薄，谪向人间作酒狂。”吕洞宾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浴金丹。夜深鹤去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无名氏《太乙峰前是我家》：“满床书籍旧生涯，春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都颇有方外之风，然而假托很多，像虞伯生《酒楼》之类就是。

诗中有俗流口语而实出古人的，如“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陈后主诗：“一朝权在手，便是令行时。”朱湾诗：“白日莫空过，青春不再来。”林宽诗：“今全篇并存，可笑。”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