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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六

少室山房笔丛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6–55 段

之史也;《檀弓》《左传》,贤人之史也;《史记》《汉书》,文人之史也;《后汉》《宋书》,乱人之史也;《三国》《元魏》,小人之史也;《赵宋》《辽金》,北人之史也。举其人而史之得失,文之髙下,了然矣。

译《尚书》是圣人的史书;《檀弓》《左传》是贤人的史书;《史记》《汉书》是文人的史书;《后汉书》《宋书》是混乱之人的史书;《三国志》《魏书》是小人的史书;《宋史》《辽史》《金史》是北方人的史书。列举这些史书的作者,史书的得失、文辞的高下,就一目了然了。

尚书》史之善善者也,《春秋》史之恶恶者也。《尚书》弗诛桀纣乎?然以明放伐也,犹之乎善善也。《春秋》弗进桓、文乎?然以防乱贼也,犹之乎恶恶也。刘知几以马、班为善善,南、董为恶恶,细矣。

三皇以前,无良史乎?而孔甲之盘盂,纪于班氏焉。惜哉乎,其弗传也。七国以前,皆良史乎?而史墨之邪词,纪于左氏焉。惜哉乎,其遂传也。

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三国》其文之以代降也,若厯阶而下也。晋、魏、齐、梁,靡冗不称史矣。而有李延夀之《六朝》焉。唐、宋、辽、金,僻滥不称史矣。而有欧阳氏之《五代》焉。李唐之初也,欧宋之盛也。然而非晔、夀比也。

才学识三长,足尽史乎?未也。有公心焉,直笔焉,五者兼之,仲尼是也。董狐、南史制作,亾徴维公与直,庶几尽矣。秦汉而下,三长不乏,二善靡闻。左马恢恢,差无异説。班书、陈志、金粟交闗、沈传、裴略家门互易,史乎?史乎?

直则公,公则直,胡以别也?而或有不尽符焉。张汤、杜周之酷,附见他传,公矣,而笔不能无曲也。裴松、沈璞之文相讦,一时直矣,而心不能无私也。

夫直有未尽,则心虽公,犹私也。公有未尽,则笔虽直,犹曲也。其圣人乎?彼子西不害其为公,礼昭公无损其为直。

甚矣,史之不易也!寸管之搜罗,宇宙备焉。非以万人之识为一人之识,不可也。只词之褒贬,天壤流焉。非以万人之衷为一人之衷,不可也。

史,百代者,搜罗放轶,难矣;而其实易也。史,一代者,耳目见闻,易矣;而其实难也。予夺褒贬之权,异也。

陈范有史才,而无史学;沈魏赢史学,而乏史才。左马班氏足称具美,其识虽互有是非,然创始之难,百倍因也,故匪后人之所及也。

尚书》秦誓,录自新也,而以为周厯之终,是《尚书》者,谶纬之靡也;《春秋》获麟,伤吾道也,而以为素王之瑞,是《春秋》者,符箓之首也。説经者,胡可以弗慎也!

春秋以字为褒贬者也,左传以词为褒贬者也,马班以事为褒贬者也。以事者繁于词,文人能之;以词者显于字,君子能之;以字者微而彰,简而覈,非大圣大贤弗能也。故左之后有荀、袁,班之后有晔、夀春秋之后微紫阳,其孰纉之?

谓《国语》出于左氏,胡以徴也?丘明作传之后,文或余于纪载也,字或溢于编摩也。附经弗燕郢乎?入传弗赘疣乎?故别创篇名也。翼《春秋》为内传,称《国语》为外传,犹之子内篇、外篇也,文内集、外集也。内外传或矛盾焉,两存之以备考也。或致疑焉,非也。

国防之文麤,国语之文细。国语之▯薾,国防之▯雄。国语左氏末弩乎?国防马氏先鞭乎?

汲冢四书,皆史也。纪年,春秋也;周书,尚书也;穆天子起居注,也;盛姬録逸事,家也;山海经,称禹益,实周末都邑簿也。其文,皆以法胜也。

史恶繁而尚简素矣。曷谓繁?丛脞冗阘之谓也。非文多之谓也。曷谓简?峻洁谨严之谓也。非文寡之谓也。故文之繁简,可以定史之优劣,而尚有不必然也。较卷轴之重轻,计年代之近逺,缪乎论哉!

子长叙事,喜驰骋,故其词芜蔓者多,谓繁于孟坚可也。然而胜孟坚者,以其驰骋也。孟坚叙事,尚剪裁,故其词芜蔓者寡,谓简于子长可也。然而逊子长者,以其剪裁也。执前説,可与概诸史之是非通;后説,可与较二史之优劣。

读之,闳肆沈雄,浩乎司马之气矣。而左规右矩,一字増损,末由也。绎之,精严简奥,渊乎左氏之法矣。而长谷大川,万怪惶惑,叵测也。而其义律之乎《春秋》,其防合之乎《尚书》,弗少悖也。史之至也。

司马班氏人自为史,其史也,史百代而有余。司马班氏合而为史,其史也,史一代而不足。则史非専不可也。马氏不啻谈迁也,世为太史矣。迁而始成,而犹少孙补也。班氏不啻彪固也,半因太史矣。固而始成,而犹大家续也。则史非久不可也。

晋、梁、陈、齐、周、隋六史,皆唐人撰也。梁、陈,姚察

译《尚书》是史书中褒扬善行的,《春秋》是史书中憎恶恶行的。《尚书》难道没有诛讨夏桀、商纣吗?然而这是为了阐明放逐和征伐的道理,这仍然属于褒扬善行。《春秋》难道没有推崇齐桓公、晋文公吗?然而这是为了防范乱臣贼子,这仍然属于憎恶恶行。刘知几认为司马迁、班固是褒扬善行,南史氏、董狐是憎恶恶行,这种看法太浅陋了。

三皇以前,难道没有优秀的史官吗?可是孔甲时期的盘盂铭文,却被班固记载下来。可惜啊,那些更早的史料没有流传下来。战国七雄以前,难道都是优秀的史官吗?可是史墨的邪说,却被左丘明记载下来。可惜啊,那些邪说竟然流传下来了。

《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它们的文风随着时代逐渐下降,就像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一样。晋、魏、齐、梁时期,文章冗杂,不足以称为史书。可是有李延寿的《南史》《北史》。唐、宋、辽、金时期,文章偏颇滥俗,不足以称为史书。可是有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李唐初年,欧阳修所在的宋代盛世,然而欧阳修、李延寿并不能与左丘明、司马迁相比。

才、学、识这三项长处,足以概括史家的要求吗?还不够。要有公正之心,要有直笔精神,这五项兼备,孔子就是这样的人。董狐、南史氏著史,没有不体现公正与直笔的,差不多可以算是完备了。秦汉以后,具备三长的人不少,但具备公正与直笔这两种美德的人却很少听说。左丘明、司马迁胸怀宽广,几乎没有不同的说法。班固的《汉书》、陈寿的《三国志》、金粟山藏经、沈约的《宋书》、裴松之的《三国志注》,各家门户互相更替,这算是史书吗?这算是史书吗?

直率就能公正,公正就能直率,为什么还要区分呢?可是有时候并不完全相符。张汤、杜周的严酷,附见在其他传记中,这是公正的,但笔法不能没有曲折。裴松之、沈约的文章互相攻讦,当时是直率的,但内心不能没有私心。

直率如果有未尽之处,那么心虽然公正,仍然有私心。公正如果有未尽之处,那么笔虽然直率,仍然有曲折。这是圣人才能做到的吧?子西不妨碍他的公正,礼昭公不妨碍他的直率。

史书的写作太难了!用小小的笔管搜罗史料,宇宙万物都包含其中。如果不以万人的见识作为一人的见识,是不行的。用简短的词语进行褒贬,影响流传于天地之间。如果不以万人的心意作为一人的心意,是不行的。

史书,如果是通史,搜罗散佚的史料,很难;但实际上容易。史书,如果是断代史,依靠耳目见闻,容易;但实际上很难。这是因为裁定、褒贬的权力不同。

陈寿、范晔有史才,但没有史学;沈约、魏收有史学,但缺乏史才。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足以称为完美,他们的见识虽然互有是非,但开创的艰难,百倍于因袭前人,所以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

《尚书》中的《秦誓》,收录自秦国的新史,却认为是周历的终结,这说明《尚书》是谶纬之学的流弊;《春秋》记载获麟,哀伤我的道统不行,却认为是素王的祥瑞,这说明《春秋》是符箓之说的开端。解说经书的人,怎么能不谨慎呢!

《春秋》用字来褒贬,《左传》用词来褒贬,司马迁、班固用事来褒贬。用事的比用词的繁复,文人能做到;用词的比用字的明显,君子能做到;用字的微妙而显著,简约而确凿,不是大圣大贤做不到。所以《左传》之后有荀悦、袁宏,《汉书》之后有李延寿、李昉,而《春秋》之后只有朱熹,还有谁能继承它呢?

说《国语》出自左丘明,有什么证据呢?左丘明作传之后,文辞有时多余于记载,字句有时溢出于编修。附在经文中不显得杂乱吗?编入传文中不显得累赘吗?所以另外创立篇名。辅佐《春秋》的叫内传,称为《国语》的叫外传,就像子书的内篇、外篇,文集的内集、外集。内外传有时矛盾,两者并存以便考察。有人对此表示怀疑,是不对的。

《国防》的文风粗犷,《国语》的文风细腻。《国语》的繁盛,《国防》的雄健。《国语》是左丘明的末路吗?《国防》是司马迁的先声吗?

汲冢出土的四部书,都是史书。《纪年》是春秋体例;《周书》是尚书体例;《穆天子传》是起居注体例;《盛姬录》是逸事体例;《山海经》称禹、益,实际上是周末的都邑簿册。它们的文风,都以法度取胜。

史书厌恶繁冗而崇尚简素。什么叫繁冗?杂乱琐碎、冗长低劣叫做繁冗。不是指文字多。什么叫简素?峻洁严谨叫做简素。不是指文字少。所以文字的繁简,可以决定史书的优劣,但有时也不一定如此。比较卷轴的重量,计算年代的远近,这种论调真是荒谬!

司马迁叙事,喜欢驰骋,所以他的文辞芜杂蔓生的地方多,说它比班固繁冗是可以的。然而胜过班固的,正是因为它驰骋。班固叙事,崇尚剪裁,所以他的文辞芜杂蔓生的地方少,说它比司马迁简素是可以的。然而不如司马迁的,正是因为它剪裁。坚持前面的说法,可以用来概括所有史书的是非;坚持后面的说法,可以用来比较这两部史书的优劣。

读起来,宏大奔放、深沉雄健,浩浩荡荡是司马迁的气魄。然而规矩严谨,一字增减,无法做到。细细推究,精严简奥,渊深的是左丘明的法度。然而长谷大川,万怪惶惑,不可测度。但其义理合乎《春秋》,其防范合乎《尚书》,没有稍微违背的地方。这是史书的极致。

司马迁、班固各自独立著史,他们的史书,涵盖百代还有余。司马迁、班固合起来著史,他们的史书,涵盖一代都不够。那么史书不能专断。司马迁不止是谈迁,世代担任太史。谈迁才开始完成,还由少孙补充。班固不止是班彪、班固,一半因袭太史公。班固才开始完成,还由大家续写。那么史书不能长久。

晋、梁、陈、齐、周、隋六部史书,都是唐人撰写的。梁、陈,姚察

;北齐,李百药;周,令狐徳棻。学一,家也;文一,手也。中独晋、隋群彦所脩,而晋史大为猥杂,隋史差自精详,以委任异宜,才用乖协故也。

译北齐有李百药,周朝有令狐德棻。学术出自同一渊源,文章出于同一人之手。其中唯独晋史和隋史是由众多才俊共同编修,而晋史非常杂乱,隋史则相对精审详实,这是因为委任得当与否、人才任用是否协调的缘故。

李延夀《南北诸史》出,而沈约、魏收不行;欧阳氏《新唐》、《五代》成,而刘昫、卢逊咸废。延夀删沈、魏之繁者也,欧阳振刘、卢之弱者也。大概彼善于此,亦因袭易为功也。

旧唐书,无论大义乖刺,其辞过俚而不文也,其体过冗而靡节也。新书虽晦涩,务竒,二病则庻乎免也。事増文减,作史名言,岂容以书废哉?

谓后汉书之文不若三国志之质也,是不知质胜则野之説者也。谓新唐书之简不若旧唐书之赡也,是不知赡而不秽之説者也。然后汉非真能文者,真能文者左氏也。新唐非真能简者,真能简者檀弓也。

简之胜繁,以简之得者论也;繁之逊简,以繁之失者论也。要各有攸当焉。繁之得者,遇简之得者,则简胜;简之失者,遇繁之得者,则繁胜。执是以论繁简,庻防乎?

合作则简者约而该,繁者赡而整;不合作则繁者猥而冗,简者涩而枯。《檀弓》、《左传》,繁与简俱得者也,故《左传》髙而《檀弓》独胜也。《旧唐新书》,繁与简俱失者也,故《新书》僻而《旧唐》弗如也。

昔人谓《史记》不如《左传》,《左传》不如《檀弓》,似也。而以一事之繁简定三氏之等差,则非也。夫文固有简者不必工,而繁者不必拙。夫工与拙可以较等差而较之乎?一事吾犹弗敢也,矧一事之繁简也?举其全,挈其大,齐其本,揣其末,可与言古人矣。

檀弓之扵左传,意胜也。左传之于史记,法胜也。史记之于汉书,气胜也。汉书之于后汉,实胜也。后汉之扵三国,华胜也。三国之于六朝,朴胜也。则檀弓、史记,无法;左传、汉书,弗文乎?非是之谓也。

卫青、李广均武夫也。广事终身如覩,而青寥寥也。曹沫、荆轲同刺客也。轲事千载若新,而沫寥寥也。以叙有详畧也。然则史固贵繁也?曰简哉!而繁有当也。亦观太史之叙仓公乎?连篇累牍,靡弗厌焉。相如窃女,曼倩滑稽,虽其文瓌伟可喜,而大体不无戾也。

诗人多穷,信矣!史氏多厄,何也?世以髙明,鬼瞰褒贬,天刑。夫天网恢矣,而史佐其漏;鬼责眇矣,而史暴其微。幽賛叅两,功则大矣,而胡以罪也?必以纪载失实,赏罚狥私,胡以弗盲?陈夀腐,魏收而族,许敬宗哉!是必有其故矣。

夫诗,潜天地,通神明,文之精,莫加焉。夫史,賛两仪,苞三极,文之钜,莫竝焉。掇其精,则神以太过而竭,故诗人多穷且多夭;肩其重,则任以太过而颠,故史氏多厄且多刑。夫诗,以一字千秋者也;史,以千秋一字者也。其达逾王公,而夀计元防矣,能亾穷且厄耶?

左丘废史,迁辱,班掾缧,中郎狱,陈夀放,范晔戮,魏收剖,崔浩族,甚矣,唐以前史氏之厄也。退之避而弗承,其有余畏哉?而不知后之为唐、为宋者,若刘、若宋、若二欧阳,显特甚矣。

唐而前之为史者,其人轻,而其史重;宋而下之为史者,其人重,而其史轻。其人轻也,而史重,则轻者因以重;其人重也,而史轻,则重者因以轻。然以左迁生唐宋,亦不能为《春秋》《史记》也。而唐宋史大弗类,则以时乏左丘、马迁故也。

史之体制,迁实创之,而其义例纎悉,班始备也。然雄伟跌宕之▯衰焉。子长列传,一人始末,或述其名,或称其字,或兼其姓,或举其官,既匪《春秋》之义,奚取《左氏》之规也?孟坚概自篇端,总其姓字,后但著名,遂为定体,百世咸遵。此类颇众,举例其余,大概作者在前,易于损益故也【史记》如亷、蔺、窦、田、刺客、货殖数人合传,亦史变体,班始人自为传,后世因之】

夫史之论赞,而岂茍哉?终身履厯,百世劝惩,系焉。子长诸传,不尽废此义也。至称羽重瞳,纪信营墓,无闗大体,颇近稗官矣。自汉而后,厯代史臣,壹规班氏,讵皆聋瞆?要在适衷。近时贵重子长,不求大体,専搜奥僻,诩为神竒,恐太史有灵,不当一笑也。

史汉二书,魏晋以还,纷无定説。为班左袒,盖十七焉。唐自韩桞始,一颂子长,孟坚稍诎。至宋,郑渔仲、刘防孟,又抑▯

译李延寿的《南北诸史》问世后,沈约、魏收的史书便不再流行;欧阳修的《新唐书》、《新五代史》编成后,刘昫、卢逊的史书便都被废弃。李延寿删减了沈约、魏收史书的繁冗,欧阳修纠正了刘昫、卢逊史书的软弱。大抵后者优于前者,也是因为因袭前人容易取得成功。

《旧唐书》不论其大义有乖谬刺谬之处,其文辞过于俚俗而不典雅,其体例过于冗长而缺乏节制。《新唐书》虽然晦涩、务求奇特,但上述两种弊病却大致避免了。史事增加而文辞减少,这是作史的名言,难道能因为文辞简略就废弃这部书吗?

说《后汉书》的文采不如《三国志》的质朴,这是不懂得“质朴过度就会显得粗野”的道理;说《新唐书》的简略不如《旧唐书》的丰富,这是不懂得“丰富而不杂乱”的道理。然而《后汉书》并非真正擅长文采,真正擅长文采的是《左传》;《新唐书》并非真正擅长简略,真正擅长简略的是《檀弓》。

简略胜过繁复,是从简略所获得的优点来论述的;繁复逊色于简略,是从繁复所失去的缺点来论述的。总之,繁简各有其恰当之处。繁复的优点,遇到简略的优点,则简略胜出;简略的缺点,遇到繁复的优点,则繁复胜出。坚持这种观点来讨论繁简,或许就恰当了吧?

如果配合得当,简略的史书就简约而概括,繁复的史书就丰富而整齐;如果配合不当,繁复的史书就猥琐而冗长,简略的史书就涩滞而干枯。《檀弓》、《左传》,是繁复与简略都掌握得当的,所以《左传》地位高而《檀弓》独自胜出。《旧唐书》、《新唐书》,是繁复与简略都掌握不当的,所以《新唐书》偏颇而《旧唐书》不如它。

前人认为《史记》不如《左传》,《左传》不如《檀弓》,似乎有道理。但如果用某一件事的繁简来判定这三部著作的等级差别,那就错了。文章本来就有简略的不一定精妙,繁复的不一定笨拙。精妙与笨拙可以比较等级差别吗?对于一件事我尚且不敢断定,何况是用一件事的繁简来判定呢?要举出全貌,把握大体,齐整根本,揣度末节,才可以谈论古人。

《檀弓》相对于《左传》,是意蕴胜出;《左传》相对于《史记》,是法度胜出;《史记》相对于《汉书》,是气势胜出;《汉书》相对于《后汉书》,是充实胜出;《后汉书》相对于《三国志》,是华美胜出;《三国志》相对于六朝史,是质朴胜出。那么,《檀弓》、《史记》就没有法度吗?《左传》、《汉书》就不华美吗?不是这个意思。

卫青、李广都是武将。李广的事迹终身可见,而卫青的事迹寥寥无几。曹沫、荆轲都是刺客。荆轲的事迹千年如新,而曹沫的事迹寥寥无几。这是因为叙述有详略之分。那么史书本来就重视繁复吗?回答说:简略啊!但繁复也有其恰当之处。也看看太史公叙述仓公的情形吧?连篇累牍,没有不令人满足的。司马相如偷窃女子,东方朔滑稽戏谑,虽然他们的文辞瑰丽可喜,但大体上不免有违逆之处。

诗人大多困窘,确实如此!史官大多遭祸,为什么呢?世人以高明自居,鬼神窥视褒贬,上天降下刑罚。天网恢恢,而史官弥补其漏洞;鬼责细微,而史官暴露其隐秘。幽深地辅助阴阳,功劳确实很大,但为什么会有罪呢?一定是因为记载失实,赏罚徇私,为什么不会失明?陈寿迂腐,魏收被灭族,许敬宗呢!这一定有其缘故。

诗歌,潜通天地,沟通神明,文章的精妙,没有比它更高的。史书,赞颂两仪,包罗三极,文章的宏大,没有比它更并驾齐驱的。撷取精妙,则精神因过度消耗而枯竭,所以诗人大多困窘且短命;肩负重任,则责任因过度沉重而倾覆,所以史官大多遭祸且受刑。诗歌,是以一字传颂千秋;史书,是以千秋传颂一字。他们的通达超过王公,寿命计算元始,难道能避免困窘和灾祸吗?

左丘明被废黜史官,司马迁受辱,班固被囚禁,中郎将入狱,陈寿被放逐,范晔被杀,魏收被剖刑,崔浩被灭族,唐代以前史官的灾祸太严重了。韩愈回避而不继承,大概还有余畏吧?却不知道后来编写唐史、宋史的人,像刘昫、宋祁、两位欧阳修,显赫特别厉害。

唐代以前编写史书的人,其人地位轻,而其史书地位重;宋代以后编写史书的人,其人地位重,而其史书地位轻。其人地位轻,而史书地位重,那么轻者就因此变重;其人地位重,而史书地位轻,那么重者就因此变轻。然而让左丘明、司马迁生在唐宋,也不能写出《春秋》、《史记》。而唐宋史大不相同,是因为当时缺乏左丘明、司马迁的缘故。

史书的体制,司马迁确实创立了,而其义例细微之处,班固才开始完备。然而雄伟跌宕的气势衰落了。司马迁的列传,一个人的始末,有时叙述其名,有时称呼其字,有时兼用其姓,有时举出其官职,既然不符合《春秋》的大义,为什么要取法《左氏》的规矩呢?班固一概从篇首开始,总括其姓字,后面只著名,遂成为定例,百代都遵循。这类情况很多,举例其余,大抵作者在前,容易增减的缘故【《史记》如廉颇、蔺相如、窦婴、田蚡、刺客、货殖等数人合传,也是史书的变体,班固开始一人一传,后世沿袭】

史书的论赞,难道是随便的吗?终身履历,百世劝惩,都系于其中。司马迁的各传,不尽废弃这个义理。至于称项羽重瞳,纪信营墓,无关大体,颇近稗官野史了。自汉代以后,历代史臣,一律效法班固,难道都是聋盲吗?关键在于适中。近来重视司马迁,不求大体,专门搜求奥僻,夸耀为神奇,恐怕太史公有灵,不会一笑置之吧。

《史记》、《汉书》两书,魏晋以来,议论纷纭没有定论。为班固左袒的,大概占十分之七。唐代从韩愈、柳宗元开始,一味颂扬司马迁,班固稍受贬抑。到了宋代,郑樵、刘恕,又压抑司马迁

过甚,不足凭也。明诸论隲,差得其衷。

译说得太过分,不足以作为依据。阐明各种论述,大致把握了其中的要旨。

班马之书,晋隋以前习其义者不啻百家,而于词忽焉;唐宋以后习其词者亦且百家,而于义疎焉。故史汉之学盛于六代之前,而其文贵于六代之后,盖至明而极矣【六代至唐为班氏学,至众著述传者殆数十家,《史记》次之】

唐以前作史者専精于史,以文为史之余波。唐以后能文者泛滥于文,以史为文之一体。惟赋与诗亦然,故赋迄于左思,史穷于陈夀,皆汉之余也。故曹刘李杜韩桞氏出,而宇宙耳目又一观矣。

唐以前史之人一,而其业精,故史无弗成,而无弗善。唐以后史之人二,而其任重,故史有弗善,而无弗成。唐之时,史之人杂,而其秩轻,其责小,而其谤钜,故作者不必成,成者不必善。刘知防之启,萧相;韩吏部之答,桞州。噫,可想矣!

文之难在赋似矣,而出于魏收之口,则私也;史之难在志似矣,而出于郑樵之口,则私也。收以赋恫喝温、邢,然以左、马较相如,则文有不必赋;樵以志揶揄陈、范,然以晔、夀方沈约,则史有不必志。而收之能赋,樵之能志与否,吾未暇辩也。夫迁之赋不见于《艺文志》,晔之志不曰以法未终乎?要不必以此论也【汉艺文志》:迁有赋八篇】

専任易功乎?吾于司马氏史徴焉。兼收易业乎?吾于司马氏史徴焉。后世不然,兼其人,专其臆;兼其任,专其笔。故班范而后蔑矣。

孟坚、武仲,有伯仲之称,而班以《汉书》崛然与司马争雄,晋、唐之际,几左席焉。传没没于崔、蔡之间,而莫能自异也。顔谢文章,日揭江左,范之誉闻,盖逺非俦。而后汉一书,逾夀接固,延之、灵运,遂为词人。昔人谓诗有别才,吾亦谓史有别才也。

以昌黎毛頴之笔而驰骤古人,奚患其不史也?而顺宗录有取舍之讥,曹王碑多轧茁之调。桞以史笔推韩,与书翊戴至矣,而韩弗任也。▯秀实传一脔足珍,他絶不覩。李习之翺鋭以史自居,第唐一代,讵止髙、杨两女子哉?宋王、曽、苏氏重名居馆职,徒成故事。隆平集今传,非荀、袁匹也。史有别才,厯较唐、宋诸子,益信矣。

用顔师古等于纪传,用李淳风等于表志。唐任人可法者也,而不必尽论其书也。欧阳疎于事,而表志;子京僻于文,而纪传。宋任人可监者也,而不必尽论其书也。斯各任之凖也。夫李延夀尝与脩诸史矣,胡以弗南北若也?夫欧阳脩尝与脩唐书矣,胡以弗五代如也?斯独任之衡也。

孔甲,黄帝史也;尹佚,成王史也。刘歆《七畧》、班志《艺文》昭昭载焉。而刘知防以孔甲为夏,尹佚为商,得无勦夏帝之名,傅有熊之佐乎?尹佚曰:周人也,又成世也。即史佚无可疑者。刘既误于先,而复称于后,遂使二孔甲合而为一,一史佚分而为二,皆不考之故也。

陈夀《三国志》魏、吴、蜀也,而唐丘悦《三国典畧》则后周、北齐、南梁为三国也。欧阳脩《五代史》梁、唐、晋、汉、周也,而唐张询《古五代新説》则梁、陈、北齐、后周及隋为五代也【按:五代之名,实起太宗命诸臣脩梁、陈至隋五史,故当时谓之五代,而《晋书》以御撰不与也。杨用脩以唐末五代当之,固陋;晦伯止言询古新説,亦未尽也】

裴松之之注《三国》也,刘孝标之注《世説》也,徧记杂谈,旁收博采,迨今借以传焉。非直有功二氏,亦大有造诸家乎?若其综核精严,缴驳平允,允哉史之忠臣,古之益友也。

刘孝标有《续世説》十卷,刘义庆有《小説》十卷。惜哉,其俱弗传也。借传晋梁雅词,今尚盈耳哉?

临川书诸目俱称《世説》。今题《世説新语》,系语于説,胡赘也?《世説》之名,起于刘向,义庆书出,向已弗传,然皆刘氏也。孝标之注,防孟之评,刘氏三絶乎?

刘知防之论史也,晳于史矣。吾于其论史,而知其弗能史也。其文近浅猥,而逺驯雅;其识精▯屑,而迷逺大;其衷饶讦廹,而乏端平。善乎子京曰:「呵古则工,而自为则拙也。」

甚矣,唐人之陋也!刘知几《史通》称:“舜囚尧,禹放舜,启诛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厯成

译班固、司马迁的著作,在晋、隋以前,研习其义理的人不下百家,却忽略了文辞;唐宋以后,研习其文辞的人也有百家,却疏略了义理。所以,《史记》《汉书》的学问在六代之前兴盛,而其文辞在六代之后被珍视,大概到明代达到了极致【六代至唐代为班氏之学,著述流传者几乎有数十家,《史记》次之】。

唐代以前修史的人专精于史学,把文章当作史学的余波。唐代以后擅长文章的人泛滥于文坛,把史学当作文章的一种体裁。只有赋和诗也是这样,所以赋到左思为止,史学到陈寿为止,都是汉代的余绪。所以曹植、刘桢、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等人出现,天下的耳目又有了新奇的景观。

唐代以前修史的人专一,而且学业精深,所以史书没有不成功的,也没有不完善的。唐代以后修史的人兼杂,而且责任重大,所以史书有不完善的,但没有不成功的。唐代时,修史的人混杂,而且官阶低微,责任小,而诽谤巨大,所以作者不一定能完成,完成的也不一定完善。刘知几的启发,像萧相国;韩愈的回答,像柳宗元。唉,可以想见了!

文章之难在于赋,似乎是这样,但出自魏收之口,则是私心;史书之难在于志,似乎是这样,但出自郑樵之口,则是私心。魏收用赋来恐吓温子升、邢子才,然而用左思、马融与司马相如相比,则文章不一定非要是赋;郑樵用志来嘲笑陈寿、范晔,然而用晁错、陈寿与沈约相比,则史书不一定非要有志。至于魏收能否作赋,郑樵能否作志,我没有闲暇去辩驳。司马迁的赋不见于《艺文志》,晁错的志不说是因为法度未终吗?总之不必以此论断【《汉书·艺文志》:司马迁有赋八篇】。

专任容易成功吗?我从司马氏的史书中征验。兼收容易成业吗?我从司马氏的史书中征验。后世不是这样,兼用其人,专断其意;兼用其任,专断其笔。所以班固、范晔之后便衰微了。

班固、傅毅,有伯仲之称,而班固凭借《汉书》崛起与司马迁争雄,晋、唐之际,几乎居左席之位。传记淹没在崔骃、蔡邕之间,而不能自显其异。颜延之、谢灵运的文章,每日在江左宣扬,范晔的声誉,大概远远不是他们的同类。而后汉一书,超越陈寿、接续班固,延之、灵运,于是成为词人。古人说诗有别才,我也说史有别才。

用韩愈写《毛颖传》的笔法来驰骋古人,何必担心他不能修史呢?而《顺宗实录》有取舍不当的讥讽,曹王碑文多有生硬拗口的语调。柳宗元以史笔推崇韩愈,与书信中翊戴韩愈到了极点,而韩愈不能胜任。〇《秀实传》一脔足珍,其他绝不看见。李翱以史自居,但唐代一代,难道只有高阳、杨氏两个女子吗?宋代王曾、曾巩、苏轼重名居馆职,徒然成就故事。《隆平集》现在流传,不是荀悦、袁宏的匹敌。史有别才,历较唐、宋诸子,更加可信了。

用颜师古等人修纪传,用李淳风等人修表志。唐代用人可效法,而不必尽论其书。欧阳修疏于事,而修表志;宋祁僻于文,而修纪传。宋代用人可借鉴,而不必尽论其书。这是各任的标准。李延寿曾参与修诸史,为什么不像南北史那样呢?欧阳修曾参与修唐书,为什么不像五代史那样呢?这是独任的权衡。

孔甲,是黄帝的史官;尹佚,是成王的史官。刘歆《七略》、班固《艺文志》昭昭记载。而刘知几以孔甲为夏,尹佚为商,难道不是抄袭夏帝之名,附会有熊之佐吗?尹佚说:周人也,又是成世。即使史佚无可疑。刘知几先误于前,后又称于后,于是使两个孔甲合而为一,一个史佚分而为二,都是不考之故。

陈寿《三国志》魏、吴、蜀也,而唐丘悦《三国典略》则后周、北齐、南梁为三国。欧阳修《五代史》梁、唐、晋、汉、周也,而唐张询《古五代新说》则梁、陈、北齐、后周及隋为五代【按:五代之名,实起太宗命诸臣修梁、陈至隋五史,故当时谓之五代,而《晋书》以御撰不与。杨用修以唐末五代当之,固陋;晦伯止言询古新说,亦未尽】。

裴松之注《三国》,刘孝标注《世说》,遍记杂谈,旁收博采,至今借以流传。不仅对二氏有功,也对诸家大有造益吗?至于综核精严,缴驳平允,真是史之忠臣,古之益友。

刘孝标有《续世说》十卷,刘义庆有《小说》十卷。可惜,它们都不流传。借传晋梁雅词,现在尚盈耳吗?

临川书诸目俱称《世说》。今题《世说新语》,系语于说,胡赘也?《世说》之名,起于刘向,义庆书出,向已不传,然皆刘氏也。孝标之注,防孟之评,刘氏三绝吗?

刘知几论史,精于史了。我从他论史,而知他不能修史。其文近浅猥,而远驯雅;其识精屑,而迷远大;其衷饶讦迫,而乏端平。善乎宋祁说:“呵古则工,而自为则拙也。”

甚矣,唐人之陋也!刘知几《史通》称:“舜囚尧,禹放舜,启诛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成

汤伪让,仲尼餙智矜愚。”斯数言者,战国有之,然识者亾弗谓虚也。胡子▯骤以为实也。至谓舜、禹、汤、文同于操、懿、裕、衍,而《尚书》、《春秋》之妄,过于沈约、王沈,斯名敎之首诛矣。

译商汤假装辞让,孔子粉饰智慧、抬高愚者。”这几句话,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然而有见识的人并不认为它们是虚妄的。胡适却屡次把它们当作事实。至于说舜、禹、商汤、周文王与曹操、司马懿、刘裕、高洋一样,而《尚书》《春秋》的虚妄,超过了沈约、王沈的史书,这真是对名教的首要诛伐了。

史通》之为书,其文,刘勰也,而藻绘弗如;其识,王充也,而轻讦殆过。其所指摘虽多,中昔人然,第文义之粗,体例之末,而自以穷王道,掞人伦,括万殊,吞千有,然哉。

史通之所谓惑,若赤眉积甲,史氏弥文,文鸯飞瓦,委巷鄙説,皆非所惑者也。至竹书杀尹,汲冢放尧,则当惑而不惑。史通之所谓疑,若克明峻徳,帝典所传,比屋可封,盛世之象,皆亾可疑者也。而山海诡词,论衡邪説,则当疑而弗疑。余谓刘有史学,无史笔,有史才,亾史识也【唐桞璨有史通析微十卷,专驳子▯之谬,宋世尚存,今无刻本。刘书必与此并行,庶无害名敎。不尔,恐所益防,所损大也】

何法盛,盗之魁也;许敬宗,奸之首也。世知郭象之剽庄,而不知法盛之剽晋;世知魏收之秽魏,而不知敬宗之秽唐。所以然者,法盛书不盛行于后,而敬宗书已夙毁于前也。

桞宗元《爱国语》爱其文也,非《国语》非其义也。义诡僻则非文,杰异则爱,弗相掩也。好而知恶,宗元于《国语》有焉。论者以桞操戈入室,弗察者又羣然和之。然则文之工者,伤理倍道,皆弗论乎【虞槃作《非非国语》,余欲作《非非非国语》为桞觧嘲,第未见本书】

孟坚之推太史,至矣。其驳太史公矣。前人制作,瑜而掩之,私也;瑕而匿之,亦私也。孟坚法太史者也,谓有竞心,吾弗敢信也。

圣公借新市之兵,盆子凭赤眉之众,其乌合同也。圣公称尊,流汗浃背;盆子建号,宛缩欲啼。其负乗同也。光武之臣,圣公亦髙祖之君,义帝蔚宗。后汉黜圣公,同盆子起。光武首东京,孟坚之防协矣。子▯以为圣公不当降,光武不当先,悖矣乎?

史迁列羽纪也,班氏列羽传也,各有当焉。迁通史前代,虽秦、楚弗容贬也;班独史当代,虽唐、虞不得详也。

读沈约、魏收诸史,而知李延夀之史之得也,其浮词简也。读范晔、陈夀二史,而知李延夀之史之失也,其琐説详也。

晋史之文,猥而杂;宋、梁、陈之史,猥而浮;宋、辽、金之史,猥而陋。

古今具史才而能旁及诸体者,班氏乎?赋与杂文,靡弗善也。廼诗亦有之,左马卿云兼撮其胜矣。晔、夀自史外著作,亾闻沈、魏著作间覩,而史非其任。永叔之于班也,桓司马于刘司空乎?

退之之避史笔也,桞州诤之是矣。然其时故有説焉:淮西碑则以为失实而踣,而▯文昌改撰之;顺宗录则以为不称而废,而韦处厚续撰之。毛頴传足继太史,廼当时诮其滑稽;裴晋公书后世訾其纰缪。使退之而任史,其祸变当有甚此者。桞徒责韩,而莫能自奋,其时故不易也。

唐文章近史者三焉,退之《毛頴》之于太史也,子厚《逸事》之于孟坚也,紫薇《燕将》之于国防也。宋而下,蔑闻矣。

唐之才弗任史矣,而不史者故不乏也。顔师古之于汉也,精矣;司马贞之于史也,覈矣;刘知防之通,辨矣;魏▯成之志,该矣;而亦皆不能无憾也。

纪传之史,创于司马氏,而成于班氏也。编年之史,备于司马氏,而精于朱氏也。司马班氏出,而汉以后之为纪传者靡矣。司马朱氏出,而宋以前之为编年者废矣。

李仁父之长编,纉涑水者也。吕伯恭之大事,翼紫阳者也。庐陵氏之五代,眉山氏之古史,孙之翰、范祖禹之鉴与论。宋视唐,虽才情弗逮,而制作颇有余也。

胡康侯之传《春秋》也,胡明仲之续诸史也。宋人叙事,逺非汉埒,而其论事核于唐。

观纲目于既成,亾足异也。夷考厥初,难言哉!夫陈夀、魏收,不足言。王仲淹续《春秋》,而帝元魏;司马氏脩《通鉴》,而帝曹魏。彼皆何人也?黜曹氏于盗,黜元氏于夷,黜武曌,书“帝”房州。自余大义,数十炳如日星。其有迂囘难合、琐屑眇闗者,读者求其变,畧其粗可也。毋词费哉!

温公之于唐末也,叙裘甫之平,则全采王式家传;叙髙骈之惑,则全录罗隐《广陵》。较之《通鉴》体制,防不侔也。且求之当日事情,颇不合也。谓家乗贡谀,野史脩郄,诚然;然温公弗及详,亦以

译《史通》这部书,其文采像刘勰,但辞藻华丽不如他;其见识像王充,但轻率攻讦恐怕过了。它所指摘的虽然很多,符合前人的情况,只是涉及文义粗浅、体例末节之处,却自认为穷尽了王道,阐发了人伦,概括了万般差异,吞纳了千般有常,真是这样吗?

《史通》所说的疑惑,像赤眉军堆积铠甲、史官粉饰文辞、文鸯飞瓦、街谈巷议的鄙陋说法,都不是值得疑惑的。至于《竹书纪年》记载杀尹氏、汲冢书记载放逐尧帝,则是应当疑惑而不疑惑的。《史通》所说的怀疑,像“克明峻德”是《尚书·尧典》所传、比屋可封是盛世的景象,都是不值得怀疑的。而《山海经》的怪诞言辞、《论衡》的邪说,则是应当怀疑而不怀疑的。我认为刘知幾有史学,没有史笔;有史才,没有史识【唐代柳璨有《史通析微》十卷,专门驳斥刘知幾的错误,宋代尚存,现在没有刻本。刘知幾的书如果与此书并行,大概不会损害名教。不然,恐怕所增益的少,所损害的大】。

何法盛,是剽窃的首领;许敬宗,是奸邪的首脑。世人知道郭象剽窃庄子,却不知道何法盛剽窃《晋书》;世人知道魏收污秽《魏书》,却不知道许敬宗污秽《唐书》。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何法盛的书后来不盛行,而许敬宗的书早已在前朝被毁。

柳宗元《非国语》喜爱《国语》的文辞,并非认同《国语》的道义。道义诡僻就否定它,文辞杰出就喜爱它,二者不相掩盖。喜好它却知道它的坏处,柳宗元对《国语》就是这样。评论者认为柳宗元是拿着戈矛进入室内(指内部攻击),不察的人又纷纷附和。那么,文辞工巧但伤害道理、违背正道的,都不评论吗?【虞槃作《非非国语》,我想作《非非非国语》为柳宗元解嘲,只是没见到原书】

班固推崇司马迁,到了极点。但他也驳斥司马迁。前人的著作,优点掩盖缺点,是私心;缺点隐藏优点,也是私心。班固效法司马迁,说他有竞争之心,我不敢相信。

更始帝借新市兵的兵力,盆子凭赤眉军的众力,他们的乌合之众是相同的。更始帝称尊号,汗流浃背;盆子建年号,缩颈想哭。他们身负乘舆(指帝王)的处境是相同的。光武帝的臣子,更始帝也是高祖的君主,义帝是蔚宗(指班固)所尊。后汉废黜更始帝,与盆子一同起事。光武帝首开东京基业,班固的防备与协调是一致的。刘知幾认为更始帝不应当投降,光武帝不应当先起兵,这违背常理吗?

司马迁将项羽列入本纪,班固将项羽列入列传,各有其恰当之处。司马迁通史前代,即使是秦、楚也不能贬低;班固只史当代,即使是唐、虞也不能详述。

读沈约、魏收等人的史书,就知道李延寿史书的优点,在于浮泛的言辞简略。读范晔、陈寿两人的史书,就知道李延寿史书的缺点,在于琐碎的说法详尽。

晋史的文辞,杂乱而混杂;宋、梁、陈的史书,杂乱而浮泛;宋、辽、金的史书,杂乱而浅陋。

古今具备史才而且能旁及其他文体的,是班固吗?赋和杂文,没有不擅长的。至于诗歌也有,左思、马卿兼取他们的优点。范晔、陈寿在史书之外的著作,没有听说;沈约、魏收的著作偶尔见到,但史书不是他们的专长。欧阳修对于班固,就像桓温对于刘司空吗?

韩愈回避史笔,柳宗元争辩他是对的。然而当时本来有说法:淮西碑因为失实而被推倒,而孙樵改撰;顺宗实录因为不称职而被废弃,而韦处厚续撰。《毛颖传》足以继承太史公,当时却讥笑它滑稽;《裴晋公书》后世诋毁它纰缪。假如韩愈担任史官,他的祸变应当比这更严重。柳宗元只责备韩愈,而不能自己奋起,当时的情况本来就不容易。

唐代文章接近史笔的有三篇,韩愈的《毛颖传》对于太史公,柳宗元的《逸事》对于班固,白居易的《燕将录》对于《国史》。宋代以后,就听不到了。

唐代的才士不能胜任史官,但不写史书的人本来就不缺乏。颜师古对于汉史,精审;司马贞对于史书,核实;刘知幾的通论,辨析;魏徵的志书,完备;但也都不能没有遗憾。

纪传体史书,创始于司马氏,完成于班氏。编年体史书,完备于司马氏,精审于朱氏。司马迁、班固出现,汉代以后写纪传体的就衰微了。司马光、朱熹出现,宋代以前写编年体的就废除了。

李仁父的长编,继承涑水(司马光);吕伯恭的大事记,辅翼紫阳(朱熹)。庐陵氏(欧阳修)的《五代史》,眉山氏(苏轼)的《古史》,孙之翰、范祖禹的《资治通鉴》与《通鉴论》。宋代相比唐代,虽然才情不及,但制作颇有剩余。

胡康侯传《春秋》,胡明仲续诸史。宋人叙事,远远不如汉代,但其论事比唐代核实。

看《资治通鉴纲目》在完成后,没有值得奇怪的。考察其初始,难以言说啊!陈寿、魏收,不值得说。王仲淹续《春秋》,而尊元魏为帝;司马氏修《通鉴》,而尊曹魏为帝。他们都是什么人?贬黜曹氏为盗,贬黜元氏为夷,贬黜武曌,书“帝”于房州。其余大义,数十条明亮如日星。其中有迂回难合、琐碎渺关的,读者寻求其变化,略去其粗疏就可以了。不要浪费言辞啊!

司马光对于唐末,叙述裘甫之平,就全采王式家传;叙述高骈之惑,就全录罗隐《广陵》。比较《通鉴》体制,恐怕不相称。而且求之当日事情,颇不合。说家乘贡谀,野史修郄,确实如此;然而司马光不及详,也以

流言故也。文士笔,谗夫舌,武夫兵,真三端哉!

译这都是流言造成的缘故。文人的笔,谗佞之人的嘴,武将的兵器,确实是祸乱的三种根源啊!

文公《纲目》书:“▯子云责之备也,恕狄仁杰原其心也。”仲尼谓臧孙不仁三,不智三。然《春秋》世逺,出文仲下者,夫子亟称也。而以文仲之贤,而弗为少讳,弗防乎刻乎?噫!未可以浅近论也。

丘文庄之续《史纲》也,紫阳之法有所局焉。未竟者引而伸之矣,有所蓄焉未发者曲而体之矣。其矛盾之小者,其符节之大者也。故吾常谓《春秋》之后有朱氏,而《纲目》之后有丘氏也。

陆文裕之辑《史通》也,因刘氏者十七,续刘氏者十三,繁者削之,谬者刋之,俚者文之,真子▯荩臣哉。

自司马之为《通鉴》也,汉、唐而上,昭昭焉;自《通鉴》之止司马也,宋、元而下,泯泯焉。间有续者数家,而弗能详也。夫皇朝《纲目》续矣,而兹犹缺也。若之何可后也?

献吉之论史,欲概蔚宗而下,而笔且削焉。元美之论史,欲挈子长而上,而删且润焉。识则伟矣,亘千年而下,而有若人乎?吾弗敢知也。即有若人,而亾夭于年乎?毋困于日乎?亾见忌于造化乎?鬼神乎?吾弗敢必也。噫!

  少室山房笔丛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六

  明 胡应麟 撰

  史书占毕二

  外篇

创者,羲农耶?治者,尧舜耶?家者,大禹耶?征者,汤武耶?仙者,广成耶?圣者,尼父耶?上古帝王兼总二三,斯为极盛;而轩辕氏六者具焉。神哉其徳乎!异哉其时乎!

盛哉,轩辕氏之时也!而微有憾焉。夫羲、农欲治而未能,尧、舜能创而弗值也,皆时也。而有熊适当之,而际榆罔之衰也,蚩尤之暴也。征伐之功大于汤、武,而揖逊之迹减于唐、虞也,亦时也。葛洪曰:「古圣人有轻天下者,有治天下者,惟黄帝兼之,而不知有熊所兼者众也。」

世知项槖八歳而师孔,而不知蒲衣八嵗而师舜也。甘罗十二上卿,少矣;而伯益五嵗掌火,尤少也。唐文十八创业,少矣;而放勲十六配天,尤少也。王融之艳,邓禹奚为哉?

三代而上,享国之永者,周也。三代而下,享国之永者,汉也。夫周积徳累仁逺矣,汉除残伐暴正矣。夫夏商汤禹崛起,周则二圣相承也。唐宋隋周重臣,汉则匹夫无位也。而周重之,周公也;汉重之,光武也。是三文王,而再髙祖也。其享国之永,宜也。

皇帝王覇,古今升降之防也。其世有隆汚,故其号有等差。其号系于世也,其世弗系于号也。称而乆焉,熟焉,于是乎号之等差为世之汚隆矣。

虞夏商周奉天革命,代自为称,靡沿袭也。三代而下,惟汉得之。魏晋六朝五季之君,率缘旧号。唐宋混一,亦皆因之。何耶?夫汉之名,犹地也。

昭代称名,近无所因,逺无所袭。厥体冠裳,厥义鸿逺。伟哉,光絶百代矣!

三代而上之为帝王者,视其徳;三代而下之为帝王者,视其才。汉髙之才髙,光武之才宻,文皇之才俊,项羽之才雄,先主之才疎,孟徳之才俊。

三代而下,儒之用世者得二人焉:汉光武,蜀忠武也。光武,儒而帝者也;忠武,儒而相者也。且俱能将也。儒之用,斯其烈也。唐文皇之文,也能将矣,能帝矣,成康之治所自致也。是又能相也,然才人非儒者也。

帝王受命,必有祯符。芒砀之云,能文五彩,近之矣。蛇当道,鱼腹之文乎?妪夜哭,丛祠之啸乎?至良一防士,沧海黄石,胡纷纷也?世祖洞达,光明赤伏,致累家法哉?夫唐宋昭代之兴也,咸亦有闻矣。而人无弗信者,惟其足信也。

髙之轻士也,武之杂霸也,西汉之事功酿于此乎?光之礼贤也,明之养老也,东京之节义酿扵此乎?唐文艺,故唐一代鸣诗歌;宋艺仁,故宋一代言理学。

汉文短防,而魏文终防;梁武佞佛,而周武刬佛。二文二武,皆英主也,而得失天壤也。夫拓防宇文钧,夷狄也,求王政于三代之后,仅二事足徴焉,能无为中国媿也?

人知汉武之表章六经,而不知梁武之训释六经,尤勤且力也。二武帝才略同,文艺同,好方外同【一仙一佛】汉武穷兵,一念悔而令终;梁武寝兵,一念渝而致乱。

汉

译文公在《纲目》中写道:“子云责备得完备,恕狄仁杰则推原其本心。”孔子曾指责臧孙纥不仁有三处,不智有三处。然而《春秋》时代久远,地位在臧孙纥之下的人,孔子却屡次称赞。凭借臧孙纥的贤能,孔子却不为他稍加隐讳,这难道不显得苛刻吗?唉!不可以用浅近的眼光来评论这件事。

丘濬撰写《史纲》时,朱熹的方法有所局限。朱熹未竟之处,丘濬加以引申;朱熹有所积蓄而未阐发之处,丘濬加以曲折体会。那些小的矛盾之处,正是其大体相符的关键所在。所以我常说,《春秋》之后有朱熹,而《纲目》之后有丘濬。

陆深编纂《史通》时,沿袭刘知几内容的占十分之七,续补刘知几内容的占十分之三,繁冗的予以删削,错误的予以刊正,俚俗的予以润色,真是刘知几的忠实继承者啊。

自从司马光撰写《通鉴》以来,汉、唐以前的历史,清晰明了;自从《通鉴》在司马光手中终结以来,宋、元以后的历史,模糊不清。其间虽有数家续作,但都不能详尽。如今皇朝的《纲目》已经续写,但这一部分仍然缺失。怎么能再拖延呢?

李梦阳论史,想要概括范晔以下,而笔削删改;王世贞论史,想要囊括司马迁以上,而删削润色。见识确实伟大,但千年以来,会有这样的人吗?我不敢知晓。即使有这样的人,难道会因夭折而短命吗?难道会因时日困顿吗?难道会被造化忌恨吗?被鬼神忌恨吗?我不敢肯定。唉!

少室山房笔丛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六

明 胡应麟 撰

史书占毕二

外篇

开创基业的是伏羲、神农吗?治理天下的是尧、舜吗?划定疆界的是大禹吗?征伐不臣的是商汤、周武吗?得道成仙的是广成子吗?至圣先师的是孔子吗?上古帝王兼总两三种德行,这已是极盛;而轩辕黄帝六者兼备。他的德行真是神奇啊!他的时代真是奇异啊!

轩辕黄帝的时代真是兴盛啊!但稍微有些遗憾。伏羲、神农想要治理天下却未能实现,尧、舜能够开创基业却未能逢时,这都是时运使然。而有熊氏(黄帝)恰逢其时,却遭遇榆罔的衰微,蚩尤的暴虐。征伐的功业大于商汤、周武,而禅让的迹象少于唐尧、虞舜,这也是时运使然。葛洪说:“古代圣人有轻视天下的,有治理天下的,只有黄帝两者兼备,却不知道有熊氏兼备的还有很多。”

世人知道项橐八岁就拜孔子为师,却不知道蒲衣八岁就拜舜为师。甘罗十二岁成为上卿,算是年轻了;而伯益五岁掌管火政,更加年轻。唐太宗十八岁创业,算是年轻了;而尧十六岁配享天命,更加年轻。王融的艳丽,邓禹又能做什么呢?

夏、商、周三代以前,享国长久的是周朝。三代以后,享国长久的是汉朝。周朝积累德行、累积仁义很久远了,汉朝铲除残暴、讨伐暴政很正当。夏、商、汤、禹是崛起于微末,周朝则是两位圣人相继传承。唐、宋、隋、周依靠重臣,汉朝则是出身平民无爵位。周朝倚重的是周公,汉朝倚重的是光武帝。这是三个文王,两个高祖。他们享国长久,是理所应当的。

皇帝王霸,是古今升降的关键。时代有兴盛与污浊,所以称号有等级差别。称号系于时代,时代不系于称号。称呼久了,习惯了,于是称号的等级差别就成了时代的污浊与兴盛。

虞、夏、商、周奉行天命革命,各自为称,没有沿袭前代。三代以后,只有汉朝做到了这一点。魏晋六朝五代的君主,都沿袭旧号。唐、宋统一天下,也都沿袭前代。为什么呢?汉朝的名号,就像土地一样稳固。

圣明的时代称名,近不沿袭,远不袭用。其体制如冠裳般庄严,其意义宏大深远。伟大啊,光彩绝代了!

三代以上成为帝王的,看他的德行;三代以下成为帝王的,看他的才能。汉高祖的才能高超,光武帝的才能周密,唐太宗的才能俊逸,项羽的才能雄健,刘备的才能疏阔,曹操的才能俊逸。

三代以下,儒家用于世道的有两个人:汉光武帝,蜀汉的诸葛亮。光武帝,是儒者而成为帝王;诸葛亮,是儒者而成为宰相。而且两人都能统兵作战。儒家的作用,其功业就是这样。唐太宗的文治,也能统兵作战,也能成为帝王,成康之治由此达成。这又能辅佐宰相,然而有才能的人并非儒者。

帝王受命,必有祥瑞符应。芒砀山的云气,能呈现五彩,接近了。蛇挡道,鱼腹中的文字吗?老妇夜哭,丛祠中的呼啸吗?至于张良一个谋士,沧海中的黄石,为什么如此纷纷扰扰呢?世祖(光武帝)通达事理,光明赤伏,导致累及家法吗?唐、宋圣明时代的兴起,也都听说过。而人们没有不信的,是因为足以让人相信。

高祖轻视士人,武帝杂用霸道,西汉的事功由此酝酿而成吗?光武帝礼贤下士,明帝养老尊贤,东京的节义由此酝酿而成吗?唐朝崇尚文艺,所以唐朝一代诗歌兴盛;宋朝崇尚仁义,所以宋朝一代理学盛行。

汉文帝短见,而魏文帝终见短浅;梁武帝佞佛,而周武帝灭佛。两个文帝,两个武帝,都是英明君主,而得失相差天壤。拓跋氏、宇文氏都是夷狄,在夏、商、周三代之后寻求王道,仅这两件事足以证明,能不为中国感到羞愧吗?

人们知道汉武帝表彰六经,却不知道梁武帝训释六经,更加勤奋用力。两位武帝的才略相同,文艺相同,喜好方外之事相同【一个求仙,一个信佛】。汉武帝穷兵黩武,一念悔改而得以善终;梁武帝停止战争,一念改变而导致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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