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三十二

译这是《藏经》的序言，由南渡后的吴丞相陆潜所作。将其论述记录在左边。他说：这件事贯通古今，弥漫天地。无论是端正看、侧面看，直接看、横向看，睁开看、闭合看，明亮处看、昏暗处看，没有不看的时候，也没有不看的对象，同时也并非没有不看的时候和对象，并非没有不看的对象。径直敢说道：所谓正就是离，所谓法就是尘，所谓眼就是凿，所谓藏就是塞。因此这四个字，必须直接抛向大洋大海之中，才能避免背负枷锁，被人圈套。然而虽然如此，对于初学且根器迟钝的人，也需要得到一则或半则的指引。将佛语翻译为汉语，左看右看，显露出一些景象。这时正好舍命舍身，单枪直进，如同老鼠钻入牛角，挨着墙摸着壁，再无去处。正当迷闷之中，猛然间头破额裂，通身流汗，得到休歇。这才知道法眼、慧眼、天眼、佛眼，只是一双凡眼。到了这里说道：学人的事已经完毕了，且慢，还未必如此。等等。右边的序文最为警醒，可以作为初学者悟入的津梁筏渡。阅读《传灯录》等典籍的人，不可不知道。因此删略其论述，记录在右边。

译赵令衿居士拜见圆悟禅师，求取他的锤炼指点。圆悟毫不宽假，赵令衿坚持请求。圆悟说：“这件事要得到相应，必须死心塌地经历一番才行。”我不懂禅理，但这正是诗家无上的精妙诠释。我向来所验证的，正是这禅理不虚。只是近来佛门淡泊，不再有可以讲明的人。唐宋间的名宿，几乎绝响，这也是盛衰的定数。

断际禅师说：“是丈夫汉，看个公案。”僧人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没有？”赵州说：“无。”只要在二十四小时中看这个“无”字，白天参究，晚上参究，行住坐卧，穿衣吃饭，处处心心相顾，猛着精神守住这个“无”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发，悟得佛祖的机锋，便不会被天下老和尚的舌头所欺骗。按此则可以作为参学的规范，见于《宛陵录》所载，径山禅师也屡次举此示人。只是黄蘗与赵州同出南泉门下，黄蘗的后嗣百丈开法，比赵州较早达，为何要提赵州的言句示人？恐怕是学人误录了径山的话。

径山禅师说：“僧人问狗子还有佛性没有？赵州说无。这个字乃是摧毁许多恶知恶觉的利器。”不可当作有无来理解，不可当作道理来理解，不可在意根下思量，不可在眉瞬目处探根，不可在语路上作活计，不可扬在无事甲里，不可在举起处承当，不可在文字中引证。只向十二时中四威仪内，时时提撕，时时举觉。诚如此做工夫看，一月十日便自见得。此节可与上条参看。大慧语录中开示诸学者，如陈季任、刘彦修、张旸叔、汪圣锡、宋直阁诸书，动辄引此则因缘。故知前件非黄蘗语无疑。

临济三次问黄蘗，三度被打。最终因黄蘗指往大愚处得悟，然而临济终究嗣法黄蘗。洞山极力问大沩，大沩不答。最终因大沩指往云岩处有省，然而洞山终究嗣法云岩。二宗机缘始末甚同，而所嗣不同，大概黄蘗宗风当兴于临济，洞山门风合续于青原，缘力所臻，不可强求。

睦州为黄蘗第一座，而黄蘗宗风大兴于临济。又临济在黄蘗法中，不知名。睦州令问佛法大意，且密启黄蘗，指见大愚，遂成临济之风云。门亦从睦州悟入，睦州指见雪峰，雪峰授以心印，遂阐云门之派。二宗至今为海内瞻仰，其始皆睦州启发成就。亦由文殊为七佛之师，信异人也。

雪峰岩头同参，德山岩头奇逸种种，而后嗣寂寥。雪峰悟入全借岩头，而一传为云门，又再传为法眼。德山之派借以大振，亦缘力所就，如人之有子无子，非德业浅深故也。百丈、南泉亦然。

云门法眼、洞山并见过于师。洞山之曹山、沩山之仰山，皆见与师齐，故曰曹洞、曰沩仰。临济、云门、法眼嗣者差不逮，故止从师称耶【法眼悬记：天台似以位递言】

经典之盛，至六朝极矣。其时沙门若支遁、慧远之在南，道安、罗什之在北，皆当时之才士也。而一时文章豪隽，又从羽翼其间，故能传播若此。佛法且然，儒者乃以为末技，而欲废之。

世知诗律盛于开元，而不知禅教之盛实自南岳、青原兆基。考之二大士，正与李、杜二公并世。嗣是列为五宗，千支万委，莫不由之。韩、柳二公亦当与大寂、石头同时。大颠即石头高足也。世但知文章盛于元和，而不知尔时江西、湖南二教周遍寰宇。唐世人才之众乃尔。宋时诗文固不及唐，然禅门亦止临济一宗，较之唐世终有未及处。余尝疑汉儒训经，宋儒明道，各极宗趣，代有名家。独唐儒者不竞，乃释门炽盛，至是焉能两大哉？

唐之禅教，自六祖卓锡曹溪，一传而为青原、南岳，再传而为江西、湖南，又散而为五宗。至五季，而云门、法眼迁化。自后禅学相承，不立宗风，其盛衰乃与唐终始。而唐之天下，亦分而为五代以终。若合符节，乃尔异哉！

禅机中有绝类诗句者，类集左方。凡缁流题咏【概不录长】御白片车【六祖】春来草自青【明瓉】重叠关山路【云门】猿抱子归青嶂里，鸟衔花落碧岩前【夹山】长空不碍白云飞【石头】云在青天水在瓶【药山】参差松竹烟笼薄，重叠林峦月上迟【常察】群峰穿海去，滴水下岩来【辞确】后夜猿啼在乱峰【道恒】秋庭肃肃风飕飕，寒星列空蟾魄高【遇臻】日照寒光澹，山摇翠色新【充符】浪激似银山【传楚】山寒花发迟【永安】长年一衲衣【法琼】风送水声来枕畔，月移花影到牀

译前智洪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仝上云岭峰前月。智逺雪澜宜近火。崇福智乗船渡五湖。洛浦秋风入古松，秋月生寒水。从悦断云犹挂树稍头。佛慈朔风吹绽蜡梅花。法泰星月绕檐楹。大通春至百花开，黄莺啼栁上。无名氏雾卷云收山岳静，海天空濶一轮寒。绍悟云遮海门树。云豁金风昨夜起，遍地是黄花。崇福灯秋风黄叶乱，逺岫白云归。广灯芭蕉叶上三更雨。慧光花落春风静。普照秋风起庭梧。慈觉孤峰无宿客。梵余松桧森森密。恵崇长啸一声天地秋。临济云锁万重山。万寿春风扫残雪。王随几番云色出峰顶，一派泉声落槛前。常察枯木倚寒岩。庵主穿林宿鸟惊。琅琊手携书劒谒明君。仝上一般秀色匡山里。芭蕉从归青嶂里，不出白云来。登观莺啭千声花满地，客游三月草侵天。仝上逺洞散寒云，幽窗度残月。双峰寒林无宿客，大海聴龙吟。隐章鹭鸶飞入芦花藂。海印寒松连翠竹，秋水对红莲。显端柴门草自深。洞渊片云横谷口。文悦槛外竹摇风，惊起幽人睡。大阳客路如天逺，侯门似海深。普彻若是陶渊明，攅睂便归去。仝上本是潇湘一钓客。师子春风触目，百花开。仝上夜来风色〇，孤客已先寒。真如万里望乡闗。符晓无事日高眠。智圆孤舟载明月。文慧渔人偏爱宿芦花。仝上嵗晩未归客，西风门外寒。大沩一叶飘空，便见秋。周登带雨一枝花，落尽不烦公子倚阑干。道川鹧鸪啼处，百花新。良作一裘才挂体。本寂玉殿苔生后。仝上壁上画枯松。北院通那个台无月，谁家树不春。浄果山峻水流急，三冬发异花。奉璘洞深云出晩，涧曲水流迟。百丈起雪覆孤峰白。洞山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神秀春山叠乱青，春水漾虚碧，寥寥天地问，独立望何极。雪窦黄叶落时闻捣衣。开先照竹榻和衣半夜眠。齐岳白犬衔书至，青猿洗鉢回。宝掌亭台澜夜雨，楼阁静时钟。承天确斗转星移，天欲晓。雪窦持送客邮亭外。罗山细雨洒帘前。碧山昨夜三更月到窻。赵州乍见垂杨绿，今逢落叶黄。慧觉牡丹花下睡猫儿。昙颍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翠岩长江行不尽，帝里到何时。石霜昨日作婴孩，今朝秊已老，浮生梦幻身，人命夕难保。仝上白云流水空徘徊。黄龙山僧一衲衣。圣寿坚东庵每见西庵雪，下涧长流上涧泉。灵澄但寻荒草际，莫问白云深。佛慧门掩落花春，鸟啼。际可不知谁住西岩寺，每日钟声送夕阳。志璿相逢秋色里，共话月明中。慧珪青山依旧，白云中。开福万里无云月上时。夏英公清风与明月野老笑相亲。全举举手攀南斗，回身礼北辰。智慧浓煎睡后茶。子仪夜禅孤月冷，晨起白云高。法华举一鉢千家饭，孤身万里游。布袋和尚家住孤峰顶。祖觉楼阁凌云势。全举夜夜有猿啼。恵宗天垂华葢重重，异地涌金莲叶叶新。献蕴始嗟黄叶落，又见栁条新。广徳延白云峰下猿啼早。袁州仰千山添翠色。崇教能满船空载月，渔父宿芦花。道偕绳牀风雨烂，方丈草来侵。仝上大地雪漫漫，春来特地寒。报恩正值秋风来入户，一声砧杵落谁家。惟然轻烟笼皓月，薄雾锁寒岩。慧秀隔岸埜花香。清了芦花两岸雪，江水一天秋。慧悟半夜岭头风月静，一声高树老猿啼。嗣宗雨过山堂秋夜静。法智朔风凛凛扫寒林。慧辉破衲〇头万事休。仝上卧聴凉风生竹林。仝上碧岩深处卧烟萝。道勤石角穿云路，携笻意若何。潭州云葢门前绿树无啼鸟，庭下苍苔有落花，聊与东风论个事，十分春色在谁家。酒仙黄叶飘飘满庭际，一声砧杵落谁家。真歇宝劒未出匣，神光射斗牛。雪窦只履已归西，国逺北山空有老猿啼。恵宗秋山落木猿昼啼。中峰少林峰顶月。仝上三月嬾游花下路，一家愁

译紧闭雨中门扉，常忆江南三月时节，鹧鸪啼鸣之处百花飘香。塞北千人驻扎的营帐，江南万斛载重的大船。一片白云横亘在山谷口，多少归巢的鸟儿全都迷失了方向。南渡之后，禅宗机锋多用陈旧的言语，不再详细记录。

译我们郡的双林大士有偈语说：“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大士是梁朝时的人，他的诗已经纯粹符合唐代的风格，如此宏壮整肃。可惜被谈论义理的人所占据。又《心玉铭》古朴显豁丰赡，不使用西域方言，不沾染南朝绮丽的习气，必定是当时的一位才士。寒山诗说：“谁家一女子，杂佩何〇〇？鹦鹉花间防，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日响，短舞万人看。”等等。黎惟敬非常喜爱，时常为我诵读。

法眼咏牡丹说：“拥毳对芳藂，由来趣不同。髪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艳色随朝露，馨香逐晓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他的格调虽然未脱离晚唐风格，居然自成一家门户。此前曾将他视为宗门中的游夏（子游、子夏，指孔门高弟），大概是既有才华又涉猎学问的人。

一池荷叶衣无尽，数亩松花食有余。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屋入深居。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昨夜云随风雨去，归来始觉老僧闲。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机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孤猿叫落中峰月，野客吟残半夜灯。此境此时谁得意？白云深处坐禅僧。以上几首诗都见于《诗话》，世人传诵，阅读《传灯录》等典籍，才知道都是禅宗流派的偈语。

我们郡自从双林善慧大士与达摩祖师在梁武帝时代一同显扬，此后禅门的高洁足迹，代代不乏其人。〇防禅师亲见六祖，妙悟法心。天皇悟继承石头和尚的法脉，与药山禅师分庭抗礼。賛元因为是大士的后裔，三岁出家。王文公（王安石）不可一世，唯独钦仰宗风。先前的绪脉没有堕落，俱胝禅师得到天龙一指，受用终身。至于截断童子指头，使他当下悟道，尤其显现出机锋运用的妙处。

贯休号禅月大师，是我们同乡，以诗名于晚唐五代之间，姓姜氏，字徳隐，这是人所共知的。然而《传灯录》中又有姜氏子出家，名有规，也是婺州人，那么我们郡有两位名僧，一位能诗，一位悟道，都姓姜，可谓奇特了【有规禅师见《五灯会元》十七卷，云门派也】

怀志庵主，是婺州吴氏之子，有偈语说：“万机休尽，付痴憨。踪迹时容野鹿参，不脱麻衣拳作枕。几生梦在绿萝庵。”师一禅师，是马氏之子，诗说：“夜来月色十分好，今日秋山分外青。”

双溪即首座的诗，一从近日生涯拙，百鸟衔花去不来。虎丘元浄禅师，是双溪人，继承招觉勤的法脉。

徳用禅师，是戴氏之子，继承云居悟的法脉，是婺州人。

〇妙禅师，是婺州王氏之子。又止观教师，有东阳小威，《传灯录》所录。烧庵婆供一庵主，常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送食物。一天让女子将庵主抱住，说：“正像这样的时候，如何？”庵主回答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婆听了，说：“我二十年只供养了一个俗汉，于是赶走他并烧掉了庵。”按此庵主，不因为可欲之物扰乱心神，在儒家看来差不多有柳下惠的风范，而禅门却认为他是俗汉，所以知道这个道理应当另外讨论。

赵州见到一位尼姑来参访，赵州用手掐她。尼姑说：“还有这个在吗？”赵州说：“却是你有这个在此。”这不是佛门中的仪轨律法，禅者应当显发妙用时就不拘泥。知道这一点，再看烧庵的老妪，也具备一点见识。

曾氏《类说》引用他书一则说：“末山尼开堂说法，邓隐峰怀白刃夜间胁迫她，尼姑畏死顺从。次日，邓隐峰穿着她的内衣以示人，大众立刻散去。”按灌溪是临济宗支派，曾为末山尼服役达三年，岂能到这种地步？即使有此事，灌溪日后将羞愧得来不及隐藏，却自称在末山处得到半勺，至今常饱不饥，并且用来配临济大师的前言，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一定是僧徒嫉妒者的口实，想要毁坏末山尼的开堂，并揭露邓隐峰的无赖罢了。凡是僧人通常不称姓，而邓隐峰独以姓称，况且临终倒立而化，他的妹妹也是尼姑，骂他说：“兄长生时不循规律，死后更迷惑于人。”于是忽然仆倒在地【二人皆见《五灯会元》】

洪觉范《林间录》、《五灯会元》多采录这些，然而其中大多不可信。如说杜祁公、张文定同在睢阳之类，前人辩驳已经明白。我最近得以阅读李新刻本，其结尾又记载杜公称呼文定的字为安道，安道却是方平的字，不是文定的字，那么这件事的虚假就很明显了。然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大概是本于《扪虱新话》而润饰的，现在一并载录两条于下【《金汤编》又说这是方平的话，然而《林间录》也不应称文定。《佛祖通载》也称是文定的话，《金汤编》大概是因《林间录》的讹误】

《扪虱新话》说：世人传说王荆公曾问张文定公说：“孔子去世百年，生出孟子，亚圣之后绝无人，为什么呢？”文定公说：“难道没有？又有超过孔子上的人。”公说：“谁？”文定说：“江南马大师、汾阳无业禅师、雪峰、岩头、丹霞、云门是也。”公刚听到，意思不甚理解，于是问说：“何谓

译呢？”文定说：“儒门淡泊，留不住人，都归依释氏了。”荆公听后欣然赞叹佩服。后来（荆公）对张天觉说起此事，天觉拍着桌子感叹说：“这是通达事理之人的论断【我怀疑这种说法像是张无尽虚构的，因为愚昧的儒家学者，也是文定喜好佛教导致的】

译《林间录》记载：祁国公与文定公致仕后居住在洛阳，祁国公刚正不阿，常常嘲笑文定公阿谀奉承佛教。有一位朱姓承事以行医身份在两位老人之间往来，一天祁国公叫朱承事来切脉，朱承事以正在研读《楞严经》为由推辞，过了很久才到。祁国公责备他说：“圣人的精微言论没有超出孔孟的，为什么要读《楞严经》呢？”朱承事说：“据我看来，这部经似乎超越了孔孟。”祁国公拿来阅读，非常惊讶地说：“世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书！”等等。

道家有《老子西升经》说：“老子进入天竺，教化胡人成为佛，所以又名叫《化胡经》。”佛教徒常常以此为诟病。六朝时期的人们对此辩论极多，详见《〇明集》所载。历经唐代到宋代，终究没能决断。直到元朝，当时朝廷崇尚佛教，又由帝师主持，于是焚毁了这部经。佛教中有撰写下火文的，极其鄙陋，而《佛祖通载》却将其收录，实在可笑。

少室山房笔丛卷三十二